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诺知道慕容瑾也想到这一层,自己同那穆氏母女的梁子是结死了,同这穆公子怕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若是他仗着身为关门弟子,在耿老面前扭曲实事,这耿老再有意袒护他,未来回京怕是还有一番周旋!
徐诺心里思索片刻,再次起身对着耿老说,“耿老先生,您看这满院子都是您的学生,只有诺一人不是,要不您这关了的门再次打开一下吧,您若是不嫌我愚钝,不知我是否可以?”
还未待徐诺说完,耿老直接起身,连连摆手,
“不可,不可,郡主之才学见识远在老朽之上,小老儿拍马不及!您免开尊口。”
这老先生拒绝得倒是快,徐诺尴尬地站着,这投师不成,被人一把推出门外,正犹豫着准备坐下,却见对面的耿老似乎比她更尴尬,满脸通红,犹犹豫豫不肯坐下,
徐诺心想,看来这老先生确实是单纯,并非不想收自己为徒,只是真的觉得自己这个搬运工太过伟大,耿老不坐,徐诺也不好先坐下。
一边的文老先生看着自己老师天人交战的模样,忙陪着站了起来,想再加一把火,
“老师,郡主不仅诗词一道高绝,于书法,棋艺,琴艺都可称当世第一!”
说完又俯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老先生眼睛越听越亮,到最后竟然是不待他说完,急不可耐地将文院长推到了一边,离席而出,向徐诺走来,边走边谨慎地调整衣襟仪容,几步来到徐诺面前,
徐诺不知这老先生是何用意,是肯答应收自己为徒了?还是另有别的用意,忙移步到椅子后,与耿老先生相对而立,微微抬头,平视着对面这位老先生。
只见耿老蹙着眉头,目光坚毅,攥紧双拳,“郡主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徐诺正等着他开口,却不料对面之人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吓了一跳,“这个,您指的哪方面?”
“就是整个人品,才学,综合起来看。”耿老花白的胡子颤抖着,每一根仿佛都在极力推销自己。
“这个……”徐诺斟酌了半天用词,实在词穷,最后挤出了几个字,“人品贵重,才华高绝!”
听得徐诺这么一说,耿老紧绷的脸似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惊世骇俗的一跪,吓得满院子的人都站了起来,慕容瑾,穆大人,文院长更是纷纷离席上前,
徐诺忙伸手搀扶,不知这老先生是所为何事,
“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折煞我啊!”
但任凭徐诺如何拉扯,耿老先生都是纹丝不动,徐诺见扶不起他,没办法只能也跟着跪倒,最终变成二人相对而跪。
耿老先生沉静片刻,似是在调整情绪整理语言,终以头伏地,
“郡主,恳请收下老朽为徒,老朽几十年前便想寻得名师,但是世人多愚钝,几十年来,从未见过有如郡主一般能让老朽产生求教冲动的名师,今日得见,文昌三生有幸,必不能错失良机,您若是嫌弃我年纪大,不肯收我,我便长跪不起!为免抱憾终身,跪死于此也甘之如饴!我并非强人所难,听闻郡主在春晖书院教书,几十个学生都收得,也不差老朽一个!”
这耿老的一席话,犹如一声惊雷,炸的满园的学子、官员一身冷汗,这耿老六十八岁,郡主还不满十五岁,他竟然要拜郡主为师,还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我们不做师徒也是可以互相指教啊,以您的身份资历拜在我门下确实不合适。”徐诺跪着将头凑在耿老耳边小声说,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与那些学子相比,除了年岁大点,并无不同!”耿老倔强地说,不管徐诺等人如何劝说,耿老不仅不肯起身,甚至连头都不抬,额头仿佛沾在地上一般严丝合缝。徐诺求救地抬头看着慕容瑾,慕容瑾看着一脸惶恐地跪在耿老对面的徐诺,笑着微微点了点头。
徐诺深吸了两口气,对着对面的耿老说,“既然耿老先生如此坚持,那我便舔居人师之位了。”
听闻徐诺如此说,对面的老人家抬起了头,热泪盈眶,“老师,请受学生一拜!”三拜九叩之后才在众人搀扶下起身,接过仆人递过来的茶,躬身想要呈给徐诺,全了这拜师的仪式。
徐诺却并未接耿老递过来的茶,“耿老,您称我为师我虽受之有愧,但为了全您心愿,倒是觍着脸勉强能接受,”
心说我就当替李杜收徒了,继续说,“但是我有约法两章,您若是不能做到,即便是长跪不起,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答应收你为徒。”
耿老先生一副您只要答应我,说什么都能接受的模样,连连点头,“可以,老师请说,别说两条,二十条我都能答应!”
