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带明汜羽游安国,自然是要带他去梨花溪,虽然重游古国难免触景生情,可游故国难免伤怀……

梨花溪是安国京城安仁城郊外的一片山林,山中梨树成片,一条溪流清澈清澈见底,溪流岸边芳草鲜美。每当二三月份,梨花盛开,压枝欲低,白清如雪,玉骨冰肌,正应了那句“占断天下白,压尽人间花。”

梨花溪上有座桥,名曰“沁香桥”。为何取名为沁香,相传修桥完工时正是梨花盛开的季节,站在桥上顺着微风,可以闻见一阵又一阵暗香,于是便取名为沁香。

沁香桥往右走百来步有一名亭曰“晴雪亭”,晴雪乃梨花的别称,当年一群文人骚客在此双柑斗酒,微醉后写下了梨花记一文,文中辞藻艳丽,想象奇特,一时名噪京城,当时父王应该也见过那篇《梨花记》。后来那文人又在亭上写下名人一句诗:“无风杨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满地花。”

漫步到晴雪亭后明汜羽驻足看了亭上的那副对联。

“听说当年安国文人墨客皆喜文章辞赋,可是大多数的文人从没有被父王重用,往往有名而无实。你看看这字迹。”

“这就是当日写梨花记的人刻下的诗句?字体洒脱随意,是个真性情。”明汜羽望着这幅对联赞叹道。

“是呀!当年父王听说安仁城有一才子,醉卧梨花间,成文《梨花记》,高兴的不得了,马上派人找了他。”

“后来他可见着了你父王?”

“见了”我的思绪被扯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记得父王说梨花高洁素雅,不列群芳。他读完《梨花记》后说词艳是艳了些,但是梨花的精髓写出来了。

“你父王有没有重用他?”

我摇了摇头,父王虽欣赏有文采的人,但不会去重用,父王一直认为文采二字不能解决国家大事。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深林中,一阵风吹来,梨花如雨般纷纷飘落,地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梨花。

踏着软软的一层花,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所以你王兄为了纠正你父王的这个失衡,重用天下文人?”

“兴许吧,父王在时我还年幼,许多事情都是后来王兄说的,王兄自幼带着我,父王与我在一起的时间格外短。”

我们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他素白的衣服铺在石头上,我们说了一会儿我小时候的故事,纷纷扬扬的梨花雨已经堆满裙摆,他也是一头梨花白,我笑着为他拂开头上的花瓣,却不知道自己也是满头梨花。

他对我扬嘴一笑:“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

我收回手把头靠在他手臂上,望向一层层如云雾般的梨花,若说起梨花,安国应该是梨花乡吧,梨花颜素袅,梨花香清雅,梨花魂摄人心……

我拾起一朵丽华,拈在手间转圈圈,我对他说道:“袅雾香魂暗,凌波素质娇。可怜流雪影,半逐杏烟消。”

他笑了,在我眼里他这种暖暖的笑我第一次遇见,温柔静谧。此时他不是翻云覆雨的相国公,我不是囚锁牢笼的小鸟儿。

“阿暖,如果说,我在你认识我之前就认识了你,你相信吗?”

他这句话让我从记忆里反复寻找,在我来到左国之前似乎没有关于他的记忆。

“你何时认得我?”

他静静地看着我微微一笑,半晌他方转过头将目光放向远处,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只是觉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仿佛是一个上元节,街边花灯如昼,你提着一个圆鼓鼓的梅花绘花灯,高高兴兴地在街上奔跑,脸上洋溢着无比幸福的笑容,恰似微风拂过的水上芙蓉,最后穿过茫茫人海,消失了········”

他说的似乎是当年我与王兄溜出去的那个上元节,那年我十二岁,那年,也是我父王离去的那年。

记得那年我与王兄偷偷溜出王宫,王兄宠着我,他告诉我世间最好看的是灯火,他说灯火通明的样子好看极了,他也说过,身为君王看见千家万户灯火通明是他最得意的事情。可那次我看了灯火,失了父王,未来得及看他最后一面。

可是都过去那么久了,我勉强一笑,只希望明汜羽看不出我内心的难过。“你见得一定是我了,那时候父王派人抓我们回宫,我和王兄合计将士兵们耍得团团转,我拎着一个花灯就逃跑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眼里全是笑意,可是这笑意里有一丝丝愁绪。

我问他:“你那时候在做什么,怎么还会记起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有星星,眼睛似乎有些微红,眉头也紧缩,从他眼里我看到了心疼,也看到了我看不明白却确实存在的东西。他伸手搂着我许久方淡淡回我说:“之前我从没有去过左国,兴许是梦里吧!”

