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佟回过神,恨吗?
病殃殃的女人近乎失力般往后一躺,自言自语:“当时,我贪生怕死一时糊涂,站错了边,后来我意识到的时候,无时无刻不生活在痛苦当中。”
“直到看见你…看见你……”
“你是我老师的女儿,我就想着赎罪,就想着在别人看不出差错的地方使劲儿对你好,指望这样就可以弥补之前犯下的过错……”
“当初,我就该和师弟一同流放……哪怕是死也值了。”
乌佟捕捉到“流放”二字身形不稳,她知道,诃珐诺兰是希禾的师弟,他们的有着同样的老师。
“我是罪人……我就是贪生怕死的罪人……”
“够了。”
冷声打断,乌佟如鲠在喉,咬紧牙关,强忍住酸涩:“当年的事,涉及那么多人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们只是在争取生的权利罢了……”
“恨不恨什么的,其实过了这么多年,无非是个心结。”乌佟深呼吸,重新对上女人悔恨的视线:“我可以只记住你作为当年那个研究员姐姐的时段,不想去追根溯源陈年旧事。”
“我来,也不是为了看你这幅模样的。”
月辉银光低洒,希禾喃喃,目光呆滞地盯着冰冷地面:“那这么说,你是不恨我了?”
“我不恨你。”
乌佟蹲下身,顷刻恢复平静:“我恨的,是这个腐朽伪善的政治集团,这个……被袁氏资本操纵的傀儡。”
少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面色恬静,似乎只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而已。
“我只想知道,克凛赫斯和拓忒墨尔的下落。”
闻此,希禾才堪堪从失意中抽离而出,弓着背猛烈咳嗽几声:“他们暂时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
“拓忒墨尔?”希禾皱眉:“那个豹族首领,在刘深松生化研究队手里。”
“他们想利用这个唯一的异能兽,研发一种优化后的人兽融合基因。”
“什么……”乌佟重复:“融合基因?”
“嗯。”
希禾主动解释道:“当初,H实验全员失败,刘深松心存不甘,依然想要重启实验,直到发现亡域荒原豹族首领是异能兽,他就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H实验只是将海陆其他种族的基因注射到人体细胞内,但很不幸,并未融合成功,有的依旧是人类的模样,有的,则是直接变成了其他种族。”
“这个实验,原本是想让人体充分拥有这些生物的特长优势,从而扩大生存空间的。”
“只可惜失败了。”
“所以,刘深松想接着这个自然进化的异能兽,开启另一个实验。”
乌佟踟蹰开口:“他是想从拓忒身上提取融合基因后,帮助人类基因融合到兽族身上?”
“是了。”
希禾顿了顿:“刘深松那里有我的人,白笙,你知道的。”
“他们的实验还需要时间构建,所以不用太过担心。”
“可我要是告诉刘深松,H实验,并非全员失败,他们会怎么想?”乌佟沉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希禾瞳孔震颤,不可置信望向少女。
“拓忒墨尔,也就是现在的这个豹族首领,你们所谓唯一的异能兽,其实就是H实验里的实验体之一。”
乌佟抬眸,语气愈发加重,意有所指:“那个黑豹。”
女人缓缓皱眉,细纹堆积在一起,努力回想搜寻,半晌踟蹰着询问:“是……你那次闯进草地……”
“嗯,就是他。”
乌佟点头:“拓忒墨尔和我,都不是H实验的废弃品。”
“他们当初的观察时间也许不够,所以才给出这种草率愚蠢的结论。”少女侧颊莹蓝色鳞片翕动,语调轻蔑诡谲:“不过,也多亏他们粗心大意,这才有了机缘巧合的现在不是吗?”
希禾看着少女表现出的海洋性特征,声音染上一丝踟蹰:“如果这是真的……那……”
见女人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半晌都未曾回应,乌佟作罢:“这件事不重要,克凛赫斯呢?”
接下来的话,却如晴空落雷。
“克凛赫斯,已经被我的团队从袁氏注资医疗队抢过来了,情况……不太好。”
“你说的情况不太好,是指什么?!”
乌佟心下一紧,握住轮椅扶手的力道愈发加大:“为什么这样说?”
“其实从今天做完脑部检查后,克凛赫斯就已经开始全面检修了。”希禾叹息:“如果不是我的人及时赶到,他手臂内侧埋入的通讯仪,就要被袁氏的人发现了。”
乌佟蹙眉,克凛赫斯估计知道要实行方案三,所以才没有当即联系自己。
“袁氏其实是想让克凛赫斯完完全全变成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替换最新的芯片后连大脑神经也会被改造,那时候就会变成一个比Tyr-A更恐怖的没有感情的东西。”
“但你也不必过多担心,我的团队,正在修补,之后,我将会赋予其完全的自由。”
“你的意思是……克凛赫斯可以不被程序约束,可以成为一个真正有自主意识的人?”
“嗯。”希禾扯开嘴角,笑得苍白:“蛰伏隐忍这么多年,我也该为你们做些什么。”
“我……能去看看他吗?”
乌佟声线颤抖,内心泛起阵阵苦涩,腥咸海水顺势一齐拍打在少女渗血的心口,不断刺激着她高度敏感紧张的神经。
“当然,不过你得打扮一下。”
……
然后……
然后呢?
