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厝村的祖厝罗新堂有条横幅励志明言:山高水长,志在四方;路遥云淡,心安天下。
南土镇是小城西大门,这里商贸活跃,南来北往各行当的人应有尽有,小镇的旅店也因此很兴旺。
这天,从北方来的一辆卡车突然下来一个姑娘,长长的麻花辫,白皙的皮肤,中等的身材,穿着一身浅蓝的衣裤,尽管衣着宽松朴实,但那少女明显的曲线美,还是能清晰分辨的。她手提着一个布袋,肩上还挎着一个鼓鼓的布包,里边塞满了衣物之类的东西。她在车站站了许久,也没能从过路的人中问出她要找的那户人家。莫非真的是她提早下车,或者是还没到站,可是她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听她口音,本地人很容易分辨出她是内地省份来的人,这位姑娘的口音尖且重。
“伊妹,要去哪?”正当她很无助想先投宿镇上旅店时,一个三轮车车夫向她靠近搭话。
“大伯,你知道有个姓罗名仁正这个人吗?”姑娘如遇上了救命恩人似的,目光迥然。
“姓罗?是你什么人?”车夫迟疑一阵。
“对,我父亲的朋友。”姑娘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似乎发生在过去有什么难言之隐的事。
“姓罗的,应当是罗厝村,没错是罗厝村,我带你一程吧。”三轮车夫用布擦了擦座位上的灰尘。
三轮车司机把姑娘送到村口,问了几个结伴同行的过路人,他们都说不知有罗仁正这个人,这几个人可能都是借宿住村打工的工人。三轮车车夫蹭着他的车继续往村里走,村道两行高树突然转口,那被圈在田庄中的罗厝村古厝群一下子闪现在眼前,老树多起来,老房也多起来了,老人、小孩、妇女处处都是。初来乍到的姑娘,以为来到了一个世外桃源。她惊喜不已,车夫再拦下一个老人,此老人半白头发,有一嘴黑黑的八字胡,他便是五伯,五伯从田地回来,准备吃他的午饭。当他知道有一个姑娘要找他们村长时,他犹豫了一阵,然后也打听了这个姑娘的一些情况。
这位俊俏的姑姑来自内地省份,她是苗族人家,来之前父女相依为命。人算不如天算,老天不慷慨,而且还很吝啬,一个家庭只有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可是老天也不放过姑娘的老父,让他早早地随她母亲而去,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儿家,再也不能在绵延几百里的山区里过活了,父亲临终前有交待,叫她女儿在他过世后,去南方沿海小城找一个他结义叔父,这个结义叔父就是罗厝村现任村长罗仁正,罗仁正在工作上很有手腕,可是不得人心。五伯是个过来人,他能分清是非,眼前这个水灵灵的姑娘天生面善,想必不会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五伯没再说二话,便领着姑娘去村长家,正好是午饭时间,五伯正有招呼她吃饭的意思,可是姑娘美言拒绝了。村长家住罗厝村新大堆厝北向,和老村长钟歌禾仅一院子之隔。
姑娘随着五伯穿过一个小巷道,用手指了指那厅堂左正房住户,那便是村长罗仁正的家了。罗仁正家养着一条狗,狗被系在天井偏左北角处一棵桂树上。狗听到有人到访,突然嗷嗷大叫起来,狗的狂吠引起了罗仁正的注意,他口含着还未吞肚的米饭,起出门槛,发现是一个十分标致的姑娘,有点尴尬,立马到嘴的饭咽下去。
“请问,罗仁正大叔家住在这儿吗?”姑娘说了一句带着很浓地方方言的普通话。
“对,正是本人,你是?”罗仁正一头雾水。
“太好了,我找到亲人,我是柳建标的女儿,柳红。”姑娘的眼角沁出一些泪花。
“哦,我记起来了,柳建标,我的好兄弟,他好吗?”罗仁正的思绪一下子给挑开了。
“他,他,他……”还没等柳红把一句话说完,她已经呜呜大哭起来了。
“不着急,好孩子,有话慢慢跟叔叔说。”罗仁正从哭声中也听出一些眉目来了。
“我父亲他生重病过世了,全家只剩我一个人了,他临终前有交代,叫我到沿海来找罗叔叔你了。”柳红一五一十地把父亲的原话告诉了罗仁正,随后她又从布包中取出一封亲笔写给罗仁正的信交到罗仁正手中。
罗仁正略读完柳建标给他的亲笔信,已成泪人了。他想起曾经一起当兵出生入死的日子,那份情谊,叫罗仁正久久不能忘怀。退伍后,天各一方,因为通讯落后,足足有十几年杳无音讯,最让罗仁正不能释怀的事,那段无人知晓的救命恩情,如果当初不是贤弟柳建标舍命相救,恐怕他现在不是肋骨断了三根,而是魂飞魄散了。
罗仁正哭得比柳红更伤心,这可吓坏了罗仁正的妻子钟秋兰,她还以为罗仁正哪里又闹出了一个野种。
“姑娘你是?”钟秋兰慌里慌张的样子。
“嫂嫂,我是……”柳红破涕为笑。
“她就是你的亲闺女,柳建标的女儿,坐了几天火车吧。”罗仁正像变个人似的,说话都是正经八百的,“阿兰,你去备一下热水,让她洗个澡,红儿,你先过来吃顿饭吧。”
“嗯。”柳红把行礼一放,就像到了自己的家,随便起来。她这一路走来,路上的见闻她心里最清楚,南方沿海这个小县城是个好地方,天不热,空气又湿润。
罗仁正先行走到房外,他跟阿兰耳语几句,正在打水的秋兰听后,肃然起敬。柳红的父亲不单救了罗仁正,他还救了其他两个普通战友,他是个大无畏的英雄。英雄他却生不逢时,不逢地,他的种种英勇行为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张奖状,那奖状不能弥补他身心所受到的巨大伤痛。在那个火红的年代,人们活着,总是先想到别人该怎么活着。
柳红今年十七,办理身份证还不够年限,可是她已经没有打算走回头路了,父亲临终前也有所交代,想必罗仁正知道得更多。柳红有初中文凭,罗仁正想先安排柳红到村委做一些计生助理杂活,至于如何安家的事,他不急,等大后年,他把亲事交给秋兰去操办。
柳红这个突然来客,让罗厝村新鲜许多,让百兴堂热闹许多。
“像她这样标致的姑娘,谁都想认干女儿。”罗厝村已经有人开始闲言闲语了。
“她哪里有点像罗仁正,不会是他的私生子吧。”说这样话的村民,真的是别有用心呀。
