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愿意为你冲破这世俗的樊笼,你是否有勇气为我逃离这场婚礼?

这是一栋旧时的老楼,保留了民国时期的老式装修。

古老的唱片机还在悠悠地转动,咿咿呀呀的女声唱着,老上海的软语细,缠绵得紧。

红酒清醇,高脚杯剔透。

他斜靠在沙发上,像一只慵懒的波斯猫,但是隐约闪现在他瞳孔里的亮,又出卖了他猎手的身份。

他唇边笑意浓浓,对站在他眼前的女子说,我哥要回城了,要不要考虑跟合作?

那女子的表情克制而冷漠,但是同样还以他微笑,说,最近店里生意繁,脑子有些不清楚,我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笑,琥珀色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愉悦的光,说,据我所知,那个心理医可是你介绍给他的……

她也笑,说,陆先生是知名的心理医生,作为曾经受益于他的病人,我做介绍有什么不妥吗?

他看着她,还是笑,将酒杯搁在圆几上,说,妥。谁敢说不妥?你端庄大,优雅得体,知书达理……就连我自己说这些质疑你的话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

她闻言脸色微微有变,但依然礼貌性地笑笑,说,我问心无愧,不要拿你控制别的女人那一套来对付我。

他精美到毫无瑕疵的脸,像是造物主的恩赐,他笑着对她说,你和姓陆的事,我没有证据,不过我既然怀疑了,就会找到证据,或者……制造证据!

她看着他,眸子清澈,丝毫不见惊慌,仿佛根本不在意眼前这个男人给予的威胁和挑战,她说,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望了望身前的红酒,对她说,好啊,不送。希望你好梦成真,宁信姐!

希望你和我哥真的能白头偕老,恩爱久长。

20 一个是扎在我心头的针,一个是睡在我心底的花。

我决定在圣诞前夜搬离天佑留给我的公寓,所以,之后的两天,我都没有花店,一心打扫房间,收拾物件。

这是他的房子,住的该是他的女人。

收拾房子真是一件浩大的工程,让人筋疲力尽。

但此时此刻,似乎只有忙碌,才能让我不去思考。原来,“只要你幸福,就幸福”这种话,说起来很深情,做起来可真难。

我该怎么忘记那张喜帖呢?

公寓里,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上蹿下跳地整理房间。

诡异的是,冬菇居然也不似往日,只知道懒洋洋地躺在飘窗前晒太阳,窗帘。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似的,跟着我的脚步跑来跑去,好像它也很忙的。

薇安咋咋呼呼地打来电话时,我正跪在地上擦地板。

电话里,薇安喜悦难掩,姜,你哥来过花店,拿了一束花!他今天好酷,一句话都不说,跟面瘫似的,不过,他面瘫的样子可真迷人。啊,对了……那个,这两天,你哥……你哥他、他有跟你提起我吗?你可不要替他保密哟,你要对我照实说……

我一边收拾房子,一边听薇安啰里吧嗦地讲电话。

我直起腰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薇安,其实我这两天压根儿就没见过……他。

薇安微微有些失落,不过,她瞬间又燃起了希望,说,那个,姜,你哥在哪里工作呀?他家住哪里呀?父母双亡了没啊?他……我低下头,眼睛瞟向桌上那张我刚粘贴完整的红色喜帖,我声音很小,不知是告诉薇安,还是告诉我自己,说,薇安,其实,我哥……他就要结婚了……电话那端是死一样的寂静。

半晌之后,是跟中了九阴白骨爪似的惨叫——“撕心裂肺”都不足以形容,震得我直想把耳朵揪下来。

当时的我太天真,以为薇安发泄地吼叫一下,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等待着我前去欣赏。

忽然,我发现,不知为何,冬菇开始上蹿下跳,它一会儿跳到门前挠门,一会儿跳到飘窗上,回头冲我喵喵叫。我不理它,它就像个泼皮无赖一般,开始在飘窗上翻滚,谄媚一般。

我冲它皱皱鼻子,说,老实点儿,小泼皮。

冬菇不理我,继续冲着窗外喵喵乱叫。

它的这种不安焦躁,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

它曾是一只流浪小猫,天佑收留它,是为了让它替代小咪,就像他有一天可以替代凉生一样……

他们两个人。

一个是扎在我心头的一根针,一个是睡在我心底的一朵花。

针啊,摸不到,所以拔不出;花啊,攀不着,却也开不败。

唉。

21 你和天佑之间那点破事,闹破天,也不过是一个凉生。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金陵突然打来电话。

她有些激动,上气不接下气,说,姜、姜生,告诉你个天、天大的消息,纸这边内部消息,你男人回、回城了!

我愣了一下。

这么长的日子,所有的报纸都在挖他的行踪,关于他行踪的揣测总是不绝耳。但是,集团高层已对外发布了声明:由于公司业务拓展的需要,程总度完毕之后,将去其他城市坐守。无论在哪个城市里,时风星空集团都将创造值,担当责任,回报社会。

潜台词就是,程总的归城之日,无期……金陵说,你吃惊了吧?你男人……我小声纠正她,说,他……不是我……男人……金陵似乎有些无语,说,好好!不是你男人,是你前夫总可以了吧!

金陵这句玩笑话,却把我堵得心口发闷,无地自容。

电话那头的金陵似乎很忙,不断有嘈杂声传来,好像是在分派工作,所,她急乎乎地对我说,姜生,我可告诉你,程老爷子病重了,已有人拍到生驱车奔往老爷子的宅子里去了。你男人,啊不,你前夫,据传也会今日达!