我听得云里雾里,依在他怀里犯了一股倦意,也没有再想问个究竟,闭上眼,迷迷糊糊看见人山人海的街上,我提着花灯一步步飞奔而去,回眸间,见灯火阑珊处明汜羽手执长扇,默默地注视我。

“阿暖,对不起”

他为何要向我说对不起,我突然推开他,明白地看着他。

“当年,我来晚了……”

愣了许久,我最后噙着眼泪笑了,我知道他担心什么,他一直觉得我之前的家破人亡是他来的太晚,可是,当初之事怎知今日之事。

“有人要王兄死,王兄逃不掉,不是吗?”

“阿暖……其实我……”

我看着他,何时明汜羽居然有难言之隐了?

半晌,他方起身,把我也拉起来。

他握着我的手:“走,我带你去看灯会。”

这时候,哪里有什么灯会?

回到安仁街街上后,我发现此刻的安仁城灯火通明,仿佛上元佳节,街上人来人往,花灯在夜晚中一盏盏亮起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惊奇地回头问他。

“我说,今晚所有花灯由我买下,所以他们都来制作花灯咯!”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哼了一声:“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我高兴地跑到一个小摊上拿起一个莲花花灯仔细查看这是不是虚幻是不是真的。刹那间溪水桥方向的天空升起一盏盏明灯,仿佛在空中瞬间开出的一朵朵橙色花。

我拉着明汜羽的手跑过去,穿过安仁街……

“你看,好美”我指着天空高兴地跺着脚,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千盏孔明灯。

一只温暖的手轻悄悄地覆在我冰冷的手上,他与我十指紧扣。

“阿暖,过了今天就彻底放下以前的好不好,往后跟着我一定要开开心心的。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你,欠你的该给你的明汜羽我都会把它一一送给你。”

“你何曾欠我?汜羽,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长相思……”

侧头看向明汜羽时发现灯火中有双熟悉的眼睛在盯着我看,这种眼神有一丝幽怨又有一丝惊讶,等她看见我看她时,她的眼神躲藏了起来。

她身着土色短褐,梳着简简单单的发髻,眉尾有一颗红痣,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忽然间脑子生疼,周遭一片模糊……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难道天还没亮?

“醒了?”明汜羽从茶桌边走来,扶我坐起。

“我今晚见到了一个神秘的人,她对我的眼神很独特,我似乎见过她。”我拉起明汜羽的手紧张地与他说。

他笑了笑摸我的头:“不要紧,我派人去寻找那人,若是她对你不怀好意,我绝对不会活着出来。”

我摇了摇了头:“不,不是,从她眼神里我觉得她对我没有恶意。”

明汜羽拍着我的背叫我不要想那么多,我轻轻靠在他的怀里,看着摇曳的灯火。

“天怎么还没亮,感觉我睡了很久。”

他轻哼笑道:“你才知道你睡了很久,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不要再想那么多了,等我办完一些事,过几天我们回家好不好。”

一天一夜?我舒了一口气忐忑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从那次回来后,我发现我身边总会多一双眼睛,他(她)无处不在,我在街头,他总会在隐蔽的地方注视着我,我回家偶尔推开窗,院角树上,总有奇怪的身影。我在想他会不会是安国旧友,由于身份问题不便相见,我每次都会追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出去寻找,可是每次都是寂静夜,无人来过。

幸好明汜羽留下来修养,身边所带的人不多,那神秘人行踪没有引起汜羽的注意,有一天我在刻木玩偶,刻着刻着,一把小飞刀飞刀我身边的柱子上,飞刀柄绑着一条破旧的米黄色手绢。

探出窗外望去,没有看见任何人。

去下手绢一看才发现手绢上用血迹写了三个字,我许久不见的那三个字——安玺月。

顿时我热泪盈眶……

从那天起,那双奇怪的眼睛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好像消失了。

直到四天后,安仁街炼铁表演,我与明汜羽去看火花节目,谁知那火花出了故障,撒了周遭摊子起了火,乱成一锅中我被人推挤,忽然一只瘦小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就拉着我跑出人堆,我惊慌失措间看见她对我回头,她披着白色的纱,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可以看见她那双乌黑乌黑的大眼睛,她头发很长,简简单单地梳上去,没有挽起来,直垂腰下。一身简单的交领窄袖衣,看起来简洁清爽。

她一直拉着我奔跑,跑出了安仁门她才放慢了脚步。

我挣扎着推开她的手。

“你是谁?”这一问不是好奇与惊讶,而是想肯定我心中的答案。

她没有说话,半晌,她伸手拉开她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