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在石公观入口处有个道士用一张方桌占住一个角落,然后供些檀香呀,蜡烛呀,金元纸呀等一类香客用品。老汉大木就座在另一个抽签道士跟前,和他作一个简单交流后,就抽签了。
道士很有耐性地看过签条,然后微微地笑了笑。这一笑,便冲掉了老木匠一路山道走来的辛苦,当他听说秋树来年会有人传薪接火时,老木匠立马就想到以后要送给石公观一面锦旗的意愿。实际上老木匠大可不必这么着急来求签,但他怕被那个人诅咒后会灵验,所以迷信很深的老木匠,谁想劝都劝不了这个年迈的老者他决定要走上上百个山弯道去石公观求签。不过在他想回程之际,这位道士,不知是职业习惯,还是本能反应,他看了看秋山的面相后,又是点头,又是微笑。老汉这才想起来,要秋山也来抽个签,卜算一下他的亲事。秋山爱理不理的,但是最后他还是动手了,那个签抽不抽其实都无所谓了,道士像是遇上贵人似的,已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你耳朵长,鼻子肥大,天庭又饱满,大富大贵之相呀。你心宽体胖,手掌条条纹理清晰,好命呀,是贵人的命呀,只是……”
老木匠可谓喜从天降,他一直都相信,石公观道士的话就是天意。所以爷俩走了半天的路程才到了大唐村。到了大唐村已经是夕阳时分了,老木匠心里又在畅想哪天会再看到鱼跃天门的情景,他的心情无比舒畅。小木匠秋山,第二天还有很多活要干,他给罗厝村生产大队长罗仁正做了那张八仙桌让罗仁正十分满意。八仙桌有方的有方可拼凑成圆的,它是每家每户必须有的一张供桌,每当祭祖先或拜神灵都要派上用场。按习俗上说,哪家孩子弥月了,也是要摆出一张八仙喜宴让人来庆贺的。在罗厝村的还有几个穷住户也都有意愿要秋山替他们也做一张。秋山成了本地公认最好的木匠,他的名气也越来越响了。
石公观的神很灵,在小县城人人皆知。对那些惯做坏事的人,他们是不敢轻易上山祈求的,因为他们怕遭到报应。在罗厝村男女老少挂在头口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坏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时机一到,马上就报。”民间能够流传开来的口头禅,大多数都是那些话中有真善美的事理,这些事理得以弘扬和推广是老百姓发自内心的祈愿。老木匠是个好人,秋山也是个好人,所以他们终会有好报的。
唐秋树的妻子罗香月又怀上了,树头喜出望外,老木匠更是开心得不得了。
香月的小叔子也处上对象了,女方正是罗厝村百兴堂五伯的女儿林茵。林茵是糖厂临时女工,她面容姣好,身材均称,皮肤白皙,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好姑娘。五伯本来有意要让林茵许配给林谋生,可是林谋生在冷冻厂已经处上对象了。这多少让五伯有点惋惜,可是五伯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原本希望让林谋生又当女婿女当儿子,现在不成,想招上门女婿也不是不容易,只是林茵她老看不上,这亲看了不少,就是没遇上心仪的人。就是那次老实机灵的唐秋山帮嫂子的哥哥水天做好一个大摇篮,路过百兴堂时,和林茵碰个正着,这多少让秋山有点不好意思,秋山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干粗活的粗人,太鲁莽了点。于是秋山连忙向林茵道歉,其实林茵被撞到的瞬间,被眼前这个结实健壮体面的小伙怔住了,只是皮肤黑了点,他看上去哪一样都不比谋生哥差,在秋山还没被太阳晒黑之前,人们都把他当作吃公家饭的工作人员,很斯文。秋山很勤俭,他把挣下来的钱都一五一十地攒起来,想用它来娶媳妇。老木匠大木对秋山的亲事可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不,难得秋山处上了一个好姑娘,他甭提有多高兴呀。可是高兴的事并不总那么如意。
那天种田好手五伯找来秋山和他谈了一个上午,五伯的意思是要秋山从大唐村搬到新罗厝村来住。这可是一件小事,那搬过来和五伯一起住,老木匠和村民们有一致想不通的事,那就是秋山被五伯招上门,做他的乘龙快婿,这可是老木匠一百个不愿意,老木匠心里清楚得很,秋山比秋树孝敬,秋树是个“妻管严”,怕老婆怕得厉害,罗香月对老木匠有微词,对秋山更是不顺眼,当下要秋山做人家的上门“女婿”,她可是一百个愿意的事。
老木匠虽然心里不高兴,但是他知道秋山的难处,他在秋山面前没有任何怨气,他只是希望秋山早点找到媳妇,然后他这个做父亲的担子也算放下了。可是秋山他心里最清楚,嫂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永远都不会把他爹当作自己的亲爹看待,所以秋山反复思忖,后来和大哥秋树商量之后,他大胆提出了一个想法,就是要求老木匠和他一家子一起住。这话还没说完,秋树暴跳如雷,他责难秋山说,“弟仔,你太缺德了,要爹和你小家子一起住,你想变个法子告诉左邻右舍说,爹和我们一起住,会被我们虐待,你是什么居心呀?”秋山想说,又打住了。还好这件事老木匠和罗香月不知道,不然兄弟俩真的没法再处下去了。一个家庭多儿女要长子养老,这就是在罗厝村早已形成的传统。
这世上没有过不了的坎。秋山最后“走了”。他没有带上生他养他教他的父亲,他父亲心里也十分高兴,嫁出这么个“儿子”,比嫁女儿都强呀。也许是老木匠诚心可鉴,也许是唐秋山孝心可鉴,唐秋树二胎生产是一个健康男婴,男婴的名字叫唐杉,小名龙子。和罗水天第二胎出生儿子相差也不到一个月,罗水天的儿子叫罗双。一个姐夫,一个妹夫,在两个月里都吃了两次喜酒。因为他们都认为,只有生男孩,才值得破财,大操大办喜宴。在此容许一个对男女有偏见的村镇和一个对男女有偏见的家庭说句公道句,无论多么出色的男人都是女人千辛万苦生出来的。若干年后,罗厝村和大唐村偏偏几个巾帼不让须眉。
有这样勇气的人,一定非同凡响。秋山深知爱情不是一场交易,而是一种退让和选择,这退让和选择都是人生必需的一部分,它是正确的,是对亲情延续的一种可爱的补充。老父也深知,如果秋山的心不爱老父,就是他近在身边,也会远如天边。
