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墨轻笑:“骰子我先收下了,至于送不送人,这件事你无须担忧。”
收了骰子,舒墨回到屋子里,许然亭还在发脾气:“你们两个鬼鬼祟祟说什么呢?”
舒墨挑眉:“说你的脚小,跟个女人似的。”
许然亭脸一红,旋即昂首挺胸:“什么屁话,本府堂堂……”
“七尺男儿。”舒墨笑了,“我知道。”
他坐下来,取出那颗玲珑骰子,许然亭眼尖,一把抢过:“那个女大夫送给你的?”
舒墨张了张嘴,正要解释,想了想,狡黠道:“不错。”
许然亭盯着他的脸,接着,又凑近左右端详,舒墨十分坦然的样子。许然亭终于气恼地把骰子一扔:“好啊你!趁着本府不注意收了人家女大夫的礼,你……你你你这是……”
舒墨薄唇一勾:“是什么?”
许然亭脸憋得通红,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收受贿赂!”
舒墨:“……”
顿了顿,舒墨袖子一挥,将骰子隔空抓回手中,展开手道:“你可知,她为什么要送我这颗骰子?”
许然亭别过脸:“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哦。”舒墨淡淡道,“那我就不说了。”
许然亭脸一下子拉下来:“你敢!”
舒墨失笑:“大人好大的威风,我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又坐下来,把兰怀英和张宣姜的故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许然亭越听嘴巴张得越大,舒墨顺手变出一根千年老参,塞进他嘴里。许然亭无意识地嚼了嚼:“这件事你不提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完全不记得似的,虽然当初好像闹得挺厉害的。”
舒墨道:“你的记性,不记得挺正常。”
许然亭一口吐掉老参,瞪着他:“你说什么?”
舒墨四处看风景,顾左右而言他:“所以你认为该不该把这骰子送给兰怀英?”
“当然不要了!”许然亭斩钉截铁,“人家兰大人新婚,前些日子又受到了惊吓,你送他一件故人的旧物,免不了又勾起他的回忆,若是好事也就罢了,偏偏是这种事,万一兰大人想不开,撇下礼部尚书的小女跑了,跟那个张宣姜破镜重圆什么的,这不是害人嘛!”
“你倒是个明事理的。”舒墨收好骰子,“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们回衙门吧。”
舒墨上的药有奇效,许然亭的脚一下子好了,蹦蹦跳跳没有问题,舒墨也不必再抱他。两人沿着寂静漆黑的御街一路向前,各怀心事。
许然亭反复回味着舒墨说的话,舒墨说他来临安之后便有了心上人,那个心上人……是谁呢?
许然亭这么想着,忽然觉得今日从御街到知府衙门的路格外短,三两步就走到了。舒墨进了二堂,许然亭也跟着进去,舒墨转身:“大人今晚要跟我睡吗?”
许然亭瞪大眼,连连后退,手指不停抠着角门:“你你你……你乱说什么?谁要跟你睡了?”
“那为什么跟着我过来?”舒墨眼底尽是促狭的笑意,“难道大人不想跟我睡?”
许然亭别过脸,小声嘀咕:“我怎么知道就过来了。”忽然想起什么,拔高声调,“那个,今天那颗人头你收到哪里去了?”
舒墨想了想,从胸口拔出一根骨剑,袖子一抖,那颗人头滚到了剑尖上:“一直在我身上。”
“啊!”许然亭吓得跳起来,被裘道长的尸体吓到的恐惧感仿佛又回来了,他一时间丧失了理智,退得更远了,声音发抖,“你是变态吗,带着一颗人头满大街跑?德才!快把张伯叫来!把这颗头给本府拿去验尸房保存好!”
