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几场雨过后,大沙河水面宽阔,黄水裹挟着泥沙奔涌而下,蜻蜓低飞,燕子鸣叫,两岸的庄稼一片青葱碧绿,微风吹过,沙沙作响。如果没有冒出一排排昂起的炮筒、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战壕、阳光下无数个闪亮的钢盔,那么,大沙河两岸真是一个美妙的好去处。

天刚放亮,一夜未睡的申之剑站在前沿指挥部外面的一个高坡上,举起高倍望远镜,向河对岸望去,他看到了那座被完全炸断的青石桥的桥头,仅剩几块大石伫立在水边,一群水鸟停立在上面;目光往上抬,再远处就是几座小山包——这地方他刻骨铭心——日本人来龙城那一年,他和曾子烈率两个营在此固守,阻击从龙城出来的日军,打响四十七师抗战第一枪,战况惨烈,两个营几乎全军覆没,曾子烈阵亡,他侥幸得以活命。

时光不会倒转,场景或可再现,只是位置颠倒了一下——守在对面山包上的,是解放军,那是对方防御阵地的一个主桥头堡,拿下它,渡河就变得轻而易举。

他的参谋长卢振来跑上高坡,请示是否开始。他放下望远镜,抬腕看表,秒针抖动,渐渐向分针、时针靠拢,指向六点。他摘下雪白的手套,挥一挥手,轻声道:“开始吧。”

卢振来道“是”,转身跑下高坡。片刻后,三颗绿色信号弹破空而起,随之而来的,是撼天动地的炮击,数十门野炮、山炮,还有前出抵近大沙河岸边的数十门迫击炮,纷纷把弹雨倾泻到对岸的共军阵地上……

他透过望远镜看到,那几个山包完全被炮火覆盖,烟尘遮天蔽日。他可以放心地回到指挥部喝茶了。

半月前,在确定谁来打响进攻大阳山共军第一枪时,申之剑站出来,向郭军长请求,他先上,第一阶段无需其他师配合,只要把军炮兵旅配属给他,一三六师三日之内即可推进到罗庄一线。郭炳勋相信该师的战力,当即准予他率先发动攻击。

一三六师是四十七军的主力,前身是原四十七师一三二团,郭炳勋和申之剑都当过该团的团长,它亦是国军王牌之一,全部美械装备,训练有素,官兵素质高。郭炳勋曾两度率该师入缅作战,打出国威军威。一九四三年参加缅北战役时,担任旅长的申之剑率所部堵住日军一个旅团的退路,在友军配合下,与敌激战三日,歼敌三千余人,他面部负伤,战后获赠中正剑和青天白日勋章。四十七军只有寥寥几人得到过这种最高奖赏。

在罗庄,江山综合各种情报,得知郭炳勋竟敢只拿一个师来跟他掰手腕,不由得呵呵笑了,心想敌人也太猖狂——一个师,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人,我有五个旅,三万多人!想一个打我三个,也太没数了!

他决定,集中全部主力,在大沙河与一三六师打一仗。他对部下们说:“这是内战爆发后我们打的头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经过紧张的战前动员和准备后,各部队陆续进入指定阵地,严阵以待。

但是战局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江山的预料——至中午时分,青石桥主阵地失守,敌人乘橡皮舟渡过大沙河,沿河二十几里宽的防御阵地全线告破!

如果这时候撤退,还来得及,但是江山、杜宗磊等人一商量,都不同意撤退,因为刚一打就退,会大大挫伤部队的士气,以后怎么面对强大的敌人?他们决定退到第二道防线坚守,以平泰县城为支点,与敌人决战。

下午,部队成功渡河后,郭炳勋特意来到申之剑的前线指挥部,他夹着雪茄烟,对申之剑说:“对面的共军看上去气可吞牛,而力不能穿鲁缟。”他的意思是,敌人人数虽多,但是虚张声势,他们的力量其实连最薄的丝绢都不能穿透。卢振来说:“看他们遇到谁了,有军座、申师座指挥,他们坚持到明天中午,就算是有本事。”众人哈哈大笑,气贯顶篷。

帐篷里有美国香槟酒,郭炳勋建议喝一杯,庆贺初战告捷。勤务兵把酒杯端到申之剑面前,他却不喝,把酒推开说:“还不到庆贺的时候。”

郭炳勋指着他说:“你呀,总是与众不同!”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傍晚,申之剑过河,他把指挥部设在靠近平泰县城的一个小村庄里。天黑了,卢振来请示,是否全线停止攻击,待次日天亮再打。申之剑说:“不能停,集中全部炮兵,轰击县城,两小时后,命令一团攻城,三、四团在外围钳制敌人。”

平泰县城位于大沙河至罗庄之间,是大阳山北面的门户,距离大沙河十余里,地位十分重要。县城主城区建在一个隆起的岗坡上,长约三里,宽约两里,易守难攻。抗战期间,这里是游击区,极少发生战斗,所以县城较为繁华,有三条主要街道,房子大都是石头或青砖筑就,易于坚守。

申之剑想早点拿下县城。只要县城易手,这一仗胜负立判,往下就是乘胜追击赶鸭子了。

江山想守住县城,只要县城在手,大沙河防线就不会被敌人冲垮,还可利用县城吸引住敌人,从东、南、西三个方向来一个反包围,大量杀伤敌人。

刘子厚率三旅主力固守县城,江山本想赶过去亲临一线指挥,杜宗磊拽住了他,坚决不同意他离开罗庄纵队指挥部,说你不是罗金堂,你是纵队司令,这个指挥位置你只要活着,就不能离开一步。杜宗磊的话令他怅然不已——如果罗金堂还活着,平泰县城交给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双方鏖战竟日,江山越打心里越没底。从前边传回的消息,大都是坏消息。敌人炮多,机枪多,冲锋枪多,卡宾枪多,火力凶猛,战术灵活,战术动作纯熟,善于利用地形地物,士兵体力好,冲锋格外凶猛,且骄横异常,清一色的美式服装和墨绿色钢盔,显得威风神气……

从抓获的俘虏嘴里得知,敌人是一三六师,师长就是“老熟人”申之剑。

杜宗磊突然想起什么,说:“要知道这家伙这么凶悍,那年就不放走他了。”

江山说:“是李兰贞罗金堂把他放走的。”

杜宗磊说:“要不,把李兰贞叫回来劝劝他?悠着点打嘛。”

江山烦躁地说:“笑话!或许他就是打给李兰贞看的!”

过了一会儿,江山又说:“我们不是从前,焉能再指望一个女人出头?”

江山说得没错,申之剑不惜冒险只凭区区一个师,就敢跟江山的五个旅硬碰硬,他就是想打一个漂亮仗,给李兰贞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