秋山结婚那天,热闹非凡,罗水天也到场庆贺,秋山已经是罗厝村和大唐村的“名人”了,他年纪轻轻做人做事都能广得人心。大伙都认为他会有出息的,他能有出息的理由是:他尊敬长辈,很重感情,为人守信用,对木工活又有天赋。
5、生死
如果说水天为人厚道,那秋山就是诚恳了。罗厝村的百姓,一百个人有一百个性格。新堆厝群住户的林贤同也算是蛮有特点的一个人了。
“买自行车了,买自行车了。”百兴堂又围来一群人观看,其中个别快嘴的小孩很快把这件事传开了,周围爱看热闹的闲农都跟着过来。罗厝村是个地偏的乡村,二百多户人家,哪堆厝发生了哪些新鲜事,都是藏不住的。一有什么小道消息,特别是房前屋后那几个爱说闲话的妇女或者几个小孩,就会把它传遍整个村落。
前些日子,罗仁正两口子吵得很凶,邻里听到了一些话,就添油加醋,胡说一通。还有哪个已成家的男人多瞅了几眼邻家新妇,那个妻子就会争风吃醋。无风不起浪,就是那个妻子的几个好姐妹心生妒火,在那个妻子耳边煽风点火,实际上那几个多嘴妇人也害怕自己的男人也爱上这一手。就这么一桩小小的事,差点闹出离婚的事来。不过,是祸,族人们还是族人们,都会第一时间,第一现场,伸手援助。罗厝村族亲意识很强,这个后来被说成集体意识,传统集体意识随着田地独立而解体,那就是说罗厝村人心也在嬗变。
林贤同是林香的老父亲,林香就是罗水天曾经喜欢的那位姑娘。林香现在的那个男人很有财气,坐拥一笔不少的钱款用来放贷。这不,孝敬老丈人来了,给他买了一辆人人都很羡慕的上海产永久牌自行车,车柄上有按铃,前轮上方还安有可发电车灯,后座宽又大,车型也是最新款的。尽管他不会骑,他却执意要在百兴堂外的晒场绕上几圈,这样做让路过的人看到了他林贤同的女婿给他买了辆新自行车,他会觉得很有面子。林香很有耐心,一边扶着他爹的车后座,一边笑哈哈。
到场围观人的中有一个正是罗水天,罗水天和林香照了面,打了个招呼。在旁的人却没人注意到,林香的脸上写有心事,她迟疑了一下,其实林香心里还是有水天的,和水天一样有自己的苦衷。后来也跟进来围观的春花很和善地朝左右人笑了笑,只是嘴上不说话,她接近正在抽旱烟的水天,用她带有长指甲的大拇指和食指掐了一下水天胳膊,要他回去。水天很有男子汉尊严似的,用力把春花的手甩开,然后转头就走。
林贤同还有一个儿子叫林锐,他还小,正在上中学,他中学的班主任正是罗古的表弟林世秋。林锐和班主任同住一个屋檐下,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彼此互相提防的事可多了,一有不留神,那些生活中细节的问题,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人。林锐在百兴堂家里也不敢有什么太差的表现,这对林贤同来说,是很好的一件事。林世秋并非罗兴堂住户,只是因为学校没有宿舍,林世秋在山区的家离学校又远,每天来回实在不方便,所以就暂住在这个表哥罗古百兴堂那儿了。
这天林世秋下班走路要回百兴堂,抄小道走。走小道,学校离百兴堂最近,差不多一里路,世秋一定要绕过那座丘陵,丘陵四周都是用长石条竖起来围住,透过石缝,能够看得很清楚,里边的墓碑林立,墓碑附近有几座毗连几乎颓废的矮房。房前灌木杂草丛生,有点阴森恐怖。老人都说,夏夜稍晚路过那里会看到磷火。磷火,本地人又叫做鬼火。在一定环境下,人的骷髅中含中少许的白磷可自燃。迷信的人会以为坟墓中有冤的鬼魂出来了,要寻找替死鬼。世秋可不相信这世上还有鬼,但傍晚时分,一个人孤单单地路过那里,心里还是有点怪怪的感觉,偶尔他瞧见那一个大墓坑里被人盗挖后留下依然鲜红的棺材板,他还是会吓一大跳,紧走慢跑地离开此地。
小山丘下边是田庄,罗水天生产队包干的田地都在这里。田地里稻谷黄澄澄的,第二季丰收在望。夕阳下秋鸟啁啾,远望罗厝村已有炊烟袅袅升起,村在田中,田中有村,那小溪流上木桥好几座,桥下洗涮的人头点点。没错,那个躬着身弯着腰的老人正是五伯,五伯他正踩着他的水车把溪里的水往自己高地的田送水。三叔公和罗仁正在闲谈什么,只有罗水天还在低头抽拔一些长在田塍边零星的稗草,难怪他生产的田地能高产,他总是勤于劳作,精于管理,比别人早出,比别人晚归。
“那是谁在喊调子?”正朝罗厝村方向走去的林世秋大老远都能听得很清楚。
是活宝罗古。罗古本名罗仁义,从小他就很讨邻居喜欢。他到什么地方,人们都喜欢和他开玩笑,拔掉他的裤子,或者捏一捏他身上有肉的地方。那个新堆厝群里的老族长总说他,说话又像敲锣又像打鼓,于是就叫他锣鼓。锣字正好和他罗姓谐音,古又与鼓字同音,所以村里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真名。这一点都不奇怪,在罗厝村只知道某人外号,而不知道本名的人多着呢。罗古在自家田地收成大豆后,把留下的一些豆秆烧成木灰,也好下次翻耕田地时作为有机肥掺杂那些无机肥一起作土壤养料。
夕阳终于坠下了,西边满天红霞。一只喜鹊飞过罗古的头顶叽喳地叫个不停,罗古抬头用手腕擦去留在额上汗滴,他笑了,他知道天上飞的那一只鸟是喜鹊。
罗厝村那个土郎中,飞也似的,向田地奔来,“罗古,罗古,生了,生了。”
罗古没等自己站住脚,就扭过腰,把自己摔到田地里去了,“阿康,你在跟谁喊话呀?我听不到。”
土郎中阿康终于跑到罗古跟前,“罗古,红秋她给你生了男娃仔。”
罗古一听,高兴地扔掉手中的锄头,拔腿就往家里跑。阿康拿起那把锄头,跟了上去。
在这个初秋丰收的傍晚,在一个古老的老厝里,一个婴儿降生了。整个村庄都十分祥和,牛声哞哞,狗声汪汪,鸭声嘎嘎,人声鼎沸,这是罗厝村里又一件新事:罗古生了个儿子。这个儿子的名字是他母亲给取的,她希望他一生一世都平安,所以就叫他罗安。
罗安出生赶上好年头,罗厝村粮食生产全面大丰收。罗厝村村长钟歌禾在村委村民集体代表大会上说了,“这是落实会议精神以来,第一次大胜利。我们对以后的生活有信心了。”
