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姐行色匆匆地正要出公司大门,巧遇高茜携一位董事回公司。

高茜问:“唐总监,哪去呢?”

唐姐让开通道,回答:“到售楼处去一趟。”

“哦。”高茜回以一束冰凉的、怀疑的目光便与董事扬长而去。

最近几个工作日,无论早会还是日常接触,董事长兼总经理的高茜都没对销售作出任何表态,今天又遭遇冷得刺骨的态度,这让唐姐深信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她轻轻合上玻璃门,隐入电梯。

今天碰面地点是在萧云秀家中,这是唐姐第一次涉足。整洁的居室,其简陋程度让唐姐有些吃惊:“大姐,您是老师吧。”

“是啊。”萧云秀端出浸泡好的菠萝片,说道,“来,尝一尝。”

“收入怎么样?”唐菠萝,问。

“我是中教高级,七七八八加起来也只有两千多块,穷酸吧。”萧云秀惭愧地说道。

“姐夫是做什么的?”唐姐又问。

“和我一样,穷教书匠。”萧云秀发现唐姐没动菠萝,说道,“便吃边聊。”

“现在的教师都搞家教增加收入,搞得好的一年下来也有七八万,你们为什么不带学生呢?闲着也是闲着。”唐姐咬了一口爽口的菠萝,问道。

274“学校反对教师搞家教,我家那口子是教务主任,我要是参和,那不是添乱吗。”萧云秀无奈地笑笑,说道,“吃呀,在我家随便点,不要拘束啊。”

“好好,我吃了。”唐姐环顾居室,又问,“多少平米?八十多?”

“不愧为从事房地产的,眼光准!八十一平米。”萧云秀诙谐地说道,“七十万块的房款还有三十万的贷款没还呢,我头上有一顶房奴的帽子呢。”

“当初为什么没买我们公司的房子呢?萧总怎么着也会便宜卖一套给您的啊!”

唐姐说道,“看你这房子差不多也是三年前买的,我们年年都有房子卖的,地段也有和你差不多好的楼盘。”

“为了这套房子,我家那一口子没少奚落我。”萧云秀苦笑道,“唉!一言难尽,不提它了。”

人说萧云川只认钱不认人,并非虚言,连胞妹都不顾,想一想其弟弟萧云山不与其往来也不足为奇了。唐姐内心感慨一下,便问:“大姐,找我来想说什么呢?”

“我想见一下我大哥。”萧云秀嚼着菠萝口齿不清地说道,“吃,别停下呀。”

“甜得腻心,不吃了!”唐姐抽出餐巾纸擦了手问道,“只是想见一见?”

“我二哥找到中院的人了,但他要求我当面问我大哥详情。”萧云秀擦了嘴唇,说道。

“你二哥不去?”唐姐问。

“他说没空。”萧云秀道。

“法律方面你是外行,还是请你二哥亲自出马比较好。”唐姐说道。

“行,我拽上二哥去。”萧云秀说道,“还请你提供见面便利。”

“这没问题。”唐姐说道,“打算什么时候去监狱呢?”

“事不宜迟,明天。”萧云秀说道。

“好的。”唐姐拿出手机说道,“监狱方面,我已经搞定那一名副监狱长了,假若二哥通过中院再向监狱施压,那减刑的障碍就基本扫除了。”

唐姐电话联系韦忻,萧云秀从内室拿出一个礼品盒。唐姐落实了接见事宜,看到萧云秀奉上的是一套法国BIRA化妆品,道:“大姐,您这是……”

“这些年,你帮助我大哥,现在大哥坐牢了,你还一如既往地支持大哥的公司,如今又为我大哥的减刑不辞辛苦地奔波,我们萧家欠你的这份厚情,无以为报,小小礼物聊表寸心。”萧云秀动情地说道,“请你收下,别嫌弃啊!”

