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要想窥探人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人太会忍耐。他们把自己的内心世界锁了起来,越是讳莫如深,善于伪装的人,上的锁越多。

许然亭便是这样一个人,能把表情揉成不同模样,看起来永远傻乎乎的。

舒墨取出木管,那是他用头上的角炼化而成的宝器,轻轻一吹,大雾弥漫开来。

渐渐地,他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舒墨画了一道门,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无边的黑暗。原来是一个夜晚,眼前是一所着火的屋舍,没有任何鬼哭狼嚎的声音,只有一个眼睛很亮的小女孩坐在门槛处。

她身后火光燎燎,火中的人都被烧得成灰成炭了。那是她的家人,上下八口,不多不少。她用树枝在地上画画,一下一下,也不知道在画什么。也许她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本能地想发泄一下。

舒墨走近了看,地上还有许多枯树枝。

她已经坐了很久了,就坐在着火的屋舍前。

不一会儿,一群黑衣蒙面的人将她掳走。树枝掉落在地上。舒墨捡起树枝,跟着黑衣人离开此地,很快,画面一转,女孩被扔到一间漆黑的屋子里。

那屋子里有一群和她一样的小孩子。

舒墨来来回回转了遍,总算明白过来,这女孩就是许然亭,许然亭不是她原本的名字,但她的名字在那一天被彻底剥夺了,那群人只叫她十号。

那是一个隶属于宁王的杀手组织,号称十二门。其中第一门有二十三个人,人称二十三丝。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许然亭就是其中一条丝。

上一代二十三丝在衰老之时会寻找下一代继承人,这些人必须天生骨骼清奇,能够在稍加训练后,把身体缩到一个小灯笼里。

被挑选为二十三丝的人,将被屠戮满门,与过去告别。自他们踏入十二门后,就失去了做人的资格。二十三丝,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

他们能够让骨头随意错位,乃至改变体态。倏尔是精壮大汉,倏尔是孤弱少女。而这些,并非仅仅为了让他们能够学会易容,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让他们能进行刺探暗杀任务。

十号第一次易容,对着镜子把人皮贴在脸上,变成了一个体态臃肿的老妇人。那天,她穿着老妇人的衣裳,在大街上遛了一圈。

这么多年的训练,她早已经泯灭了情感,每次执行任务,总是笑眯眯的。

她不记得家人的模样了。

她更不记得那所着火的屋舍。

她变成一个吊儿郎当,不知道性别为何物,不知道良知为何物的人。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执行任务,以及避免因为任务失败被杀。

也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好运,有一次她太大意,任务失败了。

十二门的幕后坐镇者为光宗的亲弟弟宁王,宁王也是赵惇的生父。在宁王蒙冤而死后,赵惇经历九死一生,又因救驾有功,获封祁王,接管了残缺的十二门。光宗心有愧疚,将赵惇以三皇子身份厚待,但朝野之人并不待见这位皇子。

而他要刺杀的对象是刚刚因为杀敌有功获封平西王的二皇子赵恺。

十号还是有脑子的,如果一个国家的掌舵人只想着内斗,杀了有功之臣,有朝一日战事再起,不知道还有谁愿意请缨出战。

赵惇当时在下棋,听到十号的话,一枚黑子吃掉了对手的白子,语气毫无波澜:“赵恺此人只会通敌卖国,让对方故意战败,以换取功名利禄。等他有朝一日得登大位,必定要加倍割地求和,才能让国家苟安一隅。”顿了顿,他又说,“本王让你们办的事,你们只管去办,至于是否合乎礼法,不在你们的思考范围内。”

祁王赵惇一向温柔,也只有身为女子的十号敢公然对他的安排提出质疑。

赵惇如此说,十号自然领命而去了。

已经有人混入了平西王府,作为一名普通的家丁,帮平西王布置新府邸。十号藏在一盏灯笼里,由同伴将她高高挂起,预备等赵恺来巡视的时候,一击致命。

夤夜风高,一天没有吃东西的十号窝在灯笼里,严阵以待。赵恺身边有十名随行护卫,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十二门尚未曝光的时候,皇权之争远比现在凶险,众皇子与大臣的脑袋都悬在裤腰带上,随时可能身首异处,所以每个人身边都配备着精英护卫。

