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快腿花婶

这几年政府已渐渐放宽私人经营对象,罗厝村的种田户们为了寻求活路,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快。

村长罗仁正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身为一村之长,按理说,嗅觉要比水天、罗古、秋山等人更灵敏才是,可是除了要解决罗厝村一些农务集体事情外,还有他所能做的事就是帮老婆收拾田地里的一些农活。罗仁正身在村委任职,心也牵挂着自家一年下来仅有的收入问题。

那天县里来了几个工作人员进行人口普查,还要了解一下罗厝村的一些历史概况。村长罗仁正知道,这事找罗新堂的三叔公最合适,他是罗厝村的“万事通”。罗仁正和几个四个口袋的工作人员边走边谈,有点自得,路上遇上了老熟人,主动向他打招呼的少了,有的老农夫正面遇上了他还会“给他一点脸色”。罗仁正自己心里最清楚那是怎么回事,村委决定有村民过世埋葬包片林山要收钱,这事他已经解释了好几遍了,是上级民政科有政策明文规定,可是罗厝村的老村民们没一个能接受。

“罗新堂到了。”罗村长迎那几个工作人员走进了罗新堂,罗新堂的天井摆满鲜花,芳香四溢,红的,蓝的,黄的,白的,应有尽有。春夏交替,正是花开季节。

“罗新堂三叔有在吗?”罗仁正站在大厅中间,他好像已经忘记了三叔公是住左正房呀还是右正房,他只知道三叔公有个儿子在外省当干部。

“谁呀?”三叔公用他的左腿迈出他右正房那横高高的门槛。

“哦,是你呀,找我有什么事?”三叔公见来的人多,便很知礼地把几个木凳摆好,让座。

“三叔,他们是城里来的人,要了解一下,我们罗厝村过去的一些事,就属你知道,我就找来了。”罗仁正在三叔公面前,还是长幼有别,他很恭敬地把双手交叉放置前腹。

“哦,是这样,有事你就问吧。”三叔公对罗仁正还算大度。

“三叔,县志上有记载,但是时间不详,说是罗厝村历史上出了好几个大商户和大文人,他们富甲一方,也造福一方,我们想知道,一些有关他们的情况。”来的几个工作人员也跟着罗村长一声亲昵地说。

“按时间推移,我应当算是罗厝村最早罗氏祖先每二十三世孙了,很早的时候,我的祖先逃战来到罗厝村之前,据说是中原河南有名的大财主,他有两个兄弟,哥哥主要经营丝绸,弟弟则是经营茶叶。兄弟俩都是财大气粗……”三叔公像本史书一样,通过口述,把上辈所说有关罗新堂祖先说的故事一一道来。

这几个人口普查工作人员中,有一个还是文史工作者,他从三叔公的话中听出许多眉目,这是一个家族的变迁史,多少年了,社会风云变幻,不变的是迁徒流浪中人执着和果敢的品质,这些无数风雨岁月锻造出来的品质默默融入他们的基因里,代代在罗厝村相传,代代罗厝村都有大人才出。

“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那个懂文史的工作者,比其他人口普查的工作人员显得激动,他不但笔录了一些有关人口问题的资料,还收集了一些补充县志记载史料不足的一些内容。他还说了,“如果祖上那些重要文物资料没有被破坏或者失窃,在这个老大堆厝里一定还有很多惊天动地的发现。”

“你说的完全是那回事,我对我祖上知道的不够详细的事情,我是没法说的,很多资料遗失是罗新堂无法估计的损失。”三叔公说到激动处,望了望那后来才重修上去的各位祖先牌位若有所思。

罗仁正村长在一旁静静听三叔公讲罗厝村的历史,讲罗新堂的历史,讲百兴堂的历史,他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下子明白许多道理。他的心也一下子沉淀起来,“罗厝村真是一个风水宝地呀。”

接着罗仁正带着几个县里来的工作人员参观这栋规模宏大的老厝,罗新堂它前前后后有三个厅堂,三个天井。走走停停看看,那木雕,那石雕,那砖雕,那排水系统,那镂雕的木门和花窗,在场的工作人员都惊叹不已。

就在罗仁正一伙正要离开罗新堂大门时,唐春花背背着罗双,右手挽着罗单,左手抱着罗山,也踏进罗新堂大门。差点撞到了头,还没等春花说话,罗仁正已经把话吐出来了,“春花,水天这几天哪儿去了,扔下你娘四人不管了?村委开会也找不着他人。”

“干活去了。”春花说话时有点干脆,连“他”字都省了,暗地里罗仁正也听出来了,她这是对他不欢迎,聪明的春花从来不直接表露对他有什么不满,不像五伯那样,上次当面责问罗仁正,罗村长生气后,扔了一句,“刁民。”相处多少年的族人之间,说翻脸就翻脸,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罗村长在村民们心中的威信真的一文不值?

春花仍耿耿于怀老村长选罗仁正任罗厝村村长那事,在她想来水天比罗村长更有本事。

在罗厝村有流行一句话,那就是“县官不如现管。”罗仁正官虽然只有芝麻大,但官威压死人。那里大大小小事务,哪一件不需要他做定断。何况是同族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春花前腿刚进罗新堂,后腿罗水天就骑着那辆超大型自行车到家了。罗水天两头忙,现在在南土镇开的竹器加工店交由父亲罗仁成料理,罗仁成行动不便,现在也很少回罗新堂,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春花拿定主意。眼看竹器加工店对面秋山的那个家具加工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了,罗水天心急如焚,他和老父亲罗仁成商量后想出一个对策,要让生意死里逃生,必须扩大经营规模,以此招揽更多顾客。这不是遇到了资金缺口吗?

