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90年代,军旅长篇小说的创作越来越引起部队文艺领导机关的重视,特别是表现现实生活题材的作品,成为部队文艺领导机关抓创作的重点。1997年前后,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相继推出了《兵谣》、《美丽人生》等6部长篇小说。同时,北岳文艺出版社也推出了《遍地葵花》等多部军旅长篇系列。海军推出了“金戈”长篇丛书,这些作品的相继推出,给军旅长篇小说的创作带来了新的活力,也给后来《突出重围》、《走出硝烟的女神》等优秀作品的推出以很好的铺垫和推动,部队作家“只能写报告文学”之类的舆论开始被打破。特别可喜的是,这批作品集中反映现实题材,集中表现部队基层官兵的生活。这是以往的作品中未曾出现过的崭新气象。

这批作品从数量上不能算少,但真正给人印象较深的当首推《兵谣》(黄国荣著)和《美丽人生》(刘增新著)。《兵谣》所选取的题材仍然是“农家军歌”,以农村入伍的士兵为其主人公,但其在力度和深度上,明显与以往的“农家军歌”类的作品拉开了距离。作品写了一个名叫古义宝的农村兵,这是一个个性鲜明又富有军人品格的人物形象,他的成长过程,从煞费苦心地为个人谋求出路到在思想上实现自我超越、直面现实和人生的心路历程,在今天的部队生活中具有较大的代表性。古义宝是个农村入伍的战士,参军入伍寻找生活出路,实现“跳出农门”的人生梦,是他与以往“农家军歌”类的小说中描写的共同点,所不同的是,古义宝是一个很有理想且能不断实现思想上的自我完善的自觉战士,他把个人的前途和现实结合得很好。古义宝不是那种为了实现个人梦想而不择手段向上爬的人,他的目的是非常有限的,但他的良知并没有泯灭,并时时在思想上展开矛盾和斗争。书中有这样一个情节很能说明问题:古义宝为了能够做一个受到领导重视的先进人物,在《毛泽东选集》第五册发行的时候,他买了许多本书给小学校送去,然而,他又在要不要留下送书人的痕迹上踌躇不决,后来,他又为良心所发现,为自己的表演感到愧悔,而这种愧悔又促使他费尽心机地为大家做好事。“入梦”和“出梦”是作家描写的着力点,也是完成古义宝这个人物形象的关键笔墨。古义宝这个人物形象是真实可信的,在荣誉和仕途的巅峰状态,他从赫赫有名的典型,一下子跌落到近乎罪犯的战士,被打发到一个犯错误的战士集中的农场去当场长,到了这样一个群体里,一切荣誉都与他无关,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一落千丈从此堕落的群体。然而,古义宝与众不同的是,正是在这样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完成了思想上的自我超越。他重塑自我,实现了灵魂的净化和腾飞,从而成为全师后勤部门的先进典型。《兵谣》的成功和可贵之处,在于作者没有回避现实生活中的矛盾和弊端,而是大胆地揭露矛盾,但这种揭露又不是有意展示我们工作的阴暗面,不是一种消极的披露,而是通过揭露提出政治工作必须改革这样一个深刻的课题,正是在这个方面,作品扩大了自己的内涵,使其具有更丰富的思想意义。所以,这便成为作品为广大读者喜爱的原因。进入2000年,这部作品被改为同名电视连续剧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并引起了轰动效应。此前,作品还获得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创作新作作品一等奖,被专家学者称为“一部不可多得的现实主义题材的优秀作品”。

与《兵谣》同时受到读者关注的另一长篇是刘增新创作的《美丽人生》(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它与《兵谣》同时被列为国家“九五”规划的重点图书。