她说到这里,声音变小了,据可靠消息说,他赶往老爷子的住处时会经过的公寓,这是必经路线,所以我们记者都沿途布线了。你要是心里有他,就途等他吧。他的车牌号,我给你透露一下,你记下来……喂,姜生,你在听?我这可是泄露通天机密,会被报社开除的……姜生……姜生……他……回来了?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悲喜。

等我回过神来,只得故作坦然,掩饰刚才的失神,我语调竭力平静,说,回来,和我没有关系的。金陵。

金陵听到我的声音,长叹了一口气,说,姜生,别傻了,孩子都跟他有过了。他怎么也得负责不是!听我的,横竖就往他车上撞。撞不死的你放心,顶多撞残了;就是撞死了,也值了!等他下车,你要是真撞伤了,你就在他怀里吐血!要是没撞伤,你就冲他死命流泪!血泪横流!我保证你们俩一定能破镜重圆!

哎,姜生,我说,你听到没有啊?别死脑筋。

……

今天,金陵的话多得让我意外。

我挂掉电话,回头,只见飘窗上,冬菇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我,一脸烦躁,跟个二大爷似的。我心下微微一沉,难道冬菇也有感应,他要回城了?

我看着冬菇,心里不是滋味,便走上前,轻轻摸摸它的脑袋,它一脸傲娇地走开,屁股上都写着“走开!别烦老子”。我顿时心酸起来,它是在小鱼山被天佑宠坏了,无法无天,像个土匪,一点儿都不像小咪。

我说,你也想他吧?

它一脸愚蠢的人类完全不知道你说什么,迈着猫步走远了。

22 每次跟八宝交流,我都会有一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我将公寓的钥匙放到信封里的那一刻,环顾了一下这个房子。真的好巧,他归城的这一天,也是我搬走的这一天。

我打电话给薇安,让她帮我招呼花店的司机,晚间过来搬运行李,可奇怪的是,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我看了看时间,距离金陵给我报的天佑归来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不必担心遇到他,我就放心大胆地出门了。

其实,又怎么会遇到呢?

他在车中,华服而高坐,我在路旁,轻微如草芥。当我们不再是恋人时,我们的身份是不一样的。

我抱了冬菇出门,看它那焦躁的表情,要是将它留在家中,它估计能将整房子给扒掉。

出租车上,北小武这个风一样的男人给我来了短信,他说,姜生妹子,武回来陪你过圣诞哟。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八宝就风风火火地打过电话来,说,姜生姐,太好,北小武要回来了!

八宝兴奋过北小武之后,继续兴奋娱乐圈,叽里呱啦一堆,都是她近日混艺圈走场子的事儿。其实,她现在还是个门外汉。可是,不知道她吃了什么药,总说自己会是一代天后。

她的话,我基本没有听进去。但是,在挂掉电话之前,我依然没有忘记咐她——苏曼利用小九“潜规则”的事,一定不能告诉北小武!那张报纸,绝不能出现在北小武眼前!否则,我一定会让她知道她妈生她时是怎么个痛法!

我难得说一句狠话,可是八宝却直接回了一句更狠的,她说,那我要是听的,你是不是就让我知道我妈生我之前怎么个爽法啊?!

我直接吐血。

八宝见我无言,知道我这个伪强大的神兽被她这个真强大的神兽给震慑住,所以,她安慰我说,好了,姜生姐,你别看不起我八宝好不好!我八宝要到一个男人,绝对拼的是真爱是技术!

技术?我愣了愣。

八宝嗤笑,说,对啊!我萝莉!身轻体软易推倒!

我:……

每次跟八宝交流,我都会有一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23 角落里是一朵比这满地花瓣还要娇弱的白衣男子。

后来,到了花店,我才知道,人不要轻易滥用“痛不欲生”这个词,因,很快你就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痛不欲生”。

我发现花店外面站着很多围观的人,远远看着,不停地指指点点。

心下一惊,我想,坏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冬菇挣脱了我的手,很欢乐地蹿到了花店里,然后没等我进门,它又再次很惊恐地弹出了花店门外。

我吓了一跳。

我推开围观的人,快步走进花店,我发现自己应该被吓得一直跳才对——整个花店像被洗劫过一样,两个细腿细胳膊的女员工挂了彩,瓷器四碎,花瓣遍地,枝丫折断,灯具尽毁……只有雄壮威武的薇安斜靠在案几前泪流满面地扯着花瓣玩葬花。

我几乎被这个现场给刺激疯了。

转头一看,角落里是一朵比这满地花瓣还要娇弱的白衣男子。我看到他的时候,我更想戳瞎自己的眼睛——柯小柔!

他的眼眶乌青,像被谁给揍了似的。

我直接火冒三丈,我以为他是因为和我做“姐妹淘”不成,就跑到花店里来捣乱了呢,于是,我冲他恶狠狠地大叫了一声,柯小柔!

柯小柔就哆嗦着对我说,姜姜,不是我……说完,他的兰花指就悄悄指了指在一旁的薇安,然后那俩女员工喘息着,也一同冲我点点头,表示了她们内心无可诉说的忧伤。其实谁能比我更忧伤啊,我是老板啊,砸的毁的是我的钱啊我的钱。

我哭丧着脸看着薇安,我没有想到凉生结婚这件事情,居然给了她这么大的刺激。

薇安一看到我,就发疯似的嚎叫起来,抱着自己的头发拼命地揉搓,直到她的脑袋像被炸弹炸过的鸡窝似的,她才罢手。

她腾地从地上爬起来,直接扑向我,吓得我直接倒地。

薇安扑了个空,极尽哀婉地冲我一回头,用她飘渺无助的眼神扫了我一眼,大哭,直接念歌词——爱我的人对我痴心不悔,我却为我爱的人流泪慌乱心碎!爱与不爱同样受罪……我怎么这么命苦……我晕,命苦的是我这个受害的老板好不好!

