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镇里的村庄
正值罗厝村那片工业区升级为开发区之春夏交替,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动乱在首都发生。期间小县城和南土镇也未能幸免,很多知识分子直接到县政府或镇政府静坐,也有的学生和知识分子到街头游行示威。不过反革命风暴很快就被平息下来了。
据说这场由西方国家主使针对中国进行的和平演变,虽然被挫败了,革命风暴也被平息了,但是国内社会变革所引发资产阶级思潮的争议,仍被讨论中。
动乱那段时间,正在远路南土镇中学上学的罗厝村孩子们都被家长带回家,孩子们连门都没敢出。反革命暴乱被平息不久,社会上接着又传来一个消息,说是南方某地的有些学生莫名其妙地失踪或者被陌生人暗杀了,这个消息一经散布流传,立马引起社会恐慌,这种恐慌不亚于那场政治风暴,家长们纷纷又到学校去,把各自的子女领回家。后来证实了情况是,南方确实连续意外发生好几桩命案,并非传言中所说的那股恶意破坏社会治安的暗杀集团所为。一经那些不负责的能说的人添油加醋,突发的几桩命案也会变成不可理喻的事。
在罗厝村还是这样,没有什么事会比一个熟悉或者不熟的人意外死亡,值得他们争论好长一段时间的。也许在他们看来,意外死亡是人世间最残酷最无奈的一件事。某个人突然离世,会让他们接受不了,更不用说一群人突然去世,那可是天塌下来的事。
人算不如天算。不希望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罗厝村所在小县农历七月刚到,带来连续几天暴雨,暴雨过后又是一场罕见的强势台风,小县损失惨重,危房倒塌上千间,良田被淹庄稼被毁近十万亩,几十个人在这场台风中丧命,所幸的是罗厝村没有死亡事件,只是有几个老人在台风中没有被及时转移受了伤,村里的人总算熬过了这个大天灾。罗厝村的村长罗仁正他倒无所顾忌,他住的那栋小洋楼,可以禁得住十二级以上台风冲击。这次台风虽然没有给罗厝村带来太大的农业经济影响,但是危房倒塌毁损严重,村委只能得到上级及各企业单位有限的捐助,灾后重建,最后还得靠村民们自己度过难关。这时候,村里有些村民满腹骚扰,明说是村委救助不力,实说是村委资金缺口大,原来该用于生产生活救助的钱款竟不知去向,灾民多次讨之无果,只好说是村委个别干部在其中作鬼。具体钱来钱去,到底还是个未知数。只要村委一天的财务不公开,村民的嘴巴就合不上,永远就有话要说。
有些识时务的村民居然说这次多年不遇的天灾给村委集体干部敲响了一次警钟,作为县里的明星村,却不能抽出备用金为民分忧解难。这个名不符其实的荣誉,确实让村长罗仁正尴尬不小。罗仁正刹那间悟到了利用土地创造村集体财富的重要性。土地是村里最为重要的生产资料,是能够永久创造财富的资本,可是罗厝村出让土地后,他让大部分村民分享到了什么?罗仁正在村集体创收入上,他无能为力了。在现有形式之下,农民们不可能再分到他们应有的土地了,因为罗厝村的农民们和土地脱离了关系,是通过一次性了断征地补助完成的。
罗村长呀罗村长,你不见得村里有相当部分村民在失去土地后,相比早先抢先富起来的一部人,他们的日子改观不大。人是世界上最神秘能复合变化的有机体,他的生存完全受是一定的时间、空间和情绪影响的。一大群人一旦在一个很特殊的环境中和另一大群人产生悬殊对立,矛盾就会自然产生,当矛盾从特殊性上升到普遍性时,日后被激化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
我们罗厝村村民们中有强有弱,有富有穷,他们的生活空间就是这种对立,他们的生活时间又何尝不是?罗村长当初代表全体村民出让村集体土地时,根本就没有预见到土地被征用后因为土地的时效性会出现的问题。土地是国家所有,可是土地被征用的时限一到,还能不能把这些农民赖以生存的土地归还到农民的手里?也许经济规律有它的单纯性,它顾虑到了部分人的利益和部分超乎实际的资源所创造出来的更大价值,可是它总以主次之分为由忽略了一个追求中的理想社会与一个理想社会发展中存有逆转的风险。
尽管天灾过后,罗厝村不多久又恢复了往日正常的生产和生活,尽管罗村长还是一村之长,可是很多村民不再热情和热心了,他们不再像往日那样多管闲事了,他们更多的时候见面也只是点一点头。穷人在富人之间,显得很无趣,他们之间就是有言语也不过一声招呼。生活的差距越来越明显了,这种心灵上的无意撞击,让村里的中青年尤其难堪。富和贫在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已略显现出对峙的态势。
尽管罗厝村中有些老村民已经看明白了世道,他们彼此交谈中仍会无意识地回忆起一些往事,这些往事总是让他们津津乐道,其中还会流露出一些见地,这些见地真值得在一旁几个后生去揣摩、去体悟。老人们的这些话中能引起我们启迪的有些像是我们要走的路,有些正像是我们赶路时所要的路灯,有些更像是我们所要追求的真理。
罗厝村一年一度的秋天又到来了。
老大堆厝群中的罗新堂迎来了从来未有过一个的冷清秋天。原来三叔公所住的右正房的下厢房原来木梁处有个燕子窝,现在这里找不到燕子的踪迹了,不是度冬南飞,而是它们已经感觉到这里的气候环境不适合于它们再繁衍生息了,没有谁会比小燕子对气候所发生的变化更敏感了。罗新堂的山墙上长满了野草,有些粗枝的野草已经干枯了,枯草随风飘舞,颇令人睹物伤怀。
罗新堂正厅堂回廊正对的两扇门紧闭着,厅堂正中处的供桌和画像,还有大厅堂两侧墙上的毛泽东语录有些字体依然光鲜,只是厅堂地面上的阔地砖沾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在这里入住了。