不多久,性格开朗为人热情的柳红很快和百兴堂的族人打成一片,柳红是地道的苗家姑娘,她天生有一副好嗓子,还会跳舞。这事传开了,越来越多未婚的男性青年,向她暗示恋爱之心。可是柳红都一一拒绝了。细心的人都发现,她经常百兴堂大厅堂来,和斯文的林锐待在一起,有说有笑。林锐有见地又很有风趣,不像他老爸那样爱面子,又爱显本事,让人觉得有点做作,林锐他呢和柳红一样遇事乐观,情绪积极,总是满怀着希望,所以两个乐观的人很快找到了共鸣。
罗仁正家里多了一个柳红,热闹许多。罗仁正和钟秋兰也都把她当作自己亲生女儿对待,柳红呢,也把罗仁正和钟秋兰当作自己的生身父母来孝敬,罗仁正自己本来也有一个儿子,可是儿子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北方大城市里工作,没有回来和老两口相处,这让他们很挂念,这不,柳红的到来,让他们的生活有说不出的快乐。
自从村长罗仁正偶得一个“千金”以来,他再次了全村关注的焦点,村民们茶前饭后总是喋喋不休。现在他遇上了谁都好说话,家像一个“完整”的家,比儿子考取大学时还自信。有些村民别有用心,刻意挖苦他说,“柳红是你罗仁正的私生女。”他哪里还把那当人话,村长罗仁正就是这个倔强,没人能轻易把他糊弄倒。可是单纯的秋兰嫂可不这么看,她多的是疑心,有天夜里还因为那事,老夫老妻又斗了一次嘴,这次在左正房楼上睡的柳红也听了一清二楚,她觉得委屈,可是她更觉得对不起叔嫂。
“怎么办呢?”柳红反复地念叨自己,就是没有主意,在这里她没有其他亲人了,她还能有会什么办法呀。
“出嫁吧,可我才几岁?”柳红又胡思乱想了一阵。
“对,就这个办法。”柳红躺在**辗转反侧。
第二天,他和义父罗仁正请了一个上午的假,拿着自己的初中文凭到罗厝村西南那个大名鼎鼎的港资鞋帽厂去应聘。去得很匆忙,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出发前她忘记一条很重要的事,那便是她没有身份证,没有身份证意味着她还是法律名义上的未成年人,未成年人是要受到法律保护的,不能到工厂务工。尽管她体态十分丰满,谁都能看出她是一个可以出嫁的姑娘。可是事实就是事实,很快,想自谋职业的柳红打退堂鼓了。
柳红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姑娘,她虽然是在大陆腹地土生土长,可是她的思想却是那么开放,那么前卫,那么奔放,她和男孩子开玩笑从不脸红,人们都觉得她更像是一个城里来的人,可是城里的姑娘又没有她那样稳重,那样对新鲜事物敏感。平时节日的时候,她总是红妆自己,涂鲜红的口红,穿鲜艳的服饰,把头发盘扎得漂漂亮亮,还插了很多银件,走在乡村的路上,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迷住了,心中有着一致的想法:“苗家的姑娘果然不一般呀。”
宁静的罗厝村,之前一直都是那么宁静,即便广播和电视在这里登场,人们的思想和生活习惯都不敢太张扬,太外露,祖训更是在口上频频地传,这些铁律都是由族长亲自操持的。可是,柳红的到来,小世界发生了旋转。罗厝村没法再宁静了,是柳红坚决地打破了这个宁静。她年纪轻轻敢于炫耀自己,敢于打扮自己,敢于表现自己,影响并觉醒了古老罗厝村一群最年轻的女性,她们终于很自觉地和她走到一起,敢于摒弃老祖宗条条框框的东西。
因为新潮,也因为传统,更因为需要,古老的罗厝村从此学会张扬热闹。
5、砖车风波
罗厝村越来越热闹了,有人出走,有人却愿意留下来,还有的人选择在这里长住下来。天下之大,四海为家。事实证明,一个陌生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更容易发展,其间有居安思危的缘故吧。但凡是人无依无靠时,都学会了自力更生。
罗厝村村长家来了一个神秘客人,罗厝村村民闲时总会七嘴八舌地议论,当这闲话传到大唐村时,已经有些走样了,大唐村的村民加上自己一些想象,把罗仁正那个干女儿真说成是私生女,有的人说的更难听,干脆说柳红是罗仁正早年跟一个妓女生的。
这叫无风不起浪,钟秋兰也无可奈何。
罗厝村有祖训,万财如粪土,信誉值千金。秋兰嫂成天闷闷不乐,可是她心里清楚得很,丈夫现在是一村之长,外边有的人恨不得他下不了台。这些人中有的是罗厝村村民,有的是大唐村村民,还有无数其他的人,现在他们仍活跃在我们的生活当中,他们好辩,爱捏造事实,爱揭发别人短处,更爱你争我斗。
这看似风平浪静的小村庄,它早已经被历史卷进漩涡里去了。只是那时水库的堤坝被堵得紧紧的,现在已经泄洪了,那汹涌来势的水柱腾空而出,不是谁能阻挡的了的。
经过太多的事,罗仁正现在有点怒火攻心,他恨不得把那些流言者,统统关起来受刑,可是这样做是违法的,这点起码的常识他是知道的。他还知道,罗厝村里有那么几个人一直在跟他作对。想法不对口味的人,一直互相缠着,那些往事的心结恐怕永远无法打开了。把心事深藏在心底,是很容易滋生出一些意想不到后果的事情来。
时境不同了,个人的地位也不同了,罗仁正不可能每天都去关心那些有关自己的窝心事。久而久之,那些流言者,不攻自破,村民们都知道的那件事很快便不值一提了。
人长相好,就是有本事。尽管那些背后说柳红坏话的人,当面见了她,还是很友善的。
罗厝村就是罗厝村,那古老的大堆厝本来就是一个象征,不说入住的罗氏族人常常望而生畏,就是周边居住的那些村民,他们常常也看得肃然起敬。罗氏大堆厝群,它是历史传承精神的一个载体,它规模宏大,无时无处不在传递着一个信息:无论是考取功名利禄,还是走经商致富,罗氏的先祖们都是顶天立地做人,人经深深地藏在那几百年来生生不息的祖训里。可以说,是罗氏家族的人,影响了罗厝村,罗厝村的人已经和罗氏家族捆绑到一块了。
要做事先做人,这成了一条普世的真理。可是做人也不易呀。一件小小的事情,也可能在罗厝村里引起轩然大波。
一个秋天的午后,风吹得很急,柳红正走在村委上班的路上,突然背后闪出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响,柳红回头一望,正是百兴堂住户,罗厝村大名鼎鼎的包工头,罗古,罗大哥。罗古把拖拉机开到柳红跟前,突然停住了,天**开玩笑的罗古和柳红那是一拍即合,“小妹,要去哪儿快活,哥载你一程。”
“阿古哥,我要去小镇。”柳红见到风度翩翩的罗古,有点意思,便哈哈大笑。
“顺路,上来吧。车后斗风沙大,你就坐哥旁边吧,把手抓紧些。”罗古和柳红身子挨着身子坐着。