薇安晃了一下她巨大的身体,俯身而下,对我流泪道,姜,可怜我,薄命怜卿甘作妾!甘作妾啊!你懂不,姜?

我都快哭了,摇摇头,又连忙点点头——我可不想成为这个花店里又一个彩的人。看看这些人,都应该是阻止薇安时被弄伤的吧。

此时此刻,我只想拨打110。

薇安看着我,抱着脸就哭,一边哭还一边特悲情地摇头,一边摇头还一边脚,她说,你不懂的!你不懂!

我靠,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干吗要懂!

薇安含泪跺完脚,捂着脸,一脚将蹲在门口的冬菇给踢了出去,大手一,直接将门给锁上了!

门一锁,花店外面看热闹的人,倒呼啦一下围到了门前,争相在玻璃前看闹,玻璃门成了最好的电视屏幕。

我被薇安关门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远处的柯小柔直接被吓得跳了起来。

我感觉事情有些严重,我说,薇安,你……要干吗?

薇安绝望地看了我一眼,说,姜,我已生无可恋!可是黄泉路长,我好害,我怕黑,怕寂寞,怕孤单……你们、你们陪我吧!

24

如果我愿意为你冲破这世俗的樊笼,你是否有勇气为我逃离这场婚礼?

有生之年,我第一次听到,要人陪葬还说得这么委婉动人跟吟诗作对似,薇安不愧是我召进店里的员工。

薇安是绝对的行动派,她话音刚落,就开始点燃那些干花——这些花要是点燃了,我们四个不被烧死也会被浓烟呛死。

我挣扎着想起来,薇安一把将我按回地上,她说,姜,我死之前,想同凉说最后的话,生死遗言,好吗?

薇安背对着柯小柔,性命攸关之下,柯小柔扛起一条凳子,就冲着薇安后勺砸去。

我慌忙闭上眼,唯恐看到鲜血四溅的场面。

等到扑通一声之后,我睁开眼睛,却见柯小柔已被拍倒在地上,凳子神奇跑到薇安的手里了。

柯小柔在一旁呻吟着,薇安冲他怒吼,你太残忍了,为什么要伤害我这弱质女流?

柯小柔唯恐她暴怒之下将自己拍成肉泥,一边呻吟,一边她解释,因……因……因为……

我一看柯小柔被她折磨成那样了,连忙替他圆场。我拉过薇安的手,深情地看着她,我说,薇安,因为你太美好太美好了,他身为男人,不能拥有,就恨不能毁灭掉。爱之深,恨之切,你可懂?

说完了这番充满神经病气质的话,我都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薇安的心似乎被融化了,她低下头,哭泣道,我懂了。

我心说,你懂什么啊。

她抬头,说,姜,可是,我却为何这么傻?我爱不到他,却不忍毁他,所以,我只能毁了我自己。我毁了我自己,他可会心痛?

我发现如果我再不入戏的话,我迟早会吐,于是,我决定忘了自己,我深情地拉过薇安的手,我说,薇安,他一定会痛不欲生的!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

薇安又抱脸痛哭,摇头说,姜,那我就放心了。如果能让他记我一生,我死又何妨呢?然后,她突然转身,望着大家说,黄泉路你们谁先去!

她话音一落,我背后冷风一阵。

我望向窗外,希望围观群众中有人能冲进来施以援手,或者帮忙报警。

突然,我看到两个身穿黑西服的男人推开人群,面容肃穆地往窗内探望,似乎又跟周围的人打听什么,然后,其中一个悄然退走,另一个则在窗外观察着这一切……

难道……便衣警察?!

这时,店里的两个小姑娘已经抱着哭成了一团,而柯小柔也开始哆哆嗦嗦地拨打手机企图报警。薇安上去就抢,说,黄泉路上,四个女人陪你一个男人,你居然不肯?

这什么强盗逻辑啊!柯小柔悲伤地闭上了双眼,他哭了,真的哭了,他说,姜生,我不跟你做姐妹淘了还不行吗?你别和你的同伙来修理我了!我把陆文隽让给你还不成吗?我不跟你抢了不成吗?

我内心也开始流泪,我心想,我多么想是薇安的同伙啊,可是,我也是被祸害钦点黄泉路的一游魂啊!

薇安看了我很久,说,姜,你走吧!你肚子里有宝宝,程大少,他是个好,我不能让他一下子失去两个至亲。我做不到心狠如此!

然后,她回头看看另外三个人,说,我们该怎么死呢……柯小柔一听我被薇安释放了,他就哭,说,我肚子里也有宝宝……薇安一听脸就变了,上前猛踹柯小柔,说,从小别人就说我傻,你真当我不成?!

这一刻,我才惊觉,薇安极有可能不是个正常人,想到这一点,我就越发得局势失控了。

薇安转脸对我说,姜,你走吧。

我看了看那两个姑娘,她们是我的员工,我又看了看柯小柔,他虽然可,却也不是坏人。万一我前脚出门,就是报了警,薇安后脚大火一烧,他们怎么办?

