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怀英二十又一那一年,便凭借过人的学识成为太子太傅,与太子出则同车坐则同席,风光一时无两。他自负盛名,又生得倾国倾城,不免有些骄矜,日日摆宴同人游乐,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多么优秀。

才放浪形骸没多少日子,兰怀英的身体就扛不住了。张大夫当时是他的心腹御医,一次夜里宣诊,张大夫突然发起高热。看着父亲躺在**痛苦不堪,门外的仆人又催促得厉害,张宣姜生了一个念头,她要代父出诊。

张大夫并不希望张宣姜成为医官,他知道做一个经常要跟权贵打交道的大夫是多么不容易,官海沉浮越久,背负的罪孽越深。张宣姜并不服气,朝中尚未有女官,或许她有朝一日可以填补这个空白。即便不能,以后成为一个悬壶济世的女大夫,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张宣姜一直偷偷学医,那天是天赐的好机会。

张宣姜套上张大夫的官服,戴上面纱出门了。

轿子在宽阔的御街上行进,张宣姜的心和这摇晃的轿子一样颠簸不停。

落了轿,她跟随管事的一路走,走到兰怀英就寝的东廊正房内,堂前匾额高悬,几个鎏金大字分外耀目——清明隽雅,两边摆着各色的绿植古董,从前堂入小正房,兰怀英便在此处休息。

珠帘垂下,纱帐阻隔,张宣姜根本看不到此人的模样。

她坐下,颇为好奇。

听闻太傅兰怀英负有临安第一美男的称号,不知道是不是名不副实。

兰怀英咳了咳,伸出一只手,那手如葱白一般可人,指甲修剪齐整,好似鲛人身上闪光的鳞片。张宣姜第一次问诊,不禁深吸一口气,才将手指按在兰怀英的脉搏处。

兰怀英好听的声音传出来:“张大人今日这手光滑得很,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

张宣姜一惊,差点收手,半晌,压低声音装老成:“大人谬赞,只是近几日用小女研制的药膏擦了擦,没想到颇为有用。”

“是吗?”兰怀英失笑,“那小娘子当真是一名奇才。”

张宣姜连连擦汗:“不才,不才。”

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张宣姜发现兰怀英只是因为饮酒过度加上夜晚着凉,偶感风寒罢了,正要收手,兰怀英突然道:“张大人,我这几日又有些头晕目眩,不知道是不是头风病犯了,上次张大人用的针灸疗法颇为有效,不知今日可否再为我施一针?”

“嗯。”张宣姜点点头,松手,猛地反应过来,“施……施针?”

他根本没有头风病的脉象,怎么突然要自己为他施针?

兰怀英的声音依然很温柔:“怎么,大人难道不记得怎么做了吗?”

她当然不记得,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父亲用了什么样的针法给兰怀英下针,难道只是普通的治疗头风病的针法?这些她略有研究,或许可以瞒天过海。

“记、记得。”张宣姜呼出一口气,心总算跳得不那么厉害了,“那请大人……”

珍珠帘并纱帐一下子从里被撩开,兰怀英的脸慢慢露出来,接着,对张宣姜笑了笑:“这样不就可以了?”

仿佛满室的春光都融进了那笑里,张宣姜一下子呆住了,等到兰怀英又唤了几声,张宣姜才反应过来:“是、是的,大人。”

她一面回答,一面胡思乱想。原来世上真有如神仙一般的人物,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用来形容兰怀英一点都不过分。

“我方才还在想,大人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兰怀英看着她,“现下才知道,原来大人也病了,还用面巾蒙着脸。”

张宣姜配合着咳嗽两声:“是啊,这天说变就变。”顿了顿,“我方才没有诊出大人的头风症,想来您只是忧思过度,我用针灸疗法刺激您的大椎、肺俞、足三里三穴,想必应该能缓解您的不适感。”

“哦?”兰怀英眼底流转着狡黠的光,“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张大人了。”

张宣姜装模作样取了针,抹上酒,放在火上炙烤,然后准备给兰怀英施针,在她刚刚伸手要碰兰怀英那的一刹那,兰怀英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一下子拽到跟前,珍珠帘纱帐一并垂下,将两人圈在帷帐内。

“张大人真是好记性,”兰怀英定定地看着张宣姜,“我从来都没有患过头风症,何来针灸疗法一说,”一把扯下她的面纱,“你到底是……”