顺着大厅堂往里走,径直到了三厅堂处,可见一只小狗突然狂吠起来,小狗就系在厅堂一根柱的柱础上,大木柱旁有张摇椅,有一个老人坐在摇椅子,这个老人精神有点恍惚,他正是罗秋娘的丈夫罗年义,罗秋娘虽然还能下地干活,可是老两口已经无力自己营生了,他们也向村里申请了一份特殊“五保户”名额。人生总有道不尽的辛酸事,罗秋娘心里仍惦着因为老头动手术欠下罗古的那份债务,可就是无力偿还。罗古对那事,也从没在妻子唐红秋那儿提过半个字。有时候,逢年过节的,罗古还会到罗新堂这个后厅堂看望一下他们老人家,罗古越是这样,老两口越是过意不去。
罗新堂不光南飞的燕子不回来了,春天到了,再也见不到田野里的蝴蝶飞来飞去,还有蜻蜓也找不到了。罗厝村除了被抛荒的几大块田地,其他的空间基本上都被一座座厂房占据了。往日的小溪流流向那口大池塘的支渠业已断流了,只有大唐小学前的那座木桥还在,木桥下的水流也渐近干枯了。每天鞋帽厂那座高耸入天的砖塔里燃烧煤所放出的无色刺激性气体叫附近的居民坐卧不安,有时候有害气体也会飘进两个村里的小学校,闹得师生不得安心教学,终于有一群村民向村长提议来了。为这事,村民们和厂里的负责人斡旋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厂里负责人不得不作出些让步。
罗新堂大晒场前那排老荔枝树依然魁梧,每年盛夏时节,红红诱人的荔枝高挂,会牵住村里大半孩子的心,孩子们公开或不公开摘荔枝吃,常常会提心吊胆,因为他们不知道村里承包荔枝的那个老人会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的身旁。后来,承包荔枝的老人在无奈之下下了一个狠招,在每棵荔枝树粗杆处挂上一张木牌,牌中告示的内容大概是:偷摘一颗荔枝,罚款五十元。
结果还真奏效,偷摘荔枝的人少了,但是偷吃荔枝的飞鸟反而更多了。
罗厝村能耕种的田地越少了,逢暑寒假村里孩子们的乐趣自然也少了许多。大池塘没了水,小孩也就没处游泳,水溪流没了水,鱼虾自然也没处钓,青蛙、水蛇、草蟹、田鼠、田鸟,也自然渐渐绝迹了。偶尔哪户人家小块开荒地还种些青菜,那青菜上的青虫可是中途觅食的飞鸟们最后的口粮了。罗厝村每天都是人潮涌动。正是他们的活动,把越来越多天上飞的,地下爬的,水里游的小动物们挤出了他们的领地。
转眼又到春耕了,天公老是不作美,但是罗厝村的人他们最在乎的出路已经不是种地了,所以那屋里的挂历或者日历上有关节气的小字,很久没有被翻看了。
罗厝村的经商队伍已经雄起,就是再有闲心的人也闲不下心来了。
值得全村人欣慰的是,申报罗厝村为省级古迹的文件正通过有关部门审核,虽然程序相当繁琐,但是事情已经有了转机。这不是罗新堂三叔公在世时,苦苦期盼的吗?三叔公一直都希望,罗氏家族的根不能断,罗氏家族的文化值得后人去发扬。三叔公若在天有灵,一定会安息的。
罗新堂这回真的可以“靠山吃山”了。在新的历史时期,大堆厝群中的民居会渐渐地退出了它历史的功用,它将扮演新的角色,这个角色让罗厝村因为古老而年轻。仍在罗新堂里的住户,他们不能感受到老而有味的价值,搬迁到新村入住的原来罗新堂住户,他们也不能感受到选择其实是一种退让。罗厝村最响亮的古厝罗新堂和百兴堂之间的一道长墙,原来不是一种隔绝,而是一种谋合。也只有经过这种新旧建筑对比之后,人们才能观照出古厝文化的时空价值和开发潜在的意义。
假想罗厝村古厝保护申报成功,当下村长罗仁正算是全村最开心的一个人,他朦胧意识到作为一村之家长,他将要被委以重任了。
静静的罗新堂独踞一方,和它承接的新大堆厝里的百兴堂也不甘寂寞。百兴堂里现在贫困的住户仍然居多,但是它比罗新堂开放,出入的人更杂,更自由,厚重的历史被住户们融化在他们随意的谈笑风生中。
百兴堂的罗古原住处现在已经被置空了,这样林贤同一户人家住起来空旷多了。林贤同在不久日子里也打算到新村选一块地,盖他的新式房子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个东风就是等女儿林香那个财大气粗的丈夫拍板了。百兴堂是一个百家姓会集的地方,族里人或非族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相处很和睦。时下没有落户百兴堂的闲农们不怕村里的富人嫌自己穷,居然说百兴堂是一个贫民窟。
除了一些无聊的闲农有这个想法外,罗厝村村长罗仁正也有这个看法。他成天心都在琢磨着一件事,万一哪天申报获批,那新大堆厝和老大堆厝里的住户该怎么安置或管理呢?罗村长为这件事,他走访并察看了大堆厝里的几位住户,依实际情况,要村委里能写的秘书列出几大条规章制度来。走访后,罗村长最大的感触便是卫生问题。当然了,因为罗村长也是一个粗人,没多少文化,他对罗厝村大堆厝的环境保护带有个人偏见,如对老厝群中碍眼的或老朽的古物,他要手下的人拆毁,最后被住户们制止了。
罗厝村是南土镇的一个神奇的小村,小村以经商闻名天下,村里住户虽然不过二百户,可是有经商的人家过半。村里的男人有雄心壮志,女人却不见得没有气魄。经过这场突如其来的经济大潮洗礼,从罗厝村出走的那群农民,他们那颗原本纯朴淡定的心收敛了许多,有商必有计,有计必有利,有利必有争,有争必斗,这是罗厝村这群雄起大商户们在生意上摸爬滚打之后得出一条合乎时代经商谋生的心经。也许若干年以后,这些心经也会被记录到罗氏家族的祖训里去的。
时间是一道墙,它正穿越无限的空间来到我们身边。轻轻道出一句,我们为何而活?我们所有物质的增长和创造只不过是为了伸长我们精神领域的开拓。罗厝村的大堆厝群就是这种精神一种创造,它承递时空,从古至今,它先是满足人们的物质需求,然后上升固化为精神载体,它不会结束,也永远不会结束,只要人们有记忆,这些曾经创造过精神的文化载体它将被赋予新的使命,而传递下去。
神奇的罗厝村有神奇的古厝要申报文物保护,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大唐村,大唐村的村长心头一动,觉得商机来了。大唐村的古厝虽然不如罗厝村上档次,好歹也是几百年的历史。大唐村的古厝无论是结构上、还是用料上,或者是形态上,都不如罗厝村那样精当,但是大唐村古厝也有自己的招牌特色,这个特色便是大唐村历史有名的几个佳人才子,其中两个还是明清时期朝廷里的大臣。这些名人的遗迹至今尚存。大唐村重风文,这是有传统的。