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村长开始有想法了。他模仿隔壁村村委干部领导的一些作法,私自留扣一些集体税粮,或者多收一些农药或肥料的回扣。尝到甜头的其他村委干部都很默契地配合老村长工作。虽说那次是村民集体代表召开大会,实际到会的只是几个生产队长和村委里几个党员干部,村民们对村务一些事务没法知情。村民们只知道的是分到手里的农药或者肥料,又涨价了,有一些生产农具还是买不起。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人做事,就有人说事。老村长钟歌禾针对罗水天一事,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这招叫作先甜后苦,这是人斗人的最高境界。一伙人可以和另一伙人结帮拉派,很快一伙人又可以和另一伙人针锋相对,彼此互相攻击,又相互揭发。解放后,村长他那狡猾的爹侥幸逃过一难,还当上贫农协会副主席这一重要职务。如果不是父亲有过这一个职务,钟歌禾也就不可能当选为村长了。村长早已意识到,当年罗仁成举证林谋生的父亲,实际上有些已经牵扯到他父亲的一些往事,一旦林谋生的父亲倒台,他这个村长可能也就不保了。可是万幸,罗仁成揭发时,有意避开了老村长父亲的一些事。虽然老村长没有栽跟斗,而在那次互相揭发中和林谋生父亲有关的邻里和族亲都遭殃了,就是很有威望的三叔公也被逼得天天写检讨。所以这些人都很恨罗仁成,恨罗仁成也就带上恨五嫂,恨水天,恨春花了。这个恨,从上辈人开始,到下一辈人还没有结束。
一个有胆略的人,他总不会拘泥于当前形式的,他总是超前地看到了未来。当初春花他哥唐财和水天只有一面之缘,就相中了水天,那是他看到了水天是个有主见的人,有主见的人做事从来不看别人脸色。水天厚道、心智又高。这个种田强手罗水天和那个种田能手罗仁正,当然是有差别的。
罗仁正住在新堆厝群北边的另一座老厝,这座老厝距罗新堂不远,罗仁正晚饭后经常到百兴堂去,和五伯等种田能手一伙谈谈天,聊聊心事。这不,这天木匠秋山很晚才回家,秋山去林家村帮助那几个穷农民做了几张八仙桌。秋山迎头和仁正碰个正着,仁正笑了。虽然秋山已是百兴堂的人,但是仁正还是先入为主,认为自己才是堂堂正正百兴堂的住户,向秋山问了一句,“你最近工活很多?”
秋山有点倦意,不知是没有回话还是回话时太含糊,罗仁正没有听到回话,还好他知道秋山的为人,所以他并不在意。如果换是村里的妇人,她又要见怪,不要说喝水会噎死人,一句话没说好,也会害死人的。
晚风轻轻吹起,大门前石条上坐着那么三五个人,你一语,我一句,聊着正起劲,不知当中哪一位突然提起一件事。他说,“阿狗上个月在外省被逮捕了,听说是投机倒把,还听说他零售那些商品都是偷税漏税。”
“这村集体都解体多少年了,政府还卡这么严。”仁正好奇之后又释疑。
“三哥早就劝过他了,他偏是不听,农民要本分些,种田最踏实,搞什么生意,早晚是要栽了。”五伯也张嘴随便说说几句。
秋月已上树梢,几个小孩子围着晒场前不远处的那棵老荔枝树丢手绢,攀讲的那一伙人声音渐渐地小下来了。老堆厝群前有条暗河,祖上修这条河时是用来排洪,站在暗河边能够听到许多秋虫在草丛中鸣叫,再转头远望前方,就是罗厝村的田庄,田庄在月亮辉光照耀下,一览无余。那更远处一高一低的山峦像幅山水画,静静地任月光流泻,此刻抬头望天空,天空像一个被倒空的大玻璃球,没有一丝游云,风也好像突然停止。远视罗厝村,漫步月光下的田野,在天地间整个罗厝村像舞台的一个道具,再小的生命在空旷的秋夜下也会显得很机灵、很神奇。
罗厝村是由两个大堆厝群聚成的村落,村落沿泥土村道正北不足一里路就是大唐村,罗水天和罗仁正两个生产队包干的田地都处于在大唐村和罗厝村之间。大唐村和罗厝村交界处,有一所小学,附近所有的孩子都是从这里开始他们的学习生涯。小学原先不是小学,之前它是一支部队拉练时,在此驻扎的营地,后来这支部队因为支援前线作战,战士伤亡惨重,被迫转移队伍,最后这几间并排的瓦房被保留下来了。大唐村委筹集一些修缮经费把几间瓦房修整一下,这所村办小学总算办起来了。任教的教师基本上是临时代课。罗古表弟林世秋在考取师范之前,也曾在这里代过几年课,他所任教当中有几个好学生也都是从这里走出去。
尽管修缮之后的小学校还是一所破小学,但它有股浓浓乡村尊师重教的温情。学校入口处是两根花岗岩石柱,朝着村路的柱面左右两边各写着四个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体歪歪斜斜,大小一致。学校校长是全校唯一吃公家饭的,他工资少得可怜,他有一个孩子,学习成绩不怎么理想,倒是后来有几个调皮的放牛娃,被他**后,改头换面。学校只有一间大办公室,校长的办公桌处于正中位置,他办公桌背后的墙上挂有一幅草书:饮水思源。罗厝村的命运和这所小学大有关系。
就在这天闲聊纳凉之深秋夜,木匠的老婆林茵也替他生了一个男孩,男孩的名字早已起好了,叫唐林。小唐林的外公五伯喜出望外,走了一里路到大唐村敲开了亲家老木匠的门,老木匠当时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天灾,没想到他唐家又添丁了。不等老木匠招呼五伯,五伯已转身就走了。老木匠拨亮了那盏煤油灯,然后走近老伴的牌位,点上了一炷香,又想起了石公观老道士说过的话,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几家欢喜几家忧。在百兴堂五伯一家子为唐林出生欢天喜地时,罗新堂那边传来水天的母亲五嫂突然休克,春花大哭起来,罗水天鞋子都没穿好,就跑出了罗新堂,敲开了土郎中阿康的门。阿康家住在罗厝村新大堆厝群。他是罗厝村唯一一位乡土医生,全村人都把他当作“救世主”。不管是发烧、咳嗽,还是痢疾、胃痛,他们一生病都去找阿康。阿康半夜三更被人吵醒也不是一回二回,他已经习惯了。
阿康随意地穿好衣裤,带上医箱,匆匆地跟上水天的脚步,来到了罗新堂,前脚刚迈入罗新堂的大门,就已听到春花号啕大哭的声音,阿康见事不妙,赶紧掐一下五嫂人中,只见五嫂已不见人事了。五嫂已经没有心跳了,生命停止了。罗仁成也在一旁呜咽,水天更是泣不成声。连夜赶回来的罗香月,更是恸天呼地,她也休克了,只是不太严重,不过一刻钟,便又清醒过来,喝了一碗水,又开始狼狈哭叫。
五嫂意外过世,前前后后的罗新堂的族人都赶过来,围在五嫂遗体旁,流泪的流泪,红眼眶的红眼眶,没有一个不悲伤。在场的人都知道,五嫂辛辛苦苦了一辈子,没享过几天清福,成天起早贪黑,屋前房后,没有哪一样家务,她不亲手操劳,可她从不埋怨,她是一个善良的人。
“她的命真苦呀,没有吭一声就走了,什么事都没交代。”住在二厅堂一头白发的罗秋娘也说了一句。
“弟媳,你走好呀。”三叔公也很伤心地哭出声来。
“这么好的人就这样走了。哎……”五伯闻讯也来看五嫂最后一面。
罗新堂的白幡已经挂起。三叔公问了问罗仁成,“弟媳今年高寿?”
