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有两个我,一个在黑暗中醒着,一个在光明中睡着。”——纪伯伦

离开养老院的三人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唐立抽出根烟快要点燃的时候,陈霖从前座回头也索要了一根。江美琳将车窗摇下,看着外面出神。

对面的养老院大厅坐着三个老太太,几个人很是熟悉,像是常常聚在一起谈天玩耍。其中一个是秦丽君,另外两人年龄稍微长她几岁,她们拿着扑克将牌洗了几次,然后分成两叠,有一人将其中一半牌放在另一半的上面。

三个老太太抽完牌后,并没有立即出现第一个打出红桃3的人,而是各自将手中相像的牌抽出来弃掉,最后三人手中的牌越来越少,直到抽完为止,牌少的抽取牌多的,以此类推。每当有人抽到与手中相同的牌,那人的脸上都会不自觉的出现笑容,若是连续抽到,便会有些自鸣得意。

就比如现在秦丽君已经几次没抽中相同的扑克,手中的牌越积越多。相反其他两位老太太越来越少,自然也就觉得胜利在望,不免兴奋地在坐椅上仰靠起来。

不知为何当两人手中各只剩下一至两张扑克后,反倒几次都未抽中相同,居后的秦丽君追赶而上,手里也只剩余一张牌。

两个老太太紧张起来,坐直了身体,手中的扑克也抓紧了些。轮到秦丽君抽牌时,足足抽了一分钟,才将对方手里的牌拿下,结果……相同。她赢了。

“小时候我也特别喜欢和父母玩抽乌龟的纸牌游戏。”江美琳叹了口气,“十岁之前真是美好的记忆。生活虽然不富裕,可从不缺欢声笑语。”

“我对童年没有什么回忆。”唐立按下窗户吐了口烟,看着陈霖一副吃惊的表情,笑笑,“怎么?好奇我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家事?”

陈霖点点头,看了看江美琳,“我今天是不是讨了别人的福气,所以才能听到唐队你的家族秘史。”

“少贫嘴。来到养老院多少都会让人心生感触。对面那三个算是能够自娱自乐的老人,在养老院里还能快乐几年。等年龄再大一些或者不能自由行动之后,若没有儿女看望陪伴与他们话话家常,怕是要在大量的沉睡中度过最后的余生。”唐立将手上的烟摁灭,拍了拍陈霖示意他将烟蒂放在车前的烟盒里。

“嗯,说起来我也有几个月没有给父母打电话。就怕他们问起梅林的事,我没法交代。”陈霖将手里的烟直接摁在烟盒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副驾驶椅子上,“还是将手机放在这里吧,如果郭松来电话,我们能够同时知道。”

后座上的两人微微点头。这也是他们离开养老院后一直未离开的原因。与秦丽君询问完,江美琳第一个提出打电话给郭松询问DNA的对比情况。

电话里郭松像是刚刚睡醒,连陈霖的问话还未听完就把手机挂了。连续回拨了几次,唐立忍无可忍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郭松的电话,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郭松立即清醒并在电话里保证一个小时后给他们回电告知结果。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情况,几人坐在车子里围着一部手机,或许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各自因为养老院的经历发起了感慨。

“唐立,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江美琳低着头双手正在摆弄自己的长裙,整个注意力都在她长裙下端的一根露头的线条上,像是想要将它拨出来,又怕裙子因此而被损坏。

陈霖弯腰打开车子抽屉,不知找什么,把里外翻了个遍,嘴里嘀咕着:“在哪儿呢?”

“我父母都是很严格的人,尤其在学业上对我更是高要求。在我的记忆里,童年时期每到闲暇时候,没有玩耍宠爱,大多时光都是在无数的试卷与补习班里度过,唯一的放松便是与家人坐在沙发上看书。

以至于到了中学,被束缚太久的我非常叛逆。常常逃课与其他班的同学去游戏厅打游戏。结果被学校通报批评,还被请了家长。那天我记得我父母把我打得很惨,拖把棒子都要被敲断了。”

“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唐队!不过,中学时期这样的事情很正常,我从小就被打啊。”陈霖一只手仍抓着抽屉把手,回头插嘴。

唐立看了他一眼,笑笑,“嗯,对于其他孩子来说挨打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对我来说却不是。家人除了对我严格,对自己也非常严格,只增学问,不增武力。并且反对武力解决一切事情,相信这个世上只有讲道理,才是处理一切矛盾的办法。”

这话一说不光陈霖满脸的不可置信,一旁的江美琳也忍不住的多嘴问道:“光凭讲道理真能处理一切问题?”

“你说呢?”不等江美琳的回答,唐立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所以啊,为了和他们彻底反着来,高中的时候毅然决然的报考了公安大学,结果就是这些年来,我与他们几乎没有往来。”

此时的陈霖已经将身体转向后座,双手扶在椅背上,“唐队,原来你报公安大学根本不是‘为人民服务’这样的宏愿啊!我一直以为你有多高尚呢。”像是寻找到了某种共通,他的表情轻松许多,语气也更随意了些,“哎唐队,那你以后都不准备回家了?”

