“罗村长,这次我们远道而来,是很有诚意来投资的。”胖老板一边说,一边吐着他的烟圈。

“那是,那是,你还有什么事,就直就说吧。”村长罗仁正也很客气。

“我听说,在那我要投资的那片将被拆迁旧民宅区,以前闹过鬼,有这回事?”胖老板有点吃惊。

“没,没这回事,你听谁瞎说的?”罗仁正被问蒙了。

“你得跟我说实话,这事关系到我的信仰问题,我可不希望,以后发生一些不吉利的事。”胖老板很认真的样子。

“唉,哪个姑婆瞎扯这事。大老板你放心好了,我们这一带平安的很,绝对没有那些疑心疑鬼的人讲的那样。”罗仁正突然迟疑了一下,仿佛有话还没说完。

“罗村长,你请说。”胖老板真的很会察言观色,他听出名堂来了。

“实话跟你说吧,多年前,我们村意外失去了一个十多岁的小孩,这个小孩就是掉到那片征地区里的一个低矮厕所坑,被浸死了。后来,不知谁神经,说晚上深夜的时候,听到有个小孩在哭,这纯是鬼话。以前我很多次深夜到田里放水时,经过那里就没听到有那回事。”罗仁正像讲故事一样,话匣子一下打开了。

“罗厝村原来就是地偏的小村,人多地少,有限的田地生产的粮食产量低,产量低的一个原因是,田地肥地不足,有条件的人家都会做一个私人所有的厕所,厕所做的好做的大,到那里排泄的人就多,这是他们天大的恩赐。有这些肥粪,农民们不论旱地还是水田,就有增收的希望了。那个小孩真该死,他不是去排泄,而是去偷人家的粪便,不小心就掉进去了。”罗仁正讲这些往事,有点不堪回首。

“真是可怜呀,那有没有请人帮他来超度?”胖老板俨然一副菩萨心肠。

“有了,我们村有人道姑叫林梦娘,她做法事很灵。村里谁家有婚嫁、丧葬或者新房落成,都会请她去。”罗仁正突然好像又想起什么。

“罗村长,你有事就不要隐瞒,我是个信徒,在这里投资最在乎这里过去曾发生古怪的事了。”胖老板也看出来了,罗村长还有话要说。

“我听说,以前在那片古宅区,有个小祠堂,在小祠堂不足十多米处,有座小庙,后来不知怎么回事,那座小祠堂就被火烧了,那座小庙堂也倒了,现在只剩下基础了。”罗仁正就此打住了,他觉得有点蹊跷,胖老板有想法似的。

“这事就交给我去办。不知道,村里谁是最好的泥瓦匠,你能不能帮我动去找几个?”胖老板的话,罗村长大概也听出五分意思,他有的是钱。

胖老板离开罗厝村不久,在那座破庙的基础上,又原样复原出一座小庙堂,庙堂里该供的神一个都不少。村长依胖老板的意思,把原来的旧宅区都拆了,那座小庙堂就建在玩具厂的围墙边,每月农历初二或十六都有专人做牙祭。

胖老板的信仰真的很虔诚,可是罗厝村的人都不相信,这么慈悲的老板怎么会有钱赚?

罗厝村招商引资建厂,村长充其量也只是跑腿,真正管事的还是镇里专管干部刘扬,每次涉及镇政府负责开发的大小项目工程,他都要掺和上一手,这其中的诡秘显而易知。在胖老板投资的这项大工程里,刘管事擅自决定,把土石方工程承包给砖厂老板罗古,罗古有个大车队,这是众人皆知的,但是人们搞不清楚的是,为何刘副镇长会把这么好的一个工程不经投标就转包给罗古?正是这个一反常态,让罗村长有点糊涂。按常理,罗古要承包这片村属田地,他早就该有所表示了,可能情况有变。

这天罗古不找村长了解情况了,而是村长主动找罗古谈话了。罗古知道村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刁的人,就是那样,也不能得罪。

罗古新楼距村长新房不远,同住新村,房子外形大不一样,给人的感觉,好像村长后来刚建的房子更大气一点。村长嘛,一村之长,不出格点,那怎么能说明他能耐呢?

“罗古在家吗?”村长罗仁在门外正抬头看了看二楼是否有人。

“在,找谁?”一个声音很尖,但很庄重的妇女走出阳台,此人正是罗古妻子唐红秋,“哎呀,是村长呀,不好意思,我下去开门。”

村长在会客厅等了一会儿。罗古假装着急地从后房时走了出来中,他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村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罗古说吹牛的话总是一大筐。

“我没事哪敢来,你现在可发了。”罗村长有意给自己降了降语调。

“村长,你有事,就直说,别把我当外人。”罗古很直率。

“我听说,你承包了胖老板那土石方工程,有这回事?”罗村长心里尽管有些急,但是面容仍是带笑的。

“什么事能瞒得过你,村长,还真有这回事。这事是刘副镇长钦定的,我只是帮人做事。”罗古就是有能耐了,他一改往常和村长说话时的畏畏缩缩,现在是大大方方的说话。

“哦,是刘副镇长的主意,那哪能有看法。我原本想争取那个土石方工程转让给我的那个侄子阿力承包,现在都定了,那就算了。”想时迟,说时快,罗村长很快把话向罗古挑明了。

“别,别,罗村长,这事我可以找一下刘副镇长商量一下。”罗古不愧是有计有谋的人。

其实在村长到访前,罗古已预测到他会来,这次他要想办法给村长一个人情,以后村长就欠他一个人情了,有了人情债,很多事就会很好办。聪明的罗古在用心思上,真的不比罗水天和唐秋山差。这点村长罗仁正都已经领教过了。

要说罗古要和刘副镇长商量,其实只是客套话,这次罗古拿下重要工程项目,刘副镇长那是全权付托,所以和阿力合作承包土石方,让阿力分杯羹,还不是罗古自己分内的事。

罗村长对这件事,还蒙在鼓里。罗古天生是一个决策的料。

人们现在见了罗古,仍不习惯叫他罗老板,还是原来那个“包工头”亲昵。这跟他本人随和有关,罗古是一个放牛娃出生,他多多少少身上都带着孩子的野性,爱开玩笑惯了。自从有了钱后,他还是很听老婆的话,可是有件事也让他为难。

那天中秋节。罗厝村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赏月团聚吃夜饭。百兴堂原住户罗秋娘的老伴罗年义突然病倒了,她请来乡村土郎中阿康,阿康说他没办法接诊,病情太重了,所以秋娘只好到新村叫有点亲戚的罗古用小货车把她的老伴送到南土镇医院,经医生检查说他是得了急性盲肠炎,有段盲肠已经溃烂严重,要立即进行动手术切割,这不遇上了家里没钱,全家翻箱倒柜,只翻出二十块钱。秋娘天生苦命,原来仅有的一个儿子,在十几年前掉到那个厕所的粪坑里被浸死了,后来没有再生育了。现在老两口老无所依,仅靠种点粮食维持生计,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年迈的老伴突然得了急性病,又凑不到钱动手术,这让她如何是好?