我起身的时候,柯小柔绝望地大叫了一句,姜姜,你要替我爱陆文隽,一一世!一生一世啊!

我靠!老子才不要替你爱那种王八蛋呢!还有,你全家才叫姜姜呢。

心意已决,我决定和薇安周旋,我决心“牺牲”凉生了,我说,薇安,你想不开,你和凉生,说不定还有希望。

薇安闭上眼睛,清泪长流,她说,姜,可是他要娶亲了,我们只能来生再鸳鸯梦……

我摇头,说,不!你一定要今生实现你的鸳鸯梦!凉生心里有你的,他跟说过你!他……他也很遗憾,但怕你一个女孩子……啊不,弱质女流……作三者被世俗所不容,所以,他爱你在心口难开!但是,但是如果你愿意,他意为你逃婚!

凉生,对不起!

薇安闻言捂住心口,一副痛不自禁的表情,对我疯狂地摇着头,说,姜,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我没说了啊。

半晌之后,薇安看着我,她说,姜,我倾尽了今生,还是得不到一个他,吗?

我一听,怎么又给绕回去了啊?烦躁!

我耐着心安慰她说,薇安,我替你打个电话给他?你们两人好好说一下,好吗?

薇安摇头,说,短信吧,我无法面对他的声音,我怕我泪流满面,我怕我会哭出声音,我怕……

我直接打住了她的话,好!短信!

薇安一把捞过我的手机,说,我自己来!

她发出短信,然后把手机扔回到我手里,眼泪再次落下,她说,姜,我好怕看结果。

我无语地接过手机,可当我的视线扫到那条短信上时,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无名无姓无备注就算了,你写句“我是薇安,你愿意爱我吗?不爱我我就杀你妹”也好啊!可你写的居然是这样惹人联想的话——如果我愿意为你冲破这世俗的樊笼,你是否有勇气为我逃离这场婚礼?

这条短信是用我手机发的啊!

25 白头偕老,同心永结。

薇安,你是上帝派下来整我的吧?

我握着手机,手心不断冒汗,可是手机却死一样的沉寂,那条短信仿佛是投入了大海的石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薇安泪流满面地说,姜,你骗我!他果然狠心如此!说完,就开始鼓捣手中的打火机。

我一把拉住薇安的手,说,薇安,你听我说,我们出去谈!出去!

薇安一个回头,直接拉下了防盗门和防盗窗,切断了退路!然后又一个回头,说,姜,他不给我结果,我就不给他妹妹活路!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薇安就一把将打火机点燃,扔到了那堆干花上。只听“嘭——”一声爆炸声,火光腾起。

柯小柔摇摇晃晃地挣扎起来,扑过去救火,薇安却一把将他推开,扔到那个也想扑过来的小姑娘身上。

三个人摞在一起,尖叫起来。

那些干花大概都经硫磺处理过,一时间,浓烟、火光夹杂着呛人的气体蔓到了整个花店里,花球帷幔也开始跟着燃烧起来。

柯小柔疯了一样撞向防盗门,两个小女孩一边哭叫,一边拍打着玻璃窗。

可是,刚才还惊慌失措的我,此刻,面对着渐渐声势浩大的火光,居然安了下来。我突然觉得,这大概还是个不错的结局,一了百了了吧。

自此之后,我将没有任何烦恼了,不再眷恋某个不该眷恋的人,不再一直某个人感到内疚,不必嫁一个死都不想嫁的人……只是,能不能重新选择一个不这么壮烈的方式啊?

柯小柔回头看了我一眼,捂着嘴巴不住地咳嗽,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他尖,砸门啊!姜生,你傻站着干吗?

我捂住嘴巴,干呕起来,扬起脸,我努力平静地对柯小柔说,等死。

柯小柔就哭了起来,他说,姜生,我不想死,我舍不得隽隽,我舍不得我妈,她活得不容易,每天被街坊背后议论有个同性恋的儿子。姜生,我错了?我管不住我的感情啊……爱……一个人有……错吗?……想同一个人……一辈子……吃一辈子早餐有错吗?……爱一个人……吃一锅饭……睡一床……

我感觉快被呛死了,不知道柯小柔怎么可以在这么慌乱的时刻,还能跟我心。难道这就是生死遗言吗?

我的生死遗言要给谁呢?

给凉生吗?我很爱他,并且用了一辈子去爱了他,不亏不欠,所以,没有么可说的。哦……我错了,我还是欠着他的,欠了一句对他和未央婚礼的祝啊:白头偕老,同心永结。

白头偕老,同心永结。

哦,天佑,我很抱歉,让你今生遇到了一个如此糟糕的我,一个心里有了,再也放不下的我。

如果有下辈子,那就让我做你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吧,替你承受来生所有的心痛,来偿还我今生欠了你的所有。

白头……偕老,同心……永结。

凉生……凉生……烟火炙烤中,渐渐淡下去的意识里,我迷乱地在手机上按下了这八个字,试图将这最后的祝福发送给他……陷入昏迷之前,我似乎听到了薇安的哭喊,她似乎在摇晃着我,不停地咳嗽,说,我又不想死了啊,姜,可我找不到防盗门的钥匙,你醒醒……还有柯小柔的声音,他几乎都失去力气了,但最后还是挣扎着对薇安喃喃了一句极不清晰的——我……去你……大爷……其实,这也是我想对薇安嚎的。

……

痛不欲生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心跳渐渐消失了,声音渐渐消失了……我似乎听到了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之后世界就变得异常苍白;我似乎看到了一个影子,他在痛苦中呼喊着我的名字——姜生!姜生!