水天回到家,张嘴便是和春花商量这件事。春花的想法是,她想回趟娘家,和他大哥唐财商量这件事。水天没有说什么,表示默认,这回不能提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事了,水天深知,加工店生意好坏关系到,他以后能不能做个好父亲,好儿子,好丈夫的事。水天很要强,没有和春花同回娘家,他留在家里照看三个孩子。

水天的三个孩子有模有样,一个比一个好看。大女儿罗单,总是快快乐乐的样子,像她母亲,天生长得一副好面孔,人见人爱,明年开学就可以让她读幼儿园了。二儿子罗双,活头活脑的,像水天,人小鬼大,早说话早走路,罗仁成常跟水天说,“罗双有你小时候的影子,以后罗家的人都老了,他是罗家的靠山了。”水天把罗双当成**。三儿子,罗山,不到三周岁,眼睛异常得大,很有神,周岁让他抓阄时,他居然三次都选中同一本有英文字母的书。水天和春花可是天天盼,天天想,将来三个孩子都有出息,自己脸上有光,还要光宗耀祖。做人要有成就是罗厝村人多少年传统下来的祈愿。

罗新堂大厅堂左正房有上下楼两间,还有那间妹妹曾经住过的右厢房,虽然开间大,可是现在突然多出这么几个人,水天比谁都着急替未来的孩子想一想生活状况。罗厝村有古语:穷且有志,他日定当刮目相看。你罗仁正当了个破村长不是八面威风吗?狗眼看人低,村里有一些人因为罗水天的父亲是瘸子而瞧不起他们一家,还有一些人因为以前的事,经常老账重提,更是和他们过不去,那些有阴影的往事,水天都深深地铭记在心。

“罗水天你是不是汉子?男人的事男人自己去解决,凭什么几句风言冷语就把你吓成这样。”罗水天有时会莫名其妙地自责。他很爱他的父亲,也很尊敬他的父亲,虽然父亲很自卑,经常给他脸色看,但是他能理解父亲的压力,因为他也是从那个岁月走向成人的,他明白父亲的处境。父亲的想法已够复杂了,水天总不能在这样已经很复杂的想法中添乱吧。水天比谁都勇敢面对生活中来自罗厝村那些有非分之想的人的那些诧异和指责的目光。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很厚道的人,心智又高,在他年轻的时候喜欢他的姑娘很多,可偏偏就是姑娘家的家长一直反对,最后落了个“有情人终不能成眷属”。从百兴堂出嫁的那个林香曾经非常喜欢水天,水天对她也是一往情深,可是她父亲林贤同在特殊时期,和罗成仁唱对调戏,死敌一对,这样的亲家怎么合得来呢?不想把事做坏做绝,水天和林香早就该死了那颗心吧。

水天是一个闲不住的男人,难得今天他坐在家里陪着三个孩子戏耍。这时候从罗新堂大门外走进来没农事可忙的三叔公看到水天坐在大厅堂有心事的样子,把小凳子一放,坐下来陪水天聊起天来。

“三叔,这段时间身体别来无恙?长青哥很久没回来看你了。”水天回过神来说了一句。

“好,能吃能动,就是想孙子,你长青哥要缙升科长了,他工作很忙,我常看他寄来的全家照片。”三叔公一提起他那给他长脸的长青哥,很自豪。

“哦,恭喜长青哥,他真厉害,小时候我就知道他本事大。那阿狗大哥现在过得好吗?”水天有点自叹不如。

“也好,你阿狗哥,他上个月来信,都说自己在城里当老板了,生意上的事忙都不忙不过来,他说他的小女儿也出生,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三叔公总是那么自信,生活总是那么开心。

水天有点难过了,他抬头望了望那大厅堂供桌上母亲的牌位,有点伤心。

“要是五嫂现在尚健在,她会开心得不得了,儿孙满堂。”三叔公说时无意,水天听者有心。

“三叔,你也要保重身体,活个长命……”水天话还没说完,春花满头大汗的样子,走进了罗新堂。

三叔公在一旁微笑,他看着这对恩爱夫妻,打心眼里高兴。钱并不一定能买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他也看了一眼厅堂供桌上他老伴的牌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起身走回自己的卧室。

春花很平稳地坐在水天身旁,然后原话相告,说她哥现在没有现钱,那些活钱一部分在放贷,一部分也在自己生意上周转。唐财说了,要借的话,他有个朋友,可以先垫一下,但要二分利息。

水天有点不悦,但是这个时候,他已经很感激春花跑了一趟。在水天怀抱中的罗山,突然大哭起来,他看样子是要吃奶了,春花顺手把罗山递过去。正当水天愁眉不展之际,春花又说了,“二分利息太高了,我们既然是小额贷款,何不到农村信用社去贷一分半利息的款。”

水天被春花这一说,想到了对策,“对,对,就到农村信用社去贷。可是这件事……这件事要经地罗仁正同意盖章后,才能找个担保人借贷。”

“那我再去一趟村委。”春花很自信地说了一句。

“还是我去吧。”水天有点难为情。

春花已经把罗山放到水天手上,走出了罗新堂。

通过这件事,罗水天深深地悟到了,春花心里爱他爱得很深。罗厝村的老人常言道,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春花当初愿意冒着被人嫌嫁给他水天,不图来罗新堂享什么福,她图的就是水天人踏实,能过日子。他俩夫妻一场,相亲相爱,共苦共难。

春花绕过新大堆厝后一片瓦房,径直往东走二十来米,就是新建的两层楼村委会办公楼。村长罗仁正就在二楼最右边的办公室,春花见门没关,就直接走进去,村长罗仁正正坐在办公桌旁阅读报纸,他看到进来的人是春花,抬头看了一眼便默不声。他心里在想,“这春花是有事有求于我来了,看你这回还用什么脸色对我。”

罗仁正声色不露,怒气不张,不过他脑际很快闪到三叔公和县里来的工作人员配合的情景,他觉得作为村长还是有必要要和村民处理好关系,不要人人都搞僵了,搞僵了以后的工作没法开展。

“春花,你找我有事?”罗仁正一副和祥的样子。

“听说,现在政府的政策放宽,鼓励有经营能力人借贷兴办工厂。我家水天开的那个竹器加工店现在遇到了一点资金周转的麻烦,想到村信用社按息借贷一些钱款,需要你这关手续。”春花俨然一个女强人的形象把话向罗仁正挑明了。

“水天呢?他去了哪里?叫你来。”罗仁正有意把水天的姓名说了大声一点,心里一边在想,“这个窝囊相,男人要钱,叫老婆到处跑。”

“水天本来要来,我知道这事不难,该怎么弄,程序我也了解了一些。”春花接着又说,“再说,水天他成天都在外边跑订单,实在忙不过来。”

“这事,我现在做不了主,我还得跟村委通气商量一下。”罗仁正很简单的一句话,把这件事给推开了。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村委大小事务,哪一件不是他说了算。更何况,他和水天相处一直都是不和谐,他对水天干的那些事看在眼里,妒在心里,恨不得水天走投无路。作为一个罗厝村新村长,老村长真是死心眼,把罗仁正从生产大队长位置扶上去。