唐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于胸前,眼睛望向仍在养老院大厅里打牌的老太太,“不。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会回家一趟看望我的父母,尽可能与他们和解。我会告诉他们解决一切矛盾的方式可以有很多,但最关键的是自己的心态与对事情多角度的看法。无论他们是否理解与接纳,我会慢慢地向他们解释,直到他们了解并认同我的选择。毕竟每过一日,我与他们相处的时间就少一日,除了珍惜,便是希望往后的日子大家都能够相安无事。”

可能是他说话的语气太过认真,车内的几人再一次的沉默。陈霖点头,看了眼窗外,“我也想他们了。”

“至少,你们还有诉说的对象。而我此时却不知是该抱着期待还是绝望的心情。”

“你别多想,事情不管是个怎样的结果,总归是要面对,而现在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们。”

江美琳望着唐立,眼里透着感激与其他情愫,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副驾驶座上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手机上的来电信息显示是郭松,他们没有立即接通,而是各自互望,直到第五遍的铃声响起,唐立微微起身,拿过手机,按下了通话键。

唐立只是“嗯、嗯,好的我知道了。”回了三句,便挂断了电话。陈霖攀着头望向他,等待着结果。

他吸了口气,慢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DNA比对确认江美琳与江国柱有99.9%的亲子关系。”

江美琳俯身向前,抱住了唐立,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句“谢谢”,又快速放开他,重新坐回原处。

“是不是弄错了?我要给郭松打电话。”陈霖伸手想要夺回唐立手中的手机,被他挡下后吼道:“把手机给我!”

唐立拉开车门,从后座走向驾驶座上的陈霖,大力一拉,将他从座椅上拽到车外,“发什么疯,给我站好。”

或许是车外有风,陈霖乖乖地站直身体,低着头。

“给我站出军人的姿势!”

江美琳跟着两人一起下了车,转过车身,站在他们身后,“唐立,把手机给陈霖,我不怕任何结果。”

陈霖抬头看着江美琳,一时竟觉得她与姚菊的身影重叠起来,理智渐渐回归,对着江美琳再次低头,“对不起。”

似乎接受了这句话。唐立侧过身体靠在车身上,从口袋里拿出烟,同时拿了一根递给陈霖。两人缓缓吸了两下,忽然都笑了。

“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脾气。”

“唐队你这是夸我还是夸我?”

“嗯,我确实是夸你。果然风雨让人成长。”

“可是……若是成长是建立在痛苦之上的,我情愿保持原样。”

“姚菊……”从知道江岛村一失几命的这些天来,唐立一直未提起此事,甚至连江岛村的名字都不曾说起。他在给陈霖自我恢复的时间,但这个时间终究是要结束。

“没事了,唐队,我可以面对。”陈霖吐出一口烟,眼神随着烟圈飘忽的方向而动,很自然的又深吸了一口。这些天来,他刻意保持冷静,越努力想忘记越是记忆深刻。

姚菊最后望向天空的那一抹笑容,总是午夜梦中出现在他的面前。原本他以为这是充满遗憾的表情,所以他一直心急,想要破案,找到案件最初的原因。

当他听到马清提供的线索,心中的期待与喜悦不自觉的体现在了行动上。急躁、冲动、自以为是。尤其是当秦丽君说出杨姓护士的刹那,他已经自动将案件的整个过程做了自我推导,并给出了非理性的结论。

直到郭松的电话给了他一泼冷水。案件又回到了最初,他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

“越是看起来复杂的案子,越是要心静。才能看得出其中隐藏的深意。”唐立拍着他肩膀,“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将一团揉乱的线解开,后来才知道解开秘决很简单:慢慢来。”

陈霖扔了烟头,歪头看着江美琳,“江小姐,我们唐队真对得起他这个姓。”

突然被提及的江美琳不明所以,但再次回味陈霖的话后,噗哧一下笑了出来,“别叫江小姐了,难听。叫我江美琳吧。”

“我说你小子正经事不懂,竟会说些让人听不明白的冷笑话。”唐立举起手作势要打陈霖,被他灵活地躲避开,两人推推打打之间,唐立的手机再次响起。

郭松的电话。三人表情立即严肃起来,唐立接通了电话,“发生了什么事?”

“好事说完,就要说坏事。”电话里的郭松依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说话的语气懒懒散散。

“快说。”

“许局被调职了。如果你们能在半小时内赶回来,还能见到他一面。”

不等郭松说完,唐立挂断电话,对着陈霖一吼,“快开车回局里,许道华被调职,务必半小时之内赶回去。”

陈霖不敢耽搁,拿出车里的报警铃灯,对着后座叮嘱一句,“都坐稳了。”

车子疾驰而去。

终于驶进公安大院,只听车轮与地面呲啦一声的碰撞,车子还未停稳当,三人急匆匆地从车上下来,冲进大厅,“许局在哪?”