“虚岁五十。”罗仁成人有点麻木。
“过五十岁有人寿,可以入祖堂。”三叔公手抖了一下,把一条白布挂在厅堂的大柱上。
水天没想到母亲会突然过世,他不知道五嫂是死于心肌梗塞。这种心血管病没有征兆,血管被堵瞬间,血压骤然升高,血管爆破,心脏便停止跳动。水天心中有股火,他突然感觉是他害了母亲,是他让母亲没有片刻休息,过度操劳。他越想越生自己的气,操起拳头狠狠地砸了几下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水天的妹夫唐秋树站在罗香月旁,眼泪也大把大把地流下来。当年是五嫂不嫌秋树穷,一直安慰香月说,“他是个老实人,能种田,有饭吃,穷日子也能慢慢过。”罗香月她本来是看不上唐秋树的。
罗厝村有风俗,为还没死的老人先立棺材,棺材叫做喜寿。孝敬的水天从大厅堂左正房里把母亲床边的那口喜寿搬到厅堂来,然后家人一起帮助五嫂洗了个澡,穿上寿衣,新布鞋,然后抬她入殓。那喜寿旁长明的蜡烛比煤油灯堂亮多了。
第二天巳时就出葬,水天走在最前头,披麻截孝。全族人也都来为五嫂送行,沿行的人都失声痛哭。几个大人手里抱着五嫂孙女罗单、孙子罗双,还有外孙女唐花、外甥唐杉,他们都身穿白衫,也跟着随行的大人们呜呜大哭起来。
6、闲话
五嫂过世后,水天表示孝顺,在他的左臂衣袖处挂着一枚布孝章,罗仁成和罗香月也一样把布孝章戴在各自左右臂上,只是布章的着色不一样罢了。
五嫂的墓就安在罗厝村分管的山林,那一带山叫太阳山,又叫人仔山,除了山前几座新墓外,山后都是整片整片古墓群,这里还未发生盗墓现象,大概是地偏的罗厝村和附近村落都有规矩,一旦发现有乡里乡亲的人盗墓,他和他的家人过世后是要被赶出祖厅堂的,这条规矩是老祖宗定下来的,有几百年了。
罗厝村村落小,哪户人家要是有什么婚亲或丧事,知道的族人都会奔走相告,最后全村尽人皆知,能尽力的尽力,能出物的出物,罗氏家族的祖训每个人都牢记在心。这在南土镇并不奇怪,类似的家族组建的村落还有很多,他们都是这样同心协力,互帮互助,共度岁月。
老村长又要召开全村社员大会,大会地点选在罗新堂大门前的晒场,每个生产队长要挨家挨户走访,都通知到位了。
傍晚,罗厝村村民早早吃过晚饭,大人和小孩都搬着木凳争先恐后地来到晒场,那场面很热闹。罗厝村的村民男人个个都能吃,碗都是专用的,碗口粗且大。村民们早饭吃得晚,晚饭吃得早,这个习惯和种地有关系。那晚算是选对了日子,晧月当空,照得大地一片亮愰愰的。很快村长和其他几个村干部也到场了,到场前,他们要用的几张主席台桌椅,有人已经给布置好了。村民们中有一个叫罗仁正的生产大队长做事很积极,他带头鼓掌,接着便听到一片掌声。村治安保护负责人罗兴亚首先发表讲话,他对村长发表讲话之前进行承接,说好听点就是引话过渡。
坐在讲席台下的村民们都咿咿呀呀地讲个不停,终于轮到村长讲话了,他清了清嗓子,实际他也不善于发表演讲,所以无所谓讲话重点不重点,他一开口便是,“各户乡亲,落实县政府的政策,我们罗厝村要通电了,还要对各家各户安装广播,安广播以便于深入开展村里各种农务工作……”
底下群众又是一片哗然,不过有一个男人突然站了起来,打断了村长的发言,他便是百兴堂种田好手罗古,他的声音最响亮,“哎,大家静一下,我有事要说。前些日子我们几个生产队又开荒了一大片山地和丘陵梯田,我们缺生产农具,这很要紧的。牛不够数量不说,就是那水车也差了好几台。”
罗古能说会道,被辩倒的对手无数,村民们对他的印象最好的还是因为他是活宝,他所到之处,笑声一片。他现在突然发表看法,多少让村长有点尴尬,但是村长应变能力很强,他从来不会在农业生产上工作差错自责自己,他立马作出回应,“罗古说的没错,各生产队生产工具不够要想办法,我们村的广播也要播。村委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
其实在场很多人都和罗古有一样的预感,那就是,这次上级拨付财政钱款直接归村委统一作帐,恐怕要被掺水了。
最后老村长对各生产队生产进行简短总结,并交代了下一步生产工作重点。罗仁正因为身负生产大队长职务,所以他这次也有机会和老村长同台就座,老村长在发表讲话期间,罗仁正故作镇静,私下里老舅钟点歌禾早就跟他提醒过,为村官的三四点原则,他都牢记在心里。在罗厝村里,现在没有人对罗仁正大队长作为明年村长最佳人选还抱有疑义。大伙对这个未来新村长总会有点期盼,到底罗厝村会有啥走向。有关罗仁正人前人后很细节的事已经被人讨论开了。
在那晚村大会散会之后,没有谁会比春花更了解水天内心的真实想法。
在乡村如果按亩产水稻收成好坏可以分五大类种田人,一类是种田弱户,有可能是遇上了差田,一年忙到头最后粮食收成还不够糊口,像老木匠唐大木、白头发罗秋娘、好面子的林贤同、吃公家饭的林谋生、游手好闲的阿狗等人;二类是种田好手,田地少,不遇上饥荒年生产的粮食刚好糊口,像五伯等人;三类是种田能手,田地不让它抛荒,一年到头手中总有余粮,就是遇上了饥荒年,他们心里也不慌,像罗仁正、罗古等人;四类是种田强手,会精打细算利用田地,一年到头交足了税粮,还有足够的余粮用于零售,换些闲钱添些家用,像罗水天、老村长等人;五类是非种田户的农民,他们转租田地,一年到头总是丰衣足食,靠的是投机、放贷小钱生财,像唐财等人。
不到一个月工夫,全罗厝村每家每户都通上电,也都安了广播。
广播是一个简易的木箱,从户外引入一根电线,其中还要接上一条接地线以避雷,同时还要给每个木箱装上一个手拉开关,它只有一个频道,这个频道是县广播站统一调制的,每天都有固定接收时间,播音员完全是用地方方言进行广播。广播虽小,可是它很神奇,让全县城的人都成了“万里耳”,天下新鲜事一一道来。