春花心里早有准备,他知道罗仁正心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她行事小心谨慎,她知道现在的村长得罪不得。人都那样子,谁不好面子,你给他下一个台阶,他会记情的。春花已经放下身段,请求村长多多关照,之后便很有礼貌地离开村长办公室。

当天夜里,春花提了一大袋能代表心意的地瓜片,敲开了村长罗仁正的门,邻居的狗还以为来了小偷狂吠不止,开门的正是罗仁正的妻子,把春花引进卧室,便闲谈起来了。罗厝村新堆厝和老堆厝这样的民居,有一个同样的缺点就是,房子与房子之间相通,很多住户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却很容易让人知道。还好,春花做事会看情形,她叫开门的是村长妻子的名字,邻居就不那么误会了。

之后,这件事很圆满地得到解决了。罗厝村一句俗语,水天是牢记在心:求神难,求人更难。

水天得到这笔钱款后,增加进货原料,从厂家直接订购了一台加工机器,加工店的竹器家具,生产与供销需求蒸蒸日上,春花是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老父罗仁成把罗厝村罗新堂长者经常说的那一句话告诉罗水天,“人有多少心做多少事,要想做事要先会做人。”

人有多少心就做多少事,要想做事要先会做人。这也是罗厝村出门在外打拼天下的孩子常常记在心头的一句话。

罗水天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朝夕相处的妻子春花是他背后靠的一座山,无论天怎么变幻,他都塌不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春来秋去,冬冷夏热,罗水天的事业拨云见日,在南土镇他和父亲罗仁成开的竹器家具加工店,非常有口碑的。它和对面秋山开的木器家具加工店在生意上早已形成了对峙的局面,表里村里是亲戚,背地你争我斗,暗中又相互激励。

2、包工头

罗厝村还是地偏的小乡村,罗厝村里的田庄没有人让一块地抛荒,尽管他们那样勤勤恳恳以种田为生,村民中仍有许多人吃饭问题还没解决好。

村长罗仁正空有一身野心不行,罗厝村有自身特点,他也没抓住几个,一心想通过让地来投资兴办工厂对小村条件和环境而言是不切实际的,至少目前有很大障碍仍难以克服。他想天马行空,最终还是要老老实实抓粮食生产。罗厝村仍有几百亩田产,是全罗厝村主要经济收入。

没有哪一个种田农民不和村委有关系,村中原来几个对村长有看法的村民现在已经没那么大火了,他们在关节上,还是意识到,和村官作对,没有好处。现在罗仁正的威信不减反增,主因在于办事要做人情。大家知道罗麻子的儿子要结婚,他就得到村委去开证明他儿子是清白的,未婚的。大家还知道村里道姑林梦娘,她已经有个女儿,后来又再生一个儿子,不知晚些上报户口,违反了村委计生的规定,要接受惩罚,为了开脱一些麻烦,你不找村长也是不行的。

罗厝村每天大事小事不断,越来越多的人像水天一样需要和村信用社建立一种简单经济事务关系,他们一定要讨好村委干部,没有他们把关通过,没有客请或送礼,便不能获得审批获准贷款资格。

其实懂得事理的人,知道借信用社的小钱生财,村里如果走不通,不是一条路走到底,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途径,那就是在高于村委一级的政府中,去找你的靠山,他们可以是在乡里或镇里工作的干部,也可以是县里的干部,甚至是市里或者省里的干部,如果找到这样的人物,有他肯出面,村长那头是一句话的事情。既然上方发话了,再牛的村委干部,也是要被牵着鼻子走的。

水天在生意中也摸索到一条规则。但凡做生意的人,一定要和在地父母官建立一种互动关系,没有他们照应,万事难做,有了他们关照,就是那看人低的罗仁正,再烦人水天也可以无所畏惧了。闲时,唐春花也是这样经常对水天说,“我哥认识了一大帮亲信的人,是他们让他生意左右逢源。”

从大唐村“嫁到”罗厝村的唐秋山,他做人作事都能广得人心,在生意上唐秋山的对手罗水天现在也是精灵一个。如果说秋山做事诚恳,水天厚道又有心智,那罗厝村的活宝罗古也是有能耐的一个人了。

罗古是罗厝村第一个开上手扶拖拉机的人,也是罗厝村第一个买回既能说话又能看图像的黑白电视机的人,他在罗厝村可以说是声名大噪。自从他家三闺女罗兰出生后,他成熟许多了,一个男人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怎么还敢老不正经,成天嘻嘻哈哈的。罗古和水天一样勤俭,但他不能看到老婆和孩子日子不好过,田里的活儿,一个人撑着,农闲时,又拼命在外边用拖拉机拉活干。大女儿罗曼已经就读小学一年级了,他一心希望自己的儿女以后比他老爸有出息多了。百兴堂出了个“名人”是唐秋山,那个“能人”就是罗古了。在罗仁正任村长前,百兴堂的老住户们都是这么说的。现在罗厝村又有出了几个小“名人”,小“能人”,这不足为怪,因为罗厝村的情况每天都在不断地发生变化,

罗厝村是小村,一有什么小道消息,立马通过族人的嘴巴一个又一个传开了,这也算是罗厝村的传统一直以来都没有变。现在罗厝村男女老少都知道,百兴堂有个人叫唐秋山,他是无本起家,已经做起了他木器家具的老板了。罗新堂有个叫罗水天,他是借本生财,他的竹艺家具货比三家,和唐秋山的木家具旗鼓相当,价格实惠,也很受喜欢。在南土镇,还没有第三家家具店能和他们一较高低。

据说,三叔公的侄子阿狗现在也在扩张经营他的生产规模,详细情况,闲人们无从说起,只有在和三叔公闲谈时,打听到一些大概。三叔公明知罗厝村罗新堂有祖训:家财不露现。但是他还是喜欢毫无顾忌地和人谈起他那个有出息的小侄子。