到了医院罗古知道秋娘有困难,把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钱都给秋娘,可是医生说要凑到一千多块钱才给动手术,秋娘真是一筹莫展。罗古知道情况后,二话没说,就往家里赶,可是到了家里,他家的那个“管家”红秋执意不肯,因为红秋认为,秋娘那个穷鬼,别说一年能还债,就是三年她也还不完,既然她没法偿还债务,凭什么要借给他?这个就是精明唐红秋的逻辑。因为家里的钱都归红秋管,红秋不给钱,罗古一时也没办法。就在这个时候,罗古急中生智,他到新村住户罗水天家借钱,可是恰巧水天又不在家,精明快嘴的唐春花说她没主意,这么大事一定要等水天回来商量不可。罗古只好调头就走了,他想罗厝村现在有钱借,只剩下唐秋山和村长了。可是村长基本上免谈,他是一个要钱从不给钱的人,怎么会把这么一大笔钱借给一个穷光蛋,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样赔本的生意,他怎么会做?退一步讲,就是会做,他老婆又怎么会同意呢?眼下只能找秋山了,秋山为人诚恳,这点事找他准没错。

在敲开秋山家门之前,罗古那是一顿醒悟。

“我不是糊涂了?我说我替秋娘借钱,当然人家都不肯借了,人家不会反问,你罗古不是有钱都不借,凭什么让我们借钱给她?真的是好糊涂呀。这钱得用我自己的名义去借,但是我一定要把事情缘由如实地讲清楚。不然还是闭门羹,秋娘的老伴等不及了,救人要紧呀。”罗古心语了一阵。

“秋山在家吗?”罗古有点不好意思。

“你是谁?”林茵声音听起来很甜。这个中秋夜,是团聚的好时光,瞧他罗古狼狈相。

“我是罗古,我想找秋山商量个事。”罗古就走进了秋山家的大门,那只黄狗叫声更大了。

秋山二话也没说,就叫林茵上楼去取钱。

这事并没有出乎罗古的意料,因为他知道这对夫妻的为人,只要把事情说明了,他们也是性情中人,能明白其中的事理。假如换是秋山去送秋娘的老伴,假如秋山也遇上了同样的情况,罗古也会这么做的。

这些小时候放牛出身的孩子都从牛身上,学到了做人要厚道。

当秋娘接过罗古给她送来的救命钱时,她已哭成泪人。医院里的医生,给她挂过号,收了足额的压金线,然后给秋娘开了一张发票,罗古目送秋娘的老伴进入手术室,连夜动手术。

罗古回去的时候,中秋月已经快要偏西了,罗厝村西南区一片工厂灯火明亮。但是再亮的灯,也没有天上那轮月亮好看。罗古回到了家,把她的老婆红秋给吵醒了,只是他盯着红秋看了一会儿,红秋有话要问他,他死都不肯说,不久便倒床入睡了。

第二天,罗水天找到了罗古问事。

“阿古,昨天听春花说,你找过我,有什么事?”水天和罗古也是从小一起玩着长大的,他俩之间说话也挺随意的。

“哦,没什么要紧事。昨天,是中秋夜,你没回家?”罗古想到,大概春花有什么隐瞒,也就提借钱的事了。

“哦,昨晚,我公司里出了一点事,耽误了我很多时间。有空到我家喝几盅去。”水天怔了一下,突然又想起什么。

“不对,昨天是中秋夜,阿古,你找我肯定是有什么事?咱俩兄弟都多少年了,你就直说吧。”水天反应很快,把话题转回来。

“罗年义叔不是病了,我本来是想跟你借车一用,送罗年义叔到医院去。可是我家那车又恰巧不能发动了。”罗古编了一个谎。

“哦,是这样呀。”水天有话想再说,但也就此打住了。

其实罗古也看出了水天的一些蛛丝马迹,他猜到水天可能也对他说谎了。

这男人之间的事,还是男人知道最清楚。

通过这件事,罗厝村这几个发家的男人,他们心中默默都有一个强烈的感觉,罗厝村的村民人心不古。想当初,村里哪户人家出了那么一件困难的事,就有成群成群的人围着转,出谋划策的有,焦急的有,动手的有,有时解决不了,还会有人急着找村干部去。现在不一样了,要板车没板车,要找人没人,要借钱没钱,更不用说,那些日子突然殷实起来的老相识或老族人,会去探望病人,他们根本就看不起罗秋娘一家。

罗古承接刘副镇长的任务后,好像学会了分身术,既是砖厂厂长,又是工地里的包工头,两头兼顾,这在罗厝村是不多见的。因为胖老板所投资的这个玩具厂是轻工业一类,所以经过地质勘探报告显示,要挖填的土石方工程量不算大。其实工程量多少,对罗古来说意义不大,重点的是他也已经攀上了政府这棵大树,有刘副镇长这个主管把关,罗古他以后要操办的事还会少吗?

那天罗古出差到外市回来,在他的办公室里,正琢磨着一件重要的事,让他觉得着急。

“罗村长不是说过,在村西北处不是还有十几亩集体的开荒丘陵地要出让给投资吗?还有溪边那几十亩零散滩地不是都没人愿意在那种地吗?”罗古着急地想着,就是想买下那几片村集体所有的荒地。

说罗古精,还不管用,关键是他手头已经积累了一大笔闲散资金,有了这些资金作资本运作,他不往大的方向投资和扩张,那只能说明他傻。他看到了同样是罗厝村人不能看到潜在的巨大商机,这个商机就是集体土地。

他又想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向村长陈明这件事。

果然不出所料,这笔私下交易,非常成功。村长尝到了罗古给他的最大甜头,村里却只付给开荒户最少额的补偿金,就是这样最后罗古就把村里所有没人愿意种地的集体田产都收归为已有了。奇怪的是,发生在村委和私人之间如此大量土地的简单交易,最后却得到了政府有效的合法公证。

