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盈盈的天上,洁白的云层似一匹匹上好的绢布,被草原猛烈的风扯得破碎,日光之下,双方战鼓被敲响,狂奔的马蹄踩过盛夏的野草,蹬蹬蹬地杀出一条血路!

孰料,西突鲁撕开的战局,却只守不攻,军力慢慢推进,颇有些意兴阑珊,闲庭信步之态。

草原是粗犷利落的,养出的人做事也向来是大刀阔斧的,哪能受得了被这样磨磨唧唧地吊着?

东突鲁军原本也有样学样地迂回周旋,许是熬不住磨蹭,军中旗帜高举,战鼓一长二短,战法倏地发生了改变!

不过短短半柱香,他们就急于先发制人,后军以弓箭开局,漫天的箭矢密密麻麻地射来,两侧羽翼抵挡开护,中军则开始快速布阵,妄图将西突鲁前军一口吞下。

这一出,竟正是阿虞先前的打法。

阿虞看得惊讶,十里小声告诉她:“听说这次东突鲁领兵的就是方寿成帐下的得力干将,跟他主子一样,也是个经不得挑衅的。”

九苏暗横她一眼,十里赶紧捂住嘴,哎呀,她这不是变着法儿说阿虞也是这种人嘛!

阿虞没有往心里去,她本也才十七岁,心性修炼不到家并非什么羞耻之事。

她抬眼看着立在不远处的男人,原上风大,他披着厚实的大氅,手中拿着指挥的战旗,一直懒懒握着,并未显出丝毫忙乱。

六爻力气大,被安排着在一旁见旗击鼓,一声一声敲得又长又重。

阿虞敛息静听之下,才发现容尘早有对策——西突鲁这方的鼓声总能踩着对面的,一下一下,半分不差地将其鼓声当中拦断。

一开始还未见多少效用,渐渐地,当东突鲁的兵将冲过约帕界限,战鼓声后继不及,他们尽力竖起耳朵倾听,却屡屡被另一道鼓声打断,心神摇晃之下,脚步也跟着乱了套。

只见那前行的突然驻足,猛冲的则被带偏了路,中兵的阵法还没完全布下,就被己方横冲直撞的几个小兵踩破了生死门,接连误伤了一片。

“哈哈!容公子真是神机妙算!”

西突鲁大军见状,哄笑不止,东突鲁这才发现战法有失,执旗者满头大汗地将战旗向下一挥,想在损失扩大之前,将剩余军力先行收回。

可阿虞知道,他们已然迟了。

容尘此番施的,乃是攻心之计。

兵法有云,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军心大乱,又是头重脚轻的排布,返归途中就像拖着一条笨重的尾巴,极可能被敌方狠狠一刀切个身首异处。

然而,让阿虞意外的是,容尘并未趁胜追击,而是依然将军力大多数留在了约帕以西,只有一支前军持枪拿盾,在约帕边缘当做诱饵,引得东突鲁大军暗恨难消,又因听令撤回,不能予以反击而气得满腹委屈。

阿虞忽而抬眼望向东突鲁草原边界,那里是与汝州最近的海之滨。

东海海域极广,但突鲁草原本就是岛上之原,与汝州城之间相距倒是不算太远。这个时辰,碧渊殿余孽应当已经成了萧祜和阿曼努迦的俎上肉,若以战船的速度,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接海滨而入草原。

阿虞恍然微笑,容尘这是在等萧祜和阿曼努迦的接应呢。

或许,他还另有别的用意,但显然,这一场草原之战,他们必胜无疑。

果然,东突鲁在毫无保留地放出弩箭后,西突鲁不慌不忙地将盾牌举过头顶往地上趴伏,那箭矢只能疾行飞出几里地,就软了劲势,插入泥土中,反被西突鲁后方的兵将一根一根地拔出来,送到自己的箭囊里。

东突鲁众将士眼睁睁地被当着面抢了兵器,战前羞辱,不过如此!

这一来,又是一次不小的刺激,只见东突鲁的旗帜再次变动方向,返回的兵力还未站稳脚跟,骑兵就纵马上前,意欲以快取胜!

就是现在!

容尘长眸掠过厉光,亲自接过六爻手中的鼓槌,三短一长,举兵出击!

喊杀声震耳欲聋,西突鲁的勇士们再也没了顾忌,将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懑痛苦,一股脑儿地发泄在这一仗上!

前军开道,中军迎上,后军稳扎稳打,一令下,变之极快,打得东突鲁狼狈不堪,连连向后退去。

眼前的战局大开大合,阿虞陡然感到胸中热血翻腾,不禁一跃跳上高台,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敬慕,直勾勾地望着容尘。

这便是她心悦的男人啊。

他始终掌控着沙场的每一颗石子走动,收放自如,让人防不胜防。

眼下一旦决定进攻,那鼓槌力道只增不减,为防他力竭不支,六爻八溟站在身后为他补给内力。

这样的容尘与平日有些不一样。

如果说,平日里的他是一汪泉池静雅,此时的他便是广阔的海潮汹涌。

墨色的长发被吹乱,面容俊雅而肃洌,手臂挥舞起落,敲下的何止是鼓,更是这莽莽草原大地千年跳动的脉搏!