他突然不说话了。

张宣姜的脸近在咫尺,雪肤花貌,不施粉黛,很是耐看。兰怀英的眼睫毛颤了颤,好像看到了悬壶济世的菩萨。

“啊……”张宣姜张口结舌。

她已经被吓傻了,甚至忘记被发现的后果。是被砍头连带满门抄斩呢还是会被五马分尸乱棍打死?是一辈子被贬为贱民流落他乡呢还是……

这个人真好看啊。

这个人真的很好看啊。

这个人真的太好看了啊。

连他身上的味道都如此好闻。

兰怀英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女人脸突然红了,握着她伶仃腕部的手迟迟没有放开,好像是忘记放了,好像不是。

“你……”兰怀英张了张嘴,忽然被人亲了一口。

他瞪大了眼,亲他的人也瞪大了眼。

张宣姜语无伦次:“大……大人,我……”

兰怀英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你为了能见我,真是煞费苦心了。”

张宣姜在内心咆哮:我以前对太傅你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这次绝对是意外,意外。

然而已经做过的事情该怎么解释?兰怀英一定觉得她像饿虎扑食,对,虎女,只有虎女能够解释她的行为。

兰怀英慢慢松开她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很久,帘子外传来婢女的声音:“大人,您和张太医不要紧吧?”

两人闷在里面似乎很久了,婢女觉得,张大人这次的针灸疗法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兰怀英如梦方醒:“嗯……不要紧。”

他看向张宣姜,张宣姜一身冷汗,直打哆嗦。她现在知道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要生出什么代父看病的念头,现在怎么办?父亲忙到生病已经够麻烦的了,现在自己还捅出这么个大祸,真是……真是……张宣姜吓得就要磕头求饶,下巴却被一根玉指挑起。

兰怀英咳了咳:“你叫什么名字?”

“张……张宣姜。张太医是我父亲。”

“哦。为什么他今天没有来?”

“他……他病了,我就想趁机试试自己的医术。”

兰怀英的脸绷了绷,没绷住,笑出声。半晌,他又觉得这样似乎有些失态,僵着脸:“你可知自己现在闯下了弥天大祸?”

“知道知道!”张宣姜又低下头,哆嗦求饶,“求大人开恩,民女下次再也不敢了……”

兰怀英突然笑起来,笑得收不住了。

怎么会有这么逗的女人,冒充生病的父亲给他看病,在看到他面容的第一眼居然就亲上来了,那可是……那可是他第一次被人亲。

在张宣姜看傻子的眼神中,兰怀英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他舔舔唇,有些意犹未尽。

“要不我们再试试?”他语出惊人,“我觉得挺舒服的。”

张宣姜呆若木鸡,兰怀英没病吧?挺正常的一个男人……兰怀英自觉失言,别过脸:“我是说我觉得你好像真的懂医术,只能靠冒充你父亲行医太可怜了。”

张宣姜点头如捣蒜:“大人真乃我的知己。”

“不敢当。”兰怀英又舔了舔唇,“以后我特许你为我治病,怎么样?”

“嗯。”张宣姜仍然点头如捣蒜,半晌,愣了,“嗯?”

“怎么了?”

张宣姜又猛地点头:“没……没什么。多谢大人抬爱,宣姜感激不尽。”

“嗯。”兰怀英点点头,将掉在被子上的针放回张宣姜手中,“这东西扎人,下次小心点。”

张宣姜只顾着点头,脑海思绪万千。等兰怀英一撩起帘子,她匆匆写下两张药方,飞也似的跑了。出了门,轿夫在后面拼命地追:“大人……大人等等我们!”

张宣姜早已溜得没了影子。

一连好几天,张宣姜都活在忐忑之中。

张太医知晓了张宣姜代父出诊的行为,气得把她关在屋子里,张宣姜更是日日蜷缩在**,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个豆大的点。太丢脸了,即便是见过好多次的恋人,也不见得会激动得亲别人一口,她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窍,一定是的。怪只怪兰怀英长了一张美得根本不像人的脸,还有那双眼睛,那说话的声音……

张宣姜干脆地抽了自己一耳光,想什么呢。

她正胡思乱想时,太傅府的仆人来了。那仆人说,兰怀英点名道姓让张宣姜治病,张太医推说张宣姜生病了不得出门,说了半刻钟才把人打发走。张宣姜透过小小的洞口,除了能看到家里的假山绿树,飞檐斗拱,抄手游廊,其他什么也看不到。

