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案件竟然重新回到杨婧的身上。那本丢失的日记本里到底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作为杨婧的养女,江美琳真的对日记本的内容一无所知?还是刻意保持缄默?

猜忌的种子在几个人的心里早已种下,如今随着线索一步步的导向,他们对江美琳从最初受害者的同情到现在嫌疑人的怀疑,终于不再遮掩,开诚相见。

“江美琳,我知道唐队问不出口,但我必须说出自己的疑惑。你,真的不知道杨婧日记本的内容吗?”

江美琳没有立刻回答,绕过陈霖身后,走到唐立的面前,舔了舔嘴唇,“这也是你想问的吗?”

唐立却带着僵硬的表情歪头看向了别处。可能是为了缓和她的情绪,他将话题引到了许道华的身上,“许局,听说你被调职?”

“鉴于我与嫌疑人曾有过接触,所以我主动向上级申请调离此案。虽然正式通文还未下来,但未拒绝我的申请。所以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尽心。”许道华站起身,来到唐立与陈霖之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记住,法律只讲证据,尔后才有人情。”

回到楼下警员办公区,陈霖仍想继续之前的话题,拦住了江美琳。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鲍思杰已经坐在陈霖的座位上等待。而他的身旁站着郭松。

从唐立和陈霖站着的角度看去,鲍思杰与郭松正在搭话,也许是关于鲍国强案或者是鲍娜娜的失踪。无论内容是什么,唐立第一个感觉却是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看似疏远实则亲近。

唐立因自己有这般想法而大为惊讶,以至于陈霖在他的耳边询问了几次是否继续刚才质问江美琳的话题,而未有所回应。

可是在江美琳看来,唐立的不回应,便是一种默认,默认陈霖对她所做的怀疑质问。她想起那天晚上的问话,最后也是如此的没有回答。

另一旁的陈霖有些焦急,抓了抓头发,身边的两人都在沉默。他有些无计可施,自认自己解决不了这样的局面,正巧看见座位旁的郭松像是得到了救命稻草。

“郭……”陈霖的话音刚起,便被唐立一把扯住胳膊,力道过于用力,差点让他撞上桌椅摔倒。

迟了。郭松已经转头向他们看过来。

“你喊什么?”唐立有些气恼,如果再给他几分钟,也许就能分析出有意思的信息。如今郭松与鲍思杰之间再无半分“痕迹”。

“你这双眼睛能不能别总把好人当坏人?”郭松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并未如往常一般推起眼镜,而是将眼镜取下,与唐立直视。

“职业习惯。你不是早习惯了?”唐立自认无错,先前惊讶的想法归结到职业习惯这四个字中来,显得那么的合乎情理。

郭松耸肩一笑,并未反驳。却以侧面示以江美琳,“江小姐好像很受伤啊?”

江美琳此时无心言语,轻轻瞥了眼唐立,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另一道视线迎面而来,原来是鲍思杰。

“美琳,这些天跟着警察累坏你了吧?”鲍思杰从座位上起身,延着郭松的脚步来到他们面前,伸出胳膊欲将江美琳搂入怀里。

这个举动若换作是以前,江美琳必会不留情面的避开鲍思杰。然而此时的她只想任性一次。

意料之外地没有被拒绝,鲍思杰乐享其成,放在江美琳肩膀上的力道加重些许,除了想看其他人的反应,也是一种示威,对他们,也是对她。

此番情景,任陈霖再是呆傻也不敢继续质问的话题,只得看着唐立,等候他的指示。

“都去会议室吧。”唐立谁也未看,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第一个朝会议室走去。陈霖紧跟其后,鲍思杰仍然搂着江美琳一同前往,留在最后的郭松转身之时,抿嘴一笑。

几个人在会议室里坐定,唐立将一块白板拉于中间,让陈霖取来几支黑色马克笔。

他在白板左侧快速写下几个人名:朱慧萍、江国柱、秦华、姚兰、姚菊、杨婧、鲍国强。而后又在后侧写下:江美琳、鲍娜娜。最后在他们中间写上秦小华。

这是要分析案情。陈霖扭头看了看鲍思杰与江美琳见两人未有离开的迹象,“唐队,案情分析前还是先让他们避嫌吧?”

