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墨不紧不慢地坐下,喝口茶:“看来是乔巧派人将何大人捉了,那混乱也是乔巧故意为之。”
许然亭好奇:“你怎么这么肯定?”
“她这几日称病不见客,芝兰阁一定十分安静,因此何大人能够闻到胭脂香却听不到嬉闹声。再者,何大人说他闻到的香味与飞燕馆的一样,除了乔巧我也想不出还有第二人会如此。”
许然亭难以置信:“所以这案子这么容易就破了?”
“大人,”舒墨站起来,看了眼她,又看了眼何之栋,“如果我的推断完全正确,你们能抓人吗?”
何之栋皱着老脸:“没有证据单凭推断有什么用?”
舒墨“啪”一声合上折扇:“正是如此,所以我们还需要把证据找出来。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祁王赵惇身后有个情报组织名为红袖招,这红袖招由女人组成,专门负责吹枕边风和听枕边事。如果没有猜错,乔巧就是红袖招的人。”
许然亭冷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关于赵惇本府倒是听过不少秘密。”
何之栋咳了咳:“许大人,你再怎么知道也不如老夫知道的秘密多吧。”
“也是哦,”许然亭挠了挠脑袋,“像何大人这种每天都靠抓别人小辫子活的人,当然很喜欢听墙根了。”
“你——”何之栋气得脸变成猪肝色。
舒墨笑着摇摇头:“能跟何大人结成盟友,是我们的福气,大人为何老是跟何御史过不去?”
照舒墨的话说,乔巧自然是赵惇的人,为了帮他消灭赵恺,借故把何之栋给绑了。只是这时候的乔巧依然很仁慈,没有对何之栋起杀心。
许然亭还是觉得没有那么简单:“按理说那妖物应该将何大人除之而后快,为什么偏偏做一些擦不干净屁股的事。”
“不是每一只妖都那么聪明的。”舒墨微微一笑,“也不是每一只妖都那么残忍。”
许然亭撇撇嘴:“舒墨,你可真是了解妖。”
舒墨扬眉:“捉得多了,当然了解一些。”
许然亭不说话,她想起自己的猜测,还有陆少监告诉她的事情,忽然觉得后怕。舒墨揉了揉她的头发:“大人,打起精神,案子就要破了。”
许然亭把头放低了一点:“你要去哪里搜集证据?”
舒墨的手敲了敲她的头:“若是那妖物的目的无法达成,必然会狗急跳墙再犯案。”
许然亭撇撇嘴:“说得倒是好听,本府哪还有时间去跟她斡旋。”
为了稳定临安的人心,为了宣示皇家威严,光宗可不愿意等。何之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成了一个没有存在感的人,浑身不对劲。他咳了咳,示意两人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老夫听阁主说,是一只厉害的梦貘在作祟?”
“嗯。”舒墨点点头,“只是临安太大,如果不缩小范围,很难找到梦貘所在。”
“那阁主可嗅到梦貘的气息了?”
舒墨微微一笑:“嗯,已经感觉到了,想必它也觉察到我了。”
许然亭挠挠头:“什么时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舒墨笑道:“在踏入飞燕馆那一刻。”
“啊?”许然亭蒙了,“那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很简单。”舒墨低下头,在许然亭耳边吹风,“晚上,我们去走走吧。”他的气息撩得许然亭的耳根痒痒的,“这可是在一起以后第一次约会,你断不能拒绝哦。”
许然亭耳根微红,脸也好似喝高了一般变了色:“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开玩笑,你这个登徒子!”
何之栋偷偷端茶的手一抖:“老夫不就是口干想喝点水,怎么变成登徒子了?”
许然亭咬牙切齿:“谁说你了,没事别插嘴。”
她转身要走,舒墨一手把她拉回来,对何之栋行了一礼:“何大人莫怪,许大人脑子有点问题。我们这就走了,有空会常来府上坐坐的。”
舒墨说完,硬要许然亭跟着他行礼。许然亭赏了何之栋一个白眼,跟在舒墨身后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你给老夫等着!”何之栋急红了眼,抬脚就要踹人,“看老夫明日上朝不参你一本!”许然亭一个激灵,溜得更远。
溜到半路,她忽然嘟囔一句:“舒墨!”
舒墨假装听不到,没有停。许然亭提高音量:“舒墨!”
舒墨这才停下来,转过头,微微一笑:“怎么了?”