张宣姜很快病了,害了相思病。

直到有一天,兰怀英登门拜访。

兰怀英和张太医说了大概两个时辰,桌子上的茶热了又凉,凉了又续,终于,张太医同意兰怀英的说法,让张宣姜在御街一侧开一家张氏医馆,为街坊邻里看病。

再见到兰怀英时,是在新开张的张氏医馆。

兰怀英穿着便装,把脸涂黑,又贴了些狗皮膏药和痦子,好像一个烂脸的病人一样。往后的他时常如此出门,来张氏医馆。他根本没有病,只是来看张宣姜。

在无数临安少女怀春的年岁里,张宣姜悄无声息地获得了兰怀英的欢心。两人做尽了恋人们该做的事情,就差没有公之于众,拜堂成亲。

兰怀英认为时机到了,他准备了千金聘礼,准备登门向张太医提亲。

他还没有走到张氏医馆,就发现有人捷足先登。此人为当朝太子赵愉。赵愉也是偶然游街,目睹了名动临安妙手回春的女菩萨张宣姜的芳容,自此久久无法忘怀。

论家世,张宣姜祖上四朝为官,她的曾祖父更是开国皇帝随行医官,她的父亲也是太医院领事。论品貌,张宣姜生得端明秀雅,举止温柔大方,又谙熟医术药理,实在是难得的良配。

兰怀英恍惚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因为一切太过顺利,他忘记原来张宣姜也是一个追求者甚众的人。

张太医没有立刻答应太子赵愉,只说会考虑几天。张太医看得出来,张宣姜和太傅兰怀英两相欢好,这两个女婿,他更中意兰怀英。兰怀英的身份让他能够一心一意对待张宣姜。

入夜,小情侣在月下喝桂花酿。

张宣姜喝了一口酒,问他:“怀英,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吗?”

兰怀英晃着手中的清酒,想起初遇。他望了眼张宣姜,此刻张宣姜已然不似当初那般灵动,因为见惯了生离死别,眉眼间尽是悲悯。

他郑重地说:“嗯,我们可以在一起。”

兰怀英带着张宣姜离开了三日,回来时,赵愉的聘礼已经摆满了张府。张宣姜非常笃定地告诉兰怀英,自己一定不会辜负他,兰怀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数日后,张宣姜接受了太子赵愉的聘礼,宣布将嫁给赵愉为妻。消息传到兰怀英耳朵里,他当场吐血身亡,很快,兰怀英去世的消息不胫而走。

“兰大人死了?”舒墨难以置信,那么先前跟礼部尚书小女怀月成婚,喝酒喝到走路打飘的是人是鬼?

白头翁笑了笑:“道长可曾听过一句诗——‘欢若怜见时,棺木为侬开’。”

“这和我问的问题有关系吗?”

白头翁脸一红:“没有关系。其实那段时间我忙着修炼,兰怀英和张宣姜离开那几天两人发生了什么,张宣姜为什么反悔并答应太子赵愉,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兰怀英死而复生还和这首诗有关?”

“有点像啦,书上说在南朝宋少帝时,南徐有一个读书人在从华山畿去往云阳的路上看到了一位女子,自此害了相思病,缠病而死。他央求家里人把他葬在华山旁,他初见那女子的地方。彼时素马白车,迤逦而行,到了山脚下,拉车的牛突然不肯走了,那里正是女子的家。女子出来,看见读书人的棺椁,并不悲伤,只是回屋梳洗沐浴,盛装而出,唱着这首诗歌,棺木应声而开,她跳了进去,没再出来。”

张宣姜也看过这个故事,那日大风吹得紧,她只是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送葬的队伍从远处走来,无端端地想起了这个典故。

一枚纸钱飞过人群,飞到张宣姜面前,好像在召唤她一样。她化了从来没有化过的美丽妆容,穿着从来不会穿的美丽衣裳,盛装打扮只为等那副棺椁从她面前走过。

从听到兰怀英死讯那天开始,她都异常平静。

平静得可怕。

忽然,她冲开了人群,冲到那棺椁面前。人们惊恐地阻拦她,大风吹得更厉害了,吹得棺盖“吱吱”作响,随后,棺盖被掀翻在地,差点砸伤人。抬棺的人纷纷弃棺而走,护卫们也忘了阻拦,兰怀英躺在棺材里,容颜如生。