“好嘞。”拖拉机又上路了。
说实在的,和这么漂亮的小妹坐在一起,哪个男人不动心呀。开拖拉机的罗古那心呀,是一上一下的。
柳红很年轻,又很开放,所以她总是很自然地表现出苗家姑娘天性的大方来,她抬头瞬间瞅见罗古大哥额上有点泥,便用她娇嫩的手,把它擦去。这一擦本没什么,可是路口突然走过一个罗厝村有名多嘴婆,她把整个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这下罗古才意识到,事情的情况有些复杂。罗氏祖上不是有训,男女授受不亲?那个多嘴婆心里怎么想,只有她自己知道。可是罗厝村本来就是这个传统,一有什么小道消息,全村人最后都会知晓。罗古心里越担心,额头上的冷汗冒着越厉害,最后他干脆就把拖拉机停下来了,拿过柳红的手绢自己来擦。
罗古送走了柳红,可是他心里还是放不下,他想晚上回去后,该怎么和老婆阿红圆谎呢。
这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罗古好似心怀鬼胎似的,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好。可是几天过去了,他还是没听到罗厝村有什么小道消息传到阿红那里。
“难道时代又变了,村里的人不太在乎那个男男女女说不清的事?还是他的那个事根本就是芝麻小事?”长能耐的罗古难得也心细了一回。
罗古是个过来人,他知道,一个已成家的男人和一个未结婚年轻貌美的女人是有差别的,两个相处在一块本应该注意分寸,可是他太激动了,便得意忘形了。还好,阿红对罗古很少起疑心,在生活上那是百依百顺。何况现在罗古是罗厝村挺有本事的一个男人,有本事的男人,总能让他老婆在别人面前好像高人一等似的,非常有尊严。
这件事也算过去了,这只能说明罗厝村人的心确实在嬗变。村民们知道小村外面的新鲜事越多,他们就越学会保持沉默,或许是他们已经习惯了听到类似的事情吧。有些事只能说明,爱情本来就不是婚姻。
罗厝村的祖训就像一部人经一样,明摆在那里。哪个罗厝村的信男善女,他们都脱离不了那个影响:辈分有别,长幼有序。这不,三年一度,祭祖大庆又开始了。祭祖,说小了是罗氏家族的事,说大了就是整个罗厝村的事。每一个堆厝,每一户族姓人家,都得有代表到场祭拜,否则就是不忠不孝的子孙,这个骂名比判刑都严重。这天也是罗厝村异常隆重热闹的节日,家家妇人都会穿上深色鲜艳喜庆衣衫,衣衫多数是红的或者是紫的,男人也有行装约束。小孩这天最开心,他们可以向老师请一天假,回去分享大人们的喜庆。
农历十二月初五终于到来了。远远的鞭炮声就已经响起了,这次祭祖大庆设在罗新堂,罗新堂的罗水天和三叔公当然是主角了,他们整个堂里的族人没有一个人是闲的。又是布置场景,又是清洁周边环境。白天罗厝村的道姑林梦娘,还有伙同别村请来的道士一起做一场法事。各家各户要上供的水果、蜡烛还有香炉等,都得提早备齐。
罗单已经长大了,明年就可以参加升学考试了。她总是让妈妈唐春花放心,因为她不单懂事,而且学习成绩又好。唐花和罗曼也是,人长得漂亮,又乖巧,成绩又不让家长操心。在罗新堂一起玩耍的还有罗厝村一群孩子,这群孩子中最家长操心恐怕就是罗单的弟弟罗双和唐花的弟弟唐杉,学习都很马虎,但这两个调皮鬼是表兄弟,很友好,整天到晚,都是结伴,一同上学,一同留学,一同打架。罗单的弟弟罗双,罗水天疼他似个宝,很少骂他,水天他倒是经常拿懂事的罗单出气。唐杉的父亲唐秋树疼唐杉,那更不多说了。唐杉的妈妈罗香月,有去无回已经两年多了,偶尔寄来一封家书,也会提到多加管教唐杉,但是父亲哪里有操这份心。这天大唐村的唐杉借故,也向老师请了一天,和表弟罗单一起参加罗厝村祭祖大庆。
“一拜祖先,再拜祖先,三拜祖先。”三叔公又按例行行事,要先后到来的族人代表先后到香炉上香。这天三叔公他人特别精神。三叔公是罗新堂的族长,外号“万事通”,祖上有什么风俗或者例行,他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他就像罗新堂的老古董一样,他当下最当心的事,年轻人一个接着一个到外面闯,能再回来的很少,有一天,他不省人事后,谁来主持罗氏家族的一些事。
“三叔公,我要吃糖果。”不太知事的小罗兰抓住三叔公的衣袖不放,小唐林也一样。
“不闹,不闹,一人一个糖果,人人都有,不急。”说着,三叔公在一旁哈哈大笑。真是童叟同乐。
祭祖这天,大唐村的林香也回来了,她也带着孩子兴致勃勃地来参加节庆。水天大祖堂大门口遇见她,水天只是说了一句,“你还是老样子。”这比直接夸林香年轻,会更让她开心。水天转身之际,逗了一下林香手中那个可爱的小女儿。老熟人再相遇,感触良多。现在林香在大唐村也算是有脸的人,她丈夫经常和她一起回百兴堂炫耀他的富裕。这是罗厝村尽人皆知的事。林贤同长尽了面子,逢人便说女婿是个好女婿。林贤同唯独不敢把女婿和那个罗水天相提并论,以前不想,那是因为以前的罗水天没能耐,没本事,不值得一比,现在不想,那是因为不能比,人家现在的罗水天特有本事,自己也做起老板,听说前段日子还买了一辆日产雅马哈摩托车,这件事在罗厝村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
这天实在是热闹,远亲近邻都会过来罗新堂祭祖。爱跳舞爱唱歌的柳红,很强硬的村长罗仁正,天性乐观的罗古,都来了。很不巧的是,上次看到柳红和罗古在拖拉机里打哈哈的那村姑也来了。柳红还是那么无畏,那么无拘无束,那么开朗活泼,她看的那位村姑好生面熟,就问候了一句,“阿嫂,你好。”
