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江美琳远方亲戚之事远比他们想象的困难。曾经因许道华的从中阻挡,导致江家远戚无法获得江美琳的领养记录,因而未能影响到她与养母的生活。同样,此时因为双方多年未有接触,曾经的地址及电话大多已无法联系。

除了请局里的同事帮忙查找,他们也联系了福利院的李红院长,询问当时江美琳的亲戚是否有留下什么信息。好在李院长是个细心念旧之人,很多福利院孩子的信息她都会收集妥当,以防来日之需。

此时当她翻出档案里的资料,终于翻到多年前来福利院寻找江美琳的一张留条。她还记得来人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皮肤白皙,身材中等,烫着一头当时正流行的大波浪卷,眉毛应该是刚刚纹过不久,颜色彼深,细细看去像是有两条爬虫伏了上去。

这个妇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缓慢温柔,但李红能感觉到她的刻意而为,想是为了与此时打扮的匹配。她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我叫秦丽君,没有孩子。”

之后表达的意思大概是曾经生活穷苦一直不敢生养孩子,怕抚养不起,后来丈夫出了意外得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补偿金,她拿着这些钱在长虹路一代做了批发生意。

那几年正是快餐面、零食、调味料、饮料、香烟等快消品批发盛行的时候。很多人找到了进货渠道,真假参半赚下了不少横财,她便是其中一个。

如今年过半百,想着膝下无子女,便想到了收养江美琳。虽然不是真正血亲,至少有那么些沾亲带故的关系,以后她老了也有所依靠。

李红本想将江美琳的信息告诉给她,但考虑了一下又觉不妥,万一这人借着自己有了些钱对江美琳呼来喝去的使唤,岂不是害了江美琳的一生。

于是便让此人留下信息写在纸条上,让她回去等消息,这一等便是近二十年。

唐立三人按着泛黄破旧纸条上的信息打了电话,电话虽然通了,可接电话的人已经更换,再问秦丽君的信息对方也无法给予帮助。

于是三人开车前往纸条上的地址,南华市清江路127号。到达目的地前,虽然三人心里已做了找不到的打算,但真正到达后,看着眼前的建筑物,心里还是有些失望。

原先127号的房子已经被拆除,如今这里是一家连锁超市。陈霖主动要求去超市打听情况,让唐立和江美琳在车子里等待。

留下的江美琳与唐立一时无话,气氛沉默,两人便将视线放在了单独进入超市的陈霖身上。见他进入超市起先没有人理睬,直到他掏出证件,周边的几个大婶才围过去,像是说了很多话,嘴上一直未停,再见他脸上略带自豪的往回走,怕是打听到些许有用的信息。

果然,等他回到车里,回头便对两人说,“还好你们没去,那些大婶真是能说,哎呀这江家亲戚真是厉害人物。”

“怎么个厉害?”

陈霖转头看了看唐立,见他正在期待下文,说话拿起乔来,“你们不知道,刚刚我进超市的时候,问了句有没有人认识秦丽君,结果那些人只愣了一下,完全不理我。但我从她们的眼神看出来,她们肯定是认识的。好在我反应快,立即掏出证件,那些人一看是警察就全都说了。”

“得了,别卖关子。”唐立见不得陈霖得瑟,忍不住呵斥一句。

“秦丽君本名叫秦桂莲,因为丈夫意外车祸的补偿金做起了批发买卖,并且赶上了那时代的经济大浪潮,很快发家致富,嫌弃自己的本名太土,便改了与邓丽君一样的名字。

她是有钱以后才买下了清江路127号的房子,原本她住在清江路的111号那条小弄堂里,一间大合院里几户人家。因为丈夫死得早,独自守寡免不了受人欺负。

秦丽君原想着忍一忍就算了,毕竟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不想她的隐忍造就了别人的肆无忌惮。有天她忍无可忍与同她争用自来水的另一家女人打起来,打的那个女人哭着叫着跑回家找男人。

原本大家想着这个秦丽君要受大罪了,被欺负女人的男人脾气暴躁,经常连自己媳妇都打。哪知当天晚上那男人怒气冲冲的撞进秦丽君家里后,并没有出现大家想像得暴力声音,相反屋子里静悄悄的,谁都不敢进去看,只得偷偷躲在外面观察,等那男人出来后满脸喜气,从此见了秦丽君也是客客气气,使出全力讨好。”

说完这段,陈霖哼了一声,又继续说道:“从此后,大家背地里就传言秦丽君是个狐狸精,周围女人对她更是怒目相视,却从不与她争斗,远远见了也有绕着走的。

而她发家之后竟没有搬远,买了127号的独立小院。据说常常晚上能看到有男人进去,再出去时都是笑嘻嘻的。可是她却一直没有再婚,后来过了不久领养了一个孩子,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大家都说可能是她的私生子。

不过前些年她那个孩子把房子卖了,将秦丽君送进了养老院。他们都说这是她报应,用现在的话说,做小三的人都是在拿以后的幸福日子偿还。”

“所以呢?你说了那么多,就是她现在被送进了养老院?”唐立摇摇头,总觉得刚从江岛村回来的陈霖更成熟,而今这么快就变回从前了?