如今时局已经大不如从前了,村长从罗厝村申报古厝保护得到启示,如果把大唐村的名人资源开发出来,它的影响一定不亚于罗厝村受南北地域影响而筑成的典型民居古厝群罗新堂和百兴堂这两张王牌的。大唐村村长这一思维反映了社会的某种潮流,开发罗厝村古厝的经商文化,连带开发大唐村的人文文化,这是走村际经济强强联合路线。大唐村这个主意很快获得了上级慎重考虑,并且经过专家组研究,一致决定是可行的。没想到拖了老久的罗厝村古厝保护申请报告一并获得通过。
罗厝村村长罗仁正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大唐村和罗厝村面临着重新规划,规划的结果是,罗厝村有限的资源要尽量向大唐村靠拢。这句话的结论,委实让罗仁正大吃一惊,堂堂罗厝村的古厝文化保护要升级为景区却要借助于大唐村的名人资源来造势。看来社会经商的潮流越奔放,人们受历史传统影响的看法就越偏见。这种偏见是,文人是历史名人,历史上再富有的商人,群众心里却不一定认定他们是历史名人,商人要成为历史名人,应当至少在文化上有所贡献。之所以造成这种偏见,它不是一种妇仁之偏见,而是一种文化观批判的失落,要找回这种失落,靠罗厝村村长和大唐村村长是无望的。消除那些历史的影响,最终的途径还是依淡化村际,淡化族群,淡化私心来实现的。
规划之内旅游景区的罗厝村,现在已经是南土镇实际上有效的开发区版图之内的经济领域。南土镇进入了历史新阶段,罗厝村又接着开始编写它历史的新故事。
2、交易
这天阳光和煦如昔,清风柔柔如昔。
一条从南土镇直伸向罗厝村的大道已经得到修整,大道两旁的紫荆花树在风中招展,被吹落的花瓣,风把它们的香气带到很远去。那道旁狗尾草上的枝叶未免有点稀疏,有见识的老人会轻轻地躬下身子,把狗尾草旁边生长的一株鱼腥草连根带拔地采走。鱼腥草是凉草也是药,在识草的老农眼里,田里,路边,山林,树下,没有不发现有他们要的草本植物,因为老农们信奉大地上每一种草本植物都有它神奇的功用。尔等踏青之时,不禁要仰身长叹,大自然真是伟大,任何生命的存在都是一种奇迹。
罗厝村清晨,像覆盖上一层金黄色的地毯一样,在旭日下到处金灿灿。
从罗厝村罗新堂到出村路口,是条弯弯曲曲的柏油路,每天路上人来人往。村里在镇上中学上学的孩子每天都要两三个来回。
“五伯好。”罗双把自行车停在老地方正等着他的表哥唐杉来,嘴里啃着一根狗尾草,正好遇上了正在步行出村的五伯。
“嗯,好,上学路上要小心哟。”五伯还是那么操心,他那懂事的小外甥唐林也已经快小学毕业。
“表弟,走了。”不一会儿,从大唐村赶来会合的唐杉,从罗双背后突然冒了出来,没等罗双回答,就骑着自行车向前走了。被落在后面的罗双狠力地踹了几下脚踏板,终于追上了。
罗双和唐杉是一对表兄弟,也是一对好哥们,平时有衣同穿,有食同享,谁遇上了闹心事,谁就替谁出主意。他们都能顺利升上中学,成了罗厝小学和大唐小学里老师们经常的一个谈资。这对哥俩在小学老师那里没留下多少好印象,平时除了学习不用功外,还调皮捣蛋,不过到了考试关键的时候,脑袋瓜还挺管用。
罗双像他爹罗水天,他爷爷罗仁成在很小的时候,就说过,以后罗家的重担都会落在罗双身上,从罗双身上,罗仁成看到了罗水天当年的影子。他爷爷说罗双是一个干事的料。农村就是这样,特别在多孩子的大家庭里,长者一般会很早就选好了传家接代的长子或长孙。罗双就是一个。唐杉也一样,他父亲唐秋树太老实,变得有点木讷,母亲罗香月倒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唐杉受她母亲影响,也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罗双和唐杉都成了各自家里的长子,他们都要承担起以后持家糊口的重任。这样一来,水天疼罗双,秋树疼唐杉也是常理的事。
疼孩子本来并不是什么坏事,可是过了头,就难说了。想当年在罗厝村里长大的现在有出息的孩子中没几个不对苦日子体会特别深刻,事业有成后,他们的生活还是那么本分。男人们主要还是把钱花在他们老婆身上。罗双的母亲罗水天的妻子唐春花自从做了专职太太后,最先在生活作风上摆脱了农村妇女的队伍。唐杉的母亲罗香月,也就罗双的姑姑,和春花一样默契,总愿意在自己穿衣打扮上花大钱。
受他们家境影响,铁哥们罗双和唐杉,他们可不比父辈,年纪尚浅,没有自己的人生阅历,又处在这个传统与现代,封闭与开放的交叉世界,他们很快也学会摆架子,处处都爱攀比。
这些生活上的事情,罗水双看在眼里,有时难免也会啰嗦几句,可是不管用。时下一个说法,老婆舍不得花有钱丈夫的钱,丈夫就要把钱让给别的女人花。都说树活要皮,人活要脸。况且出门在外,很多人都很敬畏有钱人,就是你长相丑陋些,人们也会觉得你特有本事。唐秋树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他比以前看事情看得开,对会赚钱又会花大钱的罗香月倒是没话说,可对从小就很懂事的唐杉,现在有时也会骂上几句。
在罗厝村和大唐村,唐花和罗单,还有罗古的长女罗曼,她们都是左邻右舍夸讲的好孩子。现在她们都长成冰肌玉洁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平时在学校里有多少男生成天围着她们转,想甩掉都难。这三个女孩并非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平时都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眼看就要毕业了,她们的家长也不操心。因为从最近年段成绩排名看,家长们对他们的女儿有升学机会没有任何怀疑,大概只是担心她们在填报志报时不被弄错吧。
过了春节,孩子们离中考更近了。
清晨的罗厝村呈现出一派繁忙的景象。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想当年稀罕见到的事,现在人们已经司空见惯了。