许然亭搓搓手,声音低下去:“你晚上不是想约会,是想帮本府破案吧。”
舒墨注视着她,良久,摇摇头:“非也。”然后走过来,慢慢握住她的手,“既然跟我在一起,总该有个跟我在一起的样子吧?”
许然亭撇撇嘴:“谁要跟你在一起,天天那么张扬,本府迟早被你害死。”然后越过他,匆匆往前走。舒墨微微抿唇,手动了动,仿佛在回忆方才的触感和温度。
回到知府衙门,许然亭郁闷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左思右想,她也不是不喜欢舒墨,只是觉得太快了,彼此还一无所知。
上次倒是穿过女人的衣服,但根本没机会照镜子。想了半天,她起身站在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端详自己的脸。许然亭长得清秀,可是有张长得不像女人的脸。
看了半天,她得出一个结论,穿女装这件事不妥。她把官服罩在镜子上,坐下来,又想了半日,却是心痒难耐。
以前看话本也不是没有看过,什么“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可以想象,那花木兰定然生得五大三粗十分丑陋,否则一群大老爷们怎么看不出来?但是人家都可以“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更重要的是,她许然亭不丑啊。许然亭觉得十分烦恼,她想看看自己穿女人衣服的样子,也不记得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最后她发现了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她没有女人的衣服。
“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许然亭霍地站起来。舒墨推开门,手中一条茶白色袄裙,系扣处绣着几朵暖橘色杜鹃花。
许然亭后退一步:“你怎么知道本府在想什么?”
舒墨支着下巴:“我猜的。你想试试穿裙子的感觉吗?”
许然亭又后退一步:“谁、谁说本府想的?!”
“那就是想了。”舒墨逼近她,一抛,那条裙子竟然自动套在了许然亭身上,只是眨眼的工夫。
舒墨端详半晌,点点头:“我的眼光向来不差。”许然亭还处于震惊之中,她刚才明明没有动,这衣服怎么飞上身的?
还别说,很衬她。
许然亭摸了摸胸前的位置:“为什么这里绣着杜鹃花?你知道本府一向不喜欢这种悲情的花。”
“不喜欢吗?”舒墨微眯眼。他记得王颖画上的女人身后那锦绘屏风上绣的是杜鹃,手中绣的也是杜鹃,“我只是觉得这花很美,衬你。”
许然亭耳根一红,低头左右看了看:“那、那本府姑且当自己喜欢了。”
关于杜鹃花有不少传说,舒墨也曾听过。只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杜鹃花和那无名美人有什么联系。
“舒墨,”许然亭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她小心翼翼地探他的口风,“本、本府要不要再涂点胭脂什么的?”
舒墨莞尔,袖口一抖,让何之栋闻的敷春胭脂和娄桥胭脂全部落在桌子上。他拿起一支画眉笔,把许然亭按坐在菱花镜前。
“以前有一个叫作张敞的男人,喜欢给自己的妻子画眉。”他沾了一些螺子黛,微微一笑,“有一首词说的便是此事——‘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形容女儿家天生蛾眉,姿容绝代。”
舒墨比对着许然亭淡淡的眉毛,口吻撩人:“其实在我心里,夫人就是如此。”
“啊。”许然亭张了张嘴,心怦怦地跳。
有一刻她忽然想把自己的过往告诉他,话到嘴边,又想起舒墨也对她有所隐瞒,不免皱眉:“你嘴巴抹了蜜吗?说得那么甜?本府可是听人说过,嘴甜的男人靠不住。”
她说着抢过眉笔,自己对着镜子画起来。
舒墨拦不住,只好由她去了。只是在边上看了半日,忍不住捂上眼睛,内心无比悲愤,果然还是不要让不会化妆的女人化妆,不知道化出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过了会儿,许然亭顶着两条比张飞胡须还粗的眉毛转过头:“舒墨,你看我的手艺怎么样?”
舒墨扶额:“夫人,你今天瞩目得很。”
舒墨语罢手一扬,仿若有神光降下,许然亭再转头看向镜子,妆容竟然已经完成,端得妩媚妖娆。
许然亭赞叹道:“舒墨,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连本府都不会化的妆你一扬手就化好了。”
舒墨微微一笑:“承让承让,实在是夫人你太过愚钝,逼得我不能不动手。”
舒墨的手臂被许然亭狠狠掐了一下,他龇牙咧嘴,抱着许然亭跃出衙门,再一跃,已经来到游人如织的御街上。今夜勾栏瓦肆人满为患,只因那些有头脸的角儿都来此处表演,售出的票早已经被游手好闲的郎君、娘子们抢购一空。
“我们要去哪儿呢?”许然亭歪着头问舒墨,“你不是说梦貘藏在飞燕馆吗?”