可悲的罗村长真的是贪一漏万,他万万没想到若干年后,村里所有可以创集体财富的重要田产都被他卖得一干二净了。

5、自学

经过罗厝村村长罗仁正一人代表全体村民表态同意,上级政府以最优惠的低价把罗厝村田地卖给投资商,这些纷纷兴办的企业中有台资、港资、外资、民营等,它们取代了地方农业收成成为地方经济发展的创税收和创外汇大户。

这些私有企业倒办起来了,就是筹措多年将要公办罗厝村小学仍不见风影。原因是,资金不足。罗厝村小学没有兴办,百兴堂住户代课老师林锐也没有转正的机会。

村民集体有过几次提议,村长的回话,还是那句:正在筹办中。

“罗厝村修路可以,卖田可以,办厂可以,就是办学校不行。”现在罗厝村有看法的村民,闲话更多了。

罗村长虽然自己富了,可是村民们的口碑却不行了。村长走在村路上,有些村民们遇上他,不说不给他打招呼,像是仇人似的。兴办小学一事不成,意见最大的要数林锐的父亲林贤同了,他早也盼,晚也盼,就盼自己家出个吃公家饭的干部。在林贤同看来,铁饭碗最有本事,老有政府所养。这事,林锐并不这么看,他觉得父亲的想法只是他个人的道理,现在发财致富的门路多的是,每个人要是都往想吃铁饭碗,那政府衙门不是撑破了,不撑破也瘫痪。虽然政府养老比儿子养老好,但是毕竟现实没那么多幸运的事。

看法是一套一套的,只是林锐的成见也难改呀。自古以来,罗厝村的村民有谁不以替政府当差为荣,只是没那个机会罢了,正因为没机会,罗厝村人务农不经济,走投无路,最后才去经商。

林贤同应该最知足的是,他儿子找了一个好媳妇柳红。柳红和林锐想法相同的多,但是看问题有偏见的也不少。偶尔小夫妻也会大吵大闹,这是每个乡村家庭在所难免会发生的事。夫妻间吵归吵,有些话说得不当,被误解一辈子都有可能。这事还是从林锐参加成人自学考试说起。

这天,柳红起早,她代表罗厝村准备到南土镇参加一次村妇女计生大会,临行前对林锐说了几句话,让林锐大为恼怒,林锐觉得有被污辱的感觉。

“阿锐,你成天读那自考书有什么用?没人际关系,转正不可能。”柳红说时无意,林锐听时有心。

“什么叫有用?什么叫没用?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这句话你听过没有?没文化。”林锐颇有点生气。

“书呆子,别说远了,我们村里赚大钱的,有谁文化比你高?”柳红越说是越来劲。

“屁话,照你这么说,没文化才光荣?文化是有钱他妈的就能买的到?”林锐不说粗话,没想到还是从他嘴里蹦出了一句。

“你神经病呀,我只是说书读多了,并不一定有用,我并没说没文化才好,你自己乱说。”柳红被激怒了。

“你的意思就是读书无用论。封建。”林锐语气更重了。

“谁封建了?是你没脑子,现在有几个人发财是在踏踏实实劳动,我封建?就你能耐?再能耐也是个穷书匠。穷书匠,可不是我说的呀,可是村委有人这么说的。”柳红再也镇不住自己了,她感到自己很委屈。

“对,你没封建,你是不正经的女人,你爱富嫌贫,你贪慕虚荣。”林锐有点失控了。

“我瞎了狗眼,嫁给你这么死心眼的男人,说一句话都不行。”柳红更委屈了。

林贤同听到儿子和儿媳妇激烈的争吵声,就进房相劝。

“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不要死心眼了。”林贤同说这句话,柳红听出林锐父亲的意思,便不再说话了。

这场争吵后,柳红自觉得自己有点理亏。她只是觉得很多人都有新房住,就他林锐盖不起新房,她很希望林锐不要再教那个死书了,穷书匠就是转正了,以后也养不活这个家庭。何况现在生活开支哪一样不要钱,又没有田地收入了,那老父老母还是她和林锐供着养,柳红说那些气话,实际上是有意要林锐放弃教书了,去找一份更好的职业或者跟他姐夫混。没想到林锐那么死心眼,他认定自己自学考试有大出路,考完后再寻机考试转正式教师。这些在柳红看来,只是白日梦。柳红也是有读过书的人,在她的印象里,教师仅是一种比种田好一点的职业。

林锐见柳红突然伤心地哭起来,又想起以前自己曾经对柳红许诺过的话,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方才那大男人主义立刻消失得无踪无影了,他知道这几年来,他有很多地方对不住柳红,想着想着,不禁有点自伤。他拿着一条毛巾递给柳红,柳经没有接住,就走出了百兴堂,骑着那辆自行车去南土镇了。

柳红可以说是一个知事的女人,日子不如意时,她从不嫌这嫌那,不像村时有些富起来的妇女很显摆,在内她是尽心尽力地照顾家,在外她是尽职尽责地工作。

柳红其实是知道林锐的想法,林锐拼命地补文化,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更有机会转正,转正后,工资福利待遇会好些。柳红也知道临时代课老师在学校里是最没地位的,要论工作能力,林锐根本不会输给大唐小学那几个正式师范类教师,可是命运不是由林锐选择。柳红还知道那个唐秋业校长对林锐很不顺眼,林锐就是这样的人,谁越看不起他,他越争气,越执着,越有脾气。因为林锐的姐夫在大唐村算是有财力有头脸的人,再加上林香的丈夫和大唐村村干部的关系都不错,大唐村小学校长也要考虑一些情况,所以他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林锐果真是个聪明人,虽然他上大学失败了,但是公平的上苍给了他一个自考机会,让他成功地通过所有科目的考试,最后拿到了来之不易的大专学历文凭。这对他来说,是多少年做梦都在想的事。有了这张文凭,他自信多了。自信心对于他来说的重要性,恐怕在校老师中,没有人会体会的比他深刻。因为有过那样的体会,所以他在教育孩子上他那套独特理念更加有深度了。

林锐在教学中体会最为深刻的是,不同的学生有着有不同的特点。可是唐秋业校长看法简单,把学生只分为两种,即学习好的和学习差的。学习好的,就是好学生,学习最好的学生就应该颁发给他们奖品和奖状,就应该公开表扬。学习差的,就是坏学生,除了批评外,还要惩罚。可林锐却有胆地说,校长所谓的那种惩罚,就是对坏学生进行伤自尊地体罚,没考虑学生的内心真实感受。林锐最反对的是,唐校长说过那句话,表现太坏的学生又死性不改,干脆放弃算了。林锐还说校校长开除了那几个所谓坏学生,欠缺考虑。林锐的理由是,这些有问题的学生,在学校没有被管教好,就把他们流入社会,社会更没人会管教他们,他们只会变得更坏,这是错误的做法。