突然一辆桑塔那轿车在百兴堂大门口停下了。车门时走出了一个有点发福的中年男子,此人便是传说中村里最富有的老板罗古,直到今日人们仍改不了口,叫他包工头。罗古摘下墨镜,从裤兜里抽出一包三个五香烟,点燃其中的一根,狠狠地猛吸几口,然后慢悠悠地从口中吐出烟圈。他看了看百兴堂大门良久。正在百兴堂施工的人员,他们并不知道,百兴堂修缮所用的所有砖料,都是罗古他砖厂特供的。这回每一块砖每一块瓦都是十足的用料,为了把祖堂修缮搞好,他除了多资助一些钱款外,还特意减免了运料的一些成本。
当下,从百兴堂出来的几户临时住户,他们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大老板就是罗古。罗古开了这辆桑塔那也是村里最早购买的一部私人轿车,人见人夸。走近车身的人,伸手都不敢摸,害怕弄坏了车身,自己又赔不起,其中几个好奇的小鬼,探头靠近暗色的车窗,也没看清车里头到底藏着什么好东西。
“小鬼,这有几颗奶糖拿去分。”罗古又坐进了驾驰坐位上,调转车头,然后离开了百兴堂的大晒场。
罗古的轿车刚走,村长罗仁正从罗新堂那边转悠过来。他也在百兴堂大门口,打量一些用料事宜。正好一个施工师傅从百兴堂里走了出来。这位师傅对古厝修复非常内涵,以前在其他地方也接过类似的维修工程,他向罗村长走近,然后便攀谈起来。按照施工师傅的意思,祖堂应该原样恢复,原来怎么摆设的就怎么摆设,该添的家具一样也没不能少,祖堂在细部上可以加工圆润,但从历史价值去考虑,古厝一定要原样布局原料恢复,这才是保护古厝的意义所在。
百兴堂和罗新堂一样,以前在大厅堂处有六张太师椅分两排对位布置。现在只剩下一张百兴堂的旧椅,有了这张太师椅原形,罗村长他想到了一个主意,“既然施工师傅说要原料原样恢复,干脆让那张破损的老供桌也进行修复。”
“这事找谁办最好呢?”罗村长独自一个人细想,在罗水天和唐秋山二人之间定夺。
罗水天的天成家具公司,那是南土镇一带创税大户,资金和技术都特别雄厚,业务都已经扩张到全国各地去了。
“这些桌椅,交给他修复肯定不成问题。”罗村长想了想,可是又觉得不对,“我和水天原来的关系,一直都不怎么好,现在有求于他,岂不是长了他的志气。”
罗村长想了又想,“还是找木匠唐秋山,当初他哥贷款一事,我可是鼎力相助,相信他一定不会忘了那事。”罗村长思前想后,之所以在修缮古厝上这么得力,完全在于替自己盘算,村里日后的发展问题和个人的“钱”程。这一点,即使村长不说,村民们心里都有数。
其实这次修缮,除了罗厝村,还有大唐村,除了木桌木椅,还有木梁木门木窗等,这项庞大的工程,已经被列入县政府专项财政支持项目。罗村长虽然成天鞍前马后,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可是他懂得放长线掉钓大鱼的道理。一旦罗厝村古厝的景点设立,可以搞出几条像样的古街。古街下有店铺,上有旅店,以后罗厝村祖祖辈辈后代都饿不死人。
一心多用的罗村长,早已经想好在罗厝村开一家规模像样的餐馆,一家购物中心。罗村长的这些“经验”都是从别处现成拿来的。
唐秋山听说,罗厝村的古厝要被修缮开辟为景点,高兴的不得了。他虽然是大唐村的人,但是现在已经是罗厝村的一分子了。他对罗村长的要求,二话没说,承接了修复古厝所有木器修复工作。
唐秋山这次接下古厝修缮项目,让罗水天大为恼火。
“这罗仁正不是明摆着和他过不去?”水天他心细想,天成家具公司近在罗厝村眼前,罗村长不求上门,反而跑到南土镇大老远的大树家具公司去求事。如果说这次古厝修缮是村务行为,那不算什么,关键是这次修缮又是政府行为。水天想要是他拿到了这个项目,不仅可以为村里争口气,还能压一压大树家具公司的气势。可是实际情况相当糟糕。
“每次政府关键的项目,他为什么总是拿不到?”水天心里很纳闷,尽管现在他不缺钱,公司业务开展的也很顺利,可总觉得有人和他过不去。
水天和秋山,现在明里就是一个死对头。这正是罗氏家族祖训所说的:同行相贱。水天和秋山故有的矛盾解不开,和村长原本就有点紧张的关系因为古厝修缮一事,也算是“更上一层楼”了。
不知觉间三个月过去了。炎炎夏日悄无声息地来临了。南土中学又迎来了一年一度中考。
开考那天,校门前彩旗飘扬,一条粘贴有显眼的十几个白字红布横挂在校门的门梁上。在校门口簇拥着学生,有的流汗,有的紧张,有的若无其事,有的忧心忡忡,有的不知天高地厚,在这么一大群学生背后,还站着一大群家长,他们的心情也和学生一样“五颜六色”。
“叮叮叮……”考试的铃声终于响起来了。赶考的学生陆陆续续地进入考场,随着大门门卫师傅把铁门一声重重地关上,随后而来的家长从此止步了。他们望着孩子的背影,心中充满着祈祷。
在铁门后的人群中,细心的人已经看到了很多是从罗厝村赶来的村民。这些村民最显眼的当属包工头罗古一身奇服,还有罗水天和唐秋树夫妇,罗香月和哥哥水天很快就聊起来了。
孩子书读得好,做家长也特有面子,交流的时候,说话声音特别大,好像这次中考专为他们家子女举办似的。
“依上次全市质检成绩,我就是要罗单非中专文秘专业不要报,她是当干部的料,这孩子,做什么事都很谨慎。”罗水天胸有成竹在一边和罗古搭起话来,很神气。
“嘿,你还真别单说你女儿,我女儿罗曼成绩也是在年段二十名以内,我叫她非中专财会专业不要报,她对数学特有天赋,将来能成工程师。”罗古说话大嚷大嚷的,见话插话,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到底还是我家唐花文章写得好,往日写作获得大奖小奖不断。昨天语文考完后,她敢打赌,有相当把握得高分,之前我已信心十足地要她报考中等范师学校,将来分配当一名教师,是我多年的夙愿。”香月在夸奖女儿上,也毫不让步。
罗古、水天、香月,他们都像脱胎换骨似的,他们一听到不是自己家中子女成绩好的,心里就特难受。
考试三天如三年。这些家长们和他们的子女一起熬下来了。