同样是大唐村嫁过来的唐红秋,罗古的妻子,她不像唐秋山那样念旧,七八天就回一趟大唐村老家看一看老爹,族人们都叫红秋小名阿红,因为她没出嫁之前,娘家的人都是这么叫的,所以现在百兴堂的人也没变,也还是这么亲昵地叫着。罗红秋身材高,体型结实,她说话嗓门大,性急理直,心肠也好。她是家庭主妇,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子的母亲,每天家务都是她一人操办。罗古的大女儿罗曼和罗水天的大女儿罗单,还有唐秋树的大女儿唐花都是同班同学,罗曼和罗单她俩相处特好,家住分别在罗厝村两个不同的大堆厝里,很靠近,两个人一同上学,一同放学,没事也是约着一起玩。在家里,罗曼是妈妈的好帮手,很多家务活都是她帮着干,弟弟和妹妹也经常要她照看。一头乌溜溜的黑头发,闪闪发亮的黑眼睛,娇巧的小手,面庞十分俊美,到访罗古家的客人,人人都夸她是个好漂亮的小囡。二儿子叫罗安,是罗古的心肝宝贝,他百依百顺,儿子罗安面相不凡,迷信的罗红秋曾经找过一个啄鸟命的算命先生,给小罗安卜了一卦,说这个孩子有胆量,敢为人先,长成后是个人物。

在小县城流行一种迷信,那就是啄鸟命。一个妇人想知道自己孩子一生的命运,她会请来一个算命先生帮她卜卦,算命先生其实只是可信或者不可信的糊涂半仙,真正应该相信的是那只会挑会捡盆子里已经写好字句的签条,如果小鸟抽到一张信条落入指定的位置,那么即使是文盲的算命先生也会喃喃自语,然后头头是道其中的一些缘由。

经过那个糊涂仙一点拨,罗古和唐红秋对罗安更是掌上明珠了。罗安还有一个水灵水灵的妹妹,名叫罗兰,罗兰天生就是一个好面相,长得像罗古,人虽小,爱琢磨事,字腔圆润。那算命先生没有给她算命,只是帮她看了看面相,只说她心细,长大后俨然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

其实在小县城里哪个老糊涂算命先生不知道乡下农民是重男轻女,给男孩算命不说好话,他是赚不到钱的,而且聪明的村民已经知道了算命先生是先认真斟酌好自己的处境后才说话。糊涂的村民并不愚蠢,他们总会提防再提防,但是他们打心眼里,都愿意半糊涂仙说的是真话,因为人活着总要信仰,正是那些真善美积极向上的信仰成了他们生活勇往直前的力量。

百兴堂是新大堆厝的祖厅,这里的小孩最多,在那个大厅堂里围着一堆的孩子,不是踢毽子,就是跳绳,不是跳绳,就是玩捉迷藏,无不乐趣。住在百兴堂二厅堂的长者五伯年纪大了,这段时间得了个小病躺在**养身体,他老有所归依,这个“上门女婿”和林茵一样都很孝顺他,他外甥也很听话,有这两点,他就知足了。在罗厝村的祖训里有一条款明示:百善孝为先。罗新堂上下的孩子从小就被那些男女有别,长幼有序等传统观念所深深影响。

“外公,我明天要回阿公那里去看看他。”懂事的小唐林扶着五伯走进他的卧室,然后给他端了一碗刚热上的线面让五伯吃。

才六岁的小唐林除了会给五伯端水洗脚外,还经常到田里帮她妈妈做事。现在他妈妈帮他爸爸忙木器加工店里的生意要很晚回家,现在生病在家的外公伙食都要他来料理。他点柴煮饭时经常不小心把灶里的火灰弄成满脸黑,外公看了笑,妈妈也是经常捧腹大笑。小唐林和小罗曼、小罗单一样,都是罗厝村里的乖小孩。有时候,唐林的阿公唐大林老汉也会过来看望小唐林,和亲家的五伯一拍即合,总有说不完的话。小唐林最开心的事,他阿公经常做些木头玩具给他玩,这些都让他快乐无比。

“阿林,你去阿公那里的时候,把这几个苹果用袋子装上,记住最好不要让那个香月婶婶看到了。”五伯对小唐林点了点头,要他走近一些好说话。

“嗯,知道了。”小唐林也向五伯点了点头。其实小唐林很喜欢和唐花堂姐唐杉堂哥一直玩,但是他不能不帮外公做一些事,所以每次去他大唐村时,他都没有停留太久。

“古阿伯好。”小唐林回家在百兴堂迎面遇上了罗古。

“嗯,阿林,你外公病好点了吗?”活宝罗古朝小唐林笑了笑,又说,“阿林真懂事。”

“我外公好多了,古阿伯,你身后掉了一张纸。”小唐林忙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并交给罗古,他并不知道这张纸很重要。

“哦,谢谢你阿林,这是阿伯很要紧的东西,丢不得。”说着,罗古把自行车把支撑架起来,稳住自行车。

小唐林也通过百兴堂的大厅堂的右高侧门绕到后天井去了。

这时候,阿红从右正房走了出来,她手里拿了一个脸盆,脸盆盛满了污水,她随手一泼,污水就往百兴堂非常通畅的下水道排出去了。平时罗古很少这样卖关子,他要红秋坐下。他想说又不敢说,但是还是说了,“阿红,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已经拿下我们南土镇机砖厂三年承包运土合同。合同上已明说了,每天要保证四辆拖拉机拉运,每辆拖拉机每天至少要运土十五车。砖厂厂长已答应按我合同上的意愿,答应我以一车五块钱运输成本。”

“这次参加承包的还有谁?”阿红很关心地问了一下。

“春花他哥,唐财,他因为投标一车运输成本六块半,被我压下来了。最后我中标了。”罗古回答得很爽快。

“那你转包的其他三部车已经找到了车主吗?”阿红凭女人多疑的本能又多说问了一句。

“已经和他们签了合同,都是老相识,隔壁村有两辆,还有一辆车是我们罗厝村就是村长的侄子阿力。”罗古讲到村长的时候,故意把声调往上提了提。

“这其中的风险,你有没有考虑清楚?如果车坏了影响了正常出工,还有合同期内如果中途退出运输的车辆,其中的损失该怎么办?”阿红接二连三地提问。

“这些我都考虑过了,包括所有的油费、正常车损,还有那些合同内的违约要的赔偿金。我有八成的盈利把握。只不过……”罗古显得十分自信。

“只不过什么,你说呀?”阿红有点着急。

“没什么,厂长和我的合同上说了,砖厂那个运输费是到一年年关才跟我们结算,而我和那几辆车主的合同是按月结算,只是那几个车主一致要求,要我先预付一个季度的承包费用,用于车辆开销。我答应并初步估算了,一辆车运土一趟我们可以净赚它一块左右。所以需要一些周转……”罗古再说下去,显得有点吃力,所以不再说了,想必阿红也是清楚的。