听到这话的罗古,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罗古只知道,这位村姑嫁给本村的两任丈夫都早死。人们都很忌讳她,觉得她是克夫命,这样的女人在罗厝村是最被看不起的,可是她有点小聪明,从不自卑,于其被人乱说自己,倒不如把别人的不愿意公开的事添油加醋说去。她真这样做了,所以村里的人是既恨她,又怕她。罗古心里暗暗在咒骂她,可是她听不到。罗古担心她没有忘记那件事,会旧事重提,可是这位说不出姓啥名啥的村姑,春光满面,心情很是得意,她见了三叔公,还寒暄了几句,这些很正常的举动,让罗古感到古怪,罗古心里在想,“究竟这个姑婆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罗新堂祭祖大庆已经进行中,可是迟迟没有看到林贤同和林谋生等人影,这已经是第几次了,罗水天心里清楚得很。这件事三叔公和五伯也是知道的,只是他们不便于说出来,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林氏人家是要被挤出罗厝村的,这个是因为有关过去发生在罗厝村一些不愉快的事造成的,三叔公和五伯都做出了长者应有耐性在调解这件事。罗厝村是一个小村落,可是它包罗万象,各户大姓要入户小村,祖上从不给予拒绝,所以才有今天小罗厝村户姓林立局面。其他户姓多集中在新大堆厝,而老大堆厝以罗姓居多。可是允许其他户姓入村,入堂,并不是说他们也能入后,这在祖训里有严格区分的。
罗新堂的族长三叔公不等人,在他的指引下,所有各族代表人基本上算是到齐了,五伯,罗仁成,罗仁正,罗仁义,罗水天,唐秋山等依辈分站好自己的位置,手各执檀香一柱,接受跪拜大礼,在各族代表人的带头下,依伯、叔、嫂、婶、姨、姑等辈,也依次行跪拜礼,最后出场的小孩,依兄、弟、姐、妹等辈,也依次行跪拜礼。礼毕,三叔公叩头跪拜。道姑和道士几个又忙起来了。
在祭祖大庆上,罗厝村关系搞得最疆的两个人也并列在场,这让到场的罗厝村民和村长又有嚼头了。水天今天是罗新堂主角,所以他得无条件做出该做的让步,在待人接物上要处处表率,唯独一个人让他打心眼里感觉很不爽,这个人就是秋山,水天对来自秋山的冷淡,隐约间还有些傲慢,只能用心才能感觉到,从秋山的表情时看不到任何抵触的情绪,但那些心理活动已经暗示了秋山心里有了他长远的想法了,这恐怕不是罗水天心里没有的想法吧。
祭祖现场,除了道姑和道士一些无聊的暗语声响外,一切都很规矩。这个时候,三叔公最早抽身离开场地,到二厅堂布置其他一些事宜。村长罗仁正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借故到厅堂户外抽了一支香烟。接着罗古,五伯,唐秋山等人也借故纷纷地也离开了现场。差不多,到三叔公再回到道场时,只剩下罗水天和罗仁成父子俩人了,妇人们分散在罗新堂各处各忙各的事,有的洗碗筷,有的擦桌椅,有的切菜,有的刮鱼鳞。只有小孩子最无序,这里一拔,那里一拔,自得其乐。
男人们纷纷离开了罗新堂,可能要等晚上喝酒的时候,才能再欢聚一堂。
这天罗新堂是全罗厝村最漂亮的一天,那里张灯结彩,红联片片,全族人为了迎接这一天到来,进行全堂大扫除,木窗,木门都是一尘不染。大厅堂最为光耀,用心的三叔公早在三天前,就要木匠唐秋树帮忙,重新上一遍新漆,漆香仍绕厅堂不散。
现在的罗新堂,依然是罗厝村村民心里最欣赏的地方,那里祖先的遗物被保留的最为完整,供桌,壁画,书法,牌匾,传家瓷瓶,大缸小缸,大瓮小瓮不计其数,铜挂钟,金银烛台,石臼,还有官服、酒器、铜镜等祖上重要文物。这些文物中有的是罗新堂镇堂之宝,可惜的是有些已遭失窃,有些被毁损,有些被收购走了。针对这事,三叔公最早站出来说话,他的意思是这些祖宗的老古董,失而不可复得,哪户哪家所有的文物都是祖宗的遗留,每个族人都有义务保护,不得随意转让或者毁损。不然的话,是要法办的。
就在罗厝村祭祖活动结束的第二天,当罗厝村的老少爷们都在田地头或者是外出忙活时,罗新堂只剩下几个老妇人看家,两个谎说是省城里来的文物工作者进村,用几张大团结,把罗新堂的几张壁画、几幅书法,还有一个传家的瓷瓶统统给收购走了。当三叔公还知道其他堆厝的大堂文物也被上当受骗,他真是欲哭无泪。在有生之年,他又见证了,世人给罗新堂的文物带来第二次“破坏”。三叔公深深忏悔同时也意识到了,保护罗氏家族祖传下来的那些古训的重要性,它是罗新堂最后一笔珍贵的财富了。
三叔公心中默默地念着,“一定要把这些祖训印制出来,一定要人手一册,一定要把它代代传下去。”
6、校长
三叔公想印制祖训,村长一直没有给他回话,所以很快就落空了。
三叔公他到底是明白人,现在都开放了,村里年轻一代对老传统的东西都很别扭,有谁还会去羡慕,罗厝村祖上那个曾经十分显赫的家族了。在他们的想法里,那些都是过时的东西。身负重任的三叔公一直担心,罗氏家族一些要留传下来的东西,会毁在他的手里。年迈的三叔公找过大唐村小学校长唐秋业,他把他自己的一些想法告诉校长,要那些祖训编成故事进课堂讲述。想也白想,除了大唐村人不同意外,大唐小学校长和学校新来的两个公派教师都认为,“那些祖训很封建,不能进课堂,会毒害青少年。”
经校长那么一举例,三叔公也就无话可说了,旧观念根深蒂固的三叔公,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把那些祖训进行删改后再选择学习。
罗厝村唯一比不过大唐村的地方,就是没有自己的村办小学。罗厝村的孩子经常被大唐村孩子的戏侃,“罗厝村没学校,罗厝村人没种。”更难听的是,“大唐村灯光光,罗厝村死光光。”
大唐村野孩子说的那些话,罗厝村的大人们知道了也觉得很受气。几个大唐村的野孩子时常在放学路上欺负罗厝村的小孩,把罗厝村的孩子都吓坏了。经过那次家长互殴流血事件后,两村里爱斗打孩子的野性也收敛许多。
生气归生气,罗厝村民们都是恨铁不成钢,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子女也能像大唐村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一样有出息,可就是办不起像大唐村那样的一所小学校。大唐小学在南土镇,还算很有名气的。小学校有名气,那是在它培养几个大人才之后。就说大唐村那个美国知名大学生物学博士的唐浩,美国国家级专项科学专利奖获得者,因为那事轰动了整个小县城。还有唐明,从小就没了娘,是他爹把他养大。大唐村里的人人都说唐明是天才,可是村民们只知道,他被北大录取时很风光,却不知道小唐明在放牛的时候是怎么用功学习的。大唐小学以他们为荣,大唐村也以他们为荣。
小小的南土镇因为在教育上的影响,这些年来,经常受上级政府的表彰。有了这些成才故事作背景,想必罗厝村申办罗厝小学一事,很快就会得到批复。大唐小学也申请一些资金,修缮修缮了,学校里那旧的,废的,破的,到处都是。