“亲爱的听众朋友,你们好,现在又到早间新闻广播时间。第一条消息是天气预报……北方冷空气下来,在未来两天里,我县天气会突然降温,农民朋友要注意穿衣保暖,还要做好注意农作物防冻,积极做好秋季抢收工作。第二条消息是,我县马口港已获批成为对外贸出口港,这将有力促进我县外向经济发展,……第三条消息是,上周我县召开为期七天的第五届第二次全体会议,会议通过并选举出县政协第五届委员会主席、副主席和常务委员。第四条消息是,和政协第五届全体会议同时进行的第八届全县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全体会议通过并选举产生县第八届县人大代表常委会,县第八届人民政府。第五条是埠外消息,南方头山市引进中国第一家港资兴办合资企业,当地政府做好积极引导工作。……接下来,请听众朋友们听一首,来自宝岛台湾著名民歌……请听农业专家……”
“亲爱的听众朋友,你们好,现在又到晚间新闻广播时间……”
罗厝村通电并安装了广播后,那古厝群里的老房,夜夜都让人激动,多少年的梦想呀,那白炽灯把室内的黑暗彻底照亮了,老人偶尔会看得淡淡的灯光发愣,小孩子会看得电灯胡乱地猜疑,大人们则不忍心把煤油灯藏起,为了节省开支,村民们比往常更早熄灯入眠,这灯当然是电灯了。在老房外边,那些闲农们聊天的话题更多了,更丰富了,收听广播让他们像变了个人似的。小城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他们的好奇心就有多大,罗厝村中年轻人已无心耕田了,他们成天围在广播下收听来自小城外的新鲜事,似乎那外边的世界在等着他们呢。
就在罗新堂老少爷们都沉浸在欢乐地迎接一年一度除夕大夜之际,一条消息又在老堆厝群传开了。罗新堂的阿狗回来了,他西装革履,头发油光可鉴。这回他再也不是一个人回来,跟着他走进罗新堂大厅堂的是一个城里来打扮很时髦的漂亮姑娘,她就是阿狗的未婚妻阿婵。阿狗左手拉着一个行李箱,右手提着几大盒子特产,他眉开眼笑。罗新堂的孩子们见到阿狗又一簇地拥了过来,阿狗立马从行李箱中取出一包上海产的奶糖,稀里哗啦地分到他们手上,孩子们高兴得不得了,向四周跑开了,接着又跟进几个外堆厝来的小孩,阿狗也一样热情地分发了余下牛奶糖。这回阿狗神气多了,他见三叔公从右正房里走出来,有点紧张的样子,走过去拉了三叔公左手,很亲切地迎他坐下来。当三叔公知道,阿婵就是阿狗的未婚妻时,三叔公激动得差点流出眼泪。
“等我去了那里,总算和你爹娘有了交代了……”还没等三叔公把话说完。
“三叔,大年了,你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罗仁盛明显有些老成了。
此时三叔公想说话又没接着往下说,罗仁盛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件外套,要三叔公穿上。三叔公除了笑,还是笑。这时罗仁成从左正房时走出来,罗仁盛看到罗仁成左手臂上的布章,觉得很奇怪,随口便问,“罗叔,你,你左手……”
“是你五嫂过世了。”罗仁成有点平静。
“什么,五嫂,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罗仁盛脸一下子阴沉下来,显得有点莫名其妙。
“突然病故,是劳累过度。”三叔公在一旁有点无奈。
“五嫂,她人真好,她真不该那么早就走了,她得享享几年清福。”罗仁盛对这突如其来的罗新堂变故,他默默地流泪了,在一旁的阿婵也沉默了。阿狗知道,小时候,除了三叔外,就五嫂最疼他了,他双亲早亡,寄养在他三叔那里,而他三叔也不是什么种田能手,家里也经常断粮,和堂弟相依为命,有一顿饭没一顿饭的,五嫂经常接济他们,水天有吃的,总少不了阿狗的一份。
阿狗站了起来,走到大厅堂的供桌前,点上了一炷香,然后向五嫂的牌位鞠了三大躬。这时候,水天从小镇回来了,他卖完了父亲编织的篮筐,把一些钱交到父亲手上,父亲罗仁成操起几只竹子,又把它们撕成碎片,然后抽取其中几条篾把手中的篮箍好。阿狗走到行李箱旁,从中提起三盒特产,把它们交到罗仁成手上,“罗叔,这些干货不怎么值钱,你把它们炖烂点吃了吧。”
罗仁成手拿着那些特产不好意思地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收下了。
水天从屋里抱出小罗单,跟着春花一手按着自己的肚皮里孩子也从屋里出来,一手还抱着小罗双,他俩很高兴的样子,要小孩子叫阿狗叔叔。阿狗斗了小罗单和小罗双一会儿,才知道他们姓名和小号。
阿狗属狗比水天还大几岁,是三十有几的人,可就是还没有自己的孩子,他很俏皮地向阿婵眨了眨,阿婵也怪不好意思地笑了。
龙腾虎跃的新年又到了,阿狗今年留下来和阿婵一起在他三叔那里过年,阿狗在阿婵家所在的那个城市,做了些小本生意,他暂时交给阿婵他哥料理后,他才放心回村。按三叔公和族人说的话,阿狗就是一个浪子,浪子回头金不换,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各个地方风俗民情,他都知道。罗厝村没见世面的人却不知道,人生经历它本身蕴藏着使不完的财富。阿婵跟定阿狗,她知道从小放牛长大的阿狗有股牛脾气,一干起事来,劲特别大,他还是一个敢为敢当的人。
这年春节正月十五,水天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是男孩,他叫罗山,本来应叫罗三,只是春花觉得三字有点老土,于是罗山就叫下来了。就在罗新堂罗山出生不久,百兴堂的罗古那边也传来消息,罗古的第三个孩子,她名叫罗兰,也来到了这个世上。一个家庭里多一口人,就得多一个心照应,农活或家务活就会少一些照料,本来就少地的罗厝村,很多户人家并不会因为孩子出生,家庭人口数增加而分到相应的田地也多起来。相反因为人均口粮的减少,他们原本马虎的生活,现在变得拮据起来。罗水天是这样,罗古又何尝不是。
元宵节一过,阿狗携着阿婵又去远方的城市了,三叔公送了他们很长的一程路。有了家室,可操心的事,就多起来了,三叔公希望阿狗以后常回来看望他。