林锐直言的这些话不知道经那个多嘴爱挑事的教师把它传到唐校长耳朵里,唐校长知道后,那是坐立不安。

林锐坚定地认为,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去理会错误的发生。正确的教育方法,不是失意地惩罚,而是善意地让做错事的学生回心转意,对学习能始终持有一种自己比较正确的态度,那样子,即便学习失败了,他会把努力学习的态度转化为以后对生活一种奋斗的信心。

林锐的教育理念就是这么深刻,这么直觉。

因为校长对学校里几个学生实施威严的惩罚后,林锐实在看不下去,那天林锐又直接去给校长一些提议的时候,听一听校长是怎么说的。

“林锐,你是对的,我是错的,看你都教出什么成绩出来?”唐校长有点发火。

“我所教的那些差生,他们成绩明显有进步,你没看出来吗?”林锐回了他一句。

“有进步?还是不及格,有什么用?到时候让这些人能升学,那才叫本事。”校长还是那么振振有词。

“能让他们升学,是我要努力的目标,虽然有差距,但是不该放弃……”林锐还想说,唐校长已经把话抢断。

“我也希望他们能进步,当初你不也是我的学生,我有没有放弃呀?可是……”唐校长言外之意,那些学习差的学生基本上没什么可**。

“校长,我听说,你是学生的时候,也是后进生。”林锐有点气,但他没有表露。他知道校长想说但没说的一句话,“你,林锐是什么学生,我还不知道,考大学不是和我一样也没门?还敢替自己辩护。”

唐校长无语了,他突然感觉到他刚才说过的话有点不妥,但是他没有反悔,他心里想,自己堂堂的一个校长,而且是公职人员,凭什么和一个临时代课老师议论。于是以有事为由,把林锐打发走了。

对林锐来说,这次和校长交谈,虽然很短暂,但是他已经意识到,他们之间有冲突,这种冲突是由内到外的,对教育教学之所以有这样的思想矛盾,完全是两代人的思想,两代人的观念,两代人的价值观和两代人的社会影响的结果。说到底是受不同的社会风气影响,在教育教学态度上,新老人物的思想冲突尤为明显。这种差异和罗厝村的农民与罗厝村的商人之间差异,是有点类似。只是罗厝村还有较多的农民们受新观念冲击影响要厉害得多了。

那次议论后,在林锐离开校长办公室之前,林锐说了,“罗厝村现在当大老板、大商人、大包工头的几个强人,他们哪个不是差生,不都是你的学生?”

唐校长因为林锐这一句话,一个礼拜,茶不思,饭不香。

为此,唐校长决定去听一次林锐上的数学课。

周五下午第二节,天气异常闷热。唐校长在铃声响之后,悄悄地走进林锐任教的所在班级,在后排的一张破桌椅上就座,这让林锐震惊,也让学生震惊。因为校长从来没有听过他的课,也从来没有和班里的学生一起坐过。这能不让他们震惊吗?

“同学们好!”林锐很快知道校长来意,他在校长的示意下,很快进入了上课状态。

“老师好!”学生声如雷动。从这次学生们的问候声中,唐校长已经有了答案。

“今天,我要跟大家先来做一个游戏,游戏的题目是:课本中的偶数与奇数。好了,下边我把几个问题写在黑板上让全班同学思考。看看在最短的时间内,哪个组最先给出满意的答案。”林锐完全按以往的教学思路,不慌不忙地完成好教学每个阶段的任务。

“第一个问题是:这本书总共有几页?”

“第二个问题是:这本书奇数页码有多少面?偶数页码又是多少面?”

“第三个问题是:这本书没有页码的页数有多少?”

“第四个问题是:看看出版说明,说说你对这本书的秘密知道多少?”

林锐这样的问题一出,让在座的唐校长十分意外,他没有想到,林锐的想象力这么丰富,信手拈来就有学生想要学到的学问,他没想到,连成绩最差的学生也津津乐道,主动参与到课堂教学活动中来,他更没想到的是,经常被带到校长室谈话那个全校有名的调皮鬼,居然也敢举手回答林锐的提问。按林锐教学论文的话说,想象力就是创造力有机的一部分,打开了学生的想象空间,学生对学习就会有**、有热情、有创新。

一节几十分钟的课很快结束了。本来想到刁难林锐的唐校长,他无话可说了,他觉得林锐完全是融兴趣于教学,这正是轻松自然态学习所要的结果。也正是通过这次教学,唐校长看到了自己这个曾经十分敌对的家伙有很能耐,他不会输给学校里其他几个正式编制的教师。但有一点,唐校长还是很高看自己,那就是如果教同样一个年级一个班级林锐所教的学生成绩会不如他。其实这种想法也是唐校长对他自己过去培养出来的那几个优秀学生所持的教学方法进行坚决肯定。可矛盾的是,他意识到林锐现在所任教的班级,有些他所谓的差生在林锐愉快学习方法的教导下,已经在突飞猛进了,难说以后天才就出在这个班级里。总之,唐校长的听后感十分强烈。

“这到底是什么教育?”唐校长心里不断地在发问自己。

看来,唐校长今年真的要把评先进的名额留给林锐了。

可是唐校长后来又改变主意了,理由是,林锐只是一个临时代课老师,有限名额的荣誉颁发给他有点浪费。这又是什么歪理?有成绩,没荣誉,在转正上岂不是更难了。虽然荣誉并不真实,但是没有荣誉,有时候更不真实。

林贤同的意思,儿子应该逢年过节的时候到唐校长家走动走动,可是儿子林锐始终听不进去。柳红也是那样的话,林锐觉得更烦。

唐校长越孤立他,林锐他是越任性。林锐没参考柳红的一些想法,又参加大专学历升级考试了。

林锐看心里在想,自学成才一定是一条阳光大道。除了读书之外,林锐课余花更多心思在教育教学钻研上。他不断地对外投稿,论文中多是教学体会,幸运的是,这些论文中有些被采纳了,这更让他信心百倍。唐校长也有些耳闻,他知道林锐所发表的那些杂志,规格很高,大唐小学还没几个老师有这样的机会。这些事,唐校长仍是看在眼里,不记在心上。

