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上桌的仍然是个大木盆,里边装的是加了野菜的清水粥。
可今晚额外多了一小碟煎鱼与鱼汤,这令孩子们无比的雀跃。
许李氏瞧着心里头不舒坦,唠唠叨叨的,“许三郎,你出息了你。说了鱼全部焖了吃作数,非得学那些铺张浪费的人家用油煎,这么丁点儿鱼就费了我两勺子油,真是作孽!郝氏,这以后半个月烧菜都不许再放油,听见没?”
许老三嬉皮笑脸的,“娘,人家李刚都说了,这河鱼不管是煎的还是焖的,都要用多点油烧才香,不然腥味儿重,难吃不说,还白白糟蹋了这鱼儿。”
“他李刚说得倒轻巧,家里就一个老娘,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哪里知道人口多的难处?我们有口吃的塞牙缝就满足了,还要管好吃不好吃,你这是嘴养叼了吧你!下次发洪水,我去捞几簸箕鱼回来,用白水煮,看你们吃不吃!”
许李氏一面骂人一面起身分了粥,许宝儿跟前照样没有份儿,她的都是额外加了料的,得晚些端上来。
宝儿正想说什么,却看见许李氏将那小蝶鱼端起来,只给每个人的碗里分了一条,剩下转身端走。
许三郎惊呼,“娘,你这是为何?大嫂方才不是已经留了许多到下一顿么?”
许李氏瞪他,“你是老鼠吗?不留隔夜粮!有吃的就省着吃,不然吃了这顿愁下顿!今晚上有粥有鱼,还有汤,已经足够多了,你还想一顿吃完?就不怕撑死?”
许三郎顿时没声出了。
许宝儿瞧着孩子们眼巴巴望着,可怜兮兮的,暗自叹息一声,也不好说什么。
许李氏从厨房里转出来,端来了一碗干饭,上边的煎鱼堆成了小山。
“宝儿,来,这是你的。娘知道你喜欢煎鱼,特意给你留了一点。”
许宝儿:“……”
这样明显的差别对待,是个人都会妒忌吧?
她只觉得手掌心越发疼得厉害,干笑道,“娘,晌午我吃撑了,今晚上想喝粥。这碗饭您和爹分了吃,把您的粥让给我,可以吗?”
许李氏一愣,随之很担忧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嘴里喃喃,“丫头你莫不是又被烧傻了吧?以往你都吃一大碗饭来着……”
又急忙去摸她的手掌心,许宝儿一声闷哼,猛地缩回了手。
许李氏感觉到了异常,不由分说地拽过她的手,就着昏暗的天色,看见了红肿的手掌心和两个血泡。
“宝儿,怎么弄的?”许李氏心被针扎一样痛,脸色发黑,风雨欲来。
许宝儿抿了抿唇,“是我自己贪吃,偷吃煎鱼时烫到的。”
许李氏不信,冷厉的目光一转,落到戚氏身上。
“戚氏,你说,宝儿这手心里的伤是怎么回事?”
戚氏脸色一白,目光游离,有意无意地落在郝氏身上。
郝氏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屁股。
“说!”许李氏一拍桌子,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戚氏,你若不说,晚饭别想吃了。”
戚氏缩着肩膀,战战兢兢的,“娘,是、是小妹想吃鱼儿,大嫂便从锅里夹了一条给她……”
郝氏抢白道,“弟妹,是你让我给小妹夹的,说若是娘责怪,你一人承担……”
“啪!”她话没说完,许李氏一巴掌就扇到了她脸上,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座位上拽到了地上,“你个毒妇,分明是你祸害我儿,还敢狡辩,看我揍不死你!”
又要一巴掌落下,许大郞挡在了自家媳妇跟前,让这巴掌落在自己身上。
许李氏一愣,接着越发怒火中烧,“好啊你,许大郞,知道心疼自家媳妇了是不是?那宝儿呢?她可是你的亲妹妹,玉雪可爱的一个小人儿,那小手软绵绵白嫩嫩的,被烫得整个手掌心都肿了,你怎的就不知道心疼,啊?行啊,既然你眼里只有你媳妇,那好,你带着你媳妇过去吧,我就当你没生过你这个白眼狼!”
许李氏踹了郝氏一脚,重重地坐到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面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显然是气狠了。
“娘,儿子知错!”许大郎神色沉痛,拉着媳妇和女儿跪在了地上,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扇耳光,“娘,我错了,求娘不要分家,不要分家……”
他不善言辞,嘴里反反复复就只有这一句话,脸都被打肿了。
许三郎看不过眼,便道,“娘,大哥一向都很心疼宝儿的,可宝儿已经伤着了,您就是大嫂打死也没用啊。还有,您常教导咱们要拧成一股绳,这样才不会受外人欺负,你眼下却要分家,那咱家不就成了一盘散沙了吗?”
许李氏一面抹眼泪,一面冷笑,“许老三,娘知道你嘴皮子,惯会把话说得好听。可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撅起屁股,我就知道你想拉屎还是拉尿。你扪心自问,你有没有动过分家的念头?”
“你们都妒忌宝儿,讨厌她,觉得她给你们丢脸了,都惦记我给她留的东西。可你们想想,我和你爹还有几天日子好活?眼下不疼她,等我们死了,她一个傻子,还有谁对她好?”
“我可把话搁在这儿了,这个家,是要留给宝儿的,我会给她招赘。你们能和平共处是最好,若是气不顺容不下,那就趁现在我和爹还有一口气,把家给分了。以后,我和你们的爹也不要你们养老!”
许李氏说得绝情,儿子儿媳孙女全都吓得面色发白,全都一股脑跪在了地上。
郝氏哽咽道,“娘,我绝无妒忌小妹的心思,娘,您误会了!”
“娘啊,我对宝儿的心,苍天可鉴!”许三郎扑在了许李氏脚下。
“娘,我知错了,求您不要分家。”许大郞一个劲地磕头,额头都磕出血来。
许二郎闷不做声,转身就踹了戚氏一脚,“定是你撺掇小妹的,我揍不死你个馋嘴货!”
戚氏自知惹了大祸,被踹得心窝闷痛,也不敢哼一哼,只是看向郝氏,恨恨地道,“都是大嫂的错。她原先煎好放凉了的鱼不夹给小妹,反而从锅里夹起才刚煎熟的,她故意要烫死小……”
“你还说还说。”许二郎装作去打她的嘴,实际上是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