“我存的那些钱款,是供孩子读书和生活开支的费用,动不得,而且也不够,差很多。”阿红的语气显得很坚决。

在一旁的罗古,这时候有点茫然不知所措。他从他的裤兜里掏出一包乘风牌香烟,然后点燃一根烟,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烟圈慢慢地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你跟你那表弟世秋谈谈,看他能不能先垫一下?”过了一会儿,阿红不说话,并不代表他不着急,她比罗古想得还远。

“他也没多少钱,不过倒是可以借一点,不知道要不要利息?”罗古说的倒是实话。

“我回到娘家,到大哥那里再垫一点,想必大哥他是不会算我们利息的。”阿红说这话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还是老婆好呀,那你辛苦回娘家一趟了。”罗古在阿红面前做了一个很鬼的瘪嘴动作。

“死性不改。”阿红知道,罗古天性乐观。她把小罗兰递到罗古手里,拿些东西就回娘家去了。

阿红前脚刚走,林世秋回来了。罗古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表弟,表弟毫无疑问地表示支持他,白条不写而且分文利息不收,表哥是什么人,他林世秋还不知道,是一个十分守信用的人。在罗厝村,一个男人可以没有本事,但是千万不能没有信誉,一个没有信誉的人,便没有立足之地,最后一事无成。这就是罗厝村百兴堂后来添加进来的一条祖训:雁过留声,人去留名。

天已过午,罗古一手抱着小罗兰,一手备饭。他的心情很急切,等呀等,终于把红秋给等回来了。

红秋随手把一张报纸捆包人民币交到罗古手上,没有说话。

罗古把小罗兰交给红秋,一边清点人民币,数到最后,他才知道,红秋没借到数,还差不少。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他只好自己再想办法。罗古平时很少看到这样犹豫,他又思量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找了天天碰面的邻居林贤同,罗古和林贤同本来就很谈得来,如今罗古有求于他,他也是力所能及。不过,在罗古主动再三要求下,林贤同还是收下了一分利息的借条。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罗厝村又人多地少,哪户人家都谈不上富裕,一般人家有那么一两千存款,那算是很不错了。罗古向林贤同借了一些有息钱款,但总共计算一下,离那笔急需的现款,还差一些。这个时候,罗古没的选择了,他拿上自己的身份证,到罗厝村村委走一真趟,要村长罗仁正审批一下自己的小额贷款申请。村长罗仁正见了罗古,误听了他的话,还以为罗古是来农村信用社存款,满是赔笑,又是倒水,又是让座。当罗古说明了来由后,村长立马拉长了脸,摆出一副镇静自若的样子。

想必罗古也遇到了春花一样的问题。罗古很自觉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只人造皮革的包里掏出一条红双喜,放到罗仁正办公桌上。村长的脸色一下子阴转多云,他很委婉地说了一句话,“这事,我会征求一下罗会计的看法的。”

尽管所贷钱款利息有些高,罗古还是很高兴。在离开村委之前,他还答应村长,事成之后,要好好请他一顿饭。

其实国营砖厂原来已有两辆专运红土的拖拉机,只是现在完全不够用了。罗古之所以敢大胆地把那两辆拖拉机全收购过来,那是因为罗古走街串巷,沿村走乡,调查了好一阵子得出了正确的结论:小县城砖用户的需求量在逐日上升,其中的商机无限。罗古他想他必须抓住了这个机会,最后他也成功地抓住了。

在小县城别处也有几家国营砖厂,但敢合同承包南土镇的这个独家国营砖厂运土的,罗古是第一个人。他敢于承包下来,是因为他肯吃苦,敢调查,调查之后,心中就有八成胜算了。这些都说明了,随着这些年南土镇建设在加快,精明的罗古善于在风险市场中发现了属于自己的财富。

罗厝村没有不透风的墙,罗古三年承包国营砖厂运土一事,很快又传遍了全村每个角落。这是罗厝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罗古他做出来了,他是罗厝村第一个借债承包国营砖厂的人。

罗厝村村民们现在遇见了罗古,都改叫他包工头了。这是罗古一生戏剧性转变。

3、树头嫂

罗厝村那些风风火火的事是包不住的,它很快传到了大唐村,大唐村每天所发生精彩的事也一样。小城变了,乡村变了,小路变了,人也变了。现在各村吃不饱的人都在千方百计地想过好日子,学会投机。和罗厝村一样大唐村的村民们两头兼顾,一边种地,一边做他们的小本生意。俗话说得好,手中有粮,心里不慌。没有粮食,国家不稳定,个体户的日子也没法过。所以种田还是各村各户立足生存的出发点,没有哪户人家把分到个体包干的田地抛荒。如果那样,生产队长就会上门问话。除此之外,生产队长要管的事,还宽着呢。

这不,周末生产队长又上树头他家了。树头是地道的庄稼汉,除了种田,还能有什么事?

这都是专心种田惹的祸,种田收入少,一年辛苦下来,没有多少闲钱,可是生活上哪一样不要钱,勤勤恳恳一年到头,香月还要到左邻右舍这里借一点钱,那里借一点钱。香月成天吵,成天闹,这日子没得过。罗香月,个儿高,人长得霸气,天生一副大嗓门,一说起话来她的主意特坚定,还有的就是有点偏心。要问,大唐村有什么“名人”或“能人”,除了有钱的阿财、林香的老公外,就属从罗厝村嫁过来的罗香月,人们都叫她树头嫂,认识她的人都说她精。大唐村和罗厝村一样,传统下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男人赚不到大钱的,统统要倒霉,女人有的是一张嘴,日日嫌,天天闹,就差没上吊。罗香月和唐秋树性格,迥然不同,一个老实巴交的,一个机灵鬼脑的,两人水火不容。树头遇事没什么主见,而树头嫂又太要强了,正是树头那样的性格纵容了树头嫂霸气高涨。

包片分管秋树的生产队长实在听不去了,就再过来一声劝。

他哪里知道,进了厢房,一片狼藉,香月把椅子弄翻了,碎碗几瓣,那水瓢被扔到门后,屋内其他角落都很昏暗,秋树在门堂外角落蹲着,抽起他的旱烟。这祖训有一条:家丑不可外扬。香月哪里还把这个当成家,那懂事的唐花和年纪尚小的唐杉被吓着了,都跑到爷爷老木匠怀里。