我是到达天堂了吗?

是在天堂看到了人间为我死去而落泪的男子,是你吗?可是为什么不见柯小柔?哦,他是下了地狱了吧?

我冲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努力地张开了手。我想对他说,哥……别哭……我离开得也不是很痛苦啊……

可是,我只喊了一句“哥”,就彻底地跌入了黑暗中……一场狼烟,

在他们各怀心事的微微一笑间,淡若无痕。

HAPTER 05

轮回

他依然记得,很多年前,第一次遇见她的情景。

那时的自己,尚年轻,骄傲跋扈。为了查寻姑姑程卿离奇死于魏家坪矿难的旧事,他寻到了一个叫小九的小太妹的房子里,以催债为理由,逼她讲出北叔下落——他制造了矿难,就应该知道真正幕后黑手。

就在他和一群手下威逼利诱小九发狠的时候,她却像一只迷路的小猫,喝得迷迷瞪瞪的,闯入了他的世界。

确切地说,她闯进了小九的房子,然后醉醺醺地,扑倒在自己的怀里——言情剧里烂俗到底的桥段。

她迷糊着,哭着又笑着,喊了他一声“哥”,从此他便一生沦陷,毫无商量。

那一声“哥”,大概就是他对她心动的最初吧。硬而冷的心,被那一声温柔的小女孩的呼唤,撩拨得突然柔软下来。

当时的他,如何知道,这声“哥”的背后,是一个叫凉生的男子;而这个叫凉生的男子,对于他的幸福几乎就是一个毁天灭地的存在?

于是。

三十而立,背城而去。

冥冥之中,今天,仿佛是一个轮回,又是一声“哥”。

他看着怀里昏迷的她,苦笑。

天塌地陷,不过如此。

这是他归城的第一天!

路过花店的那条街,看着围观的人群,他的心本无涟漪,车子已驶过,抬,却从后视镜中,看到了爆燃起的火光。

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冷足够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她,在火光天那一刻,瓦解掉了他心中建立起来的所有铜墙铁壁!

没有警察,没有火警,只有争分夺秒的死亡,他无法思考,犹如困兽,不保镖阻拦,拉下司机,坐进驾驶室,不顾一切地撞向了花店——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巨响轰天!

他整个人被安全气囊包裹着,可因冲击巨大,他感觉到有股温热从自己的角缓缓滑落,他来不及擦拭,立刻冲进了豁开一角的花店。

浓烟之下,惶恐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姜生。

在找到她时,他突然害怕得要死,手指试探着她的鼻息——确定她还活着那一刻,他喜极而泣。

然而,几乎在他抱起她的同时,她的手摸向了他的脸,昏迷之中,只是一“哥”——宣告了她的心。

更讽刺的是,她手机荧荧的屏幕上,是八个字的短信:白头偕老,同心结。

收件人是,凉生……

生死一线,她想的,念的,惦记的,始终是他。

他嘲弄地一笑,一身疲惫地将她抱出花店,额角的鲜血滴落在她的脸颊,脂色,谁家夫婿试新妆……

26 这一刻,我突然听到了时光飞逝的声响。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宽大的**。

床头几束有安神作用的薰衣草,深紫色,像是情人温柔的眼。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混杂着佛手柑、橙花香,让人不由得心安。

阳光刚刚好,不偏不倚地洒在我的枕头边上。卷曲的发,在阳光的映射下,透出琥珀色的光。

这一刻,我仿佛被一种情绪给狠狠击中了——是了,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遇见天佑的情形。那次我也是在迷糊之前以为看到了凉生,对着那个陌生的男子喊了一声“哥”……

之后也是迎来了阳光凌乱的清晨,也是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只不过那是一个透露着危险讯息的房间。

然而今时今日,同样是一个陌生的房子,我虽然感到讶异,却意外地心安。

我见四周没有人,便挣扎着起身,下床。

阳光下,身体有种意外的绵软。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没有毁容。

记忆渐渐地在我脑子里苏醒,我记得我好像是被送进了医院,然后挂了点,是缺氧造成的窒息。

医院里,我似乎迷迷糊糊地醒来过,看到过凉生在我身边。他温柔如水的眼,像一个不可触碰的幻象,仿佛一伸手,这种美好就会碎成泡影……我似乎还同他说过话,寥寥几句,但大概是太害怕说话会让这种美好碎,然后发现这只是梦一场,于是便强迫自己闭上了嘴巴。或许是最近太虚,不免又跌入了沉沉的睡梦中……我一边为我有些衰退的记忆力感到沮丧,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出门去。

楼下,客厅里,是凉生!

他面对着窗,望着远方。旁边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在不停地记录什么,表情很谨慎。

我看看自己身上是一件宽大的睡袍,感觉这样走出去也实在不雅,所以便悄躲在墙脚偷听着。

他们似乎在谈论着什么严肃的事情。

凉生的声音很清冷,清冷得就像冬天的碎冰,虽然棱角凌厉,却似乎会融在呵气的温柔中。他一字一顿地说,去查清楚,程天佑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的话让我吃了一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查程天佑在哪里,但是我隐约些不安。他莫不是嗅到了什么?