那高台之上青衫单薄,大氅迎风的男子,仿佛就是草原人民世代敬奉的草原神,不战则已,一战就有万钧之力,无可抵挡!

东突鲁成了强弩之末,已呈败兵之象,西突鲁勇猛急速,打得他们毫无招架之力,且战且退,想鸣金收兵再行定夺。

原以为西突鲁大军会和之前一样,不追穷寇,谁知这一次是铁了心要赶尽杀绝,一直追过了约帕边界后,还并不停脚,东突鲁仓皇反击,却听前方传来惊恐大呼:“那、那是什么?!”

后头尚有追兵不舍,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支新的军队!

那飞扬的旗帜并非突鲁图腾,而是……大豫军!

前后夹击,东突鲁军队宛若散沙,几个杀红眼的还想冲出重围,被西突鲁的弓箭一箭射穿。

容尘不再击鼓,举起象征着草原最高权位的“阿法檀”,借着身后下属的内力,将声音远远送出:

“突鲁族本是一方太平之地,因小人谗言才分裂两国,今日正是重归一统的紧要时候,我且问上一问,众将士当真要手足相杀,让小人得势?”

军心被问得更加烦乱,茫茫然不知如何应答。

“诸位不妨睁眼看看,大豫出兵支援的是西突鲁,可见安烈王一脉才是草原真正的王室,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宵小之徒,究竟是如何坐上高位的,诸位当真不知?”

他低缓一笑,嗓音挟裹着长风与冷月:“大豫来的是汝州睿亲王的混沌军,与之一起的是突鲁曾经的第一勇士阿曼努迦,这样的两方势力又是为何能成为一支,千里征伐你东突鲁?诸位也可以再好生想想。”

一问接着一问,比那战鼓还要迫人。

“阿曼努迦?”军中有人记起这个名字,相互窃窃私语。

倏地一人踮起脚,望向海滨方向行来的军队。

那为首的两匹大马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文隽方正,一个面相粗犷,二人身上都有血痕,像是刚从另一方沙场上浴血归来。

“阿曼将军!真的是阿曼将军!”

军中上了年纪的终于认出阿曼努迦来,不只是东突鲁,不少西突鲁的将士们更是欢声高呼。

“阿曼回来了吗?”

安烈王被人搀扶出来,步履蹒跚地上了高台,眯起那双沉着的老眼,与阿曼努迦的视线当空一撞。

“是阿曼回来了……”他刚解过毒,身上还虚得厉害,因为激动而双手发颤,七羽及时上前给他扎了一针,才撑着没有倒下。

安烈王眼中浮出泪意,是喜极而泣:“我以为阿曼已经……”

阿虞此时才知道,阿曼努迦在突鲁族威望还不小,想来当年也是在内战中遭了算计,误入歧途成了东突鲁的棋子,而后辗转流落到海上,要不是遇上容尘,这辈子怕是难回故国。

萧祜看阿曼努迦一眼:“我还是低估了你。”

言语无嘲无讽,只阐述了一个眼见着的事实。

他们到来时,东突鲁还尚存着几分东山再起的侥幸,现在他们已经失了最后的战意。阿曼努迦的回归和支援,让他们彻底明白西突鲁才是众望所归的草原之主,甘愿俯首称臣,两国合并,重振草原鼎盛繁荣。

混沌军与西突鲁合力将东突鲁的残兵收归,草原上再不见杀戮血腥,只剩了硝烟过后的宁静。

天还是那般蓝盈盈的高远湛澈,被风撕破的云层却渐渐汇聚成完整的一块,盖在每个人的头顶,好似能兜住任何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

“哪里哪里,我就大老粗一个,怎么比得上我们王爷的英姿?”阿曼努迦被萧祜一夸,放声大笑,策马靠了过去,伸手搂住萧祜的肩膀。

两人年纪相当,碧渊殿血洗一战,彼此都生出一丝惺惺相惜来。

男人的情谊总是来得这般简单直接,眼下已是能相互打趣的关系了。

萧祜却没有接话,深思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落在那高台上老迈的身影上。

“这翁婿俩多年不见,再相见却是物是人非。”

阿虞站得高看得远,见此一幕,摇头低叹。

人小鬼大,年纪还没人家一半,倒是满腹沉甸甸的心思,容尘觉得她这摇头晃脑的模样实在是可爱,也不管人多眼杂,在她脸颊上轻捏了捏,拉着她随自己坐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阿虞回身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摸来摸去,生怕他费心费力一场,旧疾又要发作。

小姑娘的手和她人一样软,身子也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容尘心旌一动,笑问:“倘若真的不舒服,阿虞又要如何帮我?”

这话不仅有邀功的意味,听着总觉得还哪里不大对,阿虞歪头想了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管如实回答:“公子要我如何帮,我就如何帮。”

容尘笑得讳莫如深,点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好,我记下了。”

原以为只是敷衍之词,没想到后来床笫间缠绵不休,小姑娘被折腾得娇喘连连,哑着嗓子告饶时,这人便拿她曾说的话堵了回去:“阿虞,我身上不舒服,你需好好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