唐立置于白板上的笔微微停顿,点点头。

“也对。警察案件梳理毕竟是机密,我们离开也合乎情理。”鲍思杰起身整了整上身的蓝灰色衬衫,想要再次搂住江美琳的肩膀,却被避开。

他看了眼仍旧背对着他们的唐立,低头一笑,“美琳,我送你回家。”

江美琳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似乎是在等待。一旁的陈霖刚想上前拍拍唐立的后背,却被郭松打断。

“分析案情就是猜测,属于孩子游戏的一种。这事法医最受不了。”

“哎郭哥,你这是一棒子打死几个人啊?再说我们唐队可是根据案情及线索推理,不叫猜测。”陈霖立即反驳,声音略显响亮。

“这样啊,那我要不要留下来呢?”郭松推着眼镜,伸长颈脖望向唐立。

“唐队,要不要让他留下?”陈霖的意有所指已经如此明显。可是唐立仍旧背对着他们,不曾回头。

站在门口的鲍思杰双手环绕胸口的斜靠着,像是发现光亮的鞋子上有细小的瑕疵,不断的左右摆头查看,甚至抬高了腿。对于门内的事情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鲍思杰,我们走。”江美琳的声音里终不带一丝希望,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身体挺得笔直,双眼注视着前方。直到与鲍思杰面对面地站着,她深吸口气,“走吧。”

鲍思杰摇摇头,抬手将她额头的长发放于耳后,语气轻柔,“不急。”他将她置于身后,走回会议室中心,直到站在唐立的背后,与他仅有30厘米的距离,躬身向前在他的耳边低语,尔后回身后退直至江美琳的身边,稍作停顿。

“唐立,我希望三天后看到娜娜完好无损的回到家。”说罢,拉起江美琳的手腕,不待她有任何反抗,带她离开。

“唉。”轻轻地一声叹息来自郭松,他无奈地看向陈霖,“真是无趣,我还是去解剖室吧。”

会议室内只剩下唐立与陈霖。

“唐队……”

“你看出什么了吗?”唐立终于开口,像是将之前在此的小插曲抛出脑后,却在白板上不动一笔。

对于感情陈霖自认是个失败者。看着背部紧绷的唐立,他想起回来后和梅林吵架她离开时的情景。站在门边的梅林也如现在这般用后背面对着一切,无论他说什么,甚至恳求,都未曾回头。

那时他以为梅林的心已经坚硬到了极点,对于这份感情已无留恋,然而如今看见唐立这般模样,心里却有另一番的体会。

也许,害怕输掉的那个,才会以后背掩饰自己的软弱吧。所以他是不是要再主动一次,换回梅林的心呢?

“我认为,还应该写上马清和许局。”人已离开,再说些什么都是徒劳。况且陈霖的心思更多的是在案件上,对于江美琳的离开,他认为对大家何尝不是件好事。

唐立应着陈霖的话,在白板的左下角写下:马清、许道华。终于转身,“怎么说?”

“我觉得他们两个是提供线索的主要人员。不过好像还少一个人。”如此想来,应该还要写上一个名字。

“蔡静。”两人同时回答。

唐立再次面对着白板,这一次他的眼里只有上面的名字,嘴里也在不断重复着,并用笔将他们连线串联起来。从身后陈霖的角度能够看到他将朱慧萍、江国柱、秦华、姚兰、姚菊、杨婧、秦小华同时连接在一起,同时又将下左下角的马清、许道华与朱慧萍、江国柱、杨婧串联,停顿几秒后,从这团错综相连的一端缓缓而上直到遇到江美琳的名字后结束。

然后将姚兰、姚菊、秦华、秦小华圈在了一起。

正如陈霖之前所分析。如果十年来,这一切的作案动机只是因为杨婧的一次偷胎行为,导致了家属的报复,那么这个案件唯一的疑惑点就在于秦小华与蔡静的关系。

如此一来,唐立又将秦小华、许道华、蔡静、马清划上联线,并在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身后的陈霖看着白板上的复杂关系,已经没有思绪,不过在唐立将蔡静划在一起时,他脑中灵光一现,“哟,唐队你原来是同意我之前的分析。”

唐立眉头紧锁,像是陷在了自己的思考中,时不时在白板右下角写上一个字,却又在没有成形前抹擦掉。

直到最后陈霖看到他在白板上写了:母女?领养?却又在母女两字上画上了大大的叉。

这时唐立转过头,“去查清楚蔡静的所有信息。”紧接着又叫道:“等等,先别去。”