大唐小学位于罗厝村和大唐村交界处,这里视野开阔。入校前,有一座木桥,木桥横在从罗厝村流过来的那条小溪上,小溪流水清澈透底,有小鱼虾浮游其间。学校有明令禁止,学生不能随便下水。进入小学校后,可以看到一排小教室前无序栽了很多的荔枝树。夏天到了,那树上的蝉鸣不止。小校园里除了蝉,还有金龟子,蝴蝶,麻雀,都是小孩们捕捉的对象。小教室从校门右侧算起,总共有五间房子相毗连。第一间的门最破,它是一年级所在。第二间教室有后花园,它是幼儿园后门特别围起来的场地,罗古的三女儿小罗兰在这里学习。第三间窗户的铁柱已经锈迹斑斑,它是三年级所在,小罗山、小罗安和小唐林每天上学就是沿着那扇大锈窗就座。第四间教室前沿走廊的横墙有一块黑板,用作宣传,读四年级的罗双和罗杉就是在这间教室上课。第五间是五年级,罗单,罗曼和唐花,要在这里学完她们最后一个学期小学课程了,然后就可以参加初中升学考试。
大唐小学学校不大,学生却很多,往往是好几十个学生拥挤在一个小教室里学习。这也是罗厝村村长提出申办罗厝小学的一个理由,如果申请成功,那么以后林家村和罗厝村的孩子上学就可以不用走那么长路了。
罗厝村村长罗仁正,那是等呀等。终于有文件批复,说是政府经费紧张,兴建罗厝小学一事,还有待于社会募集资金。
这事也算暂时搁一段落了。
自从小县城第一家港资鞋帽厂落户罗厝村后,在它的带动下,南土镇各类私营企业风风火火兴办起来了,有的是民营企业,有的是加工场,也有的是合资工厂。
罗厝村村长坐在办公室冥思苦想,罗厝村要兴办小学,需要社会募集资金,为何不去企业拉赞助呢?这可是新鲜事。说曹操,曹操到。罗仁正身旁的电话急促响起,是镇里的二把手,副书记兼副镇长,刘扬打来的。镇这片招商引资及工业管理都是由刘扬负责的。
“老罗呀,我刘扬呀。”刘扬说话时腔调明显带有点土音。
“哦,是你呀,刘书记,我正想着跟你汇报近期村务一些工作呀。”罗仁正村官做久了,说话也是有板有眼的。
“不急,不急,我有个好事先商量一下,经过多方讨论后,小县城第一家台商企业决定落户罗厝村兴建。”其实刘扬是在用命令的语气在说话,罗仁正已经听出来了。
“哎呀,我的妈呀,天大的好事呀。”罗仁正电话里有点激动,顾不了说话时失态了。
“嗯,你下午来一趟镇政府,有个团体小会要开,准时参加。”刘扬也是镇里最会卖关子一个的官员,这是各村村长众所周知的一件事。
这天下午,罗厝村村长从镇里开完会回来,就去了一趟大唐小学,和小学校长唐秋业商量一件重要的事。
罗厝村又要招商引资了,这回村里第三生产队得出让五十亩田地用来兴建工厂。这事好像就第三生产队长知道,村里的广播也没播。生产队长有点为难,只好硬着脸皮,到被征各户通知上级事项。其实生产队长也知道,再过两个月,那村口田地里的水稻,都可以丰收,但等不及了,所以这次征地把要那些农作物一起用推土机铲去。村民们知道这事后,也是无可奈何,他们只知道,这是政府决定的事,谁都没办法去改变主意。
不到一个礼拜的工夫,罗厝村村路口那五十亩田地,已经全被铲平了,不管种田户用不用意,那些征地款项已经拨付到村委。征地款经过各级克扣后,最后分摊到农民手上的钱款,一亩补偿款一万元人民币多一点。罗厝村被征地的村民们已经警觉到这种买断征地的危机感,“没地以后,靠什么过日子?”
台资工厂奠基那天,彩旗飘飘,五颜六色的大气球,粒粒饱满。很早大唐小学的三年级到五年级所有学生在校长唐秋业和几个老师的带领下,一路排开站在两边,左右手各拿着一只小气球,然后摇来摆去,见车队到达时,所有的学生嘴里都是一句话,“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陪同台商从车里下来的领导有省的,市的,县的,镇的,还有的是村里的,同学们难得看到了大场面,一个一个同学都安静下来了。接下来的仪式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发言,奠基,剪彩,放炮。从罗厝村和大唐村远远赶来看热闹的村民们也被这大场面触动了,他们和小学生一样好奇,好奇过后留给大脑一片沉思。
原来领导也是有鼻有眼,脸有圆有方,头发有长有短,皮肤有黑有白,和村民们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他们看起来,好像有点那种官威的味道,为人城府很深。最佩服他们的地方,可能就是他们吃国家饭碗,有休假,有养老保险,有分配住房,这是工作人员的命呀。罗厝村村民做梦都别想,除非他们的孩子也出人头地,考上大学,最后分配个好单位。这也是罗厝村农民几代人的梦想,有四个口袋,吃国家的,住国家的房子,有退休养老。
这天奠基剪彩结束,回去的小学生们纷纷给他们爸爸妈妈讨个说法。罗新堂的族人又开始议论开来了,而且这次要聊的话题,特别新鲜。罗单的一家,正围着罗仁成吃饭,吃完饭后,很顺心地聊起来了。
“爸爸,如果我以后考上大学,是不是也有小汽车坐呀?”罗单已是姑娘家了,长得俨然是一个大孩子。
“当然了,你不单有汽车坐,还不要种田,更不要像爸爸这样每天贪黑起早的。”水天说这话时的眼神充满了无限期待,他也知道,三个孩子中就罗单最争气,书读得好,又懂事,平时又常挨骂。他有点过意不去。
“爸爸,我以后也要当官,就不怕别人看不起我们,欺负我们了。”小罗双抢过水天的话,也振振有词一番。
“你说的对,好好读书,将来有成就了,给爸妈争光,争气。你……你就要从现在做起,每天要用功读书,不要再淘气了。”水天别有用心说了一句想说的话,却又没说完,他其实知道,罗双是三个孩子中最让他烦心的一个。
“爸爸,爸爸,我要读书,我也要考大学当官。”爱说话,牙又不全的罗山,把在一旁的妈妈给逗笑了。
“好了,我的小山,你以后听话,一定会当官的。”罗水天吩咐在一旁坐的罗单收拾一下碗筷,这顿晚餐算是结束了。
院子外的明月高高地挂在枣树梢上,好动的小鬼们又团在一起,玩起小孩游戏。他们从这家院子窜到那家院子,把朗朗笑声传遍。
在百兴堂大厅堂内罗古一家子也在聊天。小罗曼和小罗安围在一块,也谈到今天欢迎领导们陪同台商奠基和剪彩的事,各有想法。天性乐观的包工头罗古,知道这回事时,非常高兴。他好像又抓住了一条商机似的。阿红收拾完碗筷后,罗古走进右正房带上一包万宝路香烟,去找村长了解一下情况。小罗兰硬是要跟罗古走,被拒绝了。小罗兰突然哇哇大哭,后来,小罗曼把她劝住了,小罗兰尾随着姐姐走出了百兴堂的天井,到大门外的晒场和其他族人玩起捉迷藏游戏。