香月越想越气,径直走到低矮的厢房里提出了一个袋子,把一些衣物都往里放,拔腿就想回娘家。这和生产队长来劝架有关系,生产队长一来,这家丑更丑了,罗香月不但冲动,而且又是一个爱面子的人,这都叫她受不了。见状,懂事的唐花和唐杉都冲了过去,抱住了香月的大腿不让走。香月抬头看了看那根粗木梁,强忍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她放下手的袋子,抱起唐杉呜呜哭出声来。此时的秋树也有点心酸,他悄悄地离开了这座唐氏祖厝,也不知道向哪个方向走去。

生产队长依稀记得,上次香月和秋树吵得很凶的时候,秋树还被她扇了一记耳光,还抛出一句,“有本事,你就别回来,像你弟弟秋山那样,人像人,你呢,鬼不像鬼。”其实还真别说,当秋山还没“嫁”到罗厝村前,那日子也是狗眼看人低,香月没少骂过秋山,秋山和她也是格格不入。没想到同一个父亲生出两个儿子,一个儿媳知书达礼,一个儿媳骄横霸道,老木匠唐大木爱子爱得深,心中真是有苦说不出,一直憋着。要说罗香月一次比一次吵得凶,可能是小叔子那边一天生意比一天好,让她心中的妒火莫名地燃烧。她不愿意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秋山终于有出头的日子,当上了木器加工店的老板,老父亲唐大木在哥家的地位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秋山七八天就回家一趟,又是吃的,又是穿的,供佛似的让他老爹吃好穿好。这些事情,香月是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她背地里时不时,就是一个话题,把秋树和弟弟秋山相对比,这人比人,真的是气死人了。

但凡是人都这样,一个口碑越不好的人,人们越对她小心谨慎,也不会轻易去得罪她。用罗厝村的俗话说,那就是:鬼也怕恶人。事实上罗香月也不算什么恶人,只是她心有点偏,她总希望别人不如她自家来得好,有好的话,也是希望自家的比别人更好。这种心胸狭窄的人,在哪个村,都有。罗香月本性并不坏,她会做人,她那样爱哭爱闹,还是让生活给迫的。没有钱,总是四处借钱,没借着钱还好,有时候还会丢人,丢人一次可以,总不能天天丢人吧,尽管这样,罗香月还是不提离婚,她只想往娘家躲,丢不起,总该躲得起吧,可是她心里躲不过的是那两个聪明又可爱的孩子,她心里总牵挂着他们,为了孩子她没得选了。苦难的生活会给家庭带来痛苦,但它也会磨炼人的意志。

终于事发了。

“不好了,不好了,秋树上吊了,秋树上吊了,快来人呐。”这是大唐村村民阿高在嘶揭里底地喊,这喊声里有只有穷人才能听得出的焦心。

罗香月扔下唐杉第一个跑出古厝,生产队长接着跟去,老父亲木匠像天塌下来似的,突然哭出声来,这场面十分令人不安。唐花,唐杉,姐弟俩已经哭成泪人了。

大唐村老厝四围栽了很多枣树,有些枣树都老成精了,粗干大的要三四个人才能抱住。唐秋树上吊的那棵枣树并不是最老,但它很结实,枝粗叶茂,没想到秋树上树后,因为抖动太大了,把一个树杈给撕下来了,他只好再换另一棵枣树了,正是这时间上的错位,让路过的村民及早发现秋树他上吊的身子,不然他早就偃息作古了。

罗香月找了秋树,用好手指深深地掐了一下秋树的人中,秋树的呼吸又恢复平缓了。香月看到从休克中重新活过来的秋树,高兴成泪人。她要生产队长一起把他扶到了家。

这世间没什么比死来得更突然了,如果秋树真死了,它可能会成为某人的一次祈祷,但它永远不能让仍爱着他的人解脱。可想而知,秋树如果死了,那么懂事的唐花和聪明的唐杉该怎么办,如果香月没有改嫁了,那日子还能更好过吗?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但是更多的人相信香月可能改嫁,她和两个孩子会找到一个幸福的家。殊不知,这样的幸福只是一种假象,它永远不可能弥合那颗受伤的心,香月会觉得自己有罪,唐花和唐杉纵使原谅了母亲,一个新的家庭组合只是对另一个真实破坏后组建,会让他们母子之间永远有间隙。

这是人世间一个小小偶然可预见的误会,还是一个必然环境所设的陷阱?是唐秋树一次假死,让罗香月看清了生活的本意。

在镇上忙生意的弟弟唐秋山闻讯,火急关了店门赶到了大唐村老民居。知情后在糖厂上班的林茵也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林茵前脚刚到,秋山生意上主要竞争对手的罗水天和唐春花夫妇也赶到了大唐村老民居。老民居已经围观了很多人,平时就爱闲谈的老居民,这时候闲话更多了,秋树躺在卧室有气无力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屋顶的那个天窗。小唐花和小唐杉的哭声已经停住了,就是他们爷爷唐大木觉得委屈,他知道这个家太多的底细,想过日子也没法过,要钱没钱,成天就是大吵小闹,过激时还会听到因为扭打痛苦而发生嗷嗷的叫声,秋树背上青一块紫一块,香月的脸也没少红肿。

叫唤了几声哥后,都没见秋树反应,这下秋山火了。

“哥,你为啥这么傻,干吗要寻思去死,日子过不下去,就离婚吧。”秋山怒从中来。

“要离婚?离就离吧,这还是个家?”罗香月反应更过激,她突然又大起嗓门来。

“别给脸不要脸,凭什么要我哥去上吊,要死,你去死呀。”秋山一改往常说话常态,想必他是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了。

“你说什么话?我妹妹嫁到你唐家,当初不是你唐家死活赖活地哀求,这个家,狗仔都不想呆了。”一个堂堂的生产队长在家事面前,没有好言相劝,反而高声大嚷,这样的话居然还是从一个很厚道又有心智的大男人的嘴巴里说出来。