舒墨微微一笑:“不错,我们要去的就是飞燕馆。”
许然亭一把推开他,嫌弃道:“本府现在可是年华正好的妙龄女子,怎么可能跟你这种污浊之人一起去飞燕馆?”
“哟,这么快进入角色了?”舒墨干笑两声,“我听说飞燕馆不单单有女妓,还有男妓,比我还好看的大有人在,身材也是不错的,既然大人没有兴趣……”
“有有有!”许然亭连忙又黏上他,“本府突然又觉得有兴趣了。”
舒墨瞟了她一眼,环着她的腰向前走去。往前就是永安巷,他想在今晚,让人帮他做一件事。
许然亭走路的样子十分像男人,可见是模仿久了,一时间改不过来。舒墨看了半天,只有一个想法,还是让她换上男装比较自然。
走到飞燕馆,一楼的舞台上照旧有人在表演。腰肢柔软的舞姬,还有为舞姬伴奏的琴师。这琴师无寐是近日才入飞燕馆的,但甫一出现就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许然亭隔着老远便瞧见了,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油光水滑的长发,骨节分明的十指,还有那勾人的眼、高挺的鼻、粉嫩的唇……
舒墨替许然亭擦了擦口水:“大人,大庭广众之下,还是维护一下自己的形象。”
许然亭也擦了擦口水,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那无寐看:“没想到世上竟然还有如此出尘绝艳的男人,啧啧啧。”
舒墨揉了揉眉心:“大人,难道你不觉得你的夫君也很好看吗?”
许然亭没理他,提着裙子一溜小跑就要冲过人群飞向新欢,舒墨回过神来,却被那些慕名而来的贵妇挡住了视线。
这些人的桂花头油十分熏人,舒墨转了一圈,发现许然亭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怎么也找不到了。
琴师无寐刚刚奏完一曲,抛上高台的彩绸不知凡几,他一脸淡然,起身,收了琴就要离去。台下有人高呼:“无寐,奴家出一万两银子买你一夜,你可愿意?”
众人凝睛一看,原来是一个打扮十分美艳的女子说的。那女子正为自己的报价沾沾自喜,忽然被人一巴掌拍到一边,一个女人的嗓门震天响:“她出一万两我出两万两!”
那女人肥得厉害,单手就能把方才的妙龄女子拍成柿饼。无寐停下步子,静静地看向女人的方向。
他的眸子又黑又亮,宛如流光的珍宝一般。不说话,就让人觉得十分美好。
“嗯?”舒墨猛地抬眸。
原来无寐根本没看那肥女,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舒墨身上。
琴师无寐淡淡看了眼舒墨,又转过身。那些贵妇们不干了,一个个为了与他共度一夜而争得面红耳赤,等回过头时,无寐已经不见踪影。
舒墨跟着无寐的气息,追踪到一间屋子。他抬头看了一眼,上书“芝兰阁”三个字。
原来已经来到了乔巧的住处。
舒墨莞尔,推门而入。屋内光景甚美,帘幕轻扬,无寐坐在锦绘屏风前,以手抚琴。许然亭在他旁边躺着,温柔的乔巧正在给她顺着鬓角的碎发。
看到舒墨,乔巧嫣然一笑:“你来了。”
舒墨有种直觉,现在的乔巧已经不是当初看到的那个人了,她仿佛一个幻梦一般,温柔妩媚得不同寻常。
是无寐在作祟。
舒墨微微一笑:“原来你就是临安人头汤案的始作俑者,梦貘无寐。”
无寐也不否认,任琴声继续了一会儿,才抬眸,丹唇轻启:“不错,是我,舒大人。”
他把舒墨称为大人,和以前那些妖都不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舒墨走过去,拿起一盏茶自顾自喝了口。
“梦貘不才,在妖王座下十三魔中排名最后一位,人称无寐魔君。”无寐的确生得极美,在妖界,生得越美的妖力越盛,如无寐这般让人神魂颠倒的也只不过是排名第十三而已。他的长袍曳地,走到舒墨面前,单膝跪地,“舒大人,妖王近来一直念叨着你,命我叫您回去。”
不错,舒墨是妖王阴蚀的拜把兄弟,上古蜃龙,能够吞云吐雾,造海市蜃楼,看人心幻象。
舒墨放下茶盏,眉毛微扬:“让本座回去?顺便来临安制造一场混乱?”