当考试最后一个科目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所有的考生都如释重负,个别学生居然默默地哭出声来了,想想这三年来,他们走过的路,无时无刻不是为了学习而学习。
考试终于结束了。唐花、罗单和罗曼也和其他学子们一样,心中感慨万千,此时她们又聚到一块了。她们相互猜题目的答案,又相互支持鼓励。只是话到最后的时候,她们都是敢怒不敢言,因为在她们各自考室考试过程中都发现有监考教师参与传递小纸条事件。后来她们也听到有些考生耳语,那些有舞弊嫌疑的考生他们都是用少些钱事先买通个别教师甚至是个别领导,那试题答案不可能那么如意得手。三个姐妹似信非信地和她们各自的父母回去了。
可是考试刚过,全市进入了紧张的阅卷工作,南土镇唯一中考考点南土中学终于东窗事发了。她们三姐妹终于相信,这次中考学校领导真的参与了考试舞弊事件,因为这事校长本人已经被停职了,教务处主任受到牵连,也被降职了,政教处主任被记大过。
因为考试影响不大,除了个别参与作弊的学生被取消录取资格外,其他考生等着正常择优录取。
炎炎的夏日,酷热难耐,可是期待成绩发榜学子的心,却冷到极点。学子们在成绩发布前每天在家紧张地等呀等。
终于等到了一个吉祥的日子。
罗厝村和大唐村古厝修缮终于完毕。罗村长把村里各生产队长都聚到一起,齐心协力把修缮古厝的垃圾清理干净,各古厝重要牌匾一一用红布盖上,等待领导来揭牌剪彩。
罗厝村宣传队在队长柳红带领下,一大群人舞龙舞狮,在鞭炮声中迎来了罗厝村村民日夜期盼剪彩的日子。上级领导兵分两路,一路去大唐村,一路前往罗厝村。罗厝村这边一切准备就绪。
上级领导带来了刻好的石碑和政府盖章的证件,有效证件归村委保管。石碑奠基仪式在古厝文物保护揭牌剪彩仪式之后进行。
在揭牌仪式上,各级领导代表在百兴堂大晒场前发言,罗村长最是激动不已,他似乎已经沁出了热泪,为了这件事,他操了很多心,为了这件事,三叔公付出了大半生的心血。罗厝村老大堆厝和新大堆厝终于被定名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有了这个招牌,以后罗厝村就是一个名胜的乡村了。有了这个招牌,罗厝村村民再穷也不会饿了。
这边百兴堂鞭炮声刚停。
罗厝村新村那边,炮声连连。那是罗古的女儿罗曼和罗水天的女儿罗单双双被录取了。
为了感谢天恩,感谢祖宗,感谢恩师,罗厝村暴发户罗古和罗水天决定分别在百兴堂和罗新堂大晒场前各自放映两个晚上电影,供全村人欣赏。两位富人都备了好几桌酒席,宴请各位亲戚好友,通宵畅谈,不醉不归。
同属一批录取,大唐村唐秋树的女儿唐花之后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香月那是又哭又笑,秋树像天上的太阳,一天到晚都是灿烂的笑。最开心的,要属年迈的罗仁成,他喜极而泣,一周之内喝了两次喜酒,一个是外甥女中榜,一个则是孙女录取,这是福中天降。老罗他现在就是死了也瞑目,儿子和女儿事业有成,子孙将来一个会比一个有出息。虽然他身体很虚弱,有残在身,他还使尽地从藤椅上站立起来,把五嫂的牌位擦了擦,然后又放在供桌上,不久便陷入一阵沉思。感慨中的老罗望着供桌上五嫂的牌位,最想说的一句话就是,“妻呀,你积上的德,都报了。”
两个晚上,喝过村里两位富人宴请的喜酒后,罗村长醉酒后都吐真言,让在场的人委实吃惊不小。
3、合资
“大唐村和罗厝村后继有人了。”罗厝村有个很迷信的村民在一家新修起来沿街小店里和小店的老板突然攀讲起来。
“南土镇这片朝东的土地是块风水宝地,尽出人才。”村民他接着又说。
“甭说人才不人才,就祖宗给我们留下这古厝玩意儿,够我们长脸了。”小老板笑嘻嘻的样子,那是连日来他小店的营业收入看涨。
“村干部已经传话了,在大堆厝群附近的建筑也要严格保护,这次修缮古厝后,古厝的外围正择日规划布置。”村民边说,边呷了一口高粱酒,好像自己另有打算似的。
罗厝村变大样了。沟像沟,路像路,老树、老房、老井、老桥都相映成趣。几个月来,陆陆续续有些外地游客慕名而来,只是他们一致的看法,便是古村的服务措施很不周到。
现在的罗村长已经身兼多职,一个是村委书记兼村长职务,一个则是罗厝村古堆厝群管理委员会委员。
这天罗村长带着游客反映的问题又走访了古厝小街,他还和秘书一起实地察看了新村规划情况。当他看到新村建设仅有的预留用地时,心中大呼上当了,“当初村里确实是只重实惠经济不重保护,如今罗厝村古厝群没有开发拓展的余地了。就是那些十分有利于古厝群水景开发的沿溪田地也早已经被罗古收购一空了。”
罗村长不觉得自己糊涂,罗古也会说他傻。精明的罗古卖他的人情,罗村长还觉得他一直亏欠罗古什么。罗古一直要等的机会终于来了,他把村长想到办不到的事,他去做了。罗古通过很过硬的关系在土地使用审批上获得了优惠政策照顾,很快施工队便在他原先所收购的几十亩溪边被抛荒的田地上动工了。有规模的仿古新厝群建成后,它将古厝名胜罗厝村通过新修的路有效地连接起来,这样罗村长梦寐以求办不到的事,罗古一人独资完成了。可以想见,仿古新厝群和罗厝村连到一块后,罗厝村集休闲、购物、娱乐、度假一条街也就形成了。它将给罗厝村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罗古这一策略,之所以走前,那是因为国家提倡开发旅游时,小城还没有“综合生态旅游”这个概念,罗古从何处取经回来不得而知。
经过罗古这一手笔,罗厝村的几位富翁终于没话说了。他手中拥有的资本金最充足,这多亏了这几年小镇小城的超前建设,罗古承包的砖厂几乎成了垄断民营企业。在开展业务上,罗古积极引进技术,改变许多传统生产工艺。可以说是市场需求催促他这个小民营企业要转型。内幕消息透露,罗古已经和一家德国公司签下了合同,在原来的砖厂基础上组建一家中德合营瓷砖公司。中方提供原料资源、劳动力、土地,德方提供相应的资金、设备、技术和管理。
由于企业是小城预期中创汇创税大户,政府从上到下,方方面面都给予罗古最优惠待遇,尤其在一期征地过程中,地方政府动用了所有手段,强硬地拆除了林家村十几户原居民住所,为罗古合营企业投资扫清了障碍。罗古也因此成了南土镇“耳熟能详”的大人物。难以接受的村民,早也诅咒,晚也诅咒,因为他们所得的补偿在他们看来非常不合理。于是他们中颇有几个人就上访告状。罗古的行为也因此第一次被村里一个有学问的人说成是中国“资本家”的“圈地运动”。
