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犬吠五更天。

秋晨破晓,东方白肚,守城的兵士打着呵欠拉开城门,一下子呆住了:“你、你们……这么早哇?”

站在城门外的这群人,光瞧着打扮,不过是些卖鱼的,卖果子蔬菜的,还有挑着炉子架子进城卖早点的,也有容貌美艳的春楼女子,举着彩凤团扇眼波流转,身旁站在一个虎着脸杀气腾腾的屠夫,偷看的兵士和他视线相撞,吓得急忙收回打量的目光。

也不是不让人进,这些打一看的确都是出来营生的,可怎么如此凑巧,都挤在了这会儿要进城?

兵士们还想再问,那美艳女子开口了,声音说不上的好听勾魂:“小哥,行个方便,大家伙听说通州近日来了不少有钱人,都紧赶慢赶着来了,咱们都是小本经营,混口饭吃,哪能放着有钱不赚呐。”

这倒也是,与其做那些一穷二白的小老百姓的生意,这几天趁着热闹的竞价会,与那些腰缠万贯的大商客们讨些银钱,能抵得过往常半个月的生意。

“那别堵着了,把队排排,男左女右,一个一个进。”

陆娇娇笑得妩媚万分:“小哥真是人俊心善。”

这声夸赞把年轻的兵士夸得脸色酡红,她却笑得更加花枝乱颤了。

“哎!”忽而被那屠夫暗地里掐了把细腰,陆娇娇这才敛了神色,俏生生地递去一眼,“赶了一路,人家闷坏了嘛。”

邱小风使了传音术,从络腮胡里扔出一记冷哼:“大材小用。”

陆娇娇眨了眨那双极是妖娆的丹凤眼儿:“哟,那我这大材到底是该用在哪儿呢?”

“难道,是要用在……”她从水袖下伸出纤纤玉手,直往邱小风的腰间探去,挨近他耳边呵气如兰,“这儿吗?”

“别说荤话。”邱小风面无表情地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才慢慢松开,“公子婚礼之后,这还是四堂第一次齐聚于此,事情可大可小,你到时候别意气行事,随时跟紧我。”

陆娇娇依然在笑,眼神却遽然凌厉得很:“听说他新娶的小妻子是个能惹事的?”

还以为是一辈子都要饮清露度日的主儿,没想到不声不响就成亲了,还娶的是天风堂的下任堂主,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邱小风见陆娇娇语带嫌弃,蓦地想起那次短暂的共事,下意识为阿虞说话:“人不错,很聪明能干,麻烦的只是她的身世,暗部那边传来消息,这次恐怕要有战事,但这些都不是她能决定的。”

“你在我面前为别的女人说话?”陆娇娇声量陡然拔高,阴测测地瞪着他,就听前头传来吆喝:“那边两个,还进不进了?”

“晚上再收拾你!”陆娇娇还在吃味,动作蛮横地推开邱小风,腰肢款摆地进了城门。

……

“汪汪——”

还是清晨,家养的两条黄狗狂吠不止,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戒备的守卫遇着了劲敌,夹着尾巴一面打着寒颤后退,一面又秉持着职守,龇着牙勉力护住身后的宅院。

很快,廖府上下也被惊醒了,各间屋中烛火次第点燃,下人们举着柴棍冲了出来,还没走入院中,就被几个脸生的拦了下来。

沈弄笑得一派和气:“我家公子有点家事要处理,各位不必担心,都回去接着睡吧。”

众人见他长得斯文,不像是恶人,还想再往里头看,院门嘭地一下关紧,黄狗的吠叫又接连响了几次,再往下就是嗷呜的撒娇声,没甚出息。

一门之隔,院中乍凉的秋风里,黑沉沉地跪了一地的人。

“天风堂五年间共接解佩令七十二枚,其中有半数是虞姑娘接的,来自天南海北,雇主也千人千面,除了徐迪那次从汝州抵往突鲁族,牵涉外藩朝政,剩下都在大豫境内完成。”

说话的是天风堂负责记录接令情况的主事,还不忘补了一句:“公子,按理说,虞姑娘是可以登山立堂了,老堂主前两年也有意将位子传给她,您看?”

更何况现在还一跃成了他们的主子,小小天风堂恐怕也要装不下了,就是不知道公子心中是如何打算的。

容尘今日醒得早,却仍未能将阿虞留住,少见的沉郁之气压得他幽深的眼底净是风云暗涌。

长梦破,孤影单,枕畔除了她留下的一缕清香,再无丝毫眷恋,昨夜在他身下软成一池春水的小姑娘终究还是把他撇在了事外。

“继续。”男人清雅的眉间染了戾气,薄唇轻启,看向了邱小风。

“玄启堂近日接的乾坤令中,确有一枚存着蹊跷,雇主要杀的是达善国君素来疼宠的贵妃,如果不是这次召会,底下人只当后宫争端处置,到时候乾坤盟将会率先引起国战。”

邱小风闭了闭眼,闷声道:“此事我会处理,雇主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也会尽快查清,这次收的一半雇金,就当是给公子和虞姑娘的新婚贺礼。”

陆娇娇一听不乐意了,狠狠掐了他一把:“邱堂主,你对咱们盟主夫人挺大方啊?”

