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这一番话,如同火上浇油,许李氏面色冷若冰霜,声音也淬了冰,“许大郎,郝氏蓄意伤害宝儿,我不可能容她。你要么就将她休了,要么你一家子单独过,你自己选。”
许大郞喉结滑动,憨厚黝黑的脸上浮现起几许痛苦之色。郝氏却拽了拽他的衣襟,
给他打眼色。
许大郞忍无可忍,倏地起身,一巴掌打到她脸上,冲她吼,“收起你那点儿小心眼,父母在,不分家!
宝儿就跟个小孩儿似的什么也不懂,你竟然拿鱼去烫她,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刚嫁过来那会子,不是对她很好吗?如今竟变得这般恶毒……我、我打死你个毒妇!”
一向寡言的他,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也真是被气着了。
郝氏捂住被打的半边脸,流泪的眼睛瞪着许大郞,眼里有着深深的怨怼,却是一个字不说。
三个女儿心疼亲娘,两个扑过来抱住她“嘤嘤”的哭,大女儿招娣则牢牢抱住爹爹的手,一个劲地摇头,哭着喊“不要”,泪糊了她一脸。
许李氏看着这一家人上演了苦情戏,她怒发冲冠,“真是好一出夫妻、母女情深哪!郝氏烫伤我宝儿,不过才挨了一巴掌,你们却都心疼如死,那我宝儿呢?她是我的心肝儿,我的命啊!但凡你们心里有一丁点我的位置,就不会如此对她!”
她气狠了,猛地站起,却忽地一阵天旋地转,人又跌回了椅子上。
许宝儿大惊,“娘!”扑了过来,“娘,你怎么样了?”
许李氏头晕目眩,胸口无比的闷痛。正是这一瞬间的虚弱,击穿了她坚强的伪装,她一下子抱住宝儿痛哭。
“我的儿啊,你怎的这么命苦,托生到咱们这样的人家来啊?家庭贫穷,兄长不爱,还被害成了痴傻儿!”
许宝儿心一惊,想问是如何被害的,许李氏又哭道,“娘怀你的时候年纪大了,不听大夫的忠告,硬是要留下你。结果难产,憋了一天一夜都没能产下你,硬生生憋坏了你的脑子,让你成了傻子!”
“宝儿,娘的心肝儿,你长得多俊啊,这四里八乡的姑娘,就没哪个比你好看的了,算命都说你天生就是个少奶奶的命,可娘却把你憋成了傻子!娘一想起这个,这心里头就痛啊,恨不得拿刀捅死自己……”
“这些个白眼狼,厌恶你,一点儿也不心疼你,我和你爹百年之后,他们非将你丢出去自生自灭不可!”
“你爹被你奶分出来的时候,只有一口锅几个碗,连间茅草屋都不给我,就带着他们睡山洞里!这个家的一砖一瓦,都是我和你爹拼死拼活挣出来的,与他们有一毛钱关系吗?娘害你成了傻子,娘就是把整个家都给你,都不为过!娘对你好,为你招赘,有错吗?”
所有人听着这些话,都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许李氏蛮横不讲理儿,只一心宠爱许宝儿,偏心偏到了没边儿,却不知,原来有这样的秘辛。
许宝儿痴傻并不是天生,是在许李氏的肚子里憋坏了脑子;许李氏对她好,是愧疚,想弥补;是害怕,怕自己不在了,她会被兄嫂赶走,才拼命的把所有好东西给她。
听着老太太的痛哭声,瞬间觉得,她好可怜,许宝儿也好可怜。
全家人都静了一霎,心里头酸涩不已,几个小辈都哭了。
所有人都跪在许李氏跟前磕头。
“娘,我们这回是真的知错了,娘,您别气坏了身子。”
“奶奶,我们也知错了。”
“娘,我以后也当小妹眼珠子疼,吃的穿的都让给她,谁若敢欺负她,我打断他的狗腿。”
“娘,我同意让小妹招赘,日后也和妹夫和睦相处,一辈子都不分家。”
“娘……”
在一片哭闹声中,一直在抽水烟筒的许阿大发声了,“行了,既已知错,就都起来吧。不过,郝氏故意烫伤宝儿,其心不纯,就去打扫祠堂,给祖宗上上香,跪上一段时日忏悔吧。”
他轻飘飘地说“一段时日”,让郝氏吓得面无血色。寻常人跪上三两日,膝盖都肿得不能走路,一段时日很笼统,没有固定时间,可这样,最起码得个三五日以上,到时她的脚还能要吗?
许宝儿也暗自咂舌,小老儿看似宽容温和,没想到,内心还挺腹黑的。
不过,她喜欢。
而她不能这个时候跳出来帮郝氏说话,得等过上一日,到时再找个借口说情。
郝氏一脸不服气,想要辩驳,许李氏把眼珠子一瞪,“怎的,你公爹罚你也不服?那好,赶紧收拾东西给老娘走人,我老许家可容不下你这种毒妇。”
许大郞闭了闭眼,满脸痛色,冲她道,“还不谢过爹爹退下?”
他如今对宝儿充满了内疚,对伤害了她的妻子,也无半点好脸色。
“谢谢爹和娘,还有小妹。”郝氏不情不愿,声如蚊呐。
“好了,都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许阿大发了话,众人才站起来,开始默默喝粥。
只不过,没人会眼红许宝儿那一碗饭了,甚至,都有些同情。
她长得多俊啊,皮肤白皙,细皮嫩肉,原本能找户好人家,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可她却成了人人耻笑和嫌弃的傻子。
她真是倒霉透顶。
许李氏说得对,她这么可怜,不应该对她好一些,把好东西都让给她吗?
许宝儿瞧着大家一脸怜悯地看着自己,就连对她意见很大的郝氏,眼里也深藏着一丝愧疚,便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都忽略了我已经变聪明的事实了啊喂!
吃罢饭,招娣去洗碗,胜男收衣服,盼娣、招男几个擦桌子、打扫庭院,都收拾好了,才去烧热水洗澡。
许李氏把许宝儿招进屋里,难得的点了油灯。
她拖过许宝儿白嫩如玉、软绵绵的小手,看见红肿的手心,一颗心又开始痛,“宝儿,娘的心肝儿,这郝氏将你的手烫出血泡来,真真是该死的!”仍然对大儿媳还是恨得咬牙切齿。
要不是念在她跟了儿子十年的份上,估计真要休了她!
宝儿笑了笑,没说什么。
许李氏拿针将她手心里的血泡刺穿,有些许血水流了出来。
许宝儿看了一眼,忽然发现那血水中竟带着些许金色,很少,很淡,靠近灯光才能看得见。而且,还有淡淡的清香味在空气中飘散。
雾草,血液里面怎么会有金色?难道我重金属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