也许是土地因时间升值的关系,当初罗水天和唐秋山征地办厂的时候,就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阻力。
实践证明,同样是生产消费资料生产,生产建材家具和生产建材瓷砖,利润是天壤之别。罗古仅凭几年垄断生产,他财富就能以数量级速度增长,这在南土镇也是罕见的。在市场经济发展初期,民营企业垄断生产最大的特点是,投入少,成本低,回报多,利润高。
罗古在短短几年时间内,从小老板蹿升到大老板,得益于他能从根本上抓住经济发展中空缺的部位,得益于他能从容不迫始终保持着一颗“与时俱进”的心。
尽管罗古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他心里仍牢牢记着,罗村长当众在他女儿录取答谢的喜宴上羞辱他的话。罗村长上次被宴请酒席上,在喝成酩酊大醉之后,吐露心语,说罗古真没本事,只会投机取巧之类的话。实际上,罗古心里清楚,罗村长指的是他变卖村集体几十亩土地一事。可是罗古假使没有大面积收购荒地,罗村长也是千夫所指,罗厝村本来就是人多地少,本来还刚够糊日子村集体有限的田产,全都被他倒腾出去了,现在又是谁有权把本属村集体的宅基地也给卖了?
罗古心里也有愧疚的地方,那便是他当初收购的几十亩村集体余下的土地中,确实有一部分是村民日后用来建房的。
罗厝村大老板在几个村民面前被质问时无语了,罗厝村村长罗仁正更是灰头土脸。
罗古本来也算是一个真诚的人,他日他也在琢磨着一件事,给村民们做点什么有益的事。他想着想,就想到就业,将来商业一条街需要大量服务工作人员,就优先安置他们吧。罗古最后决定从红秋银行户头里那部分流动资金中抽取五万作为村里福利,给失地的乡亲再多些补偿。罗村长也答应帮他做了这件事。
与其责怪别人,还不如责怪自己。罗村长空有一腔志向,就是没有那个能耐。不仅如此,罗村长本性还难改呀,他动了罗古上交给村委的一些补偿金,居然还挪用上级对拨付给景区开发维护的一些专用款。
这笔账得容日后再算。
罗厝村古厝新貌,受到各界好评。
这不,三年一度的全村祭祖大庆又来了。这回庆典的任务由原百兴堂住户五伯主持。
“五伯,那些大户人家,该如何捐助?”罗村长在老人面前还是毕恭毕敬的,就像当初和三叔公说话一样。
“这次各户征收的基本金一样,可以依家庭经济能力,多捐不限。”五伯的话实际上也暗示村长对有钱人家可以要求尽量多捐一些。
说着,村长和五伯便各自大笑起来。
谁不知道,现在五伯他的上门“女婿”唐秋山也算是一个有钱的大老板。
罗仁正村长就这样吩咐各生产队长下到各家各户收取捐助钱款去了。
农历九月初九,这天也是传统的重阳节。
百兴堂成了罗厝村罗氏家族祭祖的祖厅了。从百兴堂传来的鞭炮声不断,小孩三人一伙,五人一群,围着各自的游戏不停地玩着。村里的道姑林梦娘照常被请来做法事。南土镇的名胜古村罗厝村各大堂都是喜气洋洋,张灯结彩,红联成对。照例村里的宣传队在柳红的组织下,那个舞龙舞狮队,又要沿村串户折腾那个老半天。走在最前头那个敲锣的男子,他就是罗村长的侄子阿力,他现在也是为人父了,可是他对柳红还是一片痴情,忙事间,偶尔还会眉目传情。柳红瞅见了,也没当回事。
这天是罗厝村最热闹的一天。所有的族人能到场的,一定都会到场。罗氏家族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罗家后代一个都不会忘记。难得一见的是,也有许多非罗姓的罗厝村其他族人也纷纷前来拜祭罗氏先祖,以示敬仰。到场的都算内亲,有话的说话,没话的在一旁笑笑听人说话。
罗水天夫妇领着几个孩子代表罗新堂老住户,徒步最早来百兴堂拜祭的先祖。因为罗仁成老了,又有旧疾缠身,不便行动,所以水天就代劳了。以前有族人在祭祖时,老看水天的父亲跪拜时的笑话,现在人家有钱了,怕他还来不及。
紧跟其后祭拜的是罗古夫妇和他们的几个孩子,一样没有架子,简简单单的装束,也是从新村走路过来的。罗古的到来,在场全有的人都投以敬意,这种敬意不是因为上次罗古对村民用地过度占用自愿的补款,而是他甘为人下的小小举止让人感动。罗古祭拜完先祖后,在百兴堂祖厅堂一根木柱石础边蹲下来,然后也像以前小孩时的那样和五伯搭起话来,五伯则是坐在一只小木凳上,他接过罗古敬他的烟大口大口地抽起来了。
物是人非呀,在场的成人们都很有感慨,当初的小孩,现在已是做他人父他人母,不多时,也是垂垂老者一个。罗古和五伯聊了很多很多。水天找了一只长凳也坐下来,话不多,不过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叙叙旧。
这天很奇怪,秋山没来,只是林茵一人带着孩子来叩头。
林茵和乖外甥唐林向五伯打个招呼,便提前离开了百兴堂。
紧随林茵之后的是林谋生夫妇和儿子上前叩头。
林谋生再不那么官气逼人,听说他现在已经被调到镇上任专职工作了。原来的糖厂因为收支差距大,申请破产了。
“大伙也都在,五伯这是孝敬你老人家的。”说着,林谋生从妻子手中拿过来一条高级过滤嘴香烟给了五伯。
五伯的的确确是个烟鬼,一日不抽它半包烟,便茶不思,饭不香。
林谋生也在一张木凳上就座。现在的林谋生在罗厝村诸位人物面前,说起话来,自然多了。
男人和男人谈起来了,女人和女人也拉起家常来。
因为事由,三年一度罗氏家族大典,简单收场了。本来一顿丰盛的酒宴,也就剩下那么几个老厝住户男女老少在那里分享了。
这次祭祖大典不久后,五伯也病倒了,长卧在床。
不久便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他朝夕不离的罗厝村。
出葬那天,阴云密布,大风吹尘。罗厝村所有的罗氏族人都参加了葬礼,很多人泣不成声。
有人说这是一个巧合。三年一次庆典,三年一次告别。可亲可爱的老人,他们到底最后留给这个世界是什么?