直到那件事发生后,唐校长不得不有所知耻了。

接到通知,小县城教委将召开一次全体校长大会。唐秋业要出席参加。

这次大会主题是庆祝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五届教师节。大会要大力表彰那些在艰苦的基层为教育事业做出贡献的人。同时也通过会谈,解决一些有师资,有丰富工作经验的农村临时代课老师的生活困难问题,有条件的话,还要可以进行转正。大会上,教委一个负责德育的主管也在席谈话,提到了小县近几年教育科研理论方面取得一些成就,从中了发现几个工作能力,教学理论上水平的教师,其中包括一些代课教师。

唐校长越听越明白了,教委这次开会是有那么一点针对性,他希望校长在重视教育人才同时,也要多关心一下有困难的教师。

“这话不明摆着吗?林锐那些有分量的论文可能引起注意了。”唐校长更是不高兴了,而是还有所顾虑。在大唐小校,他看最不顺眼的人就是林锐这小子,满嘴理论,满嘴看法。

表彰大会结束后,唐校长回到大唐小学,召开他的全体校教职工大会。

校会上,唐校长故意把教委的文件内容说反,说现在受社会风气影响,学校里很多老师不安心教书了。学生爱管不管,学生成绩老跟不上,这样的老师属临时代课的居多,既然你有本事,有更好的活路,就别选择教师这个行业。像罗厝村那几个富翁一样自己创业才有本事,有本事的话,到时候,我代表小学向他们表示祝贺,并请求慷慨解囊捐钱资助我们学校……

唐校长越说越走调,他这是指鹿为马,说什么“临时代课”、什么“满嘴胡语”、什么“看钱重,不专心”、什么“不团结”这一类话,林锐听出来了,他真是有苦说不出。他听明白了,唐校长是要他这个代课老师辞职,另有正式师范类的老师正等着分配。

听到这番话后,林锐非常不甘心,这回他不再找校长了,他请假到教委找局长。

局长知道了林锐一些情况后,大为恼怒,在电话里狠狠地批评了唐秋业一顿。林锐因“祸”得“福”,县委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后,一致认为,要给林锐一个转正考察机会,这件事让唐秋业大为震惊。

教委作出这样决定的理由是,林锐年青富有朝气,好学上进,教学工作能力非常突出,在教育理论上精于钻研,在教学上又敢于求新突破,对学生关心负责,深受家长普遍欢迎、社会好评。林锐获得社会好评的理由是,有次他不顾个人生命安危救起林家村两个落水小孩,林家村的村民现在还在传说有关于他品德高尚的事迹。

大唐小学爆出林锐老师通过考试要被破格转正这件事后,大唐村和罗厝村的村民们拍手称好。唐秋业校长真是脸面扫地。因为知情的几个老师多嘴,把学校发生的内幕事情对外说得一清二楚。

还是应了那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做事总会有人说事的。

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唐秋业校长被调到南土镇中心小学降职任教导处主任。林锐理所当然被升任为大唐小学校长了。

6、文物

林锐得以转正后不久,就升任为大唐小学校长。这件新鲜事,后来几乎整个南土镇的人都知道。

罗厝村村长知道了这个“干女婿”升为大唐小学校长后,更是赞不绝口。虽然林锐不是罗厝村有钱人,可是他感觉到和有钱人一样有尊严,这种尊严来自人们打心眼里对他工作的尊重,他教导学生有方,又勤学上进,在平凡的岗位上体现自己的价值。现在罗厝村人常挂在嘴上的那个人不是三叔公和村长在城市里当干部的儿子,而是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农村小学教师。

在村委上班的柳红也是对丈夫刮目相看,现在她终于认识到,知识很有用的,她也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考虑到自己以后的出路,柳红在林锐的帮助下,也加入了成人自学考试行列。林锐的转变,对柳红不仅是工作上的促进,对她在村委工作也是一个提升,村委里的闲人现在不再开她的玩笑了,除了羡慕外,还有佩服。

林贤同夫妇更是烧香拜佛,他俩高兴得几天都合不了眼。林贤同逢人便说,他祖上积了德。林瑞从一个高考落榜生到转为正式编制教师,再到校长,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因为他心中一直有个坚定的信仰。有了这个信仰,无论他身在何处,他都会活出属于自己有意义的人生。

大唐村在外经商的姐夫知道了这个消息后,觉得要买一部雅马哈摩托送给林锐作为奖励,他觉得自己是个没多少文化的粗人,有这么一个上进的小舅子,他感到由衷的欣慰。姐姐林香更是开心得不得了,她出钱买了很多供品,陪她娘到南土镇石公山去答谢。

罗厝村里的人都是这么说,林锐是在替罗厝村祖先争气、争光。

也许他勤学上进的故事,很多年以后,也会被编成故事,用来教育后来罗厝村的孩子们,激励他们永不气馁,永不言败。

罗厝村的人每天都在适应变化,可是每天的变化总让他们适应不过来。

罗厝村里那些基本农田被征用的村民,他们的身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同时兼有城里居民和农村农民两个身份。而由旧村里沿袭过来党基层组织仍然稳定不变,村委干部有增无减,干部的工资也是有增无减,福利仍在相应不断地增加。

“村里没多少田了?为何村委干部不减反增?”罗厝村的村民们有点纳闷了。

经过上级审批,村长罗仁正正筹划迁建新村委办公大楼。原来的两层办公楼要围上围墙,改为罗厝村小学。这次兴建的村委大楼,是综合型的,下边是店面,上边是办公楼。

电视机普及了,村里的广播早已停用了。罗厝村大部分村民对迁建村委大楼仍不知情。村民都成了糊涂蛋,村里大小事务,村长一人定夺,特殊情况下,就让生产队长去跑跑腿。

村长罗仁正对要新建的村委办公大楼,积极性非常高。这不单是为迎合罗厝村西南片工厂区要升级工业区的需要,也是为创收益考虑,村委有稳定商业性收入,他这个村长当起来也快活,也实在。

罗仁正正在考虑动用村委基金会的钱款一事,上报告申请。突然县委有人来电话,电话里自报的人是县文体局副局长,说是要来罗厝村考察文物。罗村长闪念间,想到的是骗子。几年前,罗新堂和百兴堂众多文物被骗子骗走,至今仍未结案。这些往事罗仁正是历历在目,当时进村的两个斯文人不也是冒充是政府官员,而且还是省政府委派来的,简直是明目张胆,这次绝对不能轻易上当了。