“一、无需侍奉我,我还年轻,不需要徒弟侍奉,”徐诺说完一条便看向耿老,只见他犹豫一下,连忙点头,
“可以,可以,老师身边丫鬟仆从众多,即便徒儿不能侍奉在侧,想必老师也能顺心如意。”
“二、人前人后都不许对我跪拜,毕竟您是阿瑾的老师,您拜我不合适,”徐诺说完脸色绯红扫了一眼一边站着的慕容瑾。
这一条耿老答应的明显比上一条要纠结,“这个天下哪有徒儿不拜老师的,要不老师您看这样,我不再叩首,拜还是要拜的,只是非必要场合,不拜,可否?”
徐诺见着这个老头眨巴着眼睛跟自己撒娇,心想你这角色进入的倒是快啊,点了点头,算是协商一致了!接过了耿老先生手里的茶,一饮而尽。徐诺硬着头皮吩咐到,“好了,耿老回去坐吧。”
“这个,老师,您称呼我文昌便好!”这耿老倒是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徐诺清了清嗓子,“文昌,回去坐吧!”
“唉!徒儿听命,”说罢倒退几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徐诺看着他的背影,怎么感觉走出了新晋举人的架势,脚步轻快,腰背挺直,感觉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
围观的一众人都在思考,以后在徐诺面前该如何称呼,是叫师公还是师祖,而造极三班的学子更是纠结,自己的先生成了座师的老师,那自己跟座师,即是师徒,又是师兄弟了?
徐诺并不知道这一次的宴会竟让她的贤名有了一丝神话色彩,耿老主持春闱三十几年,可以说是当今整个北齐朝廷的座师,在太学授课四十几年,是当今文人中当之无愧的泰山北斗,而徐诺竟然成了耿老的老师,她的地位如坐火箭一般直冲云霄,以最快的速度成了全北齐文人的新偶像!
徐诺正在感叹拜师不成反被拜的尴尬,不料这耿老竟然突然扭过头来看向徐诺,二人目光撞个正着,她尴尬地挤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老师,您能送我一首诗吗?”
这耿老站在自己座位前,有点腼腆地说到,
“那个礼部姓赵的小子经常拿先皇后赠予他的诗来我面前炫耀,我实在是有些看不惯他得意的样子!”
徐诺一头黑线,心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跟三十出头的小孩子一般计较什么,点了点头,“文昌你先坐吧,容为师想想。”
徐诺开始认真思考起来,满园的人对这对新师徒如此自然的相处状态甚感诧异,更为诧异的是这奇怪的组合,竟然毫不违和。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耿夫子,新学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太祖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鹿鸣宴,直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仆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又成功搬运一首!
徐诺吟完,满园沸腾,众人脸上的兴奋如发榜之时看到自己高中一般,耿老也竟然挥着双手,笑得花一样灿烂,跑过来拉住自己老师,
“得老师这一首旷古之作,文昌就是此刻便闭眼去了,也能含笑九泉!”
徐诺看着对面自家徒儿脸上那皱纹纵横的脸,和一脸的孺慕之情,心想自己还得继续修炼,心性这方面还是差点!
徐诺和耿文昌这对师徒,成了宴会的绝对主角,艺哥这个新晋解元郎看着与自己隔着桌遥遥相望的妹妹,眼中露出了一丝欣慰,被自己妹妹抢了风头,于他而言,有喜无嫉。
正待众人沉浸在徐诺新诗的震撼与喜悦中无法自拔之时,悄然跑来了一名侍卫,在慕容瑾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诺看着身边的慕容瑾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面色越发沉静,知道是有大事发生,伸手拉住了他的手,用眼神询问他发生了何事,
慕容瑾手被握住之后,便抬头看着关切地盯着自己的徐诺,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回府我再慢慢与你说。”
说罢继续与身边众人把酒言欢起来,但一边的徐诺却再也没有了宴饮的心情,好在宴会本就已经到了尾声,徐诺并未煎熬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