百兴堂住户林锐老师终于研有所成。他接过三叔公的文献,反复地研究,终于成书一册,正待出版时日。这也算是对罗厝村的长者们一个告慰。林锐老师以其对史实客观公正的态度,把罗氏家族所要发扬的文化精述于笔下。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当县政府档案馆史学工作者阅完林锐的著述后,拍案叫绝。他只对林锐说了一句,“迟到发现的人才呀。”
林锐以散文抒写的笔调衬底,以严正写史的态度描述,将罗氏家族多年来所发生的大小故事,写得栩栩如生。这部洋洋洒洒二十几万字的《罗厝村传》读起来,既像小说,又像散文,既像史志,又像故事。
林锐可谓:日夜三载无人问,一书成名天下知。
《罗厝村传》出版经费很快获得了政府资助。出版数月后,书市上抢售一空,又要求再版。当年全省图书销量就排行名列前茅。也因此,获得了年度优秀图书出版文史类二等奖,最佳图书销售奖。
除了获奖之外,媒体采访不断。林锐成了小县著名的文人。也因此,县作协推荐他为理事,积极地参与了群众文艺的写作班组工作。
林锐的成功事例,大大地激发了罗厝村学子们求学上进的热情。后来受林锐影响,大唐村唐秋树的大女儿唐花,也走上了写作的道路。林锐的成功,只是社会兴师重教的一个反映,从某个角度也可推知,社会在发展,集体意识在解散,个性在解放。
这天天蒙蒙亮,林锐听到门外有人在叫唤。
“有人在家吗?”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站着,他左手撑着一根木棒,右手托着一只破碗。
“东家,你行行好,我好几天没吃饭了。”乞丐见到有人开门,便哀求起来。
“这么早来要饭?我的饭还没熟呢。你是哪里过来的?”林锐用很和蔼的语气问他一句。
“我是从安徽过来的,今天夏季又发大水了,我们颗粒无收,逃荒来了。”老乞丐有点难为情,不过他并不觉得要饭是一件可耻的事。
“哦,是这样,我进去拿些干粮给你。”林锐转身便向自己新屋的厨房走去。
老乞丐拿到了可以充饥的食物,立马道谢,便离开了。
类似这样的情况,林锐一天要遇上好几回。他心里细想,“时值天灾人祸多发季节,我们社会救济工作做得很不好。”
让林锐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次,也是从内地来的三个小乞丐组成一伙,居然蛮不讲理,对乞讨来的食物不满意的情况下,他们硬是不走,硬要闯进林锐的住处要更多的食物。那场面有点失控,差点就动手打起来了。
俗话说,盗亦有道。时下乞丐泛滥成灾,天下发生了很多丑事,一直被隐瞒吧。不然,何来刁民一群又一伙,流窜又难治。康乐社会,不应该有这么多事的。林锐天性多疑,他实际也参透了许多社会讲不明说不清的事。
林茵也下岗了。
对这件事罗厝村颇有些农民表示不解并很奇怪:国家工人也会没活干?