中年男子连忙点点头。虽然凉生让他查程天佑这件事,让他有些讶异,但还是恭敬地说,我会尽快查清,您放心。

说完,他就收拾起文件夹,说,先生,我不过是去了一趟法国,你就这么病一场,您要好好休养身体啊。程老爷子那里,家里人都照应着。典当行里事,您不必事事费神,交给他们就是。

说完,他起身,冲凉生的背影微微一鞠躬,准备离开。

突然,凉生回头,喊住了他。

半晌,凉生才嘴角噙着笑,意味深长地说,老陈,心腹心腹,不是一个离你近的人就能担当得了。

老陈一愣,随即点点头,说,我跟了先生五年,从先生到法国读书开始。

程老先生将您交给我,让我跟着您……凉生看着他,摇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疏离的笑,说,看样子,还是外祖父更重要,程家更重要……

老陈精于世故,大概看出了凉生笑容背后的不满,便笑笑,说,我虽然在程家做事十多年,可说起来还是先生更厚待我……凉生嘴角轻轻一勾,说,陈叔!你见外了。我只是觉得你也算半个程家的人,委托你去查程家大少爷其实是我不妥……老陈一听这个称呼吓了一跳,后半句更像是对他忠诚度的诘难,便连忙解释说,哎哟,先生,这称呼我真担当不起啊。我为先生出力,鞍前马后,理所应当。再说,您查询大少爷下落也是关心……好一个八面玲珑。

但是,很显然,凉生这次铁了心要让老陈摆明立场,所以他笑,我关心的是我妹妹。说完,他看了老陈一眼,又转回头望向了窗外。

他说,陈叔,我从十九岁开始,一切仰仗你来照顾,学做生意,都是你带我入门。在外祖父那里,两位表兄也是各有亲厚之人,称你“老陈”也可厚非,而在我这里,你谁都该尊一声“陈叔”,也是应当。

他气度很清闲,却意味深长;明明是示好,却是恩威并用的模样。

老陈愣了一下,他深知这个沉默的男子心思如海,深不可测,可是当这片海涌起浪花扑向自己时,他居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冒着冷汗,尴尬地吐出一句,先生……

凉生看着老陈,目光里是笑意,声音却意外的冷,说,我也不与你为难。

你依然可以把我这里的一举一动都事无巨细地上报给老爷子……包括,我今天要你查程天佑。

老陈他没有想到,凉生会用这种直白的方式跟他摊牌,告诉他,其实这些年来,他做的事,自己都清楚。但他却又不得不连忙堆笑,说,先生,您言重了,那也是老爷子的一点关心……说到这里,老陈自知妄图圆滑,这次在凉生这儿是过不了关的,所以,他连忙表明立场,说道,先生,我发誓,从今天开始,什么事情,出了先生的口,入了老陈的耳,就烂在老陈心里!否则,我就担不起先生如此厚待。

然而凉生面色却意外的平静,并无惊喜。

他看着老陈,说,怎么选择是你的事。不过,如果我这里的事情,还有传外祖父那里的话,那么,陈叔,你就真的回外祖父身边吧!

老陈连忙点头应和。虽然面上带着微笑,但看得出,他眼神里有惶恐。

他几乎是慌乱着,离开了凉生的房子。

我不是老陈,没混过大家族,但我都能猜测得出凉生话中的玄机。

他这是在简单直接地告诉老陈,你别无选择——老爷子那里日薄西山,旧力盘根错节;大少爷和二少爷那里,经营多年,严密的等级关系早已建立,上不了位;而只有我这里,可以念在五年的情分上,既往不咎。

所以,除了干干净净做我的心腹,你就别妄想左右逢源了。

毕竟谁都不想自己那么透明地生活在别人的掌控之下,哪怕这个人,是自的外祖父。凉生这是……隐忍了五年,终于开始缓缓爆发了?

我悄然地躲在角落里,望着那个眉眼微微冷冽的男子,他站在落地窗前,一城辉煌灯火,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一刻,我突然听到了时光飞逝的声响。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五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

他不再是那个校园里的白衣少年,也不再是那个素日里温文善良的男子,是一个生活在大家族罅隙里的男子,看似生活优游,却不得不心思深沉,处谨慎。

眼前的他,克制而冷漠,让我突然想起,那次程家聚会后,他在暗夜中强我入车厢,强吻我的那一幕……那时的他,只因不能与我相认,只为否定掉己是凉生,逼我死心,却不得不做出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如此,当的那一吻,他心该有多凉?

生生克制之下的冷酷无情,如同困境里的兽。

一如今日。

此时此刻。

我悄然坐回了房间,想起那暗夜中的吻,想起这次大火,他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抱我离开……眼睛无比酸涩起来。

凉生推门而入的时候,我回过神来,看了看身上的睡袍,连忙拉起被子,钻到里面。

他表情极淡,像一幅氤氲着雾气的水墨画,清俊温柔溢满画卷,就好像刚才门外,那个眉眼冷漠、声音冷冽的男人不是他。

他微微一笑,醒了?

我点点头,只喊了一声“哥”,竟然一时找不到话说——我一想起薇安发的那条悲摧的短信,就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也塞到被子里。

凉生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便给我端来一杯温水,递给我。然后就安静地站在我眼前。

我小口小口地喝水,眼睛四处乱瞟。

我内心纠结着,到底要不要跟凉生解释一下那个短信其实和我无关。突然,我想起了薇安她们,还有柯小柔,他们要是烧死了,我这辈子就赔不清了。

因为心急,我张口说话时,一口气上来,水喷了一床。

凉生见我这般,眉头一动,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试图帮我擦拭嘴巴。可是,手伸到半空中,却停了下来;他递给了我,说,有话慢慢说。

我接过手帕,低头,胡乱地擦了一下,仰头问他,哥,我花店里的人……都没事吧?