“大姐,您这么说,我就惭愧了。我为你萧家没做什么,这礼物我不能收。”唐姐不安地说道,“救您大哥的钱应该用在刀刃上,不该用在我身上,况且您债务累累。”

“客套话我不会说,我只要求你收下,妹子。”萧云秀诚恳地说道。

“大姐您破费了!”唐姐违拗不过,答应收下。

275萧云秀说道:“上回我求你的事还望你继续帮我。”

“什么事?噢——”唐姐恍悟,模棱两可地应道,“嗯哼。”

第二天上午,萧云秀死拉硬扯地拖上二哥萧云山奔赴监狱去探监。因为韦忻关照,在新任狱政科长的引导下,一路绿灯于非接见日见到了大哥萧云川。

窝在调度室里填报日消耗表的萧云川,忽然接到小岗吴越的传令,惊讶之余甚是欢心,好似盼到大救星,怀中好像兔子拼了命地撕破胸腔往外逃。他颤巍巍地对镜整理囚服,想着是谁来接见,憧憬减刑能够失而复得。偶然瞥得挂在墙壁上的犯人健康证中的魏大账贼溜溜的眼睛,遐想被惊退,他下意识地回顾室内。然而,魏大账早已调往内务组,不参加出工已有数日了。邬调度猛见萧云川像一条狼迅疾回首,些许诧然,问:

“老萧,找什么呢?”“啊?没什么。”萧云川假笑着走出调度室向内勤报到。教导员楚银河适时登场,接过内勤手中的接见登记簿,亲率萧云川进了热闹的宽见厅。

萧云秀一声亲热的称呼,给了一直盼望奇迹发生却又几乎绝望的萧云川少许温暖,但萧云山生分的不沾欣喜的“大哥”,却让萧家长子一度怀疑起他们是不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手足。萧云川憋闷地回头望着邻座的楚银河,楚银河微笑示意萧氏兄妹促膝谈心享受亲情。

楚银河与狱政科长就近唠嗑。据说狱政科长入仕很早,显现少年才干,但因前任党委书记任人唯亲,所以他一直在基层监区担任副手,现任监狱长知人善任,现在他是咸鱼翻身,可以大展宏图了。

萧云川是第一次见到狱政职能部门首脑,却无犯人惯有的新鲜感和窥欲,回头对弟妹低声问道:“可有好消息?”

“大哥,有啊!”萧云秀难掩激动,脱口说道。

“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个?”萧云山却冷冷地开口道。

萧云川当即感觉心中被一块石头压住了,故作镇静地说:“随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二哥如此开场,萧云秀立刻哑巴了,静观两位兄长。

萧云山习惯性地摸公文包锁扣,看着对面窃窃私语的教导员和狱政科长,罢手,纯粹是一副职业律师腔调:“你知道你已经不是公司董事长了吗?”

“你……你说什么?”萧云川如同被闪电劈了一下,眼球立刻不转了,问道。

“你已经被剥夺了公司法人代表的资格了!”萧云山冰冷地说道,“听清楚了?”

“谁剥夺我的位置?”萧云川沉住气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有人告诉我啊?”

“大约一周前。”萧云山说道,“告诉你也没意义,况且怎么通知你呢?专门跑到监狱送达人事变动消息?”

276“我怎么听着像是挖苦我啊!”萧云川端起了老大架子,莫名气愤道,“你不来看望我我不怨你。你不会是为了讽刺我才来的吧。”

“你要是这么看我,我也没办法。”萧云山提起皮包就要起身,说道,“我时间宝贵得很,我走了!”

“二哥,你别和大哥斗气啊,坐下,好好说话!”萧云秀拉着萧云山说道,“兄弟见面不容易的。”

萧云山勉强坐下。萧云秀对萧云川说道:“大哥,我不是说你,二哥好心专程来看望你,为你解决实际难题,你倒好,还是居高临下的,拜托,你分清好歹好不好?”

是呀,二弟能来监狱见我是出于好心,我错怪了他了。我借用民警小王的手机和思语通了两次电话了,她只字未提,没想到这丫头也会骗她老爸。萧云川平静地问道:“是高茜占位了?”

“不是大嫂还有谁呢?”萧云秀回答,“她现在是身兼两职,董事长和总经理。”

“哦。”萧云川故作轻松地回答,“我和她谁做董事长都一个样。”

“是不是有惊无险?”萧云山带着嘲讽问道。

萧云川没有再计较二弟的态度,心中疑云再起,问:“凭什么要替代我?事先没有一点征兆啊,事后高茜为什么不通知我?”

“这要问大嫂了。”萧云山仍是板着脸,说道,“这是我要告诉你的坏消息,可能你不以为这是一条很坏的消息。”

“这就是坏消息?”萧云川心中没谱了,怀中的“兔子”又开始狂奔了,“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萧云秀急切地回答,却被萧云山截断,他说:“你有的是智慧,自己斟酌吧!”

