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姐揣着冰点情绪从高茜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办公间,闭门半晌,电告萧思语:
“萧助理,我和你道个别。”
曾经跟随萧思语到萧家勘察老宅基地的土木工程设计师Beer无事献殷勤,借口混进萧思语的办公室。年轻帅气的Beer仰慕追求自己,萧思语是心知肚明,但她装着糊涂敷衍Beer的有一搭无一搭的有关设计方面的思路,凑巧唐姐的电话帮她支走了追求者。接着电话,她惊呆了:“唐姐,你,你说什么?”
“我得走了,是时候了。”唐姐情绪低迷。
“走了?到哪里?”萧思语立刻领悟出唐姐这是在发出离开公司的信号,仍是问道。
“刚才董事长找我谈话了,说是董事会的决定,鉴于我工作能力一般业绩,没有大的突破,虽然高总她一再坚持留用主张,但无法更改董事会决议,我已经下岗了!”唐姐说道。
“啊?你,你等等我。”萧思语丢下电话亲自上门找到唐姐,问,“董事长辞退你了?”
“是下岗,征求了我对新岗位的意见。”唐姐迎面站着,说道,“和辞退没有区别。”
“什么岗位?”萧思语望着窗外蒙蒙细雨中的云烟氤氲,问阴云笼罩下的唐姐。
“担任物业公司副经理。”唐姐回答。
“那是后勤部门一个下属单位呀。凭什么要降职用你?你的能力和业绩无人可替281代的。”萧思语不平地说道,“我找董事长说理去!”
“萧助理,你回来!”唐姐拦住了像是没头苍蝇的萧思语,平静地说道,“已成定局,无人可改变的。我早就预料这么一天终究要到来的。”
“我……”伤感袭上心头,萧思语手足无措,找不到安慰唐姐的话语。
“你什么也不要说。”唐姐毅然地说道,“该来的会来的,该还的一定要还。”
“你已经决定离开公司?”萧思语不死心地问。
“递交辞职信,办完交接我就走。”唐姐发出凄楚一笑,说道,“天地很宽很大,离开萧氏公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说呢?”
“在房产销售领域你是行家是精英,如果你想选择的话,有很多比萧氏大的公司会虚位以待的。”这不仅是萧思语的安抚,也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言过其实了,否则你就是低估董事长的智商。”唐姐说道,“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我要走,包括高总,拜托了。”
萧思语悲情地点头,说走的时候通知她,让她送一送。唐姐又说或许不走呢,要处理手中事务,“你忙!”萧思语不再逗留。
唐姐要走了,我好像失去主心骨了。虽然董事长是我老妈,但和她的交流往往是工作方面多于生活,这就是代沟吧;而前辈唐姐疏财仗义,有一股亲和力。回办公间路上,萧思语丢魂落魄的。Beer殷勤地又凑了上来,“萧助理,你这是……”萧思语用她那一双无声的大眼睛逼退进犯者。
伫立门前,遥望父亲闲置的办公间,内心更加伤感,冲动地敲开董事长办公室。
一声“请进”,她进了门,发现里面还有一人,法律顾问戴律师,“有人啊,对不起!”准备撤退。高茜停止与戴律师的交谈,叫萧思语稍等。戴律师嗯嗯几声主动告辞。戴律师消失,高茜便问萧思语所为何事。萧思语不语。高茜这才细心观察萧思语,小心翼翼地问道:“思语,情绪不对头嘛,怎么啦?”
“董事长,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董事长明示。”萧思语没有领受高茜的关切,完全是一副工作场合的辞令。
“啊?哦,你说,萧助理。”高茜惊异地看着萧思语,置换了刚才的亲昵,回答。
“什么时候开的董事会?”萧思语表情平淡地问。
“上午。”高茜回答。
“上午?我怎么不知道呢?”萧思语快速回忆了一下,有些迷糊。
“召开董事会是不需要征求你意见的。”高茜有些不高兴地回答。
“对不起,是我表达有问题。”萧思语意识到自己在使性子了,说道,“我只是有点意外而已。”
“现在我们的交流属于因公性质,我告诉你,无论你怎么表达,部属都不该向自282己的老板咨询这类问题,更不允许以质询的口吻对待上司。”高茜严肃地说道,“萧助理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应该懂得最起码的职业道德和纪律吧。”
萧思语哑然。她仿佛被上了一堂老生姜和嫩生姜的区别课了。
高茜又把严肃幻化为化细雨春风,笑然,道:“思语,在老妈面前别这么刻板行不行?打开门,我们是同事是上下级;关起门,我们是一对母女啊!”