听到两个强人在斗嘴,香月很识相地又保持沉默了。只是在场围观的人对他们的争吵无不是唏嘘不已。

在场的林茵赶紧制止秋山把话继续说下去,秋山也突然感觉到,刚才那些话有些不妥,因为他又看到小侄女唐花和小侄子唐杉在一旁哭起来了。春花也一样,用手拽了一下水天,暗示他失态了。其实这两个大男人只是就事论事,不知其中事情经过,刚才香月帮秋树掐人中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看到,她也委屈辛酸,其实夫妻吵架是很平常的事,用罗厝村老人的话说就是:床头吵床尾和。香月她心里还是有秋树,只是她恨铁不成钢,想想别人家男人的本事多,会赚钱,而她呢,一年有几个日子不是东借债西借债糊口,树要皮,人要脸呀。

两个斗嘴的男人都看出来场面有些尴尬,突然春花和林茵同时说了一句同样的话:各位乡邻,都散了吧。

秋山便走到小唐花和小唐杉面前,很深情地摸了摸他们的脸,流出伤心的眼泪,在场的人都不知道,秋山原来也是一个和香月过不去的人,他最清楚嫂子的为人,但是看在小孩的份上,他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呢,最后还是很难受说了一句话,“小花,小杉,要多听爸爸的话哦。”

小唐花和小唐杉同时点头。说着,秋山就赶往小镇的木器加工店去了,跟随着林茵也和水天夫妇打一下招呼,就赶往糖厂上班去了。这时候,水天没有立即离开百兴堂,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大团结,要春花到小卖部买些吃的东西。

老木匠唐大木他又沉默了,他对香月还能说什么,当初人家还是不肯嫁到唐家,要不是他苦苦哀求,她能嫁过来吗?

百兴堂又恢复平静了。水天把一些水果和饼干放到秋树身旁,就和春花离开了老民居,也回到了南土镇那家竹器加工店。

镇上的人都知道,水天的竹器加工店和秋山的木器加工店的关系很不和谐,生意上的竞争让对方都有意想取代对方。因为秋树上吊斗嘴一事,他们的“敌对”,算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远在罗厝村的族人们还是认为秋树为人是诚恳的,水天的为人是厚道的,可村民们谁也没想到,离开罗厝村后,两个男人各自的想法已经不如从前了,为了各自的家庭,为了各自的尊严,他们已经是水火两重天了。

这天大清晨,大唐村的罗香月肩挽着一个布包,步行到南土镇,不是秋树不会骑自行车,是秋树家根本就没有自行车,一路走来,她很是心酸,不过走路去小镇的人还是蛮多的,人一多,走起来,便不会觉得路途遥远。罗香月心事重重找到了大哥的竹器加工店,在店门口招牌处,她沉思良久,这时忙得不可开交的春花看见香月,立即放下手中的活,把她迎进来。在香月进去瞬间,对面的木器加工店,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正是秋树,秋树正好也看见香月,但是他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香月一眼,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香月是为何事而来呢?香月不会是找她借钱吧。”春花自己在揣摩这事。这时,从外边拉客户回来的水天,和妹妹打了个招呼。

“春花,你哥最近活很多,生意竞争厉害,钱不好赚,很多资金都用在周转上,现在一天要是有一两个单订,已经算很不错了,况且,我们这个行当的生意,季节性很强。”精明的春花抢先香月一步,把话挑明了。

香月知道其中的原因后,也不为难哥嫂了。哥哥水天买了一些饼类食物放进妹妹的布包,他用自行车送她一程,在下车之际,哥哥水天从裤兜里取出仅有的两张大团结,硬交给妹妹手上,妹妹本不想拿,这短盐缺油的日子,还真没法过了。哥哥明白了,这次妹妹的来意后,他还是奉劝她到大唐村基金会筹一些钱款,那里的利息虽然高了一点,但是借款的手续很快。人家都说家人一条心,有事心心相通。水天知道,秋树老实,老实人没有错,但是种田过日子,水天那是领教过了,没法过。要学会盘算着过日子,做一些私人小买卖才是一条生路。水天老早就找他谈过了,可是他发现秋树总是不善于经营,有折无赚,恰恰相反,妹妹罗香月倒是精得很,是做生意的料。哥哥无意中那些奉劝妹妹的话,让秋树给听到了,秋树觉得很没面子,更觉得委屈、窝囊,成天都觉得很郁闷。

香月回到了大唐村,也没和秋树提起到村信用任贷款一事。她随手从包中取出一些甜饼,分给唐花和唐杉吃,自己呢干喝一些开水,把哥给喝汽水的零钱都省下来添些家用。香月想了很久,觉得贷款一事很大,最后还是和秋树商量一下,秋树对香月那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来没有什么不服从的言语。

第二天,老实的秋树便和要强的香月一起去了一趟村委找村长,让他们意外的事,他们被拒绝得很干脆,理由只有一个,他们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抵押的,或者没有一个信得过的担保人。除了村长,村里的村民对秋树都是那个印象:老实巴交的,不会做生意,又容易上当受骗。既然你那么容易上当受骗,有谁敢把钱借给你。大唐村曾有个人戏侃过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出头。树头嫂香月,那是听在耳里,刺在心里,她虽说强悍,但也是被逼出来的,这在大唐村并不多见,香月最后和丈夫吐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其实她并不想做什么小本生意,她也想投机一把,到内地落后省份去,收购一些金银饰品,然后转手沿海来交易,这其中有很明显价差的。说到这里,香月便打住了,她突然来了个想法,要秋树到南土镇去一趟,和他弟弟秋山商量,看是否能腾出一些闲钱,用来资金周转。

秋树答应她了,去镇上弟弟秋山开的那家木器加工店。秋山只知道借钱的缘由,不知道是香月要筹用这笔款,秋山没有答应要把钱借给哥哥,他只是说了一句和香月亲哥水天一样的话,生意资金周转紧张,闲钱抽不开。

“哥,你实在用钱紧的话,我可以跟林茵商量一下,向她借一些闲钱给你。”秋山很低沉地说了这句话。

“不,不用了,那是弟嫂辛苦攒下来生活用的私家钱,我是想……”秋树想说出嘴的话,又缩了回去。

“哥,你有什么话,还不敢跟我说,说吧。”秋山显得有点急躁。

“你能不能到罗厝村找一下村委,以你的身份替我担保一下,借些钱?”秋树有点无奈。

“哥,大唐村不让贷?”秋山反应非常灵敏,接着又是一句。

“大唐村的人都是狗眼看人低,村长也是。”秋树说话时,很气愤。

“哦,是这样,那好吧,我亲自回去一趟找一下罗厝村村长。”唐秋山这个外村来的“村民”,这个时候这个身份却可以派上用场了。

唐秋山现在在罗厝村是和罗水天,罗古一样的名气,他亲自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秋树借到了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激,他心里默默地念着,“弟弟秋山是个好弟弟呀,当初香月真不该那样对他。”