萧云川来回打量弟妹的表情变化,二弟完全是一副严肃的大律师做派,而三妹是一脸的焦虑,他心里恐慌了,便问:“三妹,你说。”

萧云秀看着二哥,沉默。萧云山说道:“时间有限,我们涉及正题,也就是你盼望的好消息。”

“你……你说。”萧云川望了一眼时刻监视的教导员,说道。

“我找了人,但对方有顾虑,也就是,监狱方面为什么没给你报减刑。”萧云山说道,“暗箱操作也要在法律框架下进行。如果不符合法定减刑条件,就是法院院长也不敢给你减刑的。”

“你找到中院了?好呀!”萧云川是喜出望外,洋溢着兴奋,压低了嗓音,问。

“你回答我,够不够减刑条件?”萧云山没有喜悦,不露声色地问。

“按理说,上个月给我11分我就够了。”萧云川不禁恼怒地说道,“他妈的有人277抓我小辫子,没给我11分。”

“你是说你根本不够资格?”萧云山失望地说道,“减刑,比我想象的还困难!”

“妈的……”萧云川心中的火苗被点燃,蹿到喉咙,破口大骂,想说“这都是监区长蒙英这狗日的给我穿小鞋的结果”,突然注意到楚银河被惊动,急忙浇灭怒火,低低地对萧云山解释,“只要有人招呼,给我补足改造分就够资格了。”

“谁在作梗?”萧云山冷静地问。

“是监区长。”萧云秀急切地补充。

“这人叫蒙英,贪婪成性,非常阴险。”萧云川又开始喷射怒火了。

“你是怎么得罪他的?”萧云山平静地问道。

“他想买便宜房子,胃口大了,所以……”萧云川没有底气地住了口。

“他能有多大胃口?给他十万八万的,谅他不敢收,至多指望你给他优惠个两三万吧。”萧云山狐疑地望着萧云川,说道,“可惜啊,你把钞票看得太重了。既然你把钞票看得比减刑都重要,我也帮不上你了。”

被揭了短的萧云川心里很痛,想发作又忌惮教导员楚银河,也生怕二弟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他厚着脸皮弱弱地对二弟说道:“情况就是这样的,相信你有办法的。”

萧云山却没回答,直勾勾地望着大哥。萧云川被望得发毛,便暗向萧云秀使眼色。萧云秀心领神会,便问:“二哥,有问题吗?”

“我找到了答案了,不虚此行。”萧云山气定神闲地说道。

“大哥,二哥,你们说话都那么深奥,我听得犯迷糊呢。”萧云秀很不满意地说道,“兄弟之间说话直白一点,玩深沉累不累啊!”

萧云川受到小妹指责,心中又是不快,隐忍不发。

“玩深沉?呵呵,我在大哥面前是甘拜下风。”萧云山不无嘲弄地说道:“问题的症结就在大哥身上,休怪别人。这年头没有无缘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故的恨。况且,人家凭什么给你减刑,他又不是你儿子。”

二弟的尖刻再次强烈刺激着萧云川。现在有求于素不往来的二弟,是气不得恼不得的。他忍气吞声地说道:“说这些都没意义,来点实际的吧,费用我出。”

“哼!”萧云山鼻腔发出轰鸣。

弟妹深知吝啬且言而无信是大哥的秉性,萧云秀知道二哥依然不相信大哥的承诺,连忙打圆场:“大哥,费用你别操心了,有我呢!”

“我有票子,只要能办成事。”萧云川说道。

“你现在可以支配多少票子?大概只能动用你在号子里的账户吧。两千还是五千?”萧云山轻飘飘地丢了一句。

“高茜没有票子吗?”萧云川听得非常刺耳,本能地反击。

278“大哥,你还没明白?”萧云秀沉不住气了,焦急地要解释,却被萧云山制止。

萧云山正经说道:“别给大哥添乱了,他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减刑,需要良好的心态配合。”

萧云川已经辨析出弟妹的不祥余音,心里惶恐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狱政科长已经离开,失去聊友的楚银河小而有神的眼睛在全神关注这边的动静。

萧云川不觉地跟着大厅墙壁上挂钟的秒钟出神了两秒,意识到他没有时间刨根问底,一向少言寡语的他,今天像是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地哀求弟妹。

闻言,萧云秀心一软,眼圈一红,几乎落泪。萧云山一句“一切尽在不言中,保重”,便拉上妹妹就结束了这次接见。走出接见室门洞,萧云秀悲凉地说道:“二哥,费用我替大哥出了。”

“你真的以为我像大哥那样锱铢必较?”萧云山说道,“这些年,大哥空头支票开了很多,你我没领教过吗?况且,他现在也支配不了他的财富,我才没指望依靠他的经费去办事呢。”

“那你当时是什么意思呢?”萧云秀问道。

“我不仅是鄙视他说话不兑现的品行,也是对他过分自信的蔑视。”萧云山终于流露了一分悲伤,念道,“性格决定命运,可悲啊!”