这样犹豫的指令让陈霖有些失望却又能够理解。“唐队,你忘记自己是‘唐不过二’了吗?兰姐、姚菊他们还在等着你替他们讨回公道呢。”

“这话听着熟悉。让你先别去,只是希望你将任务一次领走,不要让我说第二次。”唐立转身面对着陈霖,脸上带着一抹揶揄,再回过身时嘴角露出苦笑,脑中闪现出熟悉的面容,情绪快速恢复。

“去鉴证科问问,上次江美琳与江国柱的DNA比对是谁送过去的,另外请他们再次确认一遍结果……不要告诉郭松。”正如唐立料想的一般,待他说完话,陈霖的目光里满是疑惑。

最终,陈霖还是拼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唐队,你这是……怀疑郭哥?”在他的心里,唐立与郭松的交情远远胜于他。据说,他们是一同时队,一同携手破获了多起重大案件,甚至一度两人被整个系统称为“绝佳搭档”。

可如今,唐立此话的寓意为何?

“别想太多。我不是怀疑郭松。正如现在我们从白板上看到的关系,所有的线索最终推向了一个结论,但这个结论因为证据的原因不成立。若想解开谜题,第一是重新再次确认证据,如果结果相同,就要果断放弃。第二是走偏道。”

这第一个办法陈霖是听懂了,但第二个办法他似懂非懂,“曲线救国?怎么个曲法?从江美琳入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唐立扔出一支马克笔砸在陈霖的脑门上,“用心去想。”

陈霖捡起地上的笔,摸了摸脑门,”难道是从鲍娜娜入手?”

“算你开窍。答对一半。”

啊?对了?陈霖心里想着自己只是随便想到了个名字,说了出来,没想到竟会说中。只是他并不想得到唐立的夸赞,他更想知道真实的原因。

“唐队,我想听理由。”

“理由很简单。你看白板上,所有的线都是复杂的交织在一起,看似每个人都有关联,而因为这些关联也让我们推导出刚才的结论。”看到陈霖点头,唐立继续说道:“你再看白板,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

陈霖顺着唐立在白板上摆动的手指,再次将每个人联系起来,然而他仍然无法找到答案。

见陈霖一脸困惑,唐立也不再为难。用笔将白板上的两个名字用竖着的斜线打出阴影,然后转身。

“鲍国强、鲍娜娜!”

“对。他们两人看起来与上面这些人关系疏远而且近乎无交集。可是越是如此,越是会让人奇怪。尤其是绑走鲍娜娜的动机是什么?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些问题,始终没有答案。另外,为何鲍思杰这个时候频繁的借江美琳与我们亲近?此时正是年中,大多公司正在做年中总结复盘及下半年工作计划,他这个老板难道不在意公司的业绩?还有一点,鲍娜娜被绑架后,他们的继母汪沛沛为何没有一点反应,至少也要打电话来公安局询问一下,难道已经无所畏惧流言?或许,这才是刚刚开始……”

顺着唐立抛出的这些问题,陈霖不住得点头,“刚刚开始?是什么意思?听你这么一说,反正有道理。可是唐队,刚刚鲍思杰在此,为何不直接质问呢?”

“避免打草惊蛇。所以除了确认DNA数据的比对,你还要收集所有关于南华地产、鲍家的相关资料,时间紧急我们要尽快。”

“好。”陈霖重重地点头,却见唐立突然皱眉,动了动下巴,“怎……怎么了?”

“还不立即去查?!”唐立咬着牙从嘴里挤出话。

陈霖拔腿就跑。待他走后,唐立重新面对白板,看着江美琳的名字若有所思。刚刚陈霖提到的从江美琳入手深入调查,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每一次只要这种想法出现,他的脑中都会出现江美琳问的话,“你相信我吗?”

信任不是嘴上说说,既然承诺过,便要遵守。

与此同时,提前离开的江美琳与鲍思杰二人正坐在返回的车里。一路上他们两人都在沉默,而鲍思杰也没有表现出之前的轻浮动作,与江美琳保持着距离。

“该是做决定的时候了。”

不等对方回答,“给你一天时间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