还在打盹的德才根本没听到来自二堂的呼唤,发出一声如猪叫一般的鼾声,调整了一下睡姿。
“德才!”看着舒墨不怀好意慢慢靠近,许然亭快要歇斯底里了。衙役们闻讯而来,将两人团团围住:“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许然亭终于有了点底气,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命令道:“道长,你赶紧的,把这颗头给本府处理了。”
舒墨端详着那颗头颅,反手将它收进自己的袖口,骨剑也缩回身体中:“大人可曾发现这颗头颅有何异常?”
许然亭吓得胆都要飞出来了,哪有心思理会。
“不就一颗死人头吗?本府日理万机,区区一颗人头怎会入得了眼?”
舒墨失笑:“它的脑髓被吸食干净了。”
许然亭一阵恶心,加上今晚吃了太多油腻的猪蹄、扣肉,扶着边上一个衙役的肩膀又要呕吐。可先前他已经吐干净了,没有东西可再吐了。
舒墨走上前,他的身上素有佛香,此刻却让许然亭反感,仿佛那香气带着邪魅不祥的意味。舒墨浑然不觉,继续道:“大人可还记得原老板不幸遇害那日的情形?”
这件事许然亭没有亲眼看见,但目击者众多,都说在原厚照宴饮之际,从天井上掉下一只妖物来,发了疯似的袭击人,紧接着,太胖跑不动的原老板就成了它的腹中餐。
“记得,”许然亭捶着胸口,喘着气,“大概是八月初九那晚……本府找了一堆道士也找不到那妖物的下落,只能当无头案处理了。”
“那妖物生得什么模样?”
“听说是十分凶悍的妖,生得和人差不多,但是头发很长,穿着灰扑扑的百家衣,面目狰狞。”
舒墨微微一笑:“古籍上曾记载,有一种名为傲因的妖,和人一样高,指甲却如虎爪一般尖利,舌头长而卷曲,喜欢吸食人脑。我想,杀害原厚照的凶手就是一只傲因。”
“傲因?”许然亭露出惊恐之色。
舒墨拍了拍他的背:“你好像很害怕妖?”
“是个人都怕好吗?怪力乱神野兽妖孽谁不怕啊?”许然亭终于缓过劲,摆摆手,让衙役们散开,现下倒是不必叫张伯了,若是人祸找张伯尚可,但最近遇到的全是怪事。
舒墨追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大人,你是不是很厌恶妖?”
“没错。”许然亭想也不想,“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它们跟大人有什么过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还用什么过节?你没看到之前我们抓的妖吗?一个个奇形怪状杀人不见血,你看看这次这只妖,削人头颅吃人脑髓,这么凶狠的妖物要是咬你一口,你不瘆得慌?”
舒墨没说话,眉宇间阴云密布。
“喂……”许然亭看出他的不对劲,“道长不会猎妖猎出感情来了吧?”
舒墨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许然亭说得似乎不错,但他总觉得不该这样。
“若是妖根本没有害人的想法,你也要杀之而后快吗?”
许然亭撇撇嘴:“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本府不管它有没有,这里是临安,本府管辖的京畿重地。哪怕那些妖物没有伤人之心,本府也要把它赶尽杀绝!”
舒墨闻言,忽觉喉头腥甜,呕出一口血来。
“舒道长?!”许然亭吓了一跳,扶住他,“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吐血了也不打个招呼?是不是最近猎妖太累了?还是本府太重刚才把你累着了?”
舒墨看着他,摇摇头:“没什么。”
许然亭还想扶他回屋休息,舒墨稍稍用力,不动声色地推开许然亭:“我累了,猎妖的事情明天再说。”
“好好好,你快去休息。”许然亭很是担心,万一舒墨出了事,单靠临安那群老道士根本没辙。
等舒墨回到屋子里,许然亭连忙吩咐下人去取一些大补的药材,熬一些高汤,给舒墨补补身体。透过雕花门,舒墨隐约可以看到许然亭忙碌的身影,他的手贴在门上,掌心与冰凉的纹路相接,眸光幽深得可怕。
吹了灯,舒墨又迎来了来临安后的一个不眠夜。
第二天一大早,许然亭就敲他的门:“舒道长!舒道长!”