赵恺下了轿子,十号便动手了。她擅长暗器,一种淬毒的镖,一镖飞射而出,哪怕是那十名一等一的高手都料想不到,许然亭会如此出其不意。

赵恺应声而倒。

杀手只能一招制敌,若是一招之内有闪失,会影响她的全盘计划。杀完人,十号就要按照既定的方向逃跑。可是不等她找到薄弱口突围,四周忽然涌出许多护卫,将其团团围住。

十号立马意识到,死的“赵恺”只是真正赵恺的一个替身。

即便是看起来有勇无谋的赵恺心眼也不少,只是,他将十号捉住后,没有杀她。他给十号指了一条活路——日后做他的棋子,成为新任临安府尹许然亭。

赵恺虽然在军中素有威望,但是举国上下重文轻武,他的势力不及他的兄长赵愉,为了打开朝廷的路子,他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要让十号完全成为另外一个人,要付出的代价是很大的。赵恺给她成为许然亭的时间。

那段时间,赵惇以为她已经因为刺杀任务失败死了,实际上她只是藏在许然亭屋舍的横梁上,窥伺许然亭。要代替许然亭,必然要杀了他,而临安府尹许然亭,的确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十二门二十三丝的十号,还未成为许然亭,但自三年前的某一天起,就开始为了成为许然亭而努力。

十号发现与许然亭订婚的女子凤娘并不喜欢许然亭。

凤娘喜欢的男子姓阮,是个世家公子。两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自从被许然亭撞破好事以后,终日惴惴不安,后来凤娘对许然亭起了杀心。

凤娘下手很干脆,一根钉子插进许然亭的耳朵里,将他伪装成病死的样子。

十号就在横梁上看着,温热的血溅了凤娘一身。她也觉得凤娘是个极美的女子,不知道从哪本书里学到了那么厉害的杀人方法,许然亭连挣扎都没有,就死在了他新婚妻子的手上。

十号忽然下了一个决心——她要为许然亭报仇。

那个践踏许然亭自尊的女人,那个残忍杀害许然亭的女人,十号要一点一点将她逼到地狱深渊里,让她为许然亭的死赎罪。

至于十号为什么忽然善心大发,她自己也不知道。

许然亭死的那天夜晚,十号来到了画师王颖的卧榻前。王颖作为功成名就之人,用死威胁他作画是不可能的。

十号告诉王颖,她可以送他一本人脸图谱。

那本书是她精心研究所著,王颖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记录着人头部骨骼肌肉的画法,此等写实的手法闻所未闻。

十号那天穿着绣杜鹃花的袄裙,坐在锦绘屏风前。

她就是王颖笔下的无名美人。

至于她为什么愿意用一本花了毕生精力所著的书来交换王颖画的一幅画,王颖至死也没找出原因。

十号把画送给了王颖,悄声离开了。随后她回到自己的住处,毁了自己的脸。

她把面皮剥了下来,换上许然亭的面皮,她收缩自己的骨骼,让自己看起来更像许然亭。她破坏了自己的嗓子,让说话的声音和许然亭如出一辙。

舒墨就站在她身后。

他看到铜盆里的血水,看到那张被剥下来的美人皮。

十号剥皮的时候没发出一丝声音,动作娴熟。或许这些年的训练已经让她忘记了疼痛怎么写。也不是不能够在原有的脸上贴许然亭的面皮,可她总觉得那样会露出破绽。

她的人生已经因为一次闪失而错位,不容许再有第二次。

天还没有亮,等十号转过身时,已经变成了许然亭。她揉了揉自己的新脸,毫无血色的面孔立刻变得生动起来,舒墨呆呆地看着,那张脸笑眯眯的,仿佛不谙世事,天真蠢钝。

十号,自小就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等到出落成漂亮姑娘了,又要把脸生生毁掉,变成一个和她性别不同的陌生人。

原来人世间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人,用别人的身份和脸,在刀尖上嬉皮笑脸地行走。即使连舒墨也看不出来。她不是不难过,只是在很久以前,她就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了。

所以她嬉皮笑脸的。

十号成为了新的许然亭,她把许然亭葬在云间寺的后山。第二天,当凤娘看到许然亭死而复生时,活活吓出病来,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十号在人前表现得好似一个痛失爱妻的男人,但是每一年的清明,她从未想过要祭拜凤娘。