“我,我是有点情绪化了,冒犯您了!”萧思语转变了角色。
“没什么冒犯不冒犯的,丫头。”高茜和蔼地问道,“你是为销售总监而兴师问罪的吧?”
“不敢!”萧思语微弱地回答。
“思语,你给我认真听着,明辨是非。你那个一口一声‘唐姐’的销售总监能力泛泛,业绩不佳,却仗着是公司半个元老倚老卖老的,那些董事和同事对她颇有微词,几位董事建言撤换,我念其跟随你父亲多年分上顶住了压力,继续使用她。她非但没有知错就改,反而变本加厉,很多时候根本不在销售现场,而是去了其他地方干私事,她照旧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你说这么一个不诚实不遵守职业道德和公司规章制度的员工还能继续使用吗?我答应,那些同僚绝不答应。在上午董事会上,全体董事的愤怒终于爆发了,我实在是扛不住了,只得同意大家的请求。”高茜言辞恳切地说道。
据我所知,唐姐曾经创造了一次又一次的销售辉煌,也几度帮助公司走出销售困境,其不凡的销售能力是业内公认的,为此,有多家公司来挖萧氏墙脚。老爸苛求员工是出了名的,却让唐姐担当总监许多年,这不是唐姐工作出色的一个佐证吗。如今新任董事长却全盘否定了唐姐的表现,这究竟怎么回事?哦,想起来了,董事长多次诟病唐姐生活作风,想必对唐姐是深怀成见的。一朝君子一朝臣,会不会是董事长借题发挥驱赶唐姐呢?萧思语坐在沙发上,遥望宽大的办公桌后头的的董事长,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的表述。
“思语,听明白了吗?”高茜问道。
“我听清楚了。”萧思语想了想,说道,“妈,您这么说是没有一点回旋余地了。
我提个题外话题,孟子说过一句话,在古往今来的官场挺适用的,妈,您愿意听吗?”
“嗯,你说。”高茜应道。
“‘以力假人者霸,以德行仁者王。’不知这句话在职场适用不?”萧思语说道。
“哦,你这是绕弯子责备我做事很霸道,很有技巧性。”高茜没有生气,说道,“现代企业制度是不允许讲私情的,你受的教育比我高,应该更明白这一点。西方教育里好像没有儒家思想的影子吧。”
“孔孟学说是东方文化,但西方人往往把孔孟学说当成一种哲学来研究。据我所283知,制度和人情并不对立。即便是在西方现代企业,也没有完全摒弃人情,说通俗点也会耍点手段收买人心为己所用。”萧思语冲动了,斗胆地说道,“对唐姐的工作能力的判断不能以当下金融危机大潮冲击下的楼市萧条而一叶障目。”
“你……什么意思……这是怀疑一个企业董事长的识人用人能力!你是不是有点放肆了?”高茜惊愕了,挂不住脸了,扭头看着电脑上的股市曲线,不再理睬萧思语。
是傲慢、刚愎自用被冒犯了,还是被击中命门的心虚?萧思语以一种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眼光望着失态下的母亲,说道:“我这是发表一点看法,有冒犯之处,还望董事长谅解。您忙,我走了。”
唐姐忠诚老爸,我也没看出她对新任董事长存有异心啊,为老爸效命,她没理由不继续为老妈效劳啊。老妈究竟为何排挤唐姐,她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呢?当初唐姐有预感地含蓄地表达了前途堪忧,我还天真地认为唐姐是过虑了。老妈身上有很多解不开的谜。萧思语被云雾笼罩着,拧开门锁,在进门霎时,思路异常清晰。说到迷雾,还有,唐姐当真是出于报恩而救父亲的?如果不是,那她和父亲之间有扯不清的瓜葛?母亲煞费心机拿唐姐开刀,会不会与此有关?萧思语轻盈地回转玉腰,举目四望,在几排写字隔断中低头忙碌的员工中找到了那位设计师Beer。Beer不经意地抬头,与萧思语是四目对撞,得暗示,兴奋地丢下电脑绘图设计活,绅士地向萧助理报到。
Beer接手的是与白朗合作的一个项目设计。萧思语藏着稚气模仿母亲的做派询问设计思路和进展。Beer吃不透总经理助理召见的用意,中规中矩地汇报,口若悬河即兴发挥,其用意也明显,欲博得萧思语的好感。萧思语是心猿意马的,装着耐心倾听,不断地“哦哦”应着。Beer说得是口干舌躁,终于累了,眼巴巴地等着萧助理的首肯,却没听到一句话,更别说是一声赞赏了,按捺不住,嘟囔:“呵呵,和萧总一样,不,更像是高总。Oh, that was interesting!”