罗古是一个机灵古脑的人,他不管种田也罢,开车也罢,还是承包运土,遇上什么事,总能得心运手,仿佛天生是一个做事的料。阿红嫁给了这样的男人,也算是心服口服。不到一年工夫,罗古已经把借来债务偿还差不多了。完成余下的承包工活,阿红就等着数钱了。
住在百兴堂的右厢房的林世秋,是林锐的班主任,除此之外,他别无它职。他为人有点清高,可是他却很佩服表哥罗古,这不是学问的高低,而是人的智商问题,林世秋一直都认为表哥罗古是一个能够干大事的人,只是时机未到。这就好像山涧汇流出的小溪一样,起初流水总是很缓,可是越流越远,水流就越大,最后形成了江河奔腾的气势。
林世秋虽然是公职,可是社会地位不高,地位不高的主原因是因为他的月收入,少得可怜,纵使七补八补,一年下来也没有多少存款。比起那成天忙忙碌碌工厂里的工人,林世秋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同样一个月辛苦下来,收入还不如人家一半。这不能不让人有点自卑,也难怪,南土中学男教师基本上都是晚婚。
罗古和秋山一样,都是聪明绝顶的人,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用一句时髦的话说,那就是做人要会人情。这一点林世秋和他们相比,差远了。
月明星稀,又一个宁静的夏夜。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自从高考落榜后,林锐就没再打算复读了,他想先找一份工作,然后也像罗新堂阿狗一样到外面闯世界。可是有个人,他放心不下,她便是罗厝村村长的干女儿柳红。他们已经相爱有一年多了,只是林贤同和村长夫妇还蒙在鼓里。
“月上柳梢头。”林锐轻吟一句。
“人约黄昏后。”柳红也吟哦一句。
这是他俩幽会时的暗语。
好一对卿卿我我的恋人,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在一处甘蔗丛中静静地坐下来。不是柳红胆大,而是林锐胆小,两人面对着面,林锐也不敢主动去接吻。柳红轻轻地要林锐松开自己的手,林锐有话想说了,可就是说不出口。
“你有心事?”柳红第六感觉告诉她林锐有话想说。
“柳红,你知道吗?我很想吻你。这段时间,我一离开你,就难过死了。”林锐终于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真的?”柳红手时拿着林锐送她的一朵野百合,使劲地搓着花柄不放。
“难道你没这种感觉吗?”林锐有点慌张地反问道。
“有呀,我一看过你的脸,就记住了一百年。”爱弹爱跳的柳红还是那么爱开玩笑,其实她心里比林锐还着急,她心里裹有一团火,这股火快把她给点着了。
不知然间,林锐已经把柳红按倒在地,柳红任他轻抚,他俩紧紧地抱在一起,两颗跳动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仿佛这个宁静的世界渴望着一个人似的。一直到后半夜这对如胶似漆的恋人才回到自己的睡房去。其实,这个时候,大人们已经真相半白了。
第二天,林锐毫不犹豫地决定留下来,不想外出打工了。他父亲也替他高兴,只是他也不忍心有知识的林锐去田地里干苦力活。林锐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去大唐小学找他的老师,也是他曾经的校长唐秋业,请求代课。校长唐秋业欣然答应了,因为大唐小学正缺人手。
这样一来,林锐和柳红就会更多接触机会了。他们俩像发动机的阴阳两极,谁离开了谁都不能运转,生病时互相照顾,出门时也一起约定。他们像城里人一样公开恋爱,这在罗厝村是一件十分罕见的事。柳红,一个多么前卫忠于爱情的女孩呀,她并不知道她打破了几个世纪以来,罗厝村男女授受不亲的思想,喜欢风言风语的罗厝村妇人没辙了,谁叫村长是她干爹呀。
尽管林锐的爱情很顺利,可是学校校长唐秋业可不这么看,他觉得能歌善舞的柳红经常来学校教林锐班级学生歌舞,是件不合时宜的事。这样一来,不仅分了孩子们一心学习的心事,另一方面它也会影响到其他女老师工作的情绪,针对那事,唐秋业校长还明确表示,一对未婚男女青年走得太多亲密,在学校里给学生的榜样不好。
唐校长话不多,可是句句似针。林锐其实心里清楚,柳红比其他代课老师强多了,校长有这样顾虑,也有他那些私心想法在作怪。林锐的到来,给小孩们带来许多新鲜的思想观念和快乐的学习理念,这些观念恰恰是唐校长所不能给的,因为时代的局限性和观念的局限性,唐校长在教书育人上的观念很保守,过分的保守其实就是落后,就是障碍。林锐不是否认了,大唐小学在历史上对人才培养的贡献,他只是用他的超前意识诠释了,教书育人的真谛。林锐无意间对当前教育所作出的深刻反省,是从柳红多彩多姿快乐而有意义的生活中得到的启发分不开的。
一次偶然的抉择,就这样让林锐走上了一条特殊的人生道路。
7、车间主任
代课老师林锐越适应教学,校长唐秋业就越反感。
在罗厝村上有上过高中,除了林世秋外,就是林锐了。按三叔公操守的那个祖训推知,他身份也该算是古代的“举人”了。这是一个很特殊的评价,林贤同在和村民们闲谈时,也会时时表露出得意之情,“他生了一个有文化的儿子。”
在罗厝村有高中文凭学历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实际上村民们早已知道,现任的大唐小学校长唐秋业,他也是高中文化。唐秋业结束了他的知青岁月,从内地山区回来,当地政府依实际情况给他安排了小教教员工作。初分配时,他是大唐小学唯一一个公派教师,虽然年龄不老,很快就被推选上校长的位置。
成天辛苦务农的林贤同操的就是这份心,他也希望儿子早点转正。虽然教师的地位常被人看扁,好歹也算是一个公职人员。林贤同和罗厝村的老人们一样看法,种地是没出息的。
遇事好张扬的林贤同这事,他不能不夸张地办了。他儿子林锐和村长的干女儿柳红要择日结婚了。双方大人代表都没意见,为了不显林家轻薄这个外地来的媳妇,林贤同想大大地操办一番,他还想把当初自己结婚时,欠缺的礼数统统给补回来。至于弟弟林锐结婚一事,姐姐和姐夫那边破财肯定是不能少的事。姐夫是大唐村非常有财气的人,这是罗厝村众所周知。可是老丈人一直蒙在鼓里,女婿在承包一项大工程,资金周转不灵,可是遇到小舅子结婚这头等大事,他和老丈人想到一块去了,非大场面不能说明,林贤同在罗厝村的地位。聪明的人,实际上早已看出来了,女婿这样做,暗示他想跟罗新堂的罗水天老板较劲。这位有财气的女婿也知道,老婆林香和罗水天有过一段缘,这气势如果不打出来,那他脸面何存?资金周转再紧张,姐夫决定要把林锐结婚的场面搞大。