十号开始越来越像许然亭,越来越懂得如何利用职务之便为赵恺拉拢人心,越来越得到赵恺的重用。

直到临安群妖乱舞,她遇到了伪装成猎妖师的舒墨。

一个不是许然亭的许然亭,一个不是猎妖师的猎妖师,面对面站着,明明距离那么近,又好像隔了前世今生一样遥远。

许然亭的幻梦就这样如飞花一样一片一片散碎,舒墨站在梦境的中央,看着那黑暗逐渐被光明取代。他终于看清楚了,在白茫茫的世界里,那个说话的女子的样貌。

那是许然亭如今唯一渴望的梦境,梦里也有一个舒墨,而一个妙龄女子从背后捂着舒墨的眼睛,声音甜甜的:“舒墨,你觉得我漂亮吗?”

那女子正是王颖画中的无名美人,也是许然亭原本的模样。

许然亭不希望别人发现她的真正身份,所以急不可待地给无名美人安了一个罪名,让她带着自己的过往化为灰烬。

那天的火光之中,她的面孔狰狞扭曲,舒墨很后悔,为什么不在那时抱一抱她。

幻境终于破碎了,舒墨从梦中走出来,无寐还在为他护法。许然亭躺在卧榻上,床边有一个桌子,桌上摆着一只胆瓶,插了几朵兰花。

许然亭已经睁开了眼,她只是呆呆看着帐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舒墨料想,她在他强行入侵她的内心世界时,就感知到他的存在了吧。

沉默了很久,许然亭开口说:“舒墨,你是妖吗?”

舒墨本想否认,许然亭又道:“其实本府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妖,陆少监告诉本府,没有哪个道士会养条九头婴做宠物,其实你根本没伤害过任何一只妖。也是,妖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同类呢?”

许然亭突然想起舒墨将九头婴叫出来转晕的场景,想笑,又突然有些伤感。作为宠物,九头婴还是很合格的。但听舒墨说,九头婴休眠了,想必醒来之后会变成更厉害的妖吧。会转了性子吗?会为祸人间吗?还会甘心被舒墨镇压吗?

许然亭走神了,急忙咬咬嘴唇,让自己回过神来。

舒墨蹙眉:“陆无尘?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妖的?”

“比你知道我的过去还要早一些。”许然亭微微一笑,“这样看来本府还比你聪明一点。”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

舒墨清楚地记得,她十分厌恶妖,还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为什么呢?”许然亭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大概是因为妖是你吧。”

“我每年都会去拜祭许然亭,老实说,我不知道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很难过,他被自己心爱的人杀死了,在被杀的前一刻,他还是很快乐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直到我遇到了你。”许然亭从**坐起来,看着舒墨的眼睛,“直到我发现你是妖却下不了杀手的时候,我觉得我理解了。他死的时候应该很痛苦吧,比起被别人杀死更加痛苦。因为他喜欢的人不喜欢他。”

许然亭站了起来,淡淡道:“如果我杀了你,你岂不是会像许然亭那样不甘心。我不想做凤娘那样的女人,因为我的算计,凤娘才会死,相当于我亲手将她杀死了。”

舒墨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如何面对许然亭。两个人的秘密都被对方调查出来了,之前所谓的在一起好像笑话一样。

良久,舒墨才淡淡开口:“在我们妖族,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预言师。她有天眼,能看过去未来,我想让她帮我看看能不能跟你在一起,所以我当初让你换了女装去望乡居找她。”

许然亭想起来了,那时候舒墨突然让人给她试装,她在雅间里看到过那个老人,一身黑袍,下肢仿佛干枯的树枝,纠缠在一起。舒墨告诉她,那是他的母亲。

舒墨的声音低低的:“巫咸说,我们命里无缘,我不相信。”

“所以你因为赌气,才不停撩拨我?”

“不是。”舒墨眸光黯然,“若是我当初对你无意,便不会带你去找她。我只是觉得我们缘分不深,若让你知道我是妖,你一定会惧怕我,因为惧怕我,就会拒绝我。”

这时无寐已经撤了结界,插嘴道:“许大人,你真得知足,舒大人要是生气,我的小命他可根本不放在眼里。但他自从遇见了你,脾气好了不少呢!”

舒墨狠狠瞪了他一眼。

许然亭耸耸肩,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茶:“是这样吗?我怎么只记得某妖骗我来青楼,原来是为了联合你一起窥探我的内心,搞得我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了。”

无寐急道:“夫妻双方不应该坦诚相对吗?”