水天每天抽闷烟的时间也多起来,他每天一个人早起晚归,生活过得很沉闷。老父亲罗仁成看着水天那成天疲惫的样子,不是不想帮他料理田地,实在是因为他那只左腿不争气。一想起左腿,就想起那段风云岁月,如果不是林谋生他爹,他也不至于瘸成这样子。他能有今天这条老命,还是当年死里逃生,他可能就会被打死在自己的卧室,只是那天可能是他命不该绝,他向北跑,跑对了方向,借木梯跳高墙逃了。现在林谋生已经是冷冻国营厂正式工人,有四个口袋,吃国家饭碗,比水天风光多了。每回林谋生碰见水天,水天从他眼神里读懂了,高低身份之分。农民出身的水天很要强,他明知妻子的哥哥唐财有闲钱,可是他从不向他借一分钱,宁可自己吃点苦,也要把艰辛的日子熬下来。
和水天相比,同样家庭担子很重的罗古却很乐观。他向娘家借了笔大钱,买回了罗厝村第一辆手扶拖拉机。这在罗厝村引起了轰动,大家都知道,这全南土镇只有镇公家有两部拖拉机用于生产,现在罗古私下里买拖拉机,这可是罗厝村了不得的事。在别的县已经有听说了,买车致富的事,罗厝村罗古开了第一例。罗厝村背地里已经有人在夸罗古太有本事了,种地能手罗古除了用拖拉机平时解决村里一些农务活,别的村有人有活的话,也会找上门。除了载客、送货,罗古也会替村里有困难的住户做一些义务活。一段时间下来,他马不停蹄,娘家东凑西拼借来的买车钱款,还了差不多了,手头还留有一些闲钱供红秋备用。作为拖拉机司机的罗古他心里憋着一股火,罗厝村去小县城的路太不像样了。
罗厝村人们的心思每天都在发生变化,那村里的广播就像摇钱树一样,每天都给村民带来很多的消息。有胆子的村民一天比一天思路开阔了。终于有天广播里这样播放一则消息,“我县林业要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
这条消息太重要了,除了土地外,政府决定放宽私人经营范围了,农民搞私营经济也有了合法的依据。
罗厝村有意经商的几个农民们听到这条消息后,兴奋不已。想一想靠种田致富的日子,真的再也过不下去了。隔壁的村、隔壁的镇、隔壁的县,每天都有好消息传出。罗厝村的村民在一些问题上已经想通了。木匠唐秋山,在镇里开了一家木器加工店,专门替人定做各种家具。罗仁成和罗水天交流后,他觉得他也要办一家竹艺加工店,店址就选在秋山木器加工店对面。就是春花的亲哥唐财,他在南土镇也开了一家全县最大的粮食批发中心。更不用说阿狗罗仁盛了,三叔公逢人便说,阿狗现在是大城里的老板了。
现在宁静的罗厝村不平静了。每天很早罗古那辆笨重的手扶拖拉机一颤一颤的叫声,太大了,会把全村人吵醒,被吵醒的村民中有的也不想再睡了,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罗古那是为赚大钱忙着呢,难免有点妒火。
真奇怪,有时那拖拉机的叫声,却成了邻家村民的闹钟,为了自家孩子上学前有饭吃,在睡意蒙眬中强行起床煮饭的老妇人,拉了一盏白炽灯,提神自己把淘洗过的大米放入大鼎中,再用力地划亮了根火柴,把枯柴点燃。煮好饭后,天也快蒙蒙亮,邻家公鸡开始争相报晓,接着是晒场前那几棵几百年的老荔枝树上的小鸟在叽叽喳喳地叫。等家畜都喂饱了,差不多这个时候,东方天际第一道曙光破出云来,农民们就要把牛赶出,放养在村野外,自己呢要到田地放一放水,或者拔一些草,有时候还得下些化肥,或者撒些农药。这一天算下来,除了壮汉干劳力活要命外,就属煮饭的老妇人最艰辛了。这里让人又惦念起,已经过世的五嫂,她曾经每天都是这样打发自己的日子,太操劳了。
晚些起来的的农民,要吃过早饭才下田,他们吃饭间,也会拉响广播,广播间穿插些歌曲。听歌,让农民们生活多了点情绪。
突然,一则新闻被中断,大家都听出来了,是老村长的声音,他有一条重要消息要通过广播向大家通告,“各位乡亲,大家好,我是老钟。我有条消息要向大家通告。我们县要修路了,县域公路,实行包干负责制,我们罗厝村被分工到南土镇进城路段,政府希望群众积极捐助,有钱的捐钱,有力的出力,在半年内要修出一条像样的路来。”
多嘴的几个村妇又议论开了。
“这路都走多少年了,还是那样子,早就该动手了。”说这话的是罗古妻子唐红秋,她是闲谈人中最高兴的一个。
7、村长
多少年来罗厝村村民已习惯用步行去小镇,去县城,那条坑坑洼洼的支路,他们都走厌了。一颠三簸,就是有好心情也给糟蹋了。老村长心里比谁都清楚,“修村路是造福子孙千秋万代的事,不能干等。”
这也是老村长迟退下来的原因,村里有很多事,罗仁正不敢接手。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迟一天不如早一天……”老村长又一次在村委大会上,和几个负责监工的生产队长交流时,再做强调。老村长心知肚明,现在小城已开放了,农民们再也不信那集体种田能富家,现在在外做副业的都在跟班,一个接着一个。农民们知道当下早已经不再是赚工分养家子的年代了,谁还有心思为集体义务的活,争个死去活来,爱干不干,你政府的事还是政府自己去操办吧,我就是种田,收成好不好,和村路修得宽不宽也没啥关系。
各生产队长也是绞尽脑汁。这修村路的事,一拖再拖,又是一个月,罗仁正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已征得上级领导批准,就是以少交相应税粮充当义务修路的劳工补贴,最后一部分村民终于愿意动工了。
老村长经常被一些村民请去当谋士,或者公示证明担保一些有关情况的事情,这样的应酬是一天比一天多,他还经常夜间醉酒归宿。老村长忙活期间也没忘记带好亲外甥罗仁正,他告知外甥,“工作下边要有源头,就得有自己一拨亲信的人,上边还要有活头,就得会讨好上级个别领导。”还有言外之意是,村民经常请他吃饭,他也得常宴请上级领导。这些纯属老村长生活经验所得。
