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事,忘不掉的人。
金陵进门,行李箱随手扔在了地上。
从机场到市区,她似乎是一路狂奔,直到看到我安然地站在她面前,她才放了心一样。
我在一旁帮她捡起行李,拖向室内,回头笑笑,说,茶还是咖啡?
金陵静静地将围巾摘下来,换上我早已为她准备在门边的拖鞋。她的动作很慢,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说还是不说?一问还是不问?
若戳破了那层薄薄的壁垒,会不会一场海啸?
她见我回头,一脸微笑,便也扬起脸,报以灿烂的笑容,说,茶吧,坐飞机坐得有些渴。
我笑着,帮她端到了露台的案几上。
这座公寓最美好的地方就是,除了有两个可人的阳台之外,居然还有一个大大的露台。
原主人应该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所以,在这个露台的布置上极费了心血,精巧的假山、玲珑的小池,在常青草木间,洁白如玉的鹅卵石。
防腐木铺就的栖息处。花架掩映,绿植丰沛,阳光透过花枝,投下斑驳的光影。室外沙发,精巧桌几,空间闲适又明媚。清冷的天气里,居然也可以是温暖的样子。
一壶清茶,几炉焚香,叫人忘记繁华驳杂。
我将茶杯放在桌上,轻轻搁在金陵面前,自己坐在一旁,缓缓地喝下手中的茶。
你们瞧,我连公寓主人的名字都不敢也不愿提及,只敢用“原主人”三个字,就该知道,我是多么抗拒和别人谈及他。
我将他小心翼翼、万分隆重地压在心底,埋住,封住,不敢去想,不敢去提。
我怕日夜难寐,更怕泪落成海。
我欠了这个男人太多,恐怕今生都偿还不了。
茶在金陵手中,香气袅袅。
她用眼角余光瞟了我一下,见我面色平静,也就不想去打破这份我艰苦维的平静了。
老友间的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她抿了一口茶,然后冲我笑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姜生,你等啊。
说着,她就低下头,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我,嘴角微翘,笑道,我大学同学聚会的照片。
然后她飞快地从对面坐到我身边,和我一同分享起她们重聚大学时光的喜,说得眉飞色舞。
我知道,她其实只是想飞快地找一个话题,不让我尴尬。
金陵故作八卦地说,姜生啊,说实话,你的大学同学里有没有追着你来咱这座城市呀?
她一问,我就愣了。
大学时光,缓缓来袭。那段他许给我的四年时光里,曾用单车载过我的男子,他们的眉目是那么浅淡,远不如他的眉眼清晰。
那些赌咒发誓非你不可的爱情,早已阵亡在毕业季。
毕业纷飞,回到自己的城市,打拼发展飞黄腾达,门当户对娶妻生子,才真理。娶回来的妻子,最好有一个能让自己少奋斗二十年的爹。
所以,有些东西,就显得格外珍稀。
我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相片,笑着问她,说,你那些大学同学,有为了你回去的吗?
金陵收起相片,笑笑,说,我哪有那么万人迷啊。这么多年,就喜欢一个,可是啊,却怎么也得不到……
我知道,她还是放不下程天恩。那个她在十几岁就喜欢上的男孩,曾有天一样的微笑和容颜。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事,忘不掉的人。
她的天恩,我的凉生。
我们亦知道,或许我们可以拥有更好的幸福,可是,总有这么一个人,让们不愿意要这些更好的幸福。
那个下午,我和金陵看完了相片,就没再说其他话题。她似乎是不放心我,不敢问及,也不敢离开。
她抚弄着我的发梢,我就安静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好朋友就是这样,即使坐在一起,半天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我的伤口,她知,但不问;她的安慰,无言,但我全懂。
只是,我隐约感觉到现在的金陵,虽然温良,但眼里多了一份戾气的凉薄,像是经历了什么一般。
就这样,我们俩人坐在露台上,相互依靠,不再说话,喝着冲到很淡的茶,吹着细细的风,看着天边的云朵。
云朵啊云朵,你可看到远方的他?
云朵啊云朵,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已漂泊到了哪座城?是哪缕风乱了他的发,又是哪缕风入了他的怀?
云朵啊云朵,他可知,那个叫姜生的女子,多么负疚彷徨……我将脑袋安静地靠在金陵的肩膀上,告诉自己一句,就这样吧。
金陵思量了很久,突然开口,说,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你和天佑之间,到底是怎……
这时,门铃陡然响起。
我连忙借机起身,迅速去开门。
19
她的手指轻轻一松,
那红色的喜帖像一团流火,坠落在我的脚边。
其实,有些隐私,注定最好的朋友,也不能知道。
我无法告诉她,曾有这么一个夜晚,一次醉酒之后,我……被陆文隽强暴了……而最让我无法面对的是,这一幕恰好通过监控器的屏幕,清晰地展现在了程天佑的眼前!