村长那边也不示弱,他只有这么一个俊俏的干女儿,不把这门亲事做得完美一些,他这个作干爹的村长向村民也没法交待呀。村长罗仁正早已去电,要他在外省工作的儿子、儿媳妇、孙子,统统请假回来助阵作势。罗村长内亲外戚无一例外地都发了请帖,看来村长把这个救命恩人的女儿柳红当成比亲女儿还亲。
那个跟罗古发财包运砖土的阿力,是罗村长的亲侄子,当初就是他被柳红拒之千里之外,现在他也放下面子了,当没事一样,承递叔叔的盛情加入林锐要迎亲的女方亲友团。阿力打心里觉得很难受,可是碍于叔叔的面子,他不能不卑躬屈膝了。
林谋生也回来,他和林贤同近得很,是同门最亲的族亲,这事他不能不出大力。其实虽然林谋生一家子现在都住在冷冻厂职工分配的房子,他仍念念不忘村里的事。具体地说,他是忘不了他父亲的事。而和他父亲遇害有关的村里的人,他更是不能忘记。偶尔他和母亲也会叨念起他那失踪多年的弟弟,这更加激起他对在罗厝村那些往事的回忆。怎么说,林谋生也是性情中人,他时常听他母亲说起,在那催命的岁月,罗厝村还是有很多好人,罗水天的母亲五嫂,最有恩于她。母亲也因此常常言劝林谋生多到罗厝村走动走动,看看罗厝村里一些恩人,听说五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健朗了,罗新堂的三叔公也是,就是那个林谋生恨透顶的罗仁成,他也是旧疾缠身。
林谋生这次回来,情境大不一样了,他现在是党的干部,从原来的生产技术科科长升任为主任,这在罗厝村是一件新鲜事,就像当初三叔公的儿子提干一样,百兴堂终于也有人出头了。就是罗厝村村长和他站在一起,也要敬他三分。林谋生这个级别和镇里副镇长的工资是不相上下的,这还不能说明问题,问题是他还很年轻,仕途的路还很远。这给罗厝村人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村民们都明白,林谋生是逆境中成才的孩子,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他和他的家人曾经受过的苦,有今天这样的日子,林谋生的生活体会比谁都深刻。
那个林锐娶亲热闹的日子终于到了,鞭炮声能彻响两里路。林锐姐夫肯破费,村长肯出面,林谋生主任捧场,村长那个在偏僻政府部门当小干事的儿子来助威,那场面堪称前所未有,林锐只是一个代课老师,可是他心里明白,他的亲事从某种角度看,说明了百兴堂的兴旺。这不比不知道,一比罗新堂真的很没面子,就是上次全村的祭祖大庆也没这么排场。林贤同那是乐开了花,他感激各位到场的亲朋好友,这是意料之中,罗厝村有地位的人都到了,就差罗水天。罗水天和罗仁成以生意抽不开身为由让春花来参加林锐的婚庆了。
这次婚庆,为了做出场面,罗古特意请来大唐村几辆小货车,前来助阵。林锐姐夫更是动用了工场唯一一辆轿车,来接送新娘。百兴堂住户林贤同和村长家仅几个走道之隔,为了表示隆重,这些前来迎娶的车队,故意绕开近路,游行了南土镇一圈。那貌美天仙的柳红在迎娶的队伍中哭了,人们不知道她是感念亲爹亲娘,还是感念干爹干妈。
“这是罗厝村最热闹的一场婚礼。”那些围观的村妇又有话说了,只不过这个场面,让个个在场的妇人心里都觉得很委屈。想当初她们出嫁时,夫家是怎么对待她们,她们中居然有人莫名其妙号啕大哭起来。
罗厝村又一对青年结婚了。罗厝村又破了一次例,林锐是第一个娶穷省来的姑娘做媳妇的男人。林锐之所以没有偏见,不完全在于柳红人长得俊俏,还在于林锐是有文化人,他思相比罗厝村其他男人单纯。读书人就那点毛病,遇事不会拐弯抹角,这一点林锐和林锐曾经的班主任林世秋有点相像。如果说,有其师必有其生,其实也不尽然。
在百兴堂里,族人的观念不比罗新堂来得强烈,罗新堂是罗厝村最长老的古堆厝祖厝,里边的住户曾经以此为荣,但是时过境迁,越来越多的人感觉,祖上有些条规很封建,潜意识里要他们默认,男人天生应该强于女人。
这难道也算是祖厝的错?那堆古老的建筑像一个箍咒一样,套在他们头上。祖训一经三叔公导引,就像那咒语,把人憋得死死的。
是什么潮流来袭?罗厝村的女人们开始学会了反省。
也许是因为族人辈分观念不够强,百兴堂里的妇人嘴巴更杂,道理更多,脾气更倔,性格更反叛,不然就不会走出一个罗古,因为罗古背后也有一个有主意的女人唐红秋。
唐红秋和唐春花都是大唐村嫁过来的,如果说罗厝村中从大唐村嫁过来的中年妇女比较开明,还不是因为跟大唐村重文风有关系。大唐村兴学重教,早有历史了。听那唐财说,大唐村还有好几个私塾学堂仍保留完好。
唐春花对罗新堂旧俗反感也一直是深藏不露,她是罗新堂第一个想创业的女人。在南土镇她亲历当老板的滋味,与其说是投机让她脱离了农村妇女的队伍,倒不如说是现实的生活告诉了她罗厝村古大堆厝群里的女人思想还很封建。
百兴堂除了新入住的柳红很有人缘外,还有一个女人,她就是五伯的女儿,唐秋山的妻子林茵,她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条件符合,于是接了她已故母亲的班,现在已经转为正式工人了。林茵是罗厝村唯一一个吃公家饭的女工作人员。除了用,吃、穿、住都有政府供着,年老的时候,还有退休金。她的工作非常安稳,在家又有一个很有本事的老公唐秋山作靠山,她在百兴堂生活,倒是没人敢流言蜚语。
如果说罗新堂的唐春花好强,那百兴堂的女人唐红秋就是果断,林茵是内敛,柳红则有才华资本。
罗厝村像一座古城堡一样,经历着多少的风和雨洗礼,它越苍老,越能显示出它那厚重的历史。它的历史注定,它将要孤独于世。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座建筑不老不倒,时间像一把刻刀,它总是不断地剥蚀我们的皮肤,让我们失去了站立的支架,最后连支架也消失得无踪无影。兴建大堆古厝的老祖宗,他们也有想过古罗厝群消失的一天,但是不寄望这个世间能够永久太平,因为那根本就不现实。罗厝村的罗氏先祖们,凭着什么让自己的精神永存?