陈霖不乐意了,很严肃地对着唐立解释,“唐队,你不觉得我说这些是有用意的吗?你想如果我们了解了秦丽君,便知道她其实并不会了解江美琳多少事,那此去到底有没有用,我们是不是要评估一下?不如先去找许局,问一问小华的事?”

原来说了这么多,陈霖的目的竟是想说服他们先去找许道华,这个弯拐的挺大。不过从中也让唐立对陈霖有了不一样的认识,这个经历了风雨,终于破茧而出的男人,也许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简单直率的陈霖。

这样到底好不好?唐立不知道,只能顺其自然。不过他觉得既然已经知道秦丽君的下落,自然有见一见的必要。

驱车前往南华市养老院的路上,三人被一路上坑洼不平的道路颠簸的昏昏欲睡,陈霖将车子里的广播打开,立即从里面传来播音员特有的欢乐腔调:

“各位亲爱的听众朋友们,下午好。距离第31届夏季奥运会在巴西里约热内卢马拉卡纳体育场还有整整一个月拉开帷幕,多么的激动人心。据了解在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上,巴西人将打造一场简约而不简单的狂欢盛宴。热情似火的舞蹈、悦耳的音乐、绚丽的色彩、精巧的设计、光影的交错,让绿色、和平和环保的情怀贯穿始终,而点燃火炬的方式并不复杂——巴西人用出色的创意惊艳了世界,一个个创意场景足以‘亮瞎你的眼’。让我们尽情期待吧。”

“时间过得真快。”江美琳不由地叹了口气,她的这句话让几个人各有所思,大家的心思似乎根本不在广播上。

不过陈霖却接了刚刚广播里的话,“广播里的话也不能全信,今天看的《法制晚报》里还说今天巴西奥组委很糟心,到现在各场馆还是工地一片,国里又穷得响叮当。说是6月20日吉祥物美洲豹企图伤人被击毙,6月29日距离会场不远处还发现了一具被肢解的人体……”

“今天7月5日。”唐立突如其来的一句,打断了正在絮叨的陈霖,“距离江国柱案件已经半个多月,上级给我们的侦破时间只剩6天。”

“嗯……”一旁的江美琳将车窗按下来,心想应该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可说,只好喃喃自语,“不知道这个亲戚长什么样?”

“你们这是怎么了?我们刚刚说的可是奥运会啊!其实还有好的消息,从巴西官方近期举措来看,巴西联邦政府在奥运期间预计会安排10万人的安保力量,全力保证此次的奥运会场治安。所以,对于未来我们还是要报有期待。”

唐立“噗哧”一下笑了,敲打着他的头,“就你有知识,我们难道不看新闻的吗?赶紧去养老院吧。”

南华市养老院位于南华市最北边,是一家集老年服务中心和老年优养全护之家的综合体。拥有近2000平米使用面积,主要服务对象为居家、健康型的老人或是居住养老、生活护理无法独立、家人无法照顾的高龄、失能、失智以及有其他慢性病的老年人。

唐立三人推门进去后看见墙面上赫然写着:打造集生活料理、健康检测、医疗救护、康复体恤、精神关爱、临终关怀六大服务功能于一体的养老立体服务。

“现在的养老院都这么互联网化了?还立体服务,这是什么意思?把老人可以立体起来当佛祖供?”陈霖的这句话惹得站在大厅内的一位中年男人不由得接话。

“写的都漂亮,哪里能做到。他们趁我们家人不常来,竟然给老人开快过期的药,而且还说不出这药的药效,你说是不是坑人?”

站在另一旁穿白色大褂的医生立即接话,“快过期就是没过期,药还是能用,况且是你们主动把老人送过来,开什么药就该听我们的,管那么多做什么?真要管就把老人接回家去管!”

医生的话堵的中年男人气得满脸通红,扔下手上的包,撩起胳膊就冲医生挥过去,好在周围的保安拦得快,未造成人员伤害。

陈霖本想上前劝阻,被唐立拉住,瞪了一眼,“还嫌不够惹祸?”

这时从前台咨询回来的江美琳指了指左面的一条通道,“秦丽君在一楼132房间。”

通道里白色墙壁上用彩色的水笔画着“几个奔跑着的可爱孩子,青年男女准备着食物,老人们则悠闲地坐在草地上微笑”的图案,看着就让人想起家的温馨。

132房间里有六个床铺,一排各三张床。放眼看去都是上了年岁的老人,有的躺**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闭目熟睡;有的在**嘴里哼哼着听不清说些什么,只是翻滚着身体;有的坐直身体靠在床头发呆。

有个穿着红色上衣背后写着护工的中年妇人正拿着手腕粗的针管来到第四床的床前,将针管插入一个皮管的入口,用力推进去。

“这么粗?”不光陈霖疑惑,唐立与江美琳也是满脸好奇地盯着那位护工。

“那是在给她喂饭。”靠近门左手边第一个床位的老人,不过看起来很年轻。侧坐在床边,并未看他们,只是低头找床下的鞋子。

果然他们三人从护工身后的床头柜上看到一碗被搅烂的菜汁,粗大的针管先由碗里抽入菜汁再推进老人外露的管子里,以此来进食。

“不好意思,请问下这里谁是秦丽君?”