萧云秀对二哥肃然起敬,说道:“二哥,你摒弃前嫌无私相助,我谢谢你!”

“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忘了,我们是兄弟,是兄妹。上车说话。”萧云山警惕地望着进出频繁的接见人群,拉开别克君越的车门,说道,“他无情,我可不能无义。”

“二哥,你说那个监区长可恶不?”萧云秀回望渐渐远离的接见室门洞,仰望高墙上的铁丝网,问道。

“监区长不给大哥11分,起因是他遇到了吝啬鬼,虽有挟私报复之嫌,他还是有冠冕堂皇的解释。我们对他只能干着急,却不能对他怎么着。”萧云山驾驶车辆目不斜视地说道,“如果他动手伤害了大哥,我可以让他脱制服吃官司。”

“他很阴险。”萧云秀说道,“玩潜规则还让你找不到检举揭发的材料。”

“他给犯人多少改造分,给谁减刑,走的还是程序,你是没办法挑剔他的。司法腐败所体现的不是程序问题,而是司法人员的执法动机。”萧云山说道,“律师呢,为了挽救当事人,庭审中与法官较量,也是在法律框架中拉关系走程序的。既然监区长走的是程序,我也要走程序。”

“回头我给你送个一万。”萧云秀说道,“我目前只能拿出这么多了。”

“三妹,我不是十年前恳求大哥赏一碗饭的小律师了,这点费用我能出得起,也不在乎。何况,我和法院长期打交道,我们既是针锋相对者,也是利益共同体。”萧云山揶揄道,“你对大哥太偏心了,我嫉妒了哦!”

279“大哥不是落难了吗?”萧云秀回答,“你嫉妒什么呢。”

“逗你玩呢。”萧云山乐了乐,说道,“我担心我们不仅是在与监狱博弈。”

“怎么讲?”萧云秀问道。

“形势很严峻!”萧云山道。

“本来和大哥沟通挺艰难的,你也是严肃含蓄的。”萧云秀说道。

“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个严肃问题。”萧云山说道,“他是他,我是我。你别拿我们混为一谈。”

“我知道二哥是刀子嘴豆腐心,胸怀能包容山川。”萧云秀说道。

“呵呵,三妹,你也学会给人戴高帽子了?我没有老大的虚荣心。”萧云山咧嘴笑了笑,说道,“表面上,大哥减刑受阻是因为受到监区长这个小人的刁难,实则,这是内因外因综合的结果。你细想一下,依大嫂的能量,给大哥减刑不是小菜一碟吗?为什么她那一头没有一点动静,倒是你和那个销售总监在奔走呢?”

“这,我考虑过,怀疑过,但不敢朝这方面想。”萧云秀说道,“如果是大嫂心怀异心蓄意制造,那,那她太歹毒了!”

“凡事都要有个最坏打算。”萧云山说道,“这个世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大嫂,高茜,不简单的女人,她比大哥都难琢磨。”

“如果她真是那样的坏女人,那我们怎么做?不只是帮大哥减刑吧。”萧云秀问道。

“所以说,你那一头还要想办法从公司弄到财务报表。”萧云山说道。

“我请销售总监想办法了,也只有她有这个便利。”萧云秀道。

“公司内部人最容易搞到第一手资料的。你再盯着销售总监。”萧云山想了想,问道,“三妹,你说为什么这个销售总监这么卖力帮大哥呢?挺费解的啊!”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试探过她,估计她是知恩报恩。”萧云秀回答。

“这么简单?如果出于报恩,这类女人世间罕见。”萧云山歪头问道,“三妹,你说,她是不是大哥的红颜知己啊?”

“你说什么呀?大哥是那样的人吗?”萧云秀怒目而道。

“呵呵,这个难说。大哥外表敦厚貌似忠实,谁知道他会不会梅开二度呢?这个世界处处都有**。”萧云山道。

“我相信大哥不是那样的人。”萧云秀反问,“这么说来,你接触的女人也很多,是不是也养了二奶?”

“啊,说大哥说到我头上了啊。”萧云山笑着摇头,和着车音响童安格的歌声“你说你像云,捉摸不定”哼了一句,念道,“女人对我来说永远都是一个谜,我捉摸不了,我害怕!哦,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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