族谱烧了,或者丢损了,祖宗的文物被盗了,或者变卖了,老厝倒了,或者湮灭了。是谁记住了那巨商富贾,那文豪大家,那高官大将?历史轻轻一翻,又过千年。罗氏家族后裔已无从考究了,那传承下来精神文化有基因吗?基因是有记忆的,它把文化养分深深地潜藏在那里。罗氏家族传承的密码,原来不过是对几张祖训选择的记忆。
有多少心做多少事,要做事先做人。这句话是罗氏家族文化中最精华的概括。
罗厝村的女人开始个个要强了,男人不见得就没雄心。
那天参加林锐隆重的婚庆,唐秋山仍然历历在目,他无意中知道林谋生曾经伤害过林茵,他总替林茵感到委屈。
“林谋生,不就是一个冷冻厂车间破主任,得意什么?”秋山心里藏有团火。
其实林谋生得罪过林茵让秋山生气只是其一,其二就是他那股傲气,让他不能容忍。
虽说现在秋山木器家具店,规模不是很大,但是自扩张以来,收益非常明显,不敢说日进斗金,银行里的存款是水涨船高呀。唐秋山从未有过成功的体验,他觉得自己的事业应该会发展更快一些。可他记得那次秋山也是以贵客的身份和林谋生一同入酒席,他发现林谋生天性有点高傲,总以干部自居,好像高人一等似的。
同桌酒席的罗古其实也有同感。
“罗古那也算罗厝村有名气的包工头,人家有钱尚且保持低调,你林谋生,凭什么看人低?”秋山心里又在默默地念着。
也是那次婚宴,秋山是同桌酒席中唯一没有说林谋生好话的人,他不说不笑,异常冷静。当他知道,林谋生也有意愿要承包厂内一些工程项目时,秋山投以不屑的眼神,秋山就是想和他一争高低,看到头,谁更有能耐?
酒宴上,一直是爱侃天侃地的罗古一人在不停地美言。
林谋生果然是有心计的人,他早就看出来,唐秋山对他不满,他只是比他更冷静。在酒宴上,他们各自都经历了一场心理暗战,这个暗战无非是围绕着一个冤大头的女人林茵展开。可惜林茵并不在场,不然的话,那种尴尬的气氛分缓和许多。其实林茵对林谋生的印象并不那么坏,林谋生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一点,林茵好像特别清楚。
唐秋山那赌气是糊涂,纯粹是农民处事方式。当他遇到情感的纠葛时,他总想用事业上的成就来征服对方,其实,到头来又能征服什么。林谋生那赌气完全是冲着秋山老板这个称谓去,他可能会觉得秋山比他傲气,这让他不舒服。
“在小县城,有哪个农民敢不服党的干部,不服,那就是反政府。”这就是林谋生简单的理由。
随着婚宴散席,曾经诚恳的唐秋山好像身上多了一份压力似的,他想下一步该好好地和林茵合计自己事业大发展了。林谋生比以前更神经质了,他也想到,通过发展自己的事业来征服罗厝村那几个有点钱的老板,让他们心服口服。能想到这个,只能说明,林谋生和罗厝村越走越远了,也许他根本就没去想自己是罗厝村的一个族人,因为他姓林,不姓罗。他一再想起他多年失踪的弟弟,他更是怒不可遏。
罗厝村真成了一个不安分的小村庄了。干部私心了,工人私心,教师私心了,农民也私心了。原来的乡里乡亲,现在就是村长抬头不是人,低头也不是人,邻居之间仿佛多了好几道墙。
罗厝村有古训,人心齐,泰山移。可是现在的罗厝村人人都似排除异己。
不然,罗水天怎么和林贤同和不来?不然,罗水天怎么和唐秋山敌对?不然,唐秋山又怎么和林谋生敌对?不然,春花对罗仁正村长还耿耿于怀?不然,林香为何恨春花?不然,罗香月和小叔子唐秋山会水火不容?不然,罗新堂和百兴堂的住户会互相较劲?不然,唐秋业校长那般排斥林锐老师?不然,貌美又能歌善舞的柳红会成为罗厝村妇女的公敌?不然,三叔公频频忏悔于祖先?
罗厝村的人真的变了,只是大堆厝里仍有人依然我行我素。
这是上次全体村民大会召开三年后,罗仁正又一次召开全村村民大会。
“开会了,开会了。”各生产队长都已经换人了。现在的生产队长可不是什么肥缺,请人干还得三声求,罗厝村没几个人还会想到种田守他一辈子。村民们不知道这次会议的重要性,他们只知道成年人人手有一张选票,选完后,就可以依票张兑换相应的几元钱款。很奇怪,这是多年来唯一一次村选,要选出村支书,村长,村妇女主任等重要村干部。
还是老地方,百兴堂大门前的那个大晒场。时间是傍晚。
这天全罗厝村老少爷们吃过饭,都搬着一只小木凳去赶场,没想到村长罗仁正等村干部提早到场,村委里还有几个助手,很早就到晒场前布置了会议场景。这次会议情况会有所变化,被换掉的那几个生产队长都没有到场,他们现在有正经事要忙,村里那些事对他们来说,是瞎操心,忙到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缺席了很多重要的民意代表村民,但是会议还是很顺利召开了。这次村务会议,是由村罗厝村财务干部罗新亚主持。村长、村妇女主任、村治保主任先后作了发言。最后,由柳红分发选票,并把四支笔也分摊下去,交由村民们的选票,没有其他人选,村民们只是按照指定要求打勾,完成了最后选举。
选票统计公布结果,罗仁正再次当选罗厝村村长,其他人员也稍有调整。
这次选举产生了两个意义:一是村民参与村务意识少了积极性;二是村长成了罗厝村的家长,一人可以定夺全村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