香月借到了钱,便精心准备一个晚上,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交给秋树,懂事的小唐花知道妈妈要去一趟远门,而且要很久才能回来,妈妈交给她看好弟弟的事,她都牢记在心。聪明的小唐杉却一直不知道妈妈要出远门做事,她只记住妈妈留给他的话是,“小杉,要听阿公、爸爸和姐姐的话,等妈妈回来的时候,买好多东西给你吃。”

小唐杉点点头,他的眼里充满了期盼。

和罗水天一样,罗香月也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但妹妹罗香月是一个女人,女人一旦较起真来,恐怕男人也要敬她三分了。这在罗厝村不足为怪,罗厝村祖上出过好几位女强人。借到钱的第二天清晨,在小南杉小唐花不知情的情况下,香月在丈夫秋树一人目送下离开了大唐村,只身一人向远方离去,她在昨夜已经把那笔借来的钱款紧紧地缝在内衣贴近胸口处。

4、外来的女子

大唐村比起罗厝村,大不了多少。大唐村祖上有训,为了纯正血统,外姓人是不能轻易入后的。罗厝村的祖训也一样,这是为什么唐秋山“嫁”到罗厝村后,他的儿子只能跟着他的姓,叫唐林的缘故。能想到这一点,五伯也是一个很看得开的人。谁叫他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女儿只能出嫁,儿子才能继他香火,可他没有儿子,却得来一个上门“儿子”,能不满意吗?人这生这世,不就图个快乐?有“儿”有“孙”,他那安心的日子也该知足了。

小唐林现在和小罗安、小罗山是一个班的同学了。小唐林也上学了,他外公五伯现在可省心多了,没事他就是往田里走,整整自家旱地里的一些花生或大豆。

罗厝村的小溪流还是那样淙淙不息,田庄还是那样规整有序。农人天天忙活,顶着烈日曝晒,迎着轻风清爽,就是雨天里,也要下地忙着翻松土壤,一边拾捡蚯蚓给鸭子送晚餐。很久没有见老村长的身影了,没事他现在也习惯往自家田地走走看看,把自家分到的好田产料理完后,正和其他生产队的农民一边闲聊。田间那口池塘的水满满的,有小虾小鱼不断逃出来,跑到农家水田里去,几个整地正起兴的农人,赶忙放下手中的活,用头上的斗笠作捕具,抓住了好几只三指宽的草鱼,然后把那些鱼放入田地里被圈住的水窝里暂时养着,晚上再捉回去煎了吃。

罗厝村是南土镇最美的小乡村。有老房、老树、老桥,还有那老得都说不上年岁的老井,看来老堆厝群和新堆厝群没有兴建之前,已经有人在这里落户了,只是无字为证,又语焉不详,所以古井就被实证了是罗厝村最古老历史的文物。

罗厝村还有一大古老景观,那便是罗厝村分管包片林山里的古墓群了。墓形各异,依社会地位、家族辈分、个人能耐等情况修筑。这里是家族十分庄严的地方,在林山入口处,还设有几座牌坊,牌坊石刻做工精致考究,那浮雕的图案还有横布在牌坊梁楣下四个楷体字:忠、孝、勤、俭,立体感十分强。

罗厝村村民有个口头禅:林山深处。林山深处就是古往今来,罗厝村村民们进山讨柴之地,那里茂密的松林整片整片,落叶枯枝遍地。在古森林里经常能遇上野生动物,如穿山甲、野猪、野鹿,还有山狼、野狗等。为了安全起见,罗厝村的柴农们必须结队前行,以往发生过狼吃人事情,一只活脱脱的生狼,被柴农们用扁担打死。总之林山深处,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因为林树过于茂密,不见阳光,又长年湿阴,曾有一些时候,柴农们还能说上一两件事类似闹阴鬼的事件。山深处居然也有一两座坟墓,墓碑已无字迹可考了,小心的堆砌,还有加固过的墓圈,从这些处理能看出来,当年逝者家属完全是按亡者临死之前的遗愿来修墓的。

罗厝村那些健壮的柴农们,一进山可能是一整天,也可能是好几天,才能满担满担地挑回来。因为路途遥远,他们还得自带点心供中途享用。

“哎,高湖哟岭顶哟一兜茶呃……”一位壮汉又唱起那首民间流行的山歌来,这是罗厝村有名的“盘诗”传统风俗。

“哎,高湖哟顶上哟好风光呃……”另一位壮汉也情不自禁地哼起调来,尽管粗腔音浑,但韵味十足。

他们就是这样一路走来,一路唱,一路担来,一路和。山林的泉水叮咚地响,渴了,他们就歇下来,喝几口清爽,那冰凉冰凉的水沁人心脾。大自然是伟大的,它把整个生态维系成一体,不着边际,你看不出太阳把溪水蒸发,蒸发的水汽升腾到天高处,变成了云,云轻了化作了风,云重了化作了雨,那落下的雨都有泥土净化过泉水的一分子。罗厝村是被那山涧来的泉水千百年滋养着,无论是农作物吮吸的甘汁还是每一个人身上的血液都流淌着那山泉的养分。无论走到哪里,罗厝村人,你永远是故乡的种,生你养你的故乡,永远是你梦开始的地方。

罗厝村人的梦曾在历史中失落了,又在现实中找回了。有山也会养活一方人,一方人却志在四方。他们中还有人要做梦,要继写先人未曾完成的遗愿。美丽的罗厝村,开始了它光荣的梦想,他们爱先人,也爱理想,爱家乡,也爱远方,最后他们选择重新出发了。

故乡的游子,阿狗走了,林谋生的弟弟林谋略也不知情地走了,树头嫂香月为了尊严她也走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带着梦想离开了家乡。这些游子们,他们知道他们的老父母,或者是他们的亲人,或者是他们的族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去。无论身在何处,这里永远是他们的牵挂。也许还有更多的罗厝村村民要离开故乡,远走四方,寻找属于自己的梦想,尽管梦想很渺茫,但它永远充满了希望。他们有希望,那是他们的先人们早已给他们壮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