“你姓名?年龄?”罗仁正自以为聪明。

“什么?罗村长你要我报户口。”文体局李副局长听到“年龄”一词,还以为罗村长在开他的玩笑。

“不敢,不敢,你说好时间和地点吧。”罗仁正以为要捞到漏网的鱼了。

“明天上午,罗厝村大堆厝。”还没等文体局李局体把话说,罗仁正便要求挂机了。

接着,罗村长拔起镇派出所电话,向黄副所长通报了此事。

派出所黄所长也信以为真,第二天上午,便进村侦察。没想到的是,县里果然开出好几部车,场面甚大,市里和省里一些文物工作者也来了。黄所长这才知道是一场误会,罗村长没脸说话了。他仍在担心,昨天在电话里得罪了李局长一事。李局长大概也知道一些情况,没说什么责备的话,他只想让罗村长替他们带路。

罗村长二话没说,就带他们去罗新堂找三叔公。

他们在罗新堂大门前那棵老荔枝树下找到了三叔公。尽管三叔公的身体虚弱,有疾病缠身,他还是很热情地接待他们,对上级来的文物工作者询问,三叔公是有问必答。三叔公像解说员一样,带领他们到老大堆厝各个地方观看。在场的每一个文物工作者参观了罗新堂后,都唏嘘不已。这群老建筑虽然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但是它们的风韵犹在,看到那庞大的房屋结构布局和每一件经过精心地镂、雕和刻器物,仍能体会到当年修建这房屋的主人是何等的雄心万丈。建筑本来就是一部史诗,它有语言、有结构、有修辞、有技巧。

“只有非凡成功的商人才能修建出这等排场的屋厝。”在场的文物工作人员都有这样一致的看法。

“很可惜,留传下来的文物没有被毁损和盗失严重,有些真相将永远无法知道。”突然在场有一个工作者在叹息。

“年轻人,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看一看。”三叔公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后,说出这句话。

包括罗村长在内,大约有十来个人,紧跟慢走地来到老大堆厝祖厅罗新堂,三叔公就住在罗新堂的右正房。三叔公轻轻地推开自己家的房门,然后那个文体李副局长和省里几个工作者跟了进去,三叔公把他们领到自己睡床的地方,这间房子有浓的霉气味道。然后他要李副局长移开那上床的长矮木凳。长木凳一移开,就可以看到一个破箱子垫在一块破木板上,破木板基本上和地砖一样颜色,如果不稍加区别,是看不出来的。李副局长移开了破箱子和破木板,发现床底下有个暗道,暗道不大,但可以容一个人身下去。明显下边有个洞,这个洞下边是一间私人贮藏室,贮藏室的防水防潮做得特别好。

李副局长和其他省里来的文物工作者,都钻下去了。他们个个都目瞪口呆了,原来这间房子时藏了整整半间文物,有文档资料,有青铜器,有瓷器,有金器,有银器,有地契,有租约,有票号,有古钱币,有剑,有刀,有字画,有玛瑙,有翡翠,有玉佩,还有好几沓是古籍、祖训和账册等。这些文物是稀世珍宝,有的是主人的,有的是历史上各个朝代的遗物。看来,罗厝村的先代祖生确实是财大气粗。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不解,三叔公为何有这些文物?而且还保存着这么好?

“三叔,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一个市里来的文物工作者,也跟着罗村长这么称呼三叔。

“我以前是一个商人,我父亲曾经到过内地经商,我从小就跟着他走南闯北,我是继承他的事业。”三叔公抬头来擦一擦头上的汗,走出来后,再把木板先盖上。

“三叔大爷,你是怎么保存这些旧社会的文物?特殊时期要是发现不得了的,你不知道吗?”那个年青人又问了一句,在场其工作人员,都默不作声,因为他们中有人曾经也在“破四旧”时,毁不过不少文物,他们不会不知道,三叔公在冒多大的风险。

“我都知道,这些东西当时要是被发现,我是死路一条,但是这些文物如果全都上交的话,我活路也难走呀。我是继承先祖先父遗愿,舍命来保护老大堆厝的文物。如果这些古文物不保,我有愧先祖,没脸去见他们。保护这些文物,才能保住我们家族的荣耀。每当家族有大小庆祝的节日时,我都会那拿出那些银烛银炉和其他一些祖传遗物,来供祭祖先。”三叔公现在仍有疾病缠身。这一点罗村长最清楚。

“三叔,你为何迟迟到现在才想把文物上交政府呢?”其中在场另一个工作者,也问话了。

“因为先前,我还担心世道会变,这些文物万一落到不法的人手里,那该怎么办?还有现在如果我不交这些东西,我怕我百年后,后人又没人知晓祖上的一些事。我只是希望政府帮助保藏这些珍贵文物,然后编册记录历史,这样把我祖上的一些事传下来,这样做,也算我对得起祖宗了。”三叔公把话越说越明白。

罗村长却在一边犯傻,他这次算是大开眼界了,他怎么都没想到,罗厝村还有这么多的宝物呀。

第二天,县里就来了一部车,把三叔公上交的文物,一一登记编册,然后运走了。

三叔公这样做,罗厝村有些族人找他问话,他们都说三叔公疯了,这些祖传文物是族人共同所有,凭什么送给政府去研究、展览?

“政府答应地我们,要把罗厝村这个古村落申报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到时候将在罗厝村建一个文物专馆,将文物研究后,如数归还,到时候还有专人保护和保管。再说如果罗厝村申请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成功的话,罗厝村就成了省级旅游风景点,到时候,每个村民都会有好日子过的。”三叔公虽然人老了,可是他心还在牵挂着族人们过上好日子。

罗厝村的村民们都知道南土镇石公山,因为被开辟为旅游胜地,山下的村民纷纷开店贩起小生意,户户都有钱赚。

三叔公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上,村民们忙是赔礼道歉,可是三叔公根本就没有生气,他总能体会族人们的心里想法。因为这些族人都是罗厝村罗氏家族正传血统,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着罗氏兄弟的基因,他们都是大家族的一员。

三叔公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罗氏家族好,可是他是一厢情愿,越来越多的罗氏人他们的心正走在背离家族的遗志上。

到底是什么会让他们彻底地改变原来的传统思想呢?没人去想,也没人去回答这个问题。

三叔公作为罗氏家族最后一个传代人,他愿望把家族的礼法和祖训凝固在一个所谓社会共享集体之上,可是这个共享集体已经快要分解了,要让历史真相虚拟的存在,最后只能依赖政府来维系了。政府所能做的是,把罗厝村老古厝群历史上所发生的真相编入地方史志中,再让所有有心的人去分享了。

三叔公上供罗厝村罗新堂归他保管的大部分文物后,罗村长那是百思不得其解,“在特殊时期,这些又破又旧又老的东西,一文不值,现在倒成了抢手货?”