舒墨刚醒,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头发松松垂下来,许然亭推门而入的时候,他才掀开被子,还没来得及穿靴子。
许然亭把汤药放在桌上,狗腿地过来:“舒道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舒墨抬头,发现阳光斜射进来,时辰已经不早了,疑惑道:“大人今日不上朝?”
“上什么劳什子朝,本府昨天摔断腿的消息已经差人传达给皇上了,正好可以休息几天。”许然亭满面春风,“我倒是怕舒道长你出什么事,昨晚让人熬了些参汤,补一补。说起来,上次道长被人暗算的事情还没解决呢,会不会是那时留下的后遗症?”
舒墨看着许然亭忙前忙后,脚下生风,没有半点腿瘸的症状,他不知道许然亭何时变得如此勤快。要知道,往常这种粗活许然亭可都是让下人做的。
“我没事了,大人不必担心。”
说完,舒墨又想补一句“不必担心没人替你猎妖”,不知怎么,他就笑了,觉得这句话太过矫情。
许然亭端着汤药过来,狐疑道:“道长,你笑什么呢?”
舒墨抬眸,眼神意味深长:“没什么。”
舒墨的脸比起女人来还漂亮几分,因为肤色极白的缘故,憔悴的时候比神采奕奕的时候更为动人。
许然亭端着汤药,呆呆地看着舒墨。
舒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大人在看什么?”
许然亭拍了自己一巴掌:“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好看的。”说完又拍了自己一巴掌,“不是,我是说这药该凉了你赶紧喝吧。”
许然亭把碗塞给舒墨,舒墨又瞟了他一眼,不知道这碗汤里放了多少补药,寻常人喝完估摸要流三天的鼻血才能缓过来。
“大人……真是有心了。”舒墨艰难地灌下去,咳嗽一阵。
许然亭接过碗:“道长你不必客气,小意思而已。”
舒墨别过脸,鼻血已经流下来了,连忙用袖口擦了擦,发现许然亭还在面前,施了个障眼法才转过头:“大人怎么还没走?”
许然亭望天,吹了个口哨:“说起那凶兽傲因,道长打算用什么办法猎它?”
舒墨发现自己的鼻血止不住了,慌忙又擦了擦:“嗯,这只妖喜欢吸食人脑,我可以去司狱司搜集一些死囚的人头过来做法,吸引那妖物,再让道士布阵,等那妖物现身,我们就可以趁机捉拿。”
许然亭只见舒墨用袖子不停擦鼻子,奇怪道:“道长,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舒墨深吸一口气,干脆躺下来。他确定,许然亭这个笨蛋一定把什么克他的补药放进去了,这会儿鼻血横流怎么也止不住。幸好他施了障眼法,许然亭看不出来。
“哦。”许然亭不疑有他,“只是这妖有那么笨吗?会乖乖上钩?”
“越是凶悍的妖越蠢笨,凭着本能觅食。”舒墨有些累了,以手掩面,“但这也不是唯一的办法,为什么昨日那妖物会把原厚照的头颅扔进白矾楼,这一点仍旧存疑,我们可以去找兰大人问个究竟……”
他不假思索地说着自己的想法,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嗯。”许然亭点点头,又道,“对了,你想要什么样的死人头?”
“像原厚照那样满肚子坏水的生意人,对傲因而言就是至高无上的美味了。”舒墨感觉自己的鼻血终于止住了,揉了揉眉心,“大人,你先按我说的去做,我自有计较。”
许然亭还想说什么,舒墨坐起来:“大人,我要换衣服了。”
许然亭闻言,脸飞红,这才发现舒墨自始至终都在**,连忙退出去:“道长你先忙,我这就去打点。”
“嗯。”舒墨目送许然亭离开房间,终于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虚不受补,说的或许就是这个意思。他咳得面色潮红,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眼前又是一黑,晕倒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