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豫历》记载:“……坤祈八年仲夏,睿亲王萧祜以兵两万,于汝州东海之滨御突鲁进攻,后以兵法取胜,结束突鲁东西分族二十年旧态,另择新王一统草原,与大豫百年交好。”

烽火燃山河,山河无处说。

自古以来,战伐争夺,得益的只是位高权重者,遭殃受苦的永远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们。

以战止战本非良策,但容尘沉定镇静的一席话,大有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效用,不仅将草原持续多年的乱象拨正,更为日后突鲁族真正归顺大豫,两国和睦共荣,互通商货打开了一个新局面。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此时正是清理战后残局的时候。

原上长得茂盛青绿的草被踩踏得体无完肤,死伤的将士们也并不在少数,白骨露于野,败马号鸣向天悲,战时只一心要胜,要活,独独没有想过这俨然还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豪赌,若不是及时止损,想来还要更惨烈些。

混沌军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仗,又奔袭了数个时辰赶来支援西突鲁,如今早已是人困马乏,几个年轻的一边搬运尸体,一边打着呵欠,模样显得怪可怜。

东突鲁军们见状,也不好站在一旁干看着,这毕竟是自家的事儿,劳烦外人到底有些过意不去,打了眼色,吆喝着一起上手。

不一会儿,不管是本可以置之不理的大豫军,战胜的西突鲁军,还是作为败军的东突鲁军,都不分彼此地忙活起来,要是谁困顿得睁不开眼了,还会劝其到一旁休息。

这是二十年来,久违的一团和气。

连东突鲁被俘的主将看着,都心生羞惭,将脸别过一边,再不多看。

萧祜已经下了马,牵着缰绳不走不动,默然望向高台。阿曼努迦离得近,看到萧祜眸底泛起苦涩,正疑惑着,却见自己昔日的王也往这边细看了几眼,神情突然一震,紧接着便从台上奔下,毫无仪态地往他们跑来。

“王上这也太激动了……”阿曼努迦以为安烈王是来接自己的,立即下马相迎,谁知人与他擦肩而过,握住了萧祜的手。

“你是……曼珠儿的夫婿?”安烈王方才只想着阿曼努迦能回来已是意外之喜,万万没想到还能见到萧祜。

他心绪起伏极大,有些失态地向后张望:“景儿可是一同来了?”

萧祜摇了摇头,安烈王难掩失望,萧祜不忍老者伤心,低声安抚道:“景儿一切安好,等这边安顿好了,我接他过来与您相聚几日。”

“好好好!”安烈王一听,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萧祜心中凄苦,强忍着没有再说。

翁婿俩都能从彼此的身上看到岁月落下的痕迹,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成了鳏夫严父,曾经叱咤草原的男人,哪怕还是手握权势,可也再难见到挚爱的女儿。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海滨的方向。二十年前,那个美丽的姑娘就是在那里乘船,离开她最爱的草原与父王,终其一生都没能回来。

“原来是叙旧啊。”阿曼努迦跪了一半见无人搭理,只好站了起来,讪讪地挠了挠头,装作欣赏周遭风景。

“阿曼努迦,你这礼到底是要行给谁的?”

阿虞不知何时站在了容尘旁边,笑吟吟地望着他,细软的嗓音里是少见的调侃。

容尘知她难得异乡见故人,又免了一场欲来的杀戮,心绪自然比往常要雀跃许多。他不动声色地垂下手,在大氅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细弱的手指,眉梢眼底净是爱怜疼宠。

“咳咳,赶路累了,活动活动筋骨。”阿曼努迦一眼看出这二人藏在袖下的亲昵无间,先是觉得惊讶,而后郑重地抱拳行礼,“公子,阿虞小姐,别来无恙。”

容尘微微颔首,居高临下的他即使五年未见,也仍然是记忆中清贵无双的姿态,望来的眼神温和有力:“阿曼努迦,你可愿做这草原的霸主?”

“公子你这是……”

阿虞接话道:“他是问你,东西突鲁现已合并,安烈王垂老,安达王受降,如今这片草原百废待举,只缺一个有能力的王。你在海上漂泊数年,也该回来了。”

阿曼努迦神色一收,这一次不再只是抱拳,而是掀袍一跪,双手相叠抵在额上,语声哽咽着应下:“阿曼努迦向草原神起誓,此生定不负公子厚望!”

……

容尘是商人,且是一个高瞻远瞩的商人,他行事向来不只谋眼前小利,是以这趟草原行也是满载而归。

碧渊殿在大豫的势力已除,其余残存流党和方寿成等人若还闹出什么动静,自有阿曼努迦替他去对付。突鲁族因是信得过的阿曼努迦来管治,也已成了他的囊中物,就连阿虞千辛万苦行令盗来的美人香,都在邱小风送萧怀景前来与安烈王相见时,一并带了过来。

马车缓缓行出街道上,阿虞一觉睡醒,吃过糕点后打起些许精神。

她将那几日不见,颜色变得愈发深黑的枯木枝提在手上摆弄了会儿,无奈朝正在看书的男人抱怨:“这是徐掌门要的东西,你就这样取了回来,也不怕他去天风堂告我一状。”

说好了要给人偷盗美人香,这东西转眼又落到自己手里,阿虞就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乾坤盟接令行令都归入月绩,月绩高者才有机会上接令榜,这人倒好,不声不响就横插一脚,害得她这次都白干了。

“人人追逐美人香,是因心中有难纾解的遗憾,为了了却遗憾无所不用其极。崇山派根基不深,并非什么难闯之地,比起睿王府,徐迪根本护不住美人香,你说,这些人一旦听说徐迪已经拿到了美人香,他还能活到几时?”