罗村长不知道的事,村里有人都知道。现在私人买卖这么活跃,只要是能用的着的东西,它都可以卖,在市场上都有价。当初水天的妹妹去大陆西南干啥去了?还不是收购一大批“市场上有用有价的东西”?这些东西怎么称呼?罗厝村的村民们并不在乎,他只在乎他们要加入了经营这些有用东西的商人队伍。大陆经济学学者第一次把生产的产品叫作商品的时候,从城市到小镇,从小镇到乡村,还没几个人有这个意识,他们中多数经商的专业户,也只是随大流的。改革从计划到市场转变,开放从城市到农村影响,大陆经济又经历了一次慢慢收拢人心的跳跃。罗厝村农民们不知道商品经济,可是罗厝村那些商人们却已经有超前的商业意识了。

罗厝村出嫁到大唐村的罗香月到西南收购金银器,然后转手倒卖,获得了巨额价差,赚得了满钵钱币,这是积累资本。

罗古到大城市出差,发现城市里的居民住着房子有一种居然叫商品房,商品房的出现,是因为政府有政策已经出台了,政府供应的公房将有条件地转变为公积金贷购。这个商机无意识被罗古挖到,他回到了罗厝村用流动现金开始疯狂地收购村里荒地,这也是积累资本。

罗水天和唐秋山从小规模加工到大规模扩张生产,它们更是在积累资本。

罗厝村的商人一个比一个逞强,一个比一个有野心,因为他们都知道,用钱购得的物品,不论大小,只要有市场作为流通的媒介,那么他投入的资本就一定会随着时间增殖。

这是坐井观天的罗村长,他没法体会到的事。所以罗村长对三叔公交给政府的古董才会疑惑不解,这也是他失落的地方。他的思想是守住饭碗,他的行动却是狐疑现状,他是处在转型社会中最无聊的农民代表,农民的土地被脱离,他却安于现状。村集体在无意识地解散,他却在收受他能捞到的好处。处在多变的时代,罗村长一无学问,二无发展经济经验,看似基层村务他一人独挡,实际上他老思想不变,他脱离基层,正离本职要开创的工作逆向而去。

三叔公的体力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担心自己的时日无多了,但他还是希望早一天看到罗厝村整个古大堆厝群被审批保护。三叔公读过几年私塾斋的书,他私自曾收集整理和研究过一些祖上的文献资料,这些资料交给谁,他都不放心。他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些资料交给县里文物工作人员去参考研究。他自己还手抄了一份副本,这份副本和正本成了家族历史的“孤本文献”,三叔公最后决定将手抄副本送给百兴堂的林锐,让他保管,这样三叔公比较放心。三叔公知道林锐文采好,又是一个很有品德的知识分子,三叔公希望林锐在研究罗厝村家族史时,能够写出一些有见地的好文章来。罗厝村商风重,就是文风欠缺,难得有一个林锐这样上进好学青年,三叔公总算看到了罗厝村罗新堂和百兴堂两大祖堂,后继有人了。

林瑞收到三叔公这份“厚礼”,十分惊喜。林锐心里在想,这既是三叔公对这个外姓人的信任,也是他老人家思想观念的一次转变。

原本族人观念很强的三叔公,遵照祖训上的意思,和家族有关的重要孤本文献决不可外传血缘不纯正的罗氏人家,更何况不是罗氏血统的林氏后代。可是三叔公已经放弃留传给自己儿子的念头,因为他儿子没有保护和研究这些文物的意识和潜力,所以三叔公最后终于战胜了自己的成见。

7、告别

三叔公病危了。接到通知的罗长青与媳妇和他们的儿女们,都从省城赶回来,探望他老人家。

还没等,罗村长把县委颁发给三叔公保护文物的表彰送到三叔公手里,三叔公已经不省人事了。他儿子和族人在医院守候他,等他醒来,可是医生最后的结论是,三叔公因久疾缠身,体抗力弱极了,恐怕熬不过一天时间了。三叔公还有很多后事没有交待,住院的第二天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三叔公去世,在场的族人们和他的儿孙都在伤心地痛哭。突然有个族人说,三叔公没有遗憾,因为他把要交待的大事,都交待清楚了。他最非常欣慰的是他上交了祖上要留传的祖训等文献给政府研究,以后这些文献都还会在罗厝村展览并保存下来。

三叔公的遗体被运回罗新堂,罗新堂追悼仪式如期进行了。

罗村长带着村委一班人来追悼,罗村长他伤心地哭了,或许是罗村长突然特别感念,在他衣食无着的年代,三叔公救过他家的命。罗村长把县委的颁给三叔公的奖状和奖章,还有奖金一并交给三叔公的儿子罗长青保管。罗村长还交待罗长青说,这些奖物等以后罗厝村展览馆开馆时,一并放入收藏。罗长青不断点头表示同意。

林锐早已来了,他站在一旁观望很久,他很好奇的是,他不认识三叔公有这么一个当大干部的儿子,罗长青一家都很斯文,这是林锐和村民们一眼就能区别出来的。好奇的林锐还在想,“究竟他和罗长青差别在什么地方?城里一定有农村所没有的什么东西,特别感化人?城里的人见多识广是城里人最得意的人地方。”

林锐明显感觉到城里人到农村,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而罗厝村的农民对他们也是怀有一种特别敬重之情,这些都恰恰说明,农民之间的心里仍介有自卑之心。林锐虽然本人很自信,但是很难掩盖住的是,在自信之下的某种自省。

罗水天、唐秋山和罗古等人都放下手头上的事情,赶来和三叔公做最后的告别。那个哭成泪人的,罗水天的妹妹罗香月,她仍记得她小时候,三叔公最疼她,她还记得三叔公教给她的歌谣,这歌谣中有的正是哭亲人离世的歌。在场的人都感到惊奇,香月她和其他族里的老妇人们是连哭带唱。

在一旁的林锐特别感兴趣那些妇人的哭唱,他想把听到的歌记下来,可是他也没听清她们在唱些什么。其实,在三叔公交给他的那本重要“孤本”的副本中,也略有涉及罗厝村所流传的民歌章节。林锐突然发现,罗厝村古大堆厝群天然就是一个文化宝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的诗歌灵感又来了。

就在族人们各自都在忙着替三叔公料理后事,罗新堂大门外,传来几辆小汽车的鸣笛声。罗村长最先走出大门,接着是罗长青。他们见到是县委和乡镇政府里来的人,都有点吃惊。罗村长起先还以为,是三叔公为社会作贡献,感动了高官,后来才知道,人家这是对罗长青这个省里来的高级干部的敬重。罗村长这才恍然大悟,三叔公经常张扬说他的侄子非常有本事,就是不怎么提他有这么一个非常有出息的儿子,这真的吓坏了罗村长,因为罗村长之前有话交待罗长青的时候,俨然是一个村领导的口吻。没想到人家罗长青也很恭顺,没感到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罗村长真的是一个糊涂蛋,他以为村长是大官,现在出大丑了,人家都是镇、县、省里的干部,你罗村长只能算是大巫里的小小巫了。罗村长这一惊一乍的,没主意了。他和其他族人一样,向三叔公作完告别仪式后,也加入了干活的队伍。