老村长在那次镇里召开关于包工修路工作会议后,请了镇里土地所几个工程负责人搓了一顿,他才知道了这次县政府急迫修路的真相。这条通往罗厝村支路非常重要,支路修成后,有一家港资鞋帽厂将有意落户南土镇小罗厝村境内,距大堆厝群不远,工厂落户罗厝村将会给村经济带来什么变化,老村长钟歌禾按捺已久的修路心情激动不已。
村民本来不会答应出让生产队的田地给经商办厂,但是上级来的政策是铁定的,罗厝村村民们最后也没招,后来当他们被通知去领取被征收属于自己承包土地的补偿款时,他们才知道,几十年下来,土地从集体所有到包干到户,这种体制在一些地方又要发生变化了,之后罗厝村再也没人去拓荒了,仅有的耕种田地也是有减不增了。
几个月下来,罗厝村那条柏油路终于修出来了。在剪彩那天,县委、南土镇和村委的几位领导有序地到达剪彩现场,鞭炮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之后各位领导先后作了发言,最激动的那个非老村长莫属,从动土开挖,到整平,到垫石,再到铺灌沥青,整个过程,村长都在场,他整个人被太阳晒成黑人一个。
在这次剪彩会上,老村长当着所有在场人的面表示自己愿意退职一事,他希望各位领导能够很好地提携新村长,只是只字不提到新村长罗仁正本人。要说年龄的话,老村长是在场最年长的一个,他是军阀内战那年降生,是一个经过风见过浪的人。老村长说的话,在场的其他领导都在洗耳恭听,只是站在会场下边的罗水天,他有点心不在焉。
水天现在是个大忙人,他一边料理田地,一边帮父亲照看小镇上的竹器加工店,两头照顾,两头不误。最让他开心的是,他那三个懂事的孩子,“爸爸,爸爸”,一个比一个叫得甜,他知道春花一个带三个很辛苦,也经常分出一些时间和她相处。现在水天也有一辆自己专用重型自行车了,送人载物两用。
罗厝村去小镇的支路被修通后,除了罗古拖拉机好使,村里骑自行车到镇上来往的人也尝到甜头,更不用说那些经常步行的男女老少,他们都乐开了花。
“修路真是一件要紧的大好事。”罗厝村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对一个同行的妇人如是说。
一通再通,别的村镇也开始纷纷效仿罗厝村的做法,发动群众把事关村集体利益的事一项一项地落实。“哪个小村架桥了,哪个小镇通电了,哪个小乡铺路了,……”整天罗厝村里都能听到这样的那样的广播新闻消息。这座小县城不知沉默了多少年,以往难得一件小事,人们都会津津乐道很久。如今新鲜事多,新闻多了,村民们已学会在新变化中适应了。尽管这样,罗厝村还是小罗厝村,他们还是很羡慕小城里居民的生活。小城虽小,生活在里边的人看起来都很斯文,不像乡下人粗言粗语,粗茶粗饭。小城里的国营工厂、商店、政府办事机构等比比皆是,哪像小村那样萧条、冷落。罗厝村村民知道得越多,他们越不安分,就越不知足,有时也会自卑。
“万能”的老村长终于退下了,据说修那条路,他收了工程队一些好处,说归说又没人能拿出证据,说这话容易诬陷人,还有谁愿意去兴风作浪呢?只不过,老村长退下来后,他也没闲着,他本来就是种田强手,被他精心料理的自家田地,人见人夸。现在接替老村长的村长人选,正是罗仁正,罗仁正还是种田户,只不过他工作关系,自家的田地就交由他爱人打理,他虽然年轻,可是办起事来,一点也不缺少果断,和老村长相比,他明显有点精力过盛,只是在日后的工作中要适应比老村长更多的新情况。
“罗仁正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罗厝村村民人人都在传说的一件事。
老村长做事总有太多忧虑,芝麻小的事,也要村委会会议反反复复召开那么两三次。罗仁正私下里认为太多听取村民的意见,村委里的工作没法放手,工作很难开展。原来村委里有紧要的事,老村长要召开全体社员大会,现在可以不必了,有必要让村民知道的一些情况,可以通过广播通知一下,便省事了。后来,广播要通知的事干脆也省了。
罗仁正上任以来,他烧的第一把火就是,把原来村委办公那栋楼改作生产队仓库。罗仁正心里也知道罗厝村村民们对这栋楼有感情,它是全罗厝村村民齐心动手用三合灰实夯修建起来,现在新村长可以不征求全体村民的意见,要另辟地点修建一栋砖砌的办公楼。盖楼的资金,已上报获批了。村民们知道后,没有太多反应,只是有点怀旧罢了。这在别的起步早的小镇,早已经把新楼盖好了。罗仁正烧的第二把火是,招商引资。他深知罗厝村很多村民种田多少年,就是不能富裕,还要经常要缩衣节食过日子,那是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无商不富,那广播里不是经常在报道,中国有几个小渔村正在崛起,罗仁正那是红了眼。他和村干部财会罗兴业,村干部妇女主任罗月花伙同县委、镇里的几个招商干部,包车亲自跑了一趟省城,在省城某家宾馆,把几位港商说动了。他当着所有的面,已经放狠话了,我们罗厝村,有条件的我们全使出来满足你们办厂需要,没条件的我们也要创造条件,满足你们需要。几位商人从生产、交通、市场等几个条件考虑,考察了罗厝村的办厂地址后,最后被说服了,罗仁正因为高兴失眠了三天。这次一百多亩的征地已经敲定了,不久,有两三辆苏式推土机在罗厝村西南外动土了,这是小县城第一家落户港商投资的鞋帽厂。鞋帽厂到来,它将打破了这个地偏小罗厝村千百年来的宁静,村民们的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这次被征用的那些田地原先都是罗厝村水天负责包干生产队的田地,田地被征用,罗厝村人多地少的局面又进入了另一个层次。
罗新堂的老族长三叔公身体有点欠安,但他还是代表罗新堂几位种田户到新建的村委找了族人罗仁正。有副得意样的罗仁正见是罗新堂族长三叔公,忙从办公桌起身,向到访的三叔公倒了一杯水,三叔公的表情很严肃,他实话相告,“村民们没田了,以后干啥?”