容尘翻过一页书,说得有理有据,阿虞听得丧气:“那我们要美人香作何用?难道公子心中也有什么难纾解的遗憾不成?”

她可从没见过像他这样可以为所欲为的人了,天生算盘做成的心,想得到的哪还有得不到的?

容尘抬起眼,深幽的眼底无波无澜:“有。”

阿虞怔了怔,蓦地想起那一年生死相别的雪夜,眸里浮现心疼。

她娇娇软软地靠过去抱住他的腰,整个人赖在他身上,仰起小脸,歉然抿唇道:“生老病死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公子有心辅佐大业,你的娘亲在天有灵若知晓,一定也会为之高兴的。”

一介妇人就敢冒死带着孩子逃出那个吃人的地方,又在他幼年时将他养得一身筹谋本事,韬光养晦,忍辱负重,一朝脱困后,逍遥驰骋天地间。

容嫣的气度心怀,阿虞直至今日才觉佩服不已。

那个温柔的女人,是早早看出容尘自小的心思的,江山社稷都是故土,才华尽展皆是抱负,男人眼中的家国天下,与世间多数女子相夫教子的归宿大有不同,纵使到了容尘现在这地位,遗憾还是有的。

“倒也不是这个。”容尘被她乖巧主动的亲近哄得心悦,偏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阿虞何时能嫁我,我何时就了无遗憾。比起宏图大业,母亲更愿意看到儿孙满堂。”

阿虞被他话中深意逗得俏脸绯红,这人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

因是归程,六爻没再拼命驭马,马车驶入徽州城后,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外间人声喧嚣吵嚷,是熟悉的大豫口音。

阿虞佯装生气,从容尘怀中挣出,掀开车帘探头张望,见那摊贩热情地拉住过往的客人,把自家卖的东西夸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街边一家老字号的面馆外头排出长长的队伍,兴许是什么味道极好的独门手艺;春楼白日歇业,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结伴出行,街上人也不曾侧目打量,仿若习以为常。

论繁华,徽州与其余各州不分上下,但要论这世风人文,却是比别处要好上一大截。

这是阿虞第二次来徽州了,与上回不同的是,这回不再是揪着一颗忧虑的心,而是全然放松自在,只是偶尔想起真要与容尘成婚,她也难免生出一丝遗憾来。

容尘说得对,每一个当母亲的,都希望看到儿孙人生圆满。

她今年十七岁了,寻常人家的姑娘刚及笄,媒婆都能将门槛踩烂了,只她终日里在外奔波,像个无家可归的浪儿。

可阿虞终究还是要嫁人了,嫁给她欢喜的,也欢喜她的男人。

周子留已经被接回了容家,乾坤盟的几位堂主在赶来的路上,附近几州的盟众也会相继前来参礼,但都掩了身份,不会给作为商户的容家带来不必要的灾祸。

“这还只是第一场,等你接满解佩令,有资格登山立堂之后,公子还想着在凤音山大办特办。那就不是小门小户的事儿了,届时啊,但凡与乾坤盟有些往来的江湖各派都会来道贺,这既是公子对外承认你与他的关系,也是让你在江湖立足的大好机会。”

十里同她讲着这些的时候,阿虞正坐在院中树下发呆,她昨夜因白日里与人发生些许不快,反复难眠,又贪凉敞着窗子睡觉,早起便觉得昏昏沉沉,头昏脑涨得厉害。

十里叽里呱啦讲了一堆,她也只听进去三两句,最后抬起乌溜溜的眼睛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啊,公子还派了九苏回凤音山,替你把住处都收拾出来了,就在落雪轩旁边,挨得那叫一个近呀!”

阿虞蹙了蹙细眉:“怎么这么着急……”

她以为自己已然做好了准备,可听说容尘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反而有些害怕了。

没有后悔,她本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决定了是他,那便一生都是他。

她只是觉得心头总跳着一种不安定的害怕。

害怕这看似顺利的事情,会被什么无法掌控的意外破坏。

“哎呀,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算了算了,反正老太爷他们还在挑日子,你这个新嫁娘也不用太紧张。”十里看她一大早就无精打采的,以为是小女儿家出嫁太高兴了,笑着将她扶起来,“进屋再睡会儿吧,等老太爷那边传话,我再叫你起来。”

“也好。”

睡得不好的确容易想东想西,阿虞听话地换上寝衣,正要上床睡一觉,窗上忽然传来一记轻敲。

“谁?”

“小阿虞,是我。”周子留从窗下伸出一颗头来。

他比他们提早几天来的徽州,跟容家人已经打成一片,日子过得很不错,瞧这身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

看阿虞不说话,他神神秘秘地咧嘴一笑:“屋里头太闷了,师父带你出去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