正当村长陪罗长青送走各位领导后,他们将要转身之际,突然又来了一个车队。

“哇呀,大排场呀,这是谁?”罗新堂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族人放声大叫。

罗长青云里雾里,罗村长也是惊讶。

三辆崭新的小轿车突然停在罗新堂大门口,车里走出来一个头发油光可鉴,西穿革履的中年男人,一个富翁的派头,从另一个车门也出来一个金妆银裹又浓妆淡抹的女人。罗长青一下子认出来了,男的正是阿狗,女的正是弟媳阿婵。经罗长青这么一叫,罗村长又吓了一跳,真的是士别三日,另当刮目相看。罗村长想起当初,当年一个流浪汉,现在是手提着大哥大,跟帮一群。罗仁义现在已经是一家外贸物资公司的副董事长兼总经理,私下里还有自己一家荼庄和一家酒店。这些都是罗村长想都不敢不想的事。

“发了,发了,真的发了。”罗村长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起来。

阿狗一下车,携手阿婵直奔大堂。阿狗扑在三叔公身上,哭得死去活来,阿婵也是泪人一个。尾随过来的阿狗家的一男一女孩子都跪在地上,他们看到父母在痛哭,也嚎啕大哭起来。

在一旁的罗村长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激动,也跟着哭起来。

之后不久,罗长青把堂弟罗仁义引进罗新堂的右正房,交流一些事情。随后阿狗要自己一个亲信,从包里取出一万块人民币,交给罗长青手上,阿狗说一定要把三叔公的丧事办得体面一点,风光一点。

因为公司有很多事务要等着他去处理,所以阿狗就没有留下来替三叔公送葬了,阿狗在临走前,又在三叔公遗体前三跪,然后抓住三叔公的手叫了一声,“三叔,你走好呀。不要牵挂呀。”

阿狗豪华又排场的车队走了。

在罗仁盛走之前,他递给罗村长一条美国产的万宝路香烟,罗村长硬是不要,最后执拗不过,便收下了。

罗村长和村委里其他干部回到了村办公大楼。突然他又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正是县文体局李副局长。这回罗村长不敢张扬,他和几个村干部又唯唯诺诺到村口,迎接。

县里文体局接到了南土镇的汇报电话说是,罗厝村罗新堂老族长去世,所以文体局局长为了感谢这个老人生前对文物保护所作出的突出贡献,决定亲自去告慰他的家人。只是罗村长预先没有跟局长通告,三叔公的儿子是和县委书记一个级别的官,所以文体局局长并不知道,没有做好会晤上级领导的事先准备工作。

罗村长一时疏忽,等局长、副局长一伙人到了罗厝村村口时,罗村长才向局长禀明有关罗长青的一些事。局长立马翻了脸,突然批评起来,说他工作不认真。罗村长的脸一下子拉长了,他是既无奈又失落。

在罗村长的带领下,局长们最后只带了一个很小的丧礼去罗新堂。

罗长青已经很感激了,这么多人中,只有文体局局长最实在,他寄送三叔公一副自己亲笔的挽联:天不遗一老,人已是千秋。

当天夜里,罗长青请来罗厝村做法事最有名的道姑,林梦娘。罗长青依林梦娘的意思,请罗新堂最有名的竹艺编织师傅,也就是罗水天的父亲,罗长青表亲罗仁成,做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假道具,按相应比例缩小的假道具有竹房,竹车,竹桌,竹椅,竹人,竹家用电器等各种各样的竹艺品。到了晚上子时,道姑林梦婆一声令下,就烧掉了所有的假道具,意喻着,三叔公在人间享福的,在九泉之下一样享福。三叔公在人世间有过的一切过错统统一笔勾销。

做完法事的第二日,也是吉时。三叔公出葬了。全村的族人都有代表去送葬。

就这样罗厝村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永远地离开了人间。一个亲历代表一个时代的人,已经走了。罗新堂好像一夜之间空了许多,罗厝村最古老的祖厅堂,也因此寂默了许多。

三叔公走了,带走了一个时代。时代却没有因为他走了而结束。

罗村长从此不敢再掉以轻心了,他经过三叔公送别这一场,他长出了很多智慧,他见到了很多高官,也见识了罗厝村的重要性。罗村长认为,现在的罗厝村人员身份十分复杂,有农民,有半居民半农民,有经商的,有包工头,有公司大老板,有低职干部,有高官,有艺术人才,有教师,有工人,有司机,有无业游民,有“五保户”等。他就是想管他们也管不了,管不到。集体一解散,人心也散了差不多了。罗村长无意间闪念了一下,“估计下一个位老人要是寿终正寝,情况就会简单许多了。”

罗村长心里最挂念的还是三叔公那个遗愿,罗厝村如果能够升级为旅游景区,这对罗厝村来说,不得了大好事呀?

这事,他村长干着急也没用,政府办事的程序是死板的是复杂的,得一件一件过。

罗厝村,它小而大,大而小。大是它见证了历史的风云变幻,一茬茬人远时间远空间而去,而它却依然立于不朽之地。小是它独处一隅承载着历史,又在创造新的历史,它被凝固成了一个精神载体,一个生生不息奋发向上的心境。

罗厝村是天地间一个奇村,它古而新,老而有味。村上还能传话的老人们都说,罗新堂前的老荔枝树和罗厝村一样老,罗厝村最早的老祖宗信奉天人合一,爱山川,更爱花树。这些树,树上的枝干,枝杆上的杈叶,杈叶上的年年花果,都是罗厝村生命的另一种呈现。最老的老祖宗,他们所栽下这些树之初,都有过类似的觉悟:人可以不断老去到消失,但树却一定会活着,至少几百年。

几百年后的罗厝村,它是谁的故事?又是谁的主人?罗厝村古厝里的人是不是还是罗氏的后人?这些都是罗厝村现在最老的老人经常想到的事。创造天地万物,都是虚设的,那些已经过去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人,才是多么值得怀念呀。

南土镇是省里的明星镇,罗厝村是城里的明星村,谁又是罗厝村里的明星呢?继续的故事,在期待寻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