“三叔,你操心了,政府不是给按人口补助被征收土地的费用吗?”村长罗仁正被这一问,有点迟疑。
“那些钱早晚是要花完的,花完之后,我们吃什么?”三叔公紧逼他一句。
“三叔,农民靠种地是富不起来的,我们没田地后,我们可以进厂打工赚钱,还可以搞一些副业,这些收入并不会比种田来得少。”罗仁正他没想到,三叔公还管这么宽,姜还是老的辣。
“我们都老了,田地又没了,不说吃不饱,进厂都没人要,以后靠什么养老?”三叔公其实想说的,是罗厝村所有被征地的人都想说的话。
“以后,以后,政府养老。”罗仁正说这话时,他也在想自己的退路。
“你能代表政府?没土地,我们没本事的人以后不好活呀。”三叔公还没等罗仁正再开口,就走出了村委新办公的砖楼,有点无奈。
村委新办公的砖楼盖了,罗厝村第一家港商工厂也落户了。那罗仁正还有哪一把火还没烧呢?罗厝村分管的那片山林,那连绵起伏的山峦被叫人仔山,是罗厝村村民终老的最后归宿地。现在村长罗仁正放话了,人仔山不能再随便乱挖了,以后谁家要是有人去世,都是要出钱买块山地皮,村委再作统一安排,才能允许归葬山林。他还振振有词说了,这些被征收的钱统一用在维护集体山林和村务其他有用花费上的。罗厝村村民都暗地里在骂,“他娘的,死人的钱都要收,那以后他死了,谁还给他送葬呀?做事做得太绝了。”
罗厝村的村民们对新任村长罗仁正的看法是一天比一天多,人说大官不好当,不见得村官就好做。
“罗厝村越来越多的人在外搞副业,村里的人不少反而更多。”农闲时罗秋娘在老荔枝树下乘凉和间坐的五伯突然聊起来了。
“还不是罗仁正招进鞋帽厂落户罗厝村后,落住罗厝村的外来人多了。他们有的是务工暂住在亲戚家里,有的是出钱租房,也有的人是看上了这里的人流生意,陆陆续续地开了一些小店。像食杂店,小吃店,理发店等。”五伯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他看事看得更透理。
“几家小店围绕在一起,形成了罗厝村一条土街。”秋娘爱说话,每次她说的话都很短。
“罗厝村除了老堆厝,新堆厝,还有几片群居的瓦房住户,这些住户最有利可图,他们的房子沿村路而建,只要墙面改造一下,就是店面,有店面的住户,他们不能种田,做些小本生意也可以维持生计。”五伯突然有些神往,他平时没想到的事,在谈话间突然有了高见。
“以前只知道城里有小店,没想到如今在偏的罗厝村也有了自己的小店。这世道每天都在变,你我都老了,真不知道以后会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秋娘突然又停住说话了。
“嗯嗯……”五伯也没有说话了。他的小外甥唐林突然从百兴堂跑了出来,拉着外公要他去食杂店买零食吃,五伯在一旁嘿嘿直笑。
一天的黑夜又降临了,村路在没有月光的照耀下,漆黑一片。全罗厝村属一个地方最为热闹,百兴堂。在新堆厝群的百兴堂晒场前,只要夜晚没有下雨,每天罗古很准时地把他家那台十七寸的黑白电视机搬出来,调整好天线,连续剧清晰的画面,就会映入各位观众眼睑,其中几个高兴的小孩在下边哇哇直叫。等罗新堂的人都到齐了,大家都安静下来,看得入迷,有时候一阵笑声,有时候一阵唏嘘,有时候一阵惊叫。
每夜没有不散的会聚。夜已经很深了,在座观看电视的大人们都散场了,总还有几个仍迷恋看电视的小孩子,其中一个是罗单,一个是罗双,还有一个是唐林,罗古轻轻地在他们身上摇愰几下,然后他们也会舍不得地搬走小木凳回家去。那台精彩的黑白电视机,又被罗古搬回了屋子。
曾几何时,广播为村里的人所喜欢收听,因为现在出现了既有声音,又有图像的电视机,人们很快又“移情别恋”了。电视机成了罗厝村的奢侈品,可是一般人家是买不起的。
“罗古不就是开手扶拖拉机赚多了钱吗?”罗厝村和大唐村羡慕罗古有电视机的村民们纷纷开始向他看齐,一辆,两辆,三辆……,开拖拉机的人也多起来了。有人又开了一个先例,开起了大型拖拉机,开起了解放牌汽车,……新鲜事一桩接着一桩来到了罗厝村,村民们坐看小村“风起云涌”。
罗仁正村长看到了一个个村民正走在发财的路上,不能不说有点眼红。他那些薪水,刚够过日子。可是罗厝村搞副业的人一多,种田的人就少了。眼下罗厝村的耕种面积不断减少,粮食总产量是有减无增,他罗仁正也没什么好处可得。可是他一点也不着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罗厝村的村民靠种田致富的日子没多大指望,他应该多往招商引资方面使劲,把土地出让,办更多工厂,就会创更多税金,有了足额租金,村务的工作就不难做了。老村长钟歌禾老早就有交代了,搞农村工作,下有源头让就得有自己得力亲信,上有活头就得有个领导做背靠,有事就有人替你担当。罗仁正思量了很久,才想通,他对村里七七八八农务一放手,几个下属便累得要命,再有了个助理鞍前马后跑腿,村里的其他工作自然就好开展了。罗仁正只要抓准增加罗厝村经济收入就对了,具体增收的渠道,那就看他的能耐和本事了。
有点成绩的人,最容易出事,他会居功自傲。罗仁正不会不知道,人是最自私的动物,凡是人都不会轻易否定自己的缺点,总希望别人也来放大他个人的优点。罗仁正年轻的时候,不善于表达,现在他说话总来点夸大。他接受老村长的指点,可是他并不接受老村长那套适可而止的思想,带着现代人一点过激和狂妄,总之罗仁正是一心多用。
一个民为邦本的国家,当它最基层的组织不能很好履行它的职责时,最基层的群众往往要受苦,他们无处申冤,只好忍受其苦。当为数不少的苦民不能摆脱其苦时,社会发展就会被怀疑,它也往往成了社会问题的根源。罗厝村的村长在抓小村经济生产上有得力一小手,但是在得人心上却不如老村长。
罗仁正官职虽小,可是影响却甚大。罗厝村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都和他脱不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