张宣姜跳入其中,抱着兰怀英,两个人的衣衫交叠,殷红的素白的,淡金的玄黑的,好像两只张开翅膀的蝴蝶。兰怀英忽然睁开眼睛,同样抱住张宣姜,耳鬓厮磨,在她耳边吹风:“我知道你会来的。宣姜,我等你很久了。”

围观的众人早就吓破了胆子,一个个尖叫逃窜,屁滚尿流。

张宣姜也没有想到兰怀英会突然复活,只是感觉到抚摸她背部的手忽然加重力道,长长的雪白的指甲仿佛嵌入她的皮肉里。

张宣姜倒抽一口凉气,很快,兰怀英的动作便放轻了。

“你负了我。”兰怀英口吻淡淡的,“负了我去找别的良人。”

他随即起身,走出棺椁。那日他没有蒙面,穿着玄色长袍,披着淡金色的大袖衫,面若施脂唇若涂丹,比平时更美数倍。人们都说,真正见过兰怀英的人,才知临安第一美男并非空负盛名。他以诈死来试探张宣姜的真心,等到张宣姜想要殉情的时候,又狠狠抛弃了她,一雪前耻。

兰怀英走了,风把他的大袖衫吹得鼓了起来,很快,吹飞到张宣姜的身上。她不知道兰怀英到底有多痛恨她,才会选择用这么荒诞的办法来报复她。

死而复生一般的兰怀英就这么走在萧条的御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此刻夕阳熔金晚霞泣血,他单薄的身影被金色的光芒拉得很长。

他忽然忘了很多事情,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走,忘了自己怎么不在太傅府,忘了张氏医馆,忘了刚才的一切,忘了……张宣姜。

有仆人和护卫追来,要把他送回府上。猎妖的道士也祭出法宝,想探个究竟。一把桃木剑飞过去,插入他的身体,兰怀英呕出一口血,侧过脸,看向那人。

那人心肝儿一颤,没来由地想逃。

他从未看过那样绝望的眼神,不,不是绝望,而是死寂。

“我又没有死,你却想杀我?”兰怀英问了一句,膝盖一软跪下来。

众人这才慌了,上前掐人中做急救,太医更是远道而来把脉,发现的确是活人,道士们纷纷遁走。

这件事发生在三年前,或许是因为太过离奇,加上兰怀英之后不再有任何异常举动,人们便渐渐忘了。兰怀英更没再提过自己和张宣姜的过往,人们只当他受了什么惊吓——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突然要殉葬,的确挺吓人的。

太子赵愉以张宣姜行为不检点为由,推辞了婚事。在兰怀英确定和礼部尚书小女怀月成婚那一年,张宣姜不知何故而终。

“真是个令人唏嘘的故事。”舒墨端详着那颗骰子,“张小娘子不是也喜欢兰怀英吗,怎么突然变卦了?”

“谁知道呢。”白头翁耸耸肩,“人的事情弯弯绕绕我也想不明白,可能是张大夫受制于赵愉,逼张宣姜答应的吧。听说张大夫以前也帮宫里人做过不少不干净的事情,张宣姜和张大夫父女情深,总不能为了一个外人要死要活卖了生父。”

舒墨挑挑眉:“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送我这颗骰子做什么?”

“这不是送给道长你的。张宣姜死前把所有和兰怀英有关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一件一件烧了,就剩下这颗骰子。我看她是怎么也烧不化这颗骰子,没处理干净就死了。正好我入了她的身,顾念与她相识一场,留下了它。说起来,这颗骰子原来也是张宣姜想送给兰怀英的。”

“哦?”

“那日,兰怀英的棺盖大开,张宣姜跳了进去。那时候她就带着这颗骰子,想带它跟兰怀英合葬。阴差阳错,就变成这副光景了。我想拜托道长把这颗骰子交给兰大人,怎么说二人相识一场,这些年他都没有来看过张宣姜一眼。”

舒墨轻轻一笑:“你这妖物,现在兰怀英新婚宴尔,你送他骰子岂不是变相勾引?万一他想起张宣姜的好,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跟他双修?”

白头翁脸飞红:“我是那种妖吗?”

舒墨还没回答,屋中的许然亭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孤男寡女在门外说了那么久,莫非有奸情?他用力拍了拍床沿,咳嗽道:“舒道长,你们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