那一夜,这个男人疯狂地驱车而来,可一切已经无力回天。
衣衫散乱,花已作泥。
因为深爱,第二日,他面对酒醒后的我,明明心在滴血,却还是那么温柔情地认下了那一夜凌乱,甚至认下了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然而,后来,当我知道了那个夜晚的真相后,一切都地裂天崩了!我再也力以一个恋人的角色站在他的面前了。
他的眼睛,注定是我今生的伤口。
一个女人可以有很多隐秘的过去,无论有多么阴暗,多么糜烂,多么不光,但是绝不能如此毫无遮拦地发生在一个她打算与之共度一生的人眼前。否,当初有多感天动地,以后就有多万劫不复。
我怀着不为金陵知道的心事,打开门,看到来人时,脸色微微一变。
未央一进门,就将一捧紫蔷薇重重地摔在我脚下。她双眸含怒,狠狠地盯我,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一般。
我一看,心下明了了。这是昨日凉生从花店带走的蔷薇,花束的小贴签上明了其来处,未央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冷笑,呵呵!宁信还要我感谢你,姜生,看来,我真的是该好好谢谢啊!
我看了看未央,又看了看那束紫蔷薇,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愤怒。但,我仍然小心翼翼地解释,这花儿是哥哥路过花店替你买的……未央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丝嘲讽的笑,她说,好一束紫蔷薇!好一个被“禁的幸福”!你们俩倒真会花语传情啊!谁禁锢了你们的幸福!你倒说说看!
我低头,看着那束散落在地上的紫蔷薇,它的花语,我还真是不清楚,我以为那是凉生随意挑回家,送给未央的。
这是我曾无数次想象过的幸福,每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我在家中,做好了,安静地窝在沙发上,等那个人下班,他回来的路上,为我捎一束鲜花。
一束雏菊,一束蔷薇,抑或着娇艳的玫瑰。
……
我抬头看着未央,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这种花有这个花语……凉生……估计他也不知道……
未央冷笑道,不知道?!你一个开花店的,不知道?凉生也不知道?开玩笑!他一个在法国待了五年的程家表少爷,著名的浪漫之都,花语会不知道?!你们俩这么明目张胆地私通款曲!当我是死的吗!
未央的争吵声惊动了金陵,她连忙从露台上,快步走了过来。
金陵看到地上的花,大概明白了。
她将我拉到一旁,看着未央,有意思吗?为了一束花儿,跑到人家门上吵!程家表少爷?这称呼可真稀罕。呵呵。程家大少爷我们都不稀罕,这位表少爷你可自个儿看住了,看好了,看稳当了!
自从我认识金陵以来,她还算性情温良。然而,近些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她身上多了一些戾气。
未央素来忌恨金陵,缘于高中时金陵曾为了保护我,慌乱中,将暗藏在我外套里的冰毒,掉包到了未央衣服里,因此害得宁信被抓捕入狱……为此,金陵一直于心有愧,原本对她事事躲避。
今日,她似乎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姿态,让我不由得有些疑惑。
金陵的姿态,让未央也有些吃惊,但是,她还是高傲地看着我们,收起了怒容,仿佛刚才那个气焰嚣张的女子不是她。
半晌,她故作不经心地笑笑,低头,用纤长的手指从她的香奈儿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物件,缓缓地,极尽优雅。
她捏在指间,手若兰草,冲我和金陵笑笑,挑了挑眉毛,说,金陵,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所以喜帖没给你带。不过,姜生的,我带来了。
说完,她的手指一松,那红色的喜帖像一团流火,坠落在我的脚边。
我像被抛入了异时空,变成了悬浮体。视觉变得模糊,听觉变得模糊,一切都变得模糊。
模糊之间,只见未央冲着我笑,她故意将左手无名指在自己小巧的下巴上摩挲,形同血戒的伤口,是凛冽的美。
她凑上前来,在我耳边吐气如兰,轻语道,姜生,你一定会祝福我和凉生的,对吧?
说完,她优雅转身,长发如瀑,踩着高跟鞋,下楼去了。
我默默地蹲下身去,悄无声息地捡起那张红色的请柬,刚要打开,便被金一把抓了过去,毫不含糊地刷刷刷——撕得粉碎!
这个文艺女青年破天荒地爆了粗口——靠!
然后,她继续冷笑,四月一日!可真会挑日子!
我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看到红雪纷纷,飘落在我眼前。
于是,那天下午,我用了一下午的时间,蹲坐在茶几前,跟只峨眉山的猴似的,拼贴着那份被金陵祸害掉的喜帖。
没有眼泪,也没有皱眉。
神情恬淡,安然入画。
我自己都奇怪自己的镇定。
我以为我会抱着金陵哭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可我居然还能啥事也没有的,像只大猴子蹲在这里贴贴补补。
一片,一片,仔细拼对,就像拼起自己碎裂掉的心脏一般。
原来,心碎了,真的就感觉不到疼了。
金陵在一旁,双手抱胸,说,姜生,你干吗要这么忍她?!
我低头,想了想,看着手中的喜帖,那是我爱了十七年的男人的喜帖啊,今,它安静地躺在我的手里,像一朵花儿。
我抬头看看金陵,笑了一下,说,未央说我欠了她的,她爱了这个男人八,我让她不得幸福……
金陵一巴掌拍我脑门上,说,放她大爷的狗屁!要这么说,她还欠你的!你还爱了这个男人十七年呢!
我抱着脑袋看着金陵,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未央“放她大爷的狗屁”,我要脑门上挨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