萧思语正在考虑怎么通过Beer了解情况呢,Beer小声的这么一句,她听得真确,于是微笑着便问:“是吗?Beer,我更像谁?”
“有像萧总的地方,但更多的地方和高总相似。”Beer说道,“当然,你有你的特色,那就是比较注重团队的力量。”
“Beer,你到公司有几个年头了啊?”萧思语听着赞扬不无欢喜,问。
“前后有六年了。”Beer答。
“你了解萧总吗?”萧思语问。
“了解一点。”Beer想了想,小心地回答,“我不是喜欢打探小道消息的小市民,我对别人隐私不感兴趣。”
“没人给你和小市民对上号。”萧思语笑道,“我想了解一点员工对萧总和高总的工作方法的反映,这对我日后的工作有所裨益,你说是吧。”
284“取长补短是必须的。”Beer问道,“你想了解哪方面的?”
“你好歹也算个两朝元老了,你给我说说看,萧总和高总在用人方面各有什么特点。”萧思语问道。
“萧总和高总都是地产界的精英。” Beer答,“各有千秋。”
萧思语能听出Beer的回答带有讨好成分,说道:“具体一点,我不想听虚假的。”
“嘿嘿,我是据实而说。萧总用人很慎重,一旦起用某人是不轻易调整的,但是被重用的人始终有一种不被老板完全信任的感觉。”Beer说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决策者的原则。”萧思语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对于萧总来说,他好像对自己的判断力不是太自信,所以……
疑心病就有了那么……一丁点了。”Beer用拇指和食指比画着,声音越来越微弱。
父亲的疑心病一贯很重,做女儿的是知晓的。所以萧思语坦然地说道:“大胆地说出你的判断,哪怕你的判断不是完全正确的。”
“其实萧总这个人矛盾心理时刻存在。”Beer确认了萧思语是真心讨教,便放开了音量,“一方面,相信用对了人,另一方面呢,又担心使用对象没有完全贯彻自己的思路。”
“哦……”萧思语问道,“那么,高总呢?她的用人特点。”
“高总用人很有魄力,敢于起用新人,所谓新思维嘛,和萧总墨守成规有所区别的。”Beer说道,“但是,高总行事果断,弃用人也是快刀斩乱麻,绝不会拖泥带水的。这和萧总不同。”
“这话怎么理解?”萧思语问。
“说萧总智商高,那是公认的,情商这块不被人看好,但是呢,他不轻易辞退一个人,是不是矛盾呢?”Beer说道。
“高总情商几何?”萧思语紧跟着问道。
“高总是性情中人,决策带有冲动性,不像萧总,三思而后行,甚至举棋不定。”Beer回答。
“你这么一比较,萧总和高总两人的形象算是在我脑海里清晰了。谢谢!”萧思语突然转移话锋,“你说,萧总为什么器重销售总监唐姐呢?”
“唐姐?这个……”思路敏捷的Beer反应却迟钝了。
“不好说?那就别说萧总了。”萧思语对Beer的反应是明察秋毫,问道,“高总对唐姐有什么评价呢?”
“啊,你……可以问高总啊,她的回答更加直观、准确。”Beer答道。
“滑头!”萧思语套不出Beer口实,便一个急转弯,调侃,“你平时就是这么泡妞的吧!”
285“啊……嘿嘿,萧助理,你这么说我,有点隔着门缝看我的意思。”Beer回答。
Beer言辞闪烁的,是否暗指唐姐与老爸有难以启齿的非常关系?Beer的玩世不恭惹得萧思语是欲羞还怒的,她对没有正行的Beer板起了脸,说道:“被我瞧扁了没关系的,如果你没拿出你的看家本领设计出新颖的效果图来,被白氏集团瞧扁了,有你难堪的。去忙吧,多与建筑设计院沟通。”
“哦,我和我的设计团队会拿出智慧的。”Beer有点莫名其妙的,揣摩萧思语跌宕不定的表情,摸着鼻尖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难道是因为老爸曾经背叛过老妈,所以老妈向充当了小三角色的唐姐开刀?假如假设成立,那老妈排挤唐姐就不难理解了。换了我,也会这么干的。可问题是,唐姐是不是小三呢?找谁核实呢?老妈、唐姐都不是核查对象,这个Beer讳莫如深的,说话又不正经,找谁呢?萧思语拿出手机准备找三姑。白晨此时挤进电话:“思语啊,你对我没感觉啊?”萧思语听得没头没脑的,问:“什么没感觉?”