豢养者与野玫瑰的故事当然不能在这里结束,可也并非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小梧桐,她的确是见到了记忆中那个自闭忧郁的扑克脸。
但接下来的故事走向,却坎坷临歧。
……
——未知实验室
是漫天似雾的血腥味,是难以忽视的消毒水味,还有……
还有扑面而来的金属铁锈味。
这里面积很广,不同工作台上都站着不同专业的研究员,空气罅隙被沉默的青苔爬满,他们正竭尽全力拯救着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而此时故事里的男主人公悄无声息地躺在冰冷台面上,随着传送带不断运作,他像一个破败生锈的机器,接受着无数精密仪器地修补。
少女乔装打扮后变成一个捆起头发的实习生,戴着口罩,默默无闻跟在一众研究员身后,只因为这里不排除会有袁氏的眼线。
她要隐藏自己的面孔,隐藏自己的身份,隐藏自己的情感。
只是作为一个和克凛赫斯毫不相关的实习生,冷漠客观地站在实验台旁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不能手抖,不能瞳孔震动,更不能展现脆弱的一面,端着记录板,一丝不苟地记录下这个男人此时的情况。
目光穿过层层人群,她只能通过拥挤狭小的缝隙去查探上将此时的情况。
在乌佟眼里,此时的克凛赫斯是什么样子?
是煞白的面色?
是凌乱不堪,被挣扎的汗水打湿的发丝?
还是毫无生机的人体?
这样深渊般黑暗的场景,乌佟曾见过一次,那还是在那次异形潮之后,那个时候克凛赫斯命悬一线,乌佟觉得他就像颓圮残垣、坍塌积木,强撑锋利的棱角下是摇摇欲坠一推就散的内部架构。
他是被搁浅海岸线的濒死游鱼,是被雪崩埋葬的独行者,是被焚烧焦黑的漫天梧桐雨……
悄无声息,戛然而止。
那时候确如此。
现在呢?
没有自己的救助,克凛赫斯会不会醒来呢?
男人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肌理被超高温激光切割开后不断往外渗出鲜血,金属筋脉之下是连接着的血迹斑驳的骨架,就连胸腔内暴露在无菌空气里的器官,都是经过改造后人工安装上去的。
这个时候,乌佟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恐慌,即使在知道有人在极力救治他的情况下,她也会感到心酸。
啪嗒!
塑料水性笔像是坚硬巨石,在实验室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少女陡然一惊,后知后觉将视线从缝隙中移开,趁着蹲下捡笔的时候掩面哭泣,狼狈掩饰着此时的不堪,酸苦的眼泪不要命似的夺眶而出,悄悄顺着脸颊滑落至乌佟嘴角。
回想起上将对自己做出的种种行为,乌佟这才知道,那不是身居高位者的淡漠退让,而是宠溺。
是违背程序,也会将自己放在第一位的宠溺。
卑劣豢养者,在违背程序,去爱这株精心呵护的野玫瑰。
……
收拾好情绪后起身,乌佟继续跟个没事人一样端起记录板。
“咳咳!”
!
阒静中传来烂熟于心的低沉男声,少女应激反应似的将头猛然抬起,竭力压制平息的呼吸再度紊乱!
“醒了!他醒了!”
“不对!为什么他会醒!这个时候醒来应该会很疼的!”
“但至少处于休克的人醒了!醒了就是好事!”
一研究员急冲冲大喊:“快来!给他上丙泊酚、依托咪酯和阿芬太尼,按照之前的剂量静脉注射,快点!”
耳畔是无数器械零零散散清脆撞击声,有人在交谈,手臂处传来冰凉的**,克凛赫斯意识回笼。
他为什么会在身体极度痛苦的情况下萌生一定要醒来的念头?
他不知道。
只是心头,突然萌生出一种之死靡它浃髓沦肌的潜意识,他感觉,这个时候,必须醒来。
他总能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熟悉,那种感觉,和野玫瑰身上,很像。
克凛赫斯想要睁眼,可却在药物的作用下再度昏睡过去。
……
乌佟注视着这些手忙脚乱的研究员将镇静剂和止痛药注射进克凛赫斯身体后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之后这些人又忙碌了将近一个钟头,才虚脱般地瘫在地上。
“这下总算是度过了危险期……”
“哎呦你别说,我都站这儿将近十个钟头了,腿都麻了!”
“这试点02号怎么着也是个活人吧?他怎么可以面无表情地直接把自己心脏捏爆?!”
“芯片呗,他也许是知道了自己芯片就在自己心脏里,为了不受人摆布,就直接从根源毁掉嘛!”
“希导可是说了,一定得打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把这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这可是到时候要带领远征军的人物,可不得上心嘛,就算是累死也得把人救过来不是?”
“你这话就说错了,就算不是什么重大人物,职责也不允许我们袖手旁观。”
……
乌佟抱着记录板,见证着这些年轻研究员为了抢救一条人命而做出的努力,心中像是被温水填满。
所以,这些人不可恨。
他们只是不知道真相而已。
可恨的,是作壁上观游戏众生的统治者。
“现在是凌晨三点,你们要不要去眯一眯?”
一道略显年轻的声音打破此时的氛围,乌佟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那是一个长相端正秀气的青年。
“我姑姑发话了,你们都得去休息,不然无法保证第二天的工作质量。”希影对着乌佟眨了眨眼,乌佟皱眉。
“都回去休息吧,辛苦你们了。”
直到女人的声音在偌大实验室响起,瘫倒在地上的众人才纷纷帮扶着起身。
乌佟见希禾从门外操纵着轮椅出现,不动声色移开眼。
她知道,希禾想清场,为自己争取和克凛赫斯独处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