手上忙碌的护工并未回答,仍然低头继续工作。江美琳拉了拉陈霖,指了指刚刚说话老人的床尾,那里的标牌上写着:秦丽君,康复体恤。

穿上鞋子的秦丽君,站在三人面前,将他们细细打量一番,指着中间的江美琳说道:“江家的那个女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秦阿姨。”江美琳也不扭捏,直接进入主题,“这次我来只想问你一些关于我父母的事情。”

秦丽君挥挥手示意她先停下来,拿起床边的拐仗走进了卫生间。

江美琳先是愣在原地而后上前挽着秦丽君,却被她拒绝,“我自己能走,你们先坐着等我。”

三人只好先坐在她床边的一排银色铝合金的椅子上等待。先前未说话的护工走过来,轻声问道:“你们是秦老太的什么人?”

“远房亲戚。”

“真是难得,她已经几年未有人来看望了。”护工露出好奇的眼神,“是来要遗产的?据说这老太年轻时赚了不少钱,领养了个孩子,结果却在遗嘱里写明不给他继承,你说这老太太是不是有病啊?”

“当然有病,没病会住进这里?”此时从卫生间出来的秦丽君正站在护工的背后,“五床位那位老太的尿不湿要换了,不然湿疹严重了他们家人来,你可又要挨骂了。”

护工白了她一眼,“不用你提醒,我记着呢。”

秦丽君不再与她争论,踱步来到床边,指着陈霖,“小伙子,将我床头抬高,我要靠背坐直。”

“哦,哦。”突然被点名的陈霖来到床尾,抓起板手摇了几圈,直到床头成90度,他才放手。

可是秦丽君却不满意,“你这孩子如此不细心。老人家坐在**这样靠着背不断了?赶紧给我调低些。”

这可难倒了陈霖,他哪里懂得如何调整床头的高度,本想求救于护工,结果她完全无视他们。

江美琳上前接过陈霖手中的扳手,往下转了一圈半,转头询问秦丽君,“这样舒服些了吧?”

“还是女孩子贴心。”

陈霖觉得这样询问一个老人有些浪费时间,准备从衣服里掏出证件,切入正题,被一旁的唐立压住,摇摇头,“别急。”

果然打开正确姿势之后,秦丽君的心情顿时转好,询问的语气也变得客气,“你们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秦阿姨,您和江国柱是什么关系?”

“我和江国柱没关系。我丈夫是江国柱爷爷的堂兄的孩子。也算是比较血缘较亲的兄弟,毕竟也姓江。”

唐立点头,“那您和朱慧萍熟悉吗?她在生江美琳的时候你有没有到场?”

秦丽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江美琳,伸手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时间太长,记不清了。”

唐立三人互相对望了一下,接着问道:“那江国柱与家里亲戚的关系如何?他本人的性格您还有印象吗?”

“说起这个那真是印象深刻。”秦丽君嘲讽地笑笑,“你们这一代虽说是独生子女,报纸新闻里总说你们孤独寂寞,不会懂得分享与友爱,鼓励生二胎。那你们往前看看,就我们这一代家里兄弟姐妹多着呢,孩童时候确实挺友爱的,大的让小的,女的让男的,尽管如此感情也是好的。可长大后,一套不足50平米的房子就能让几个兄弟姐妹争地老死不相往来。”

她指着房间里的几位老人,继续说道:“你们看这几床的老人,哪个不是因为儿女争房产被送到这里。有良心的孩子会来看看,没拿到房子的,老人死了都不闻不问。”

“那江国柱家里的情况呢?”唐立适时的将她的话题引回来。

“江国柱就是他们江家兄弟里最幸运的一个。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几个兄弟姐妹玩心重都还没结婚,就只有他找了个老婆过上小日子。哪知老爷子突然有天说谁先生了孩子,不论是男是女,他住的房子谁就有权拥有。这不明摆着偏袒江国柱嘛,他的哥哥妹妹就闹起来,老爷子顶不住刚想改口,结果江国柱媳妇就宣布她怀孕了。”

说到这秦丽君忽然哈哈笑起来,“你们不知道当时他们那家兄弟姐妹被气成啥样了,竟然和老头子说让朱慧萍开据怀孕证明。”

“那……我妈去医院开了吗?”江美琳问地小心翼翼,双手忍不住紧握。

“你妈算是我见过孕妇里害喜最严重的一个。喝口水都吐,连路都不能走,整天只能躺在**,这么厉害的反应哪里还需要开证明?”

听到秦丽君这话,江美琳看了看唐立,悬着心刚放下,却听她又说道:“不过,你妈生你足足迟了十天,而且在快临盆的那天,竟然自己回家了,结果你是在家里被生下来的。”

“有谁见过朱慧萍生产吗?”陈霖突然站起来,神色急切。

“有。”

“谁?”

“一个杨姓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