《美丽人生》是一部描写基层官兵生活的书,这是一部很好读的书,全书似乎没有什么完整的故事,然而读完之后,书中的几个主要人物,诸如司马杰、高歌、李百婵、林玉环以及士兵朱和平,都给人留下了较深的印象。正如作者刘增新在创作谈中所述:“一部小说主要不是为了写故事,而是为了写人物,写人物的生活历程和心灵历程。比如,李百婵少年的许多故事描写,读起来似乎有些琐碎,但却有某种象征意义,它是人物生活历程和心灵历程的一部分,从局部看,故事似乎缺乏连贯性,但从整体看,它又是完整的、每个情节、细节,都与人物的成长有着必然的联系。诚如作者所言,这也是《美丽人生》在创作上出新的地方,是作品受到基层喜爱的原因所在。为了写这部小说,作者调动了自己全部的生活积累,利用各种机会深入基层,了解基层官兵的喜怒哀乐,力求笔下的人物具有较强的时代色彩。纺织女工李百婵和上尉军官高歌的爱情故事是这本书的一条主线。李百婵和高歌只相识恋爱了6天时间,便千里迢迢赶到那个南方小镇同他举行了婚礼。这种恋爱婚姻,在当今军营颇具代表意义。作品比较重视细节的真实性,比如,书中曾反复提到舟桥连墙壁上的那排消毒碗袋,作者好像特别看重这个细节。这个细节,实际上是李百婵认识军营,认识军人,认识高歌的一个窗口。舟桥连饭堂墙壁上挂着长长一排消毒碗袋,每一个碗袋的上方都贴着一个士兵的名字。李百婵确实被这些消毒碗袋感动了。她看到了在人民解放军严格的生活背后的一个充满母爱的女性化的细节。正是从这个细节上她体察入微地看到了高歌热爱士兵的可贵品格。类似这样的细节,在书中还有许多,正是由这些众多细节的组合,构成了作品的感人色彩。”

与《兵谣》、《美丽人生》同时推出的,还有简嘉的《兵家常事》、苗长水的《等待》、杜守林的《沙盘》、师永刚的《西北望》,这批小说,构成了和平年代的军营故事,它们以其强烈的现实性感染了读者。但是,这些作品又同时不同程度的存在着某些弊端,那就是在重视生活细节的真实性的同时,对作品艺术上的“打磨”不够,有些作品带有“赶任务”的明显痕迹,这同时也给我们以警示,文艺创作有它自身的规律,“命题作文”式的下达任务,往往会造成艺术上的不完善。这6部小说作为国家“九五”规划的长篇系列,为了赶时间,难免缺少艺术上的精雕细刻,这也是其中有的作品反响不大或未能引起读者注意的原因所在。

此外,在这期间,还特别值得一提的另一部长篇是青年作家那一光创作,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我是太阳》。作品通过一个军人的命运,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浓缩了共和国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作品的成功之处,在于作者写出了主人公关山林性格的复杂性和典型的军人特点。作家用以人带史的笔法写作,从解放战争写到建国以后几十年,前半生后半生反差非常大,而这种反差之大的原因不在人物本身而在历史巨大的变动。我们读这部小说时被紧紧吸引住的是主人公的性格和命运。作品在刻画人物性格、塑造人物形象上有许多场景令人感动,具有一种力度的美,为军事文学人物画廊增添了一个饱满的军人形象。但是,严格来说,这部作品较之他的中篇小说《父亲是个兵》缺陷也是明显的,比如在情节安排上有些平铺直叙。作品虽很流畅,也比较好读,人物比较鲜明,但总感到作者写得过于匆忙,交待得不够细致。在结尾处提到了“我是太阳”这一主题思想,可理解将这一主题思想融入到整个作品之中。这是《我是太阳》读后给人不甚满足之处。

在地方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军事题材长篇小说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军旅小说“金戈”丛书,首批如《遍地葵花》、《飞越盲区》、《无帆的海》、《风卷旗》、《准备离机》共5种。诚如老作家徐怀中所言:这套丛书的突出特点是一个“新”字,首先是作者队伍新,陈怀国、石钟山、赵建国三位都是60年代以后出生的军旅小说新秀,徐锁荣、宿聚生两位虽然略为年长,但仍然属于新近“杀”出来的作家。他们以新人的阵容给军旅文坛带来了一种新的视角、新的手笔和新的气象与生机。二是作品内容新,5部长篇不仅分别取材于陆军、海军、伞兵、飞行员和军队院校,显示了题材的多样性,而且更为可贵的是,作品大都侧重写90年代的军营生活,展示当代军人新的追求、新的渴望、新的情感世界和精神风貌。这批长篇小说的出版,标志着军事文学特别是长篇小说创作全面走向繁荣的开始。

