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00年,作为军事文学,首先成为文坛热门话题的,是由都梁著、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亮剑》。早在此书出版前,我就曾听该社社长程步涛同志介绍过该书的大致情节,应该说,当时我便被起伏跌宕、大开大阖、一波三折的生动故事吸引了。待读完该书,便完全为之陶醉了。准确地说,这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军事题材小说,是一部真正称得上军人味的军事题材小说。然而,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并非一名军人,且从来没有写过小说,但他的《亮剑》,却是我们期待已久的很好的军事题材长篇小说。作者以回溯的形式,在长达半个世纪的炮火硝烟和腥风血雨中,热情歌颂了集勇猛、刚强、正直、智慧于一身的中国军人的传奇历史。作者在《亮剑》中,刻画了众多的人物形象,然而给人印象最深的是李云龙、赵刚二人。李云龙久经沙场,一身正气,称得上是功勋显赫的英雄。赵刚与李云龙的不同,绝不止于一般的个性或气质形态。赵刚以知识分子的身份走上抗日战场,是战争把他锤炼成了职业军人。作为个性形象的光芒和冲击力,李云龙比赵刚给人的印象更深,也更让人难忘。同《突出重围》一样,《亮剑》之所以达到了出乎预料的效果,在于作者较多地借鉴了通俗文学的表现方法。诚如作者自己坦言:自己作为一个无名作者,一个文艺圈外的人,首先考虑的问题是能让素不相识的编辑编完此稿,达到这一点,别无它法,就是努力把作品写得好看一些,让故事一环扣一环,让读者爱不释手。应该说,作者是实现了自己的预期希望。

与《亮剑》相比,徐贵祥的《仰角》则在高歌英雄主义方面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徐贵祥开初是以《弹道无痕》、《潇洒行军》等引起读者关注并确立了其文坛地位的,此后他涉足长篇创作以后,便进一步发挥他擅写军事题材,特别是在作品中贯注阳刚之气的优势,因此,他除了成功地完成了几部报告文学之外,便以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长篇小说创作之中,《仰角》便可称为他在这方面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徐贵祥作品的特点,用一句话来概括,可以说是大处着眼、小处落墨,作者选材都是军队变革时期的大背景。《仰角》的选材也是这样。80年代初,在军队干部制度实行改革的大背景下,为了保留最后一批军训骨干,以适应现代战争和未来战争的需要,某军区从数千名老兵骨干中精挑细选了63名体能、智能、技能都非常优异的军官,作为这支部队战争准备的中坚力量。十几年以后,这63名军官的命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仰角》的故事正是围绕这63名军官命运的变化展开的。

《仰角》的成功,首先在于作者着意塑造了一批栩栩如生的军官形象,通过这批军人形象的塑造了表达出当代军人的战争观。作品表达的战争观,对军人来说,那就是军人只有战争,没有和平,所谓和平,只是在敌我双方力量势均力敌的对峙阶段所出现的暂时的僵持,它同样是战争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即便是平时的训练场上,也是在看不见的战线上同假想敌扳手腕。所谓和平,就是在“扳手腕”的过程中出现的短暂的僵持局面——作为一个作家,用文学形式所传达的这样一个崭新的提法本身,就足以引起军事理论界的思考和统帅部门的关注。它表现的是一个作家对军事理论的深层思考和崇高的社会责任感。

作品着意刻画的有这么几个人物,第一位是戎马一生的高级军官萧天英。他对军官的职业化有着自己独到的理解,那就是要让他手下的军官思想上的农民意识、小资产阶级意识彻底地脱胎换骨,成长为真正意义上的炮兵指挥员。这种要求虽近乎理想化,但却表达了这位高级指挥员的治军方略和高度使命感,在他看来,能打仗,能打胜仗,是对这支军队最起码的要求。因此,他对有些军官身为军官竟不知兵书不免大光其火,他认为这样的军官决不是真正的军官,连合格的军人都算不上,是在混天度日。萧天英的治军方法对今天的现实生活来说,是具有较为深刻的启示意义的。

第二位人物当属军事教官祝敬亚,这位军事教官对军官的理解更有其独到之处,他认为德才匹配才能称得上是一位合格的军官。正是这位军事教官,最后为保护他所钟爱的学员,献出了自己珍贵的生命。他以自己生命实践诠释了自己的理论内涵。

第三位人物,当属被称为军官中的现代派人物韩陌阡。在他身上,既有老军人带兵的优良传统,又有对现代军人的生活充满现代意识的思考。他不认为被奉为兵圣的诞生于几千年前的先哲们的军事理论在未来战争中能指导我们百战百胜,他要求学员们密切关注世界军事革命的发展情况。应该说,韩陌阡这个人物是作者心目中理想化的人物。

《仰角》的创作给我们的启示是多方面的,首先,一个军旅作家应该时时盯着现实,瞄准生活,离开了现实的作家,创作只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虽然是一个老话题,但今天讲来似乎更有其特殊的意义。其次,一个现实主义作家,应该是一个独立思考的思想家。《仰角》对军官这一职业的思考是全方位的,也是比较全面的。作品所提供的关于军官的境界,关于在未来战争中军官战斗力的思考,应该说颇具思想内涵,是很值得我们思考的。这部长篇获第九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大奖。

《历史的天空》(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4月版)是徐贵祥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获第三届“人民文学奖”、第十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第八届“五个一工程”奖。这部长篇可以看成是徐贵祥军旅文学创作的又一高峰。作品的主人公梁必达早年大名梁大牙,因逃避日军追杀到凹凸山投奔国民党军,阴差阳错闯进了八路军的根据地,在他犹豫的时候,一个青年女八路的及时出现,改变了他投奔国民党军的念头,就这一步,梁大牙从此走向了战争和政治,并在张普景等人的斗争、磨炼和帮助下,逐步显示了优秀的品质和卓越的智慧,由乡村好汉成长为足智多谋的指挥员,最终修炼成为一名具有高度政治觉悟和斗争艺术的高级将领。