“难道你不懂我的心?”白晨说道。
萧思语明白了,没好气地回答:“你问我感觉和懂不懂,是吗?你是我哥,这就是我的回答。”
“是情哥哥吗?”白晨问。
“你欠抽啊?我爸还在水深火热中,我没心情陪你无聊!”萧思语是气不打一处来,将眼珠子瞪得贼圆的,“你说你找你爸的,找了没有?如果这件事都不办,连兄妹都做不成了。你掂量掂量!”
萧思语说完便挂了电话,看着掌中手机却不知道要干什么,待想起要联系三姑,却发现高茜无声无息站在门口充当着一名看客,便放下手机,笑脸相迎。“董事长,您有事?”
“刚才冲谁发火呢?”高茜走进室内,问。
“白晨。”萧思语回答。
“他惹毛你了?”高茜从进门那一刻就已经卸掉董事长的架子,和蔼可亲的。
“董事长,您说,凭白朗叔叔的人脉资源,打捞老爸还有难度吗?”萧思语是心潮起伏的,问道。
“你这是怀疑我吧?”高茜的亲切颜色渐渐消退。
“我是说白叔叔,您敏感了。”萧思语表面上装傻充愣的,心里却嘀咕起来:老妈,你不是袒护白叔叔,是心里有鬼了吧?嗯?老妈有鬼?她和老爸恩爱一场,又是患难夫妻,即便老公受小三勾引背叛过婚姻,她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啊,毕竟老公正在受苦受难!
“我不是帮你白叔叔开脱。我早就说过的,搭救你爸不是到茶馆喝完茶,票子一286丢这么简单。你白叔叔在地产界是举足轻重的,甚至主抓城市建设的副市长也要给他三分面子,但是,人脉资源利用是有条件的,说白了,是利益对等互换,要救你爸,对当权者来说可能就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了,对他来说,可能就是牺牲一栋别墅的利润,他需要权衡再三,值不值得这么牺牲。就算他还念在和我们同学一场的情分上,帮我们一把,托请对象帮不上忙怎么办?他是有地位的人,他会主动打招呼说‘对不起,我没能完成托付’?不会!他只会选择沉默。”高茜言辞恳切地说道,“说你白叔叔人情寡淡,做人现实,也不完全是。这次,他顾念同窗之情,从抢来的地块里分了一杯羹给我们公司,而这一部分利润远远超过一栋别墅的数十倍,应该说,白氏对我们是仁至义尽了。至于你爸的减刑,他可能是无计可施,又不愿意放下身段求人。
我分析情况就是这样的。”
萧思语被说服了,说道:“如果白叔叔都办不成,那这次减刑就彻底没戏了。”
“办事很难啊!”高茜沮丧地说道,“人倒霉,喝水都塞牙缝。”
“再想想其他办法,成吗?”萧思语望着母亲。
“减刑的戏还得要继续唱下去。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尽百分百的努力。”高茜说道,“银行贷款加上融资,资金还有缺口,我打算再向白氏请求支援,到时候,我还会纠缠你白叔叔的。放心!”
就在这一瞬间,贤妻、良母、女强人的形象高高耸立在萧思语心中。一丝愧疚游走在甜润的心田中。于是她说道:“老妈,刚才我的态度很不对,向您认个错。”
“拌嘴也没什么,但要看为什么事为什么人了。”高茜舒心地笑了,表现了大度神态,说道,“胳膊肘向内向外,你不会分不清的。”
对老爸的减刑不见成效,老妈的解释能说得通,老妈的态度也是没得说的。高茜一走,萧思语又有想不通的地方了:我能听懂老妈不能为一个外人而伤了母女感情的忠告,但对于唐姐的处理,她的解释还是有点牵强附会的。如果唐姐是小三,干吗她只字不提不露一点痕迹?如果老爸和唐姐有过那么一回事,老妈还会这么大度、一如既往地深爱老爸吗?爱是自私的,再豁达的女性也绝不允许另一个女人和自己分享男人的,事后不会没有一点阴影残留心底的。对于唐姐的处理恰恰说明这些“如果”颇值得玩味。萧思语决意找三姑问个究竟。
探监回到城中,三姑萧云秀刚下萧云山的车,接到萧思语的电话,说:“我有空啊,那,中午一起吃个饭,正好,你二叔也在。”
2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