“他的办公室。”前台实习的女警员还未明白情况,站起身看了眼院子,冲着已经往楼上跑的几人叫道:“赶紧把车停好,否则我要开罚单啦。”

“小林妹妹就是有职业操守,哪像他们不守纪律。以身犯错。”郭松不知何时已站在前台,推了推眼镜,“我建议开双倍的罚单。”

得到赞美的小林女警正气十足,重重地点头,随即在台子上找到单子,只见手中的笔刷刷几下,单子上就多出现了“违规停车”四个字,待她抬头想要再询问郭松,给队长开单子是不是有效时,发现他人已不在,一时拿着单子有些犹豫不决。

冲至楼上的三人在写有“局长办公室”的门口停住,喘着粗气。原本最为焦急的陈霖不知为何往后退了退,双手在身上擦了擦,脸上似乎由于思虑过后扭曲难看,“唐队,我们这就进去吗?”

事实上,对于即将与许道华的面对面对质,他们都还没有思虑清楚。如今他们与他一门之隔,再细细回想几起案件的过程及涉及到许道华方面的线索,似乎太过冲动。

“你们,真的怀疑许局长吗?”江美琳从一开始便坚信许道华不会做出违法的事情。这个从她十岁开始就从旁照顾她的警察,尽管两人从没有直接的情感交集,但她确认他是个好人。

每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人的大脑才会急速运转,并能从多方面的分析给予最合理的结论。就如现在,几个人的心思都已经翻滚了几遍,越是如此如是犹豫不决。

“都在门口傻站着干嘛呢?还不进来?”从门内突然传来许道华的声音,几人都是一愣,脚步更是钝重。

还是唐立抓起了门把手,咔嚓一声,开了门。

许道华端坐在办公桌前,正在低头看文件,听见几人开门进入,没有立即抬头,直到几人立于他的桌前,他才叹了口气,“都站着干什么?坐下。”

不过三人并未动作,而是沉默应对。料想过许道华会有多种回应,却意外地听到他轻声发笑,话里伴着玩笑的语气,“真是人走茶凉,刚被调离我的命令就没人听啦。”

“许局……”唐立刚想解释,被许道华打断。

“好啦,我知道你们着急问我关于‘小华’的线索。对于这件事确实是我的失职。我没想到这孩子长大后竟然与小时候完全变了模样。

第一次看见他的照片,我是有些熟悉感,但为了考虑周全,一直未向大家说出来,这是我的错,你们可以向上级汇报。之后的几起案件对于他的描述越是详细,越是让我确认到他的身份。

不过,这事我私下进行了调查,本想着等结果出来再告诉你们,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获得了我与他熟知的线索,既然如此,我就先将一些情况和你们说说吧。”

这或许是除了开会,陈霖第一听到许道华说出这么多的话。在他的印象里许道华永远都是一副沉默睿智的样子。

“许局……”陈霖此刻对自己先前的判断彻底反悔,他竟然在之前对许道华产生了怀疑,甚至几乎认为他可能是此案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被愤怒蒙蔽了双眼还是心智,他心生歉疚。

“好了,不用多说。”许道华对他们摆摆手,“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想法。关于秦小华现在的去向,我还未查出最终结果。不过当年他是为了寻找那只狗而从福利院走失。我曾经常去福利院看望江美琳……”

说到此,许道华看了看江美琳,眼神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回忆,尔后继续说道:“那只狗曾经也有跑出去寻食。在离福利院五百米处有一户人家,那里有位独居的老人,常常将一些剩下的饭菜倒在院子里,提供给附近流浪的猫狗觅食。李院长给你们看的那张照片,便是因为那条狗被我找到,还给秦小华,他心生感激,终于放下戒心露出孩童的表情。”

“所以秦小华最后去的地方正是那位独居老人的家?”唐立马上说出要点,并想着让人立即前去询问。

“不错。我已经派人去周围查询过,很多年前这位老人就已去世。据旁边邻居的表述,多年前老人的家里确实多了一个孩子,但是没多久那孩子再次失踪。”

“再次失踪?难道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线索不会又中断了吧?”陈霖叫嚷起来,为何每每他们得到了希望却总是破灭?

许道华抓起桌上的文件,递给他们,“看看。”

唐立迅速接过资料,上面的内容让他不禁抬头看向江美琳,而一旁同看的陈霖也将目光对向她,惊诧不已。

从他们手上竖立起来的资料上显示着:秦小华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因为老狗被一女子突然抱走,他追随而走,之后再未回去。根据当时目击者描述,此女子中等身材,年龄大约30岁,长发及肩,穿着白色软底鞋,嘴角上有颗小痣,综合比对疑似杨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