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的,不管你父亲是否反对,不管外界是否有流言蜚语,所以在你来之前,我选择了离开。
我是连夜离开的。入夏了,没有当年那种更深露重的沉重感,我脚步飞快,直走到琅台山下。我抬眼看了看那崎岖的山路和连绵的阶梯,顿时头晕目眩,当年的那个夜晚的画面声势浩大地席卷而来,巨大的冲击让我几欲晕倒。但我知道这不是回想当年的时候,也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现在的我只能向前。
我定定心神,举步走向第一个台阶。回忆伴着阶梯的延伸也不断铺展开来,泪水伴着汗水模糊了双眼。这种痛苦,为什么要让我一丝不落地再经历一遍,为什么?悲痛和愤怒不断地冲击我的神经,把我傍晚从你那里得到的柔情全部粉碎干净。
天刚放亮的时候我登上了顶峰,净月庵的小尼姑已经开始打扫庭院了。见我走进去,小尼姑拦住我说时间太早,让我稍等一会,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她便噤住了声。我想我当时眼睛不光红肿,肯定还有着更加慑人的东西,那东西如火吞没了我的神智和内心,就如多年前吞噬了我家的宅院。
我绕过她,径直走到禅房找慧信师太。多年不见,她已经是师太了。我扑到她怀里,嘴里不停地说为什么他要来找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不能忘了我,为什么...原以为流干的眼泪重又落下,打湿了慧信师太灰色的素衣,像晕染的墨。
慧信师太抚着我的发,徐徐地说:“凡事有因必有果,切不能逃避。你问我他为何忘不了你,你又何尝忘记过他?阿弥陀佛,你们红尘中人的事还是要亲自化解啊...”在慧信温柔的声音中中我沉沉睡去,一夜的奔波让我太累太累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一场大火从天边燃起,目及之处皆是浓烟,一个小女孩从乳娘的房间里爬出来,惊惧于眼前的景象,嚎啕直至昏厥……
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摸了摸脸颊,满脸的泪水还带着温热的体温。看着熟悉的房间,心中释然不少,走出房间已是暮色四合,我望向慧信的房间,摇曳的灯烛下慧信在等我用斋饭,除了我长大的身躯,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我走进慧信的房间,慧信停下手中的念珠,招呼我过去,说:“饭菜已经凉了,我再让她们去热一热。”我看着那些饭菜——两碗白饭,两盘青菜,两碗清汤——突然来了食欲,走了一晚上的路,又睡了一整天,还流了那么多的泪,想来确实该饿了。我拿起筷子,说:“不用了,师太,我饿了。”说完就开始往嘴里扒饭,慧信在一旁宠溺的看着我,嘴里不住地说“慢点吃,别噎着”,她的目光让我想起我的娘亲,我努力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慧信替我擦干眼泪:“孩子,还是要面对的。”我知道她是指什么,重重地点点头,开始吃饭,她叹了一口气,重又坐回我对面。晚饭后我和慧信去寺院后散了会步,我多年前种下的蔷薇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几乎覆盖了整个后墙。慧信像看明白我的心思,拾起一朵尚且娇美的残花插在我的鬓角,“是啊,已经这么多年了。”
晚上,在慧信的怀抱里我又沉沉睡去,或许睡着是最好的逃避方式吧。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就在那个**雨霏霏的早晨,你的到来打破了我的宁静。
那天我用过早饭在屋里看经书,读着那些大彻的文字寻求片刻的安宁和人生的指引,但显然佛祖是让我自己去体悟人生,所以不肯在文字中泄露一点天机。
你走进我的房间,抓起我的手腕把我从椅子上拽起,那本经书落在了地上,我终究是不到拿这本书的时候啊,我看着那本经书想。但手腕上的痛楚却不允许我出神,我看着你那双通红的眼睛止不住难过,泪水落在了你的手背上,你像被灼伤一样松开了手,不住地问我痛不痛,给我道歉,我握着疼痛慢慢消散的手腕慢慢蹲在了地上,你像根木头,呆呆地立着不动。
雨天的香客很少,但我仍然不想清扰了这一方净土,我拉着你的衣袖来到了后墙,出门前我看到慧信站在崇信殿门口向我点了点头。
后墙的蔷薇在雨滴的点缀下愈发娇艳,我用手拨弄着花瓣里的水珠,避开不去看你的眼睛。我不想说话,不想问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的,我也不想问你为何苦苦相逼不放我走,我心里都明白。
你搂住我,低头贴上了我的唇,我想推开你,手指却被蔷薇扎破,我看着流血的手指闭上了眼睛。你发泄一般发狠地吮吸我的嘴唇,冰凉的舌头用力撬开我的牙齿,粗鲁地挑逗我的舌头,我默默地迎合着,直到嘴巴里有了淡淡的血腥味。
你松开了我的唇,把头深深埋进了我的发,我看着天空,灰灰的,但是已经停住了雨,我看到你头发上有晶莹的雨滴,就像你落在我头发上的眼泪。我轻轻的抚着你的背,叫你一声“季哥哥”。你诧异地抬起头,那双璀璨的眼睛大放光芒,我看着你鞋边沾带的泥土,踮起了脚尖。
这一次是我吻了你。
这一个的吻是温柔的,是甜蜜的,你舌头温软的触感让我想起儿时的绿豆糯米糕,我贪婪的和你的舌头纠缠在一起,眼角渗出了冰凉的泪水。
松开你的唇,我们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跟我回家吧。”
“我们回家吧。”
我们相视一笑,转身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一墙如火如荼的蔷薇,像极了记忆中那满天的彩霞。
回到庵内,我们就向慧信师太辞别,送我们离开时慧信说:“凡事要多思量,切不可感情用事,勿忘初心哪。”
勿忘初心,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