之前,林谋生原先所在的那个冷冻厂倒闭,有近一千多工人失业待业。不是他们的产品没有销路,而竞争对手太强,在市场优胜劣汰中不良企业会自行走向消亡。这就是市场,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起作用。社会急剧转型,情非所愿,企业改革是企业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时我国从上至下各级各类企业都在挣脱一个致命的包袱,全心全力大破原来政府养企业,企业养工人“吃大锅饭”的局面,是生存的法则催逼企业一定要改革,企业不改革,开放的经济便无所作为。从某种意义上说,经济的开放,首先应当是人的解放。人劳动创造力的解放是社会发展最大的活力和引擎。
这种对传统经济破坏式的企业改革产生了数不清的下岗工人,也制造了一大批贫民,他们的存在进一步分化了社会发展阶层,对立各阶层的存在给社会经济发展带来了一个新的趋势。
受它冲击,不用多久,罗厝村所在的小县城原有的国有经济企业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振**,振**的结果是大多数企业如柏林墙一样,轰然倒地。小城也因此迎来了私有经济发展的第二个春天。这个春天,就是那个老人到南方诸省巡视后,发出新的讯息。
下岗后的林茵自寻出路,她很快被她的丈夫企业招到门下,协助秋山大树家具有限公司发展富有地方特色的民营企业。林茵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她还没走出原来那个“国家工作人员”的阴影。受原先工作的习惯影响,林茵她始终保持着一个不争不前的心态,接触到新的工作环境后她有着明显的抵触心理,让她感触最深的,虽然是在自己丈夫的企业里工作,但是条条规规太多了,她总感觉力不从心,不自由,有压力。当然这些话,她是不能跟丈夫说的。如果林茵不能胜任丈夫的助理工作,等着她也是辞职。因为在私营企业里,效益至上,任何不适应企业发展的个体总会随时被淘汰掉的。
聪明的林茵深知,一个女人只能靠自己劳动上的独立,那么她在家里才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和所谓的平等权力。能想到这一点,是“国企工人”出身的林茵,为了适应新生活,在思想上不得不求自我转变。林茵区别其他普通女性又能代表其他普通女性的一点就是她之前已经获得了知识上的独立,之前她有养成阅读看报自学的习惯,她是一个有思想的女人。就冲这一点而言,林茵与罗香月、唐春花、唐秋红和柳红等几个女强人是有区别的。
罗厝村现在每天都有新鲜事,每天所发生的事总是那么触人心扉。
不是有句流行语吗?不是我跟不上队伍,真的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
4、生意人
从自罗古投重资搞出罗厝村仿古厝商业一条街后,罗古在村里首富的位置在罗厝村村民心中是牢不可破。实际上要金杯银杯易得,就是老百姓的口碑最难得。精明的罗古垄断了一条街商业经营权,同时拥有万古瓷砖有限公司六成股份。凭借他这样的身份,镇长、局长都让他三分。他现在可是纳税创汇大户,还解决了那么多人的出路问题。尤其罗厝村众多村民甚是感激。
可以想见,在商业一条街开业典礼那天,他请来副县长,商贸局局长,镇长等人助兴,场面热闹非凡。相比之下,就是南土镇的主干街道都有点嫌老。
“罗古真有良心,富了不忘帮扶乡亲。”在商业街营生的罗厝村一个原住户这样说。
“包工头就是包工头,那么热衷于公益事业。”罗厝小学的一个教师也这样说。
“罗大老板所为是在替罗氏先祖们争气。”罗新堂老住户罗秋娘更是一言难尽。
如此种种,罗古从罗厝村一个贫穷的放牛娃变成了罗厝村乃至小县都是很有名的大富翁,可是他做事还是那么勤恳,做人还是那么低调。随着他事业上成功,他越来越关注社会公益事业了,这点他和唐秋山的想法很相近。
倒是唐秋山现在变得有点深谋远虑,他心中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是多么难呀,他正持之以恒。他要把自己的家具企业打造成一个国际声誉的公司,可是他和罗水天实际上遇上几个同样的问题。随着改革深入,企业间的竞争加剧,国际上市场产品的标准越来越挑剔了,国内市场上的占有率却越来越小了,也许随生活水平的提高,消费市场的瓶颈问题可以迎刃而解,但是关键还在于现在技术、设备和人才的局限,没法打破。这些问题,也是造成秋山企业要直面的问题:到底是在发展中解决问题,还是解决问题后再发展?
大树家具公司的经济学专家,仍然持有他的看法,他认为,企业的发展与原先制定的战略并没有冲突,要从根本上促进企业良性快速发展,当前公司应当转型发展。
“如何转型呢?”秋山并没有追问,因为他心知肚明专家的意思。
秋山知道要拥有大规模生产设备、高级人才和先进技术,首先应解决的是筹措大额资金运转。秋山经过认真分析,目前以大规模方式集资社会闲散资本投资入股是不可能的,政府金融信贷还是比较有保障的,虽然依赖政府资金来运转投资,利润会有所锐减,但风险还是大的。
唐秋山经过反复又慎重地考虑,最后他决定先通过人事关系解决这个问题。之前,大树公司有过几次政府采购,他认识了政府中的几位高官。有了他们鞍前马后的“有偿效劳”,唐秋山这次要筹措的大笔资金倒比上次来得更顺手一些。
唐秋山顺利地解决了经费上的问题,很快就和公司时几位主参协商,开展下一阶段企业扩张和升级的一些事宜。
唐秋山得出的结论是:在大陆办厂,企业有事找政府,政府不能解决的事要找关系。所以企业生产不找市场,去找市长,是制约它们发展的一大障碍。
现在罗古顺心了,唐秋山得意了。在南土镇,罗香月的事业进展也是值得关切,她可是罗厝村和大唐村一个女强人的代表。
罗香月成立了小县第一家有规模有组织的金银饰品连锁店。
“连锁”概念,在小县城还是一个新鲜事时,不多日,几家类似行业的经营商户也把有模有样的连锁店搞起来了。最让他们不可以思议的是,“外国的狼”也来了。其中最有实力,影响面最大的要数中外那几家快餐连锁店,在小镇、在小城很快就铺天盖地开起来了。
连锁经营使罗香月有大利可图。她目前的生意眼光就限于此,她仍没有意愿在别的行业间投入资本,这可是风险呀。
水天有提醒过她,存款是死,投资才能让小钱生大钱。香月实际信奉自己的生意经是,做多不如做专,做专不如做精,做精不如做强。罗香月的经商思路照射出她的生活性格。在人情上,她做得很足,这也是她货源不断的缘故。
回想当初,投机取巧是要受打击,事到如今,投机却成了普遍商户的生存之道。世无绝对事,事物总是在否定之否定中被肯定,人又何尝不是?
香月现在家境也算殷实了,女人起家比男人起家多一个特点就是凡事求稳。和林茵协助唐秋山相比,唐秋树在生意上辅助罗香月更得力。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唐秋树就是那个成功女人背后的真正男人,香月家中事无巨细,都是他一人操办,而且总是那么体贴,那么周到。秋树所做的这些事,香月是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她俩一想起当初苦日子时,泪流不止。
生活总是这样的,没有人会为一个自甘沉沦的人欣喜的,只有那些忠于生活又坚强不息的人,才是值得敬佩的。
自从几次政府采购失手后,现在水天已经跳出自己的成见。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水天把秋山的家具公司当作强敌,倒是从而没有改变过。水天知道,小县城的庙虽小,可是中国这个地大人多,最落后的地方,往往是最有商机最有市场活力所在。这个主意实际上是和罗古新近的投资战略是不谋而合的。为了避免两虎争斗,两败俱伤,水天决定放弃了小城及周边区域的市场,到更远的地方去开辟战略后方总供需市场,这绝对是个机密。水天盘算好的大计,总是见机行事,计划中每个难题总是有条不紊逐个进行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