在我们熟知的大量的关于中国革命战争的文学作品里,战争人物、尤其是在若干年后成为我党我军高级将领的人物,他们的本色,他们的改造过程,他们走向战争和政治之前的思想状况和成长历史,多数都被有意避开或者无意识地忽略了,他们一出场,往往就已经是较为成熟的指挥员,政治智慧和军事才干都达到了相当水平,因而这些作品缺少了从一个对政治和战争一无所知的人到成长为自觉的革命者和战争指挥员的既起着决定作用同时又是漫长的过程,使人物个性缺乏牢固的根基。而《历史的天空》正是因为把目光聚集于战争中人的成长的曲折复杂的过程,抓住了在战争和政治中各种关系的激烈碰撞和微妙变化,从一个非革命者误入革命阵营写起,并且不回避他在革命之初的种种非革命的动机和非革命的行为,把一个从非天生的革命者到一个坚定的革命者的人物心灵发展脉络贯穿始终,从而使梁大牙这个人物在扑朔迷离错综复杂的斗争网络中脱颖而出,从革命的最底层走到了一个真正的革命者的境界,其形象才是血肉丰满且高大的。这是一个个性鲜明、经历丰富多彩、同时又十分可信的人物。在塑造中国革命将领和中国共产党高级干部形象方面,《历史的天空》所作的尝试是开创性的和具有建设意义的。

首先,理解层次的提升,使审美的层次得到了深入的开掘。徐贵祥写了一群投身于共产党和国民党的青年男女,但无论是写投身于共产党的一方,还是写投身于国民党的一方,作家都没有给人物贴上阶级的标签、党派的标签。作家首先把笔下的人物当成“会思考的芦苇”——人,他写人从蒙昧到觉醒的不由自主的追求,写人的追求中的蜕变和蜕变过程中的情感起伏、灵魂抉择。可以说他触摸与探寻了投身于“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的两类青年的灵魂,尤其在写到他们中如陈墨涵的“起义”、李文彬的“变节”、张普景的固执与信念、莫干山的慷慨赴死、梁必达的找寻与爱情、江古碑的私欲与复仇、窦玉泉的韬晦与远虑时,摈弃了阶级、党派,甚至简单的好人与坏人的习惯眼光,代之以顺乎人物个性与梦想的、以一种对人物行为不定性描写的写作方式,暗含着一种公正的价值取向,用大写的人格烛照历史,使小说中的一个个人物的发展与汇合,如陈墨涵率部起义、梁必达与窦玉泉对东方闻音的追求等,均写成了人格的较量与融合,并因此使小说避免了脸谱化与简单化,实现了对波诡云谲的复杂多变的历史的艺术的审美创造。

其二,对历史的审慎把握,使历史在审美的创造中更显示其微妙之处。徐贵祥在写作中常常是用一种可能性或猜想式的笔触来诱发读者对当时历史情境的想象,越是到了该对人物定性时,他往往越不愿“一锤定音”。小说长达46万字,写了30来个人物,即使是对小说的第一号人物梁必达,作家也始终不用固定的眼光去观照,而是让人物顺着他自己的思想性格,充满无限可能性地发展,使这个参加革命之初没有任何准备的小人物一会儿像土匪,一会儿像农民,一会儿像真正的英雄,一会儿又像政客……这种赋予人物具有不确定性的写作,使人物更有了耐人寻味的魅力。作家让我们读完全书才深深地感悟到,所谓革命者,并不等于他参加了哪一个党派就是革命者,革命者有可能来自反革命的阵营,相反,反革命也很有可能出自革命的政党。徐贵祥把多种可能性的中国革命史写活了,赋予了革命理想主义与英雄主义以更加艰辛与执著的品格。

其三,理性的分析与灌注,使创造的**更具创造真实历史人物与氛围的理性色彩。作家在创作过程中始终在揣摸着各种各样的历史结局与历史的原生状态,从而慎笔游走,不着余墨。当写到几对青年男女的爱情时,作家没有依赖自然主义的描写,而是把一些具体的人物行为写成了超然物外的抒情诗,让你感受美,但绝不是人的本能的生理感觉。作家的这种“顾左右而言它”的审美手段,使作品实现了艺术的间离效果——什么都写到了,但什么细节也没提供。这样作家就实现了引导与牵引读者想象的目的,这种手段在作品中随处可见。可以说《历史的天空》写活了一群复杂的人、丰富的人,加深了我们对人的认识与理解,不仅有肮脏的、卑下的,同时,作品又升华出一种高尚的、忘我的、无私的、无畏的人格境界,并在其中弘扬了革命英雄主义精神,这正是这部长篇小说的成功之处。

一般认为,徐贵祥是一个战争小说作家,而且骨子里不乏英雄情结。这种看法应该说是有一定道理的。一个作家的思想的高度和深度对于作品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个优秀的现实主义的军事文学作家,应该是一个有远见的军事思想家,应该具备一副对军营文化有独特感悟能力的大脑。同时,我们还认为,一个作家的经历和长期的生活体验也是作家思想的高度和深度的先决条件。徐贵祥两次上过战场,尽管他自谦“那不过是跟着大部队去凑凑热闹”,但是,战争环境对人的灵魂的洗礼却是实实在在的,在经常性的生与死的选择中,对于生命质量的检验,恰好也给作家提供了难能可贵的思想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