说好的攒钱娶她过门呢!这么轻易就把丰厚的雇金拱手相让?!这男人果然和她那短命的爹一样,根本靠不住!

邱小风由着她掐,没有出声辩解。

他这一路上想得远些,阿虞如果当真是缅疆六国之人,平日里不开战,与大豫泾渭分明倒也罢了,若是那不甘被打压的六国之一妄图为复辟起战,阿虞的身份会给乾坤盟乃至大豫带来极大的威胁。

一个蛰伏在大豫多年的外族人,身居乾坤盟,因接令而与太多形形色色的高官贵门打过交道,手握他们的软肋命脉,又嫁入商名赫赫的容家,皱皱眉头就能牵动天下财力,为敌为友,都需慎之又慎。

容尘自当比任何人都想得全,才会一路陪着阿虞过来,是担心那些对阿虞虎视眈眈的人趁他不留神先行下手,一旦带出了大豫,乾坤盟的势力未必能及时渗透。

他从来都不怕这天下动**翻腾,只要不出大豫边界,引来那些卧薪尝胆,蠢蠢欲动的外寇举兵夹击,自家的事情定能顺利解决。

他忌惮的始终是宫中那位。

容尘此次出来,也曾与容烈秉烛夜谈过,得知盛家早年间救过一个隐姓埋名的将士,随后与盛家一名小姐结为连理,如此几代相传,盛家人极有可能知道如何号令大豫这第四支不为人知的神兵——麒麟军。

先帝爷手段高绝,探得消息后,图着这点渊源,有意让皇子们与盛家女接触。

这无疑就是皇位争夺最大的筹码,因而当初最不得宠的萧祯意外得到盛敏君的青睐,着实出乎先帝爷的意料。

只不过,连萧祯自己都不知道,在为皇位而汲汲营营的路上,会遇上让他舍不得放手的容嫣,于是又有了如今的容尘。

圣元已过,坤祈还未走完十年,这个江山却俨然有从内到外崩裂的迹象,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容尘从宫中出来后,曾一度想过任由它乱个彻底,没想到,最先低下头来的,还是萧祯。

这一点上来看,萧祯的确是个称职的皇帝,也的确是个不够称职的父亲和丈夫。

容尘思绪一顿,长眸往下淡扫:“地和堂与黄栖堂有何线索?”

“回禀公子,地和堂最近接令范围都在上京城,您先前让我们留意薛衍,近日也有所发现了。”陆娇娇上前禀报。

容尘垂眸看她一眼:“说。”

这一眼沉静无波,是看着任何人都并无不同的眼神。

陆娇娇对容尘的感情很复杂,当年,是他的出现,让她有一个免了流离,可栖身谋生的地方,也是他高高在上的拒人千里,早早断了她自以为是的爱慕渴求,之后陆娇娇干脆冷了情,一心接令,善尽其用,只为自己而活。

得知容尘与阿虞成婚后,陆娇娇难免有过失落,但再面对容尘,更多的是本能的敬畏。

她吐出一口气:“薛衍,似乎在豢养私兵。”

“迟迟不动,想来他还缺一批能用的兵器,”容尘像是早有预料,唇边带出一抹高深莫测的浅笑,“沈弄,尧讵的养女可有消息?”

“找到了,在依云镇。八溟之前已经寻到了眉目,还来不及确认就中了招,公子让我接替八溟继续查证,我倒是真查到了尧织所在,但似乎有碧渊殿的人插手阻挠。”沈弄越说,眉头越拧得紧。

陆娇娇不解其意:“碧渊殿不是早就除干净了吗?”

听说还是为了老周,陆娇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一定是公子为讨小娇妻欢喜才大动干戈。

江湖门派之间,没有绝对利益冲突的情况下,自然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碧渊殿这几年藏头缩尾,也不算太招惹是非,乾坤盟开门做生意的,处处时时都要给自己留着后路,实在不必对他们赶尽杀绝,毕竟狗急了还能跳墙呢。

沈弄摇摇头:“依云镇很古怪,里面的人与我们都有些不同,公子,我怀疑是外藩族人在依云镇扎根了,而且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

“嗯,阿曼努迦也说碧渊殿的一殿三门逃了些人,看来是特意躲依云镇去了。”

容尘指尖拨弄着阶下摆放的一盆兰草,秋寒花木枯,只这兰草反而开出大刺刺一枝粉白,是仗着无人管,还是无人敢管?

“咳咳,”沈弄眼看着那好端端的兰草花在男子修长的指间被碾碎,心下突突跳,忍不住提醒道,“公子,通州现在灌入这么多商户,这似乎不是对付咱们乾坤盟,而是……”

而是专门来对付容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