许然亭一口茶喷出来:“谁……谁跟他是夫妻了?”

舒墨这才恢复一贯温柔的神色,“啪”一声打开描金折扇,笑:“大人,其实当初我跟言君去过王颖的屋子,发现他的簿子被撕了两页,不知道那两页记录了什么内容?”

许然亭脸色一红:“还……还不是记录了我跟他交换了一本书的事情。你知道做我们这行的,对脸部构造了解得不比那些大夫差。我怕哪天有人来调查发现我的秘密嘛。”

“那阴阳面呢?是不是就是你们二十三丝的标志?”

许然亭看自己都把事情抖落到这份儿上了,干脆承认:“要说那宁王也真不是东西,非要在我的肩膀上刺一张阴阳脸,说什么我们都是阳光下的影子,向着光明也没有用,一辈子都用别人的脸过活。那老头跟我们说教的时候,我都很机智的,一直在下面嗑瓜子。”

舒墨揉了揉眉心:“看来你会刺杀失败也不是偶然的。”

许然亭“嘿嘿”一笑:“事实上证明十二门的气数也尽了。在我假死以后,十二门的人就一个接一个被杀死了,我这算结局好的了,以前隔壁跟我练缩骨功的那个长得还蛮好看的,后来被人刺成了筛子,曝尸荒野,别提多可怜了。”

舒墨又揉了揉眉心:“听你这么一说,你的经历好像也不是什么令人难过的事情。”

“像我们这种人,活着就是幸运了。”许然亭不以为意地吃起桌子上的糕点,“像这种糕点,我鼻子一闻就能闻出它有没有毒。”

她很安闲地吃着,心却跟灌了铅似的往下沉。舒墨内心一动,走过去,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轻声喊她的名字。

怀里的人肩膀轻轻耸动,好吃的桂花糖糕也咽不下去了:“舒墨,他们死了……都死了……其实他们也和我一样,也爱吃桂花糖糕,也有放在心上的人……”

当年刺杀平西王的事情被曝光,十二门的人也被锁定,一时间二十三丝四处逃窜,三年时间不到,和许然亭同时训练的杀手已经所剩无几。

舒墨揉了揉许然亭的头发,忽然觉得,自己决定来临安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许然亭换脸的举动是不可逆的,这也意味着她的一生只能活在这具皮囊下了。舒墨想,其实凡人想好好寿终正寝真的很难,他不介意陪着她,至少要陪她到自然老死那一刻。

看着两人相互依偎,无寐感觉自己有些尴尬,背起琴就要离开,舒墨叫住他:“你去哪儿?”

无寐一僵:“我出去透透气。”

“你的事情还没有完。想个办法让大人结案,不然我不会放你走的。”

无寐脸拉得长长的,愁苦道:“难道要我去跟老皇帝说是我用梦魇困住了他?”

“不用,你只要告诉我到底是谁指使你的就行了。”

无寐两脚抹油,溜得比谁都快:“你们两个都是不好惹的角儿,我还是回去跟妖王说我办事不力……”

他的长发却被舒墨用骨绳缠住了。

“是赵惇府上的温婉儿对不对?”舒墨冷笑,“我妹妹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为了阻止我,连混元锁都偷来了,我再不耍点手段,她怕是要让临安翻个天。”

无寐小心翼翼道:“这可是大人你自己猜到的,我什么都没说。”

“嗯,”舒墨点点头,掌心一推,“你回去跟我兄长说,我很快就回去了。”

无寐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身子,脸红道:“大人,我好歹也是个美男子,你没看到刚才外面那些女的叫价叫得多疯狂,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嗯?”

无寐一个闪身消失:“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舒墨这才慢慢蹲下,捏了捏许然亭的脸,温柔一笑:“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

许然亭摇摇头:“你是妖,我是人。你看我们猎了那么多对妖,有哪一对得善终的?”

“跟着我就有善终。”舒墨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微微笑道,“人虽然不能和妖成婚生子,但是我们就这样也很好。等你告老还乡,我们可以去游山玩水。等你老了走不动了,我可以陪你在院子里晒太阳。”

许然亭笑起来:“舒墨,你把未来说得那么好,万一实现不了,我该多难过。”

“不试试怎么知道?”舒墨亮亮的眸子看着她,“再说如果你病了我还有仙丹,无论如何,你要相信喜欢你的我是一个强大的存在,别人可没有那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