凉生皱皱眉头,他心里是存着疑惑,他去过花店,询问过警察,说已有人配合过调查了……但他只是笑笑,回答我,说,所有人都平安。你别担心。只是花店可惜了……

我轻轻“哦”了一声,突然想起了冬菇,冬菇去哪里了?

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凉生便问我,姜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看凉生,心说,还不是给你搞生死恋害的。难不成我闲得没事去烧花店玩啊,你当我是钱多了烧得啊。呃……不对,他不会以为我被天佑抛弃闹自杀吧?

凉生见我不说话,就安慰我说,这么大人了,做事小心些。你要是真出事了怎么办?

他这话听得我无比心酸。能怎么办?娶妻,生子,过完一生,偶尔惦念,尔挂怀。一个早逝的妹妹罢了。

凉生见我沉默,小心翼翼地试探,问,你和他……我抬头看着凉生,迟疑了一下,说,啊,他?

哦,我想起来了,在未央告诉给凉生的故事里,我还是天佑的女朋友……凉生看着我,像是在探寻什么真相似的,缓缓地说,我昨天接到医院电,说你住院了,我去医院后,就给天佑打电话,但是联系不到他……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眸光沉沉,像是希望能从我嘴里得到么答案一样。

我知道他并不相信未央,在旁敲侧击,于是,我抬起头,冲他笑笑,说,们很好……可能他这段日子比较忙吧……人瘦了不少……凉生默默地看着我,不说话,半晌后,他笑了笑,嘴角的弧线漂亮得如同月,他说,没事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闪过了微微的心疼。

这种心疼越发让我心虚和心惊,我不想他知道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难堪往真相。我怕他知道真相,会同陆文隽这种人陷入一场可怕的较量。我怕他是掉的那个!更怕他根本未能较量,便已遭遇不测……所以,他知道得越少,便会越平安。

若是保不了他平安,我如今的苟活,又是什么意义?

沉默了良久,凉生又说,姜生……我抬头。

他沉默,良久,他说,这么大的人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和他在一起。

好好……和他……在一起?

这些话,从凉生嘴里说出来,真像一把一把的匕首,往人心上捅。

我低头,笑笑,说,好。然后我就拼命地喝水,却发现喝下去的水,都要眼眶里挣脱出一般。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不让那些酸涩的**落下。

这时,有人推门。

我抬头,一个护士打扮的中年女子,一脸温柔的笑容——那是一种职业练就的微笑,没有太多温度。

她一见凉生也在,歉意一笑为自己没敲门,说,真抱歉,我不知道先生也在。

然后她看了看我,笑靥如花,说,太太,您醒了。

那一刻,空气突然变得诡异。

凉生看了看我,脸上也隐约有一些尴尬。然后,他给我介绍,这是安心,我请来的医护。

然后,他对安心说,我妹妹。

安心一愣,然后笑,原来是兄妹,怪不得感情这么好。你哥哥可是一夜没睡,在客厅一直坐到天亮。

她这么一说,我和凉生,谁都不再说话了。

27 姜生,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你**他了吗?

安心帮我做了检查,表示一切都很好,就离开了。

凉生看看我,说,楼下煲了粥,给你端来,还是去楼下?

我想了想,说,去楼下吧。

说完,我就打算下床,可是一看身上的睡袍,虽然密实,但还是觉得不妥。我用余光瞟了瞟凉生,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我给你端来。

他出门前,看了看我,说,一会儿金陵过来,会给你带衣服。

凉生出门后,我缩在**,目光四处游走,打量着他的房间。

风吹过,落地的窗帘翻飞着,墨色案几前有一样白色物件,格外醒目,旁边还有一把小小的刻刀,碎屑飘在木地板上。

我小心翼翼地下床,走过去,试图拿来端详。

突然脚下一绊,我低头,发现地板上有一个精致的蓝色丝绒盒。我捡起——大概是刚刚凉生掏手帕时不小心掉出来的。

我轻轻打开,是一枚钻戒。

白光如同末日之焰,映入我的眼中。

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合上。我将戒指盒放在案几上,目光瞥见一件色物件。

那是一把尚未完成的骨梳,通体洁白如玉,梳柄处居然嵌了一颗鲜艳的豆。

相思入骨?

我愣了愣,轻轻地翻过梳子,一行蝇头小楷篆刻着,婚礼誓词在上面:一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看起来,这是他给未央做的订婚信物。

这心思,这情意,这梳子……可真美啊。

我不是不知道,那一双曾在酸枣树上给我刻下了无数“姜生的酸枣树”的,最终要雕刻的是对别的女子的相思入骨……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待在凉生身边,就等于把自己的心放在了刀案上,回生生切割。多待一秒,就多一道伤。

我是个花店没了,房子也没了,正整装待发,找工作,找自己,找未来,逐明天太阳的大好女青年啊,我不要天天都这么悲情地生活啊。

我要去追逐明天的太阳啊。

……

凉生推门而入的时候,我正在对着那柄骨梳,一脸欲罢不能的表情。

他将粥放在桌子上,看看我,目光又落在案几上的戒指盒和骨梳上,来回**,愣了足足三秒钟。

我笑笑,说,恭喜。

凉生他,说,谢谢。

……

就在我和凉生正纠结如何结束这场对话时,金陵恰到好处地飘了进来,顶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她一上楼,推开门,就抱着我哭,说,姜生,你吓死我了。你要是烧成灰还好,要是烧成火鸡,我怎么办啊?