无寐面色一红:“这……这都是……”
“你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至于受谁的托,本座也猜得到一二。我那妹妹生性好玩,只是这回玩得太大了,我这做兄长的怎么能不管管?”舒墨看向无寐,“反倒是你,不帮本座却帮她,还嫌这临安不够乱?”
舒墨此次离开妖界,全部是为了寻找那个打断混元锁,开启人与妖界大门的义妹——九尾狐苏昭和。他遍寻临安,近日才寻得她的踪迹。
无寐低头,事实上九尾狐的媚术连他也无法招架,自然而然就受了她蛊惑,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舒墨也并非空穴来风,如无寐这般强大的妖,能够使唤他的除了妖王,就只有妖王的义妹了。
而且苏昭和把混元锁抢走以后,还将之打入舒墨的身体,封锁舒墨的妖力,让舒墨无法制衡她。
“其实……其实属下还有一事不明。”无寐开口道,“看大人的意思,你早便知道昭和大人是谁,为什么不请妖王出马将之降服,反而在临安逗留?难道……难道……”
无寐不确定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许然亭:“是因为此女?”
舒墨单膝蹲下,拍了拍许然亭,现在她已经被无寐施加的幻术困住心神,陷入漫长的沉睡中了。
“嗯。”舒墨点点头,没有否认,“她是个很奇怪的人。”
舒墨来临安的目的很简单,把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义妹苏昭和带回去。但是寻觅了一段时间,又觉得这个地方顶有趣。同样是吃的东西,可以有千百种做法,同样是穿的衣服,可以有不同样式。明明人人都很短寿,却不乏欢声笑语。
他就站在很高很高的山上,观察那些人,听家长里短,看生死悲欢。
有一天,他走在大街上,正在摆弄刚从小商贩手中买的泥人,忽然人群作鸟兽散,接着,几个衙役抬着一具尸体匆匆而过。
他停下了脚步,一张纸飘到胸前。
纸上大致是说:临安府尹许然亭重金招募猎妖师,八十两纹银一个月。
有人啐了一口:“卖命的营生,一个月才给八十两,这府尹怕是穷傻了。”
舒墨把那张悬赏令展平,上面的字歪歪斜斜,想必是府尹亲手所书。这是怎样的一个衙门,连书吏也不想请?
舒墨拿着悬赏令,来到知府衙门前。
有一个衣帽周全的中年男子听说了他的来意,见鬼似的跑进了衙门。不知过去多久,那府尹许然亭就出来了。
舒墨和别人不一样,他能看穿人心幻象,洞悉各类秘密。唯独在见许然亭那一刻,一切都失效了。
这个府尹生得不高,样貌清秀,仿若女子。然而行事作风一副男人派头,不乏小人姿态。
舒墨试探了一下,她的内心宛如茫茫白絮,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根本不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舒墨虽然不通人事,但他明白一个道理,朝中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她一定顶着一颗随时可能被砍的脑袋在做事。
出于什么目的她愿意如此?
这个问题让他百爪挠心,他甚至让九头婴调查过,此女以前真的是一个男人,娶过一个名为凤娘的妻子,妻子早逝,他不再续弦,所以衙门里格外冷清。
“大人主动来找我,想必不是要拿我是问吧?”无寐留心观察舒墨的神色,丹唇微微一勾,“再怎么说我也没犯下人命案,只不过是恐吓一下那皇帝,让他不敢立赵恺为太子而已。”
“你很得意?”舒墨忽然起身,一个眼神,无寐的脸色立刻变了,大气不敢出。舒墨在妖界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若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情,顷刻间让人灰飞烟灭不在话下。
但是来了人间后他性情似乎变了很多。
“擅自左右朝局,改变一国运势,比起伤人就是小事了?”舒墨冷笑,坐下来,手抚过那把古老的琴。那是一把焦尾琴,烧桐为琴,果有美音。舒墨不通人事,但人间的东西他都玩过一二。
“这是你施术的宝器,我寻你,的确不是为了苛责你,只是有一件事,需要你配合我。”舒墨手擦过琴弦,右手中指指腹割伤,滴下一滴血。他起身,用刀同样割伤无寐的手,两股血交融,没入许然亭的面部。
“我一定要看到她的过往。”舒墨说,“以蜃龙与梦貘的血为引子,制造海市蜃楼,你在外为我护法,一定能让过往再现,哪怕是被她本人遗忘的过往,也能被我撕开缺口。”
无寐惊讶道:“非要逼她记起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岂不是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