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一刻,海面还异常平静。

今日无风浪,也无晴日,只闷沉沉得叫人喘不过气。不少将士热得汗流浃背,却因主帅的吩咐,不敢掉以轻心,留了一轮岗,拿着长枪背着弓箭,在船上来回巡视,俨然还是平日里防范戒备的模样。

但无人知晓,那剩余的将士其实并未在舱中备战,他们早在卯时三刻就驱着小船悄悄上了岸,埋伏在岸边的沙石之后,伺机而动。

若非亲耳听见主帅有条不紊的部署安排,混沌军众将士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会在此时忽然变了风向——不再同侵犯大豫海域的“突鲁族”殊死搏斗,而是与之联起手来,成了共同御敌的盟军。

这委实是一场古怪的仗,两军本是呈对垒之势,蹉跎至今却从未正式开战,只偶有突袭,雷声大雨点小,都被各自轻易化解。

下水侦察的将士来报,称主帅的战船底下被拆解过固定环,可对方明明优势在前,非但没有赶尽杀绝,还主动求和,终成联手之势。

这一番变故委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的确,双方胶着数日,只阵仗惊人,实际并无多少损伤,倒是浪头滔滔,炮仗轰轰,不知情的只知东海战况激烈,睿王爷率着混沌军奋力抗敌,汝州和其余各郡危在旦夕……唯有他们自己知道,这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王爷说,外寇要除,内患更要除,他们眼下真正要对付的,实则是大豫境内最狡猾歹毒的过街老鼠。

这倒是有趣得很,哪有人动用军队之力来击杀几只老鼠的?然,众所周知,睿亲王曾是先帝身边最通晓兵法的皇子之一,大家也只疑惑少顷,便跟随左右,听从萧祜命令指示。

等了仅一盏茶的功夫,远远地,有接连不断的打马声临近。

透过乱石的缝隙望去,岸上忽然来了不少面孔陌生之人,男男女女都穿着短打劲装,一看就有些身手的。

端看容貌,又都是普通大豫人的长相,要不是现下时机不对,他们会出现在大豫的海岸边,其实并不会引人注意。

只见他们行色匆匆,风尘仆仆地从四处赶来,此时如数汇聚在入海口,彼此打过照面后,或站或坐地寻了地方藏身,不时抬头朝周遭打量,显见得是一群谨慎老练之人。

“喂,”忽有一人开口问,“你们也是收到二王子的信?”

“没错,信是驿站送来的,睿王府的彩云笺,字迹也对得上,加上早前听闻此处有战乱,二王子应是要我们前来分一杯羹。”那人答得头头是道,众人也纷纷颔首称是。

“看来,二王子是已经得手了!”

“哈哈,真不枉我们这些年替他劳心劳力!”

他们正是碧渊殿每年通过商道往来,送进大豫以作内应的人。

为隐藏身份,个个改头换面潜伏在大豫九州七境中,各行各业均有涉猎,单独拎出一个两个,谁也不会怀疑他们来历不明,如此安然无恙地在大豫生存了许久,暗中拉拢官宦世家,谋得朝中事,用卑劣的手段教唆江湖正派成为他们的傀儡,多年渗透,盘根错节,令各地官府衙门束手无策!

碧渊殿并非除不掉,难就难在如果一击不中,要想再击就还得另寻机会。而他们是江湖喋血惯了的,最懂得如何谋生逃遁,若贸贸然惊扰其一,必然会叫其余者生了警惕。

唯有将他们汇之一处,才好一网打尽!

阿虞仿着方寿成笔迹写出的七封信,经过快马奔走顺利送出,终于有所成效,当真在月圆日之前,叫他们集于此处。

亏得他们还以为是方寿成蛰伏有成,今日要行大计,越想越难抑制面上喜色,殊不知当他们踏入这里时,就此成了萧祜和阿曼努迦的瓮中之鳖。

见再无车马声,看来碧渊殿已经倾巢而出。

“上!”

时机已到,萧祜与阿曼努迦相互递了个眼神,向后一挥手,埋伏多时的混沌军与海兵卫们宛如丛中猛兽,持着兵器弓弩,蜂拥而上!

足下踏过砂砾,发出慑人的响声!

“这、这怎么回事?!”

乌泱泱围拢而来的兵卒,让碧渊殿众人大吃一惊,慌乱中起身迎敌,却早已失了先机,忙不迭退出几步,才发现四面八方俱是敌手!

“糟糕!这里到处都有埋伏!”

“妈的!二王子实在欺人太甚!”

碧渊殿众人反应过来后,顿时气得双眼通红!

他们至今还以为这是方寿成捣的鬼,毕竟能如此精准地将信送到各个据点,放眼大豫只有方寿成能做到!

有人当先咬牙高喊:“咱们人也不少,一起杀出去!再找方寿成算账!”

萧祜冷笑一声,将先帝所赐的九紫长云枪立于身前,高大身影像巍峨雄峰:“将士们,这些就是本王说的过街老鼠,暗夜行恶倒也罢了,如今竟敢白日出没,你们说,当杀不当杀?”

“当杀!”

“当杀!”