我就笑,说,这是怎么了?去了趟美国,处处奥斯卡了,演技派啊。要是我没了,你不正好独吞花店啊!

一说到花店,就戳到了金陵的痛处,她咬牙切齿地说,姜生,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谁把我一文艺女青年的奋斗史给烧没了啊?

我看了看凉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金陵。

我总不能当着凉生面说,这件事情其实因他而起,一个叫薇安的女子对他一见倾心,但恨不能二见失身,于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一把火烧了花店。

虽然这明明是真的,可怎么听也不像真的。

金陵警觉地看着我支支吾吾的样子,说,姜生,你不是因为程天佑回城没从你家楼下走,就想跟他恩断义绝,退他的房子,烧他的花店吧?

金陵一提天佑,我唯恐她吐出什么真相,忙拉住她,说,哪能哪能,我和我男人虽然……吵架了,但不至于这么深仇大恨。情侣嘛,吵吵架,常事。

呵呵。

金陵的嘴巴跟吞进了鸡蛋似的——她一定在想,你行啊姜生,你前天还在天佑这个问题上跟老娘装高深玩深沉,现在怎么就这么一口一个“我男人”了?

凉生一声不吭地看我自说自话,我笑,他也报以我笑,只是,他的眸子像幽深的海,让我触摸不到他真实心思。

金陵突然转头,看着凉生,说,听说你下个月要和未央结婚了。恭喜啊。

凉生表情有些讶异。

金陵就笑,说,老同学,你这表情可不对了。昨个儿,我们可是连喜帖都收到了,对吧,姜生?

我点点头,不知道凉生干吗那么讶异。

金陵不愧是做记者的,思路转换飞速,迅速进入下一个话题,问凉生,程天佑。你那表兄到底回来了没?我们在大街上蹲到凌晨三点,别说车队了,连个车胎都没看到!

凉生愣了一下。

金陵回头盯着我,煞有介事地说,姜生,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你**他吗?三十年的所有,他一句话不说,全给抛下了!

然后她看着凉生,说,凉生,我跟你说,你一个做哥的,别光顾着自己结,你妹把你妹夫搞没了,你怎么也得……我赶紧捂住金陵的嘴巴,讪笑,转脸对凉生说,哥,你出去,我换一下服。

事实证明,永远不要在男人家里换衣服,哪怕他是你哥——未央闯进门冲上二楼的时候,谁都始料未及,估计连开门的庆姐都没想到,日里端得跟白天鹅似的准女主人居然会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冲上了二楼。

她气冲冲地来到这里,是因为接到了一个电话,变声器后陌生的声音,充了挑衅: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晚,姜生,可是在凉生那里……未央闯入时,凉生在茶室里缓缓地冲茶,我在卧室里换衣服,而金陵在卧洗手间里释放自我。

凉生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走出门来,看到未央正推开卧室的门,他下意识上前阻拦,可是为时已晚。

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刚刚脱下睡袍。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是极具杀伤力的一幕,在自己未婚夫的卧室里,看了一个半裸的女人。

恰好,这个女人,还是她最忌讳的人。

恰好,在她推门那一刻,凉生还试图阻拦。

而又多么恰好,薇安用我手机给凉生发送“如果我愿意为你冲破这世俗的笼,你是否有勇气为我逃离这场婚礼”这条短信时,凉生正在开车,手机是未央手里。

她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凉生问她,谁?

她强压着怒火和恐惧,悄无声息地把短信删掉,笑笑,说,群发广告。

而此时,她推开门,一切地裂天崩,她发现自己用尽了力气在爱情中粉饰平,还是换来了这“不可饶恕”的一幕!

28 姜生,这就是你对我们婚礼的真心祝福?!

未央愣在了门前。

她眼里冒起的火,是一种剔骨割肉的仇恨。

我一看事儿大了,刚想上前解释一下“并不是她看到的这样”,但是一看凉生竟在门前,想起自己衣衫不整,忙钻进被窝。

那情景,简直是捉奸在床。

她愤怒地转过头,看着凉生,整个人都颤抖,语不成声,你们……说完,她抬手,狠狠地挥向凉生。

凉生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就像打太极一般柔软,化掉了她挥出的戾气,而不是以暴制暴的姿态。

他语气很中肯,甚至是平静,似乎,他握住的那只手,不是冲他甩耳光的手,而是恋人的温柔的手。

他说,姜生花店起火住院了,我接她过来的。她在这个城里,就我一个亲人,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

凉生语气有些怪,似是在质询未央,你口口声声说她和天佑多么好,那么此时此刻,最该照顾她的那个程天佑,去了哪里!还有那个孩子!去了哪儿了!

这时,金陵从洗手间走了出来,一看**的我,又一看门前双手紧握的凉生和未央,不知情势的她愣了一下,说,你们……这是干吗?

未央一看金陵,心下立刻释然。

几乎是转瞬间,她的表情变得那么温柔,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深情缱绻,一颦一笑都是柔情,对凉生埋怨道,你们兄妹啊……姜生出事了,你都不跟我说啊。你身体又没好全,外公那里还需要你时时探望,姜生我来照顾就是,怎么还把我当外人呢?

她一边小声说话,一边抽手,伸向凉生的衣领,仿佛刚刚那只挥出的手,不是甩耳光的,而是真真切切的温柔的手,只为了整理眼前人的衣衫。

凉生握住她伸向自己胸前的手,笑了笑,说,我是不想你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