90年代,由于领导机关的倡导,军旅长篇小说的确呈现了前所未有的好形势,除了上边提到的作家作品之外,在读者中产生较大反响的还有朱秀海的《波涛汹涌》、庞天舒的《生命河》、乔良的《末日之门》、韩静霆的《孙武》、项小米的《英雄无语》。这几部作品,朱秀海继写现实题材的《穿越死亡》之后再次展示了自己的艺术功力,其作品无论在军队还是地方,无论是机关、文艺圈内还是基层读者,都给予了较高的评价。作为海军一名执著于文学事业的作家,朱秀海是勤奋者,他的创作佳绩,无疑是90年代长篇小说繁荣的一个重要部分。与一些现实题材的作家不同,曾经以写战争题材为读者关注的空军作家韩静霆,在历史的长河里经过较长时间的徜徉之后,终于向读者奉献一部厚重的沉甸甸的大作《孙武》。司马迁的《史记》给韩静霆留下的可供借鉴的历史素材不过寥寥72字,作家选择这样一个题材作为自己创作的冲刺点,无疑是给自己设置了一道难关。然而,作品不仅成功了,而且在读者中引起了较大的反响,特别是后来同名电视连续剧的播出,给作品带来了更大的影响力。称其为90年代最有影响的一部历史小说,一点也不过分的。与军队所有作家不同,空军创作室的作家乔良既没有选择历史,又没有选择现实,他选择了对未来战争题材的开掘,他的《末日之门》的影响力,应该说远在他的其它作品之上,作品一经发表,便立即在全国多家报刊转载。乔良在写这部书时,对电脑等高新技术并没有较深的研究,而作品的成功表明了作家驾驭大题材的能力和丰富的想象力。女作家项小米的《英雄无语》出版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的人为包装,但一面世便引起了读者的关注。《英雄无语》的独到之处,在于作家某种意义上的突破,作品塑造了一个从事地下工作的英雄人物——爷爷。在突破“左”的“高、大、全”的框框之后,写正面人物之瑕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将主人公写成一个多重色彩的组合体,这在以往的创作中还不多见。正是在这一点上,作家表现了自己的机智和敏锐,也赋予作品非同凡响的生命力。作品出版后,在读者中曾引起一些争议,然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任何一部写历史的作品都无法逃脱读者当代目光的注视,无论作家对历史采取多么“客观”、“公正”、“公允”的立场,实际上终将逃不脱以当代人的目光审视历史。然而,有一点无庸置疑的是,“爷爷”的形象的确可以称之为我们文学作品中性格独特的“这一个”,这便是作家项小米对军事文学的贡献。

回眸90年代的长篇小说创作,军事题材的收获是颇丰的。然而,我们也不能不实事求是地指出,我们的长篇小说虽然从数量上不少,但好的作品不多,精品更少。我们的作家的视野还不够开阔。正如评论家张西南在评述这段历史时指出:前些年的军事文学提出对“三场”的超越,即官场、情场、市场,一些作品不是在广阔的社会背景下表现军人与事业、与家庭、与社会的复杂关系,而是过分热衷于渲染仕途上的倾轧、第三者插足和酒绿灯红,虽然主要人物还穿着军装,却看不出军人的血脉和风骨,不仅没有任何题材的“超越”,相反丢失军事文学自我。90年代即使有几部为当代军人“照正面像”的力作,但对我们这支有着70年历史、有着250万官兵、有着从核武器到常规武器,从陆地到天空、海洋的现代化装备、高素质人才的威武文明之师来说,就是客观、公允和实事求是的。基于此,我们不能也不应该为已有的成绩沾沾自喜,应该不负我们的时代,不负广大官兵对我们寄予的厚望,努力奉献为广大官兵喜闻乐见的具有时代意义的精品佳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