一场酣战起,憋闷坏了的将士们如有神助,杀伐之声响彻云霄,兵器交接擦出飙飞的鲜血!

战甲在身,护国护民,混沌军与海兵卫们齐心合力,转瞬就与碧渊殿的人混战在一起!

几只鸥鸟从天上俯冲向下,翅膀横掠过海面,带起圈圈涟漪。

守船的将士们闻得声动,转头看向海岸,见那血肉之躯无畏牺牲,儿郎们拼死杀敌,不由肃然起敬,舵手驾船赶赴,为这支联盟之军再添虎翼!

船上帆旗被拉得更高。

闷了一早晨的天气,倏尔吹来一阵凉爽的海风,帆旗迎风招展,猎猎而动,像是昭告着这场战事既定的胜局。

……

此时的草原上也迎来了一场阔别二十年的内战,草原神护佑下的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终究有它自己的宿命。

约帕为界,两军遥望,正是前军小试牛刀之际。

后方的营帐里,双方军师主将坐镇谋划,商讨军情变化与接下来要采取的战术。

东西突鲁都士气高涨,尚且不知哪方会先发起大肆进攻,外围的防守个顶个的滴水不漏。东突鲁虽然是被动一方,但已囤积了丰厚的粮草,想来是早等着这一天了。

沙盘上插着两方的旗帜,以红白石子为兵,阿虞执红,容尘握白,二人面对而坐,眼神相碰过后,各自为政,在沙盘上来回激战。

暗奴和隐卫们都对兵法一窍不通,站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

红石前冲后守,中段诡行布阵,白石则一字举盾排开,护着中方兵力如滚石前进。

“以不变应万变,公子果然是大将之风。”阿虞眉峰抬起,下手极快,红方随机应变,将前冲撤回成两侧羽翼,后军突袭放箭,意在扰乱对方阵脚。

容尘眼底漾出淡淡笑意,不吝赞许:“攻其不备,阿虞也不遑多让。”

阿虞蹙眉摇头:“不对,这有些冒进了。”

她刚要退守缓行,让己方的兵将留存体力,白石前军忽地打开一路,释放出中方蓄酿多时的兵力,后方更有弓箭手以逸待劳,如此阿虞所执的兵力在退开时被彻底冲乱,成了散兵游勇,只能负隅顽抗!

“我输了。”阿虞将石子一扔,抿了抿唇角,娇嗔咕哝,“公子明知我不擅此道,何必要与我对弈,平白羞辱人。”

容尘莞尔失笑,她如今胆子是大了,都能同自己置气了,清美的小脸还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甘,瞧得他心头痒痒,忍不住放柔语气诱哄:“不如再来一局,你若赢了,可免你少接两枚解佩令,就可登山立堂,届时闻讯而来的自然也是大生意,离你上接令榜的时日也能快上许多。”

“公子说话可算话?”阿虞笑颜舒展,将红石一颗颗捡回来,捏在掌心把玩着,蓦然笑得更灿烂了,“不过,我要是成了盟主夫人,难道不比上接令榜的名声更大?”

容尘只一眼,就看出她是在取笑自己开出的条件中看不中用,徐徐叹道:“看来,比起排兵布阵,阿虞更愿意同我双宿双栖,那倒是为夫不解风情了。”

果然左右都说不过他。

阿虞哼了哼,起身拍拍手,指缝间还有沙子,她慢吞吞地抠着,凝神细听外间的动静,心下总还记挂着战况。

“不气了,嗯?”

容尘笑着牵过她,在十里端来的盆子里洗过手后,把她带到膝上坐着。

面前的沙盘上仍是一团乱的战局,他耐心将其一一复原:“沙场瞬息万变,乃是搏命的地方,最忌讳冒进冲动,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兵需善用,但不能将其力只用在一处,否则极易被对方抓住软肋,反咬一口。”

他缓声教诲,阿虞也听得认真。

“你的兵力与我相当,但头重脚轻,前行时可孤勇取胜,若像方才那样后退蓄力,调兵数量多,速度也就被拖慢了。”

怀中的小姑娘一言不发,他以为自己讲得太过枯燥,她不爱听了,正要拣些有趣的法子教,忽见她垂了眼儿,瓮声说:“我又不与你为敌,不想学这个。”

这倒也是。

容尘再次失笑,拍拍她的头顶:“不过是帐中无聊,想给你解解乏,不想学便不学吧。”

哪知世事总是捉弄人,阿虞今日学的,他日当真派上了用场,且当真用在了他身上。

领兵的主将候在帐外询问:“容公子,我们何时能发兵?”

现在只小心试探着彼此的兵力,西突鲁作为主动方,未免有些小家子气,草原的勇士们都亟待正面迎战,如此畏首畏尾反而丢了草原神的脸。

容尘凝视着沙上的石子,拿起一颗丢入盆中,水中洗下的沙子瞬时被搅起浑浊。

他长眸缓缓眯起,扬声道:“即刻出兵!”

“集合——出兵!”

“集合——出兵!”

一声声传令下去,顷刻间,数万勇士列于帐外,草原天下花落谁家,只看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