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黑暗甬道里,一个满面土灰的女子将我抓起来,她掐着我的脖子盘问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她手指间流着血,她的血在我洁白的衣领下嗞嗞浸染,她披头散发的模样很吓人,那是我年少的阴影,我记得她那锐利的眼神和满满的杀意,我被她困了一晚上,后来王兄找到了我,她见到王兄那一刻眼神似乎温柔了,完全如一滩水一样,没有一点点攻击性。

那是她与王兄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我不太明白,现在想想我似乎明白什么,因为没过多久,她便成为王兄秘密护卫,每当王兄有危险,她都第一时间出现。

如今再见,她和当年不一样,感觉冰山被化掉后似乎就再也不寒冷。

“小淮!”我吓得一个趔趄,她居然还活着。

“公主……多年不见,公主长大了。”她拉着我的手,大大的眼中闪烁着泪花,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当年听说王兄被滩涂国的刺客杀死后小淮就与刺客双双坠入悬崖。

她看着我开始对我笑,她难得的笑容映入我脑海。

我与她相视一笑,随后泪珠连连,两人边哭边笑,最后她拉着我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我们骑着马离开了安仁城来到一个小村庄,村庄里的人来来往往,各忙各的,我被小淮一直拉着跑,牛羊与我们擦肩而过,鸡狗路边上乱窜。

穿过一条泥泞的小路,来到一户人家,人家上写着林宅二字,木门漆黑有些斑驳。

小淮推开门带我小跑进去,只见院子里坐着一个女人,她梳着简单的发髻,一身藏青色布衣,她坐在花栏旁绣花,阳光正好暖暖地落在她身上。

“夫人,你看谁来了。”小淮跑上去站在她身边,她缓缓回过头来,原来她是王嫂,她面容不似从前,憔悴了许多,但是她那清冷的气质一点也没有变。

“玺月……”她缓缓站起来,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也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见故人。

原来当日王嫂在王兄的保护下出了王宫,后来小淮坠崖被救后找到了王嫂,王嫂被林家人所救,不久前与林家二爷成婚了。

“玺月,我真的没有办法,当年我曾想过与你哥哥一起死在刀下也算安心,可是后来我知道我有了孩子,只恨我没有保护好他,他也离我而去。”王嫂拉着我的手,双眼开始掉下一滴一滴眼泪。

“王兄不会怪你,只要你过得好。”我知道再好的爱情在死别上已经无法坚守,我从来也不希望王嫂守着活寡,如果她再嫁嫁得好我想王兄应该和我一样会祝福她。

“玺月,多年不见,你还好吗?”王嫂命人上了点茶,然后拉着我讲了一些当年的事情,她讲着讲着时而叹息时而低头垂泪……

而我已经麻木地在那里听着有关于自己家国的过去,过去已经成为过去了,回不去,忆不成,恨只恨未能报仇雪恨。

后来我才知道王嫂和二爷在一起一直隐瞒着身份,二爷对他虽好,可是总介怀她的过去。王嫂只说在他乡嫁了个负心汉,被害逃出,从此誓死不回。

王嫂问了我在左国的生活,我一一与王嫂说了,聊着聊着天已经快黑了,小淮将我送回街边,没想到明汜羽已派人将整个安仁城翻遍寻我。

见到他时他很着急,我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也不说话,直接走到我面前一把搂住我。

不说话大概也如此美好。

回到屋里,明汜羽早已叫人准备好了晚餐,两个小丫头端着洗手盆走到我身边,我伸手去洗手,明汜羽先一步抓住我的手,他宽大而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着我的小手,他将我的手缓缓放入温水中。

他慢条斯理地为我洗手,然后拿起手帕为我擦净,随后他拉着我的手入座,为我盛了一碗热腾腾的萝卜炖肉汤。

“阿暖……最近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或是遇上什么旧人?”他不动声色地问我,这些话原本应该是警惕地问着,从他那里问来却像无关要紧似的。

我该不该与他说实话?

“没有……”我吃了一口筷中菜,假装淡定。

他也没有继续再问我,我想也许这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关系,也许不告诉他也是一件好事,他少一件事便可以少些担心。

我放下碗筷凑到他脸边看着他笑问:“明相国从今往后真打算退隐山林了?不过问朝中之事了?如今只担心阿暖的事了?”

“我担心……”

最近的他似乎比我还沉重,自从他从阁楼上摔下来之后,我感觉的他对我感情的微妙变化。

“你担心什么?”我不依不饶地凑过去,挽着他的手臂。

他转脸过来,额头挨着我额头:“我害怕你离开。”

他的气息吐在我脸上,此刻的他像个孩子一样,闭着眼睛贴着我的脸,往日那个玩弄权术的他毫无踪影。

“我知道你在乎我,我怎么会离开你?”说到这儿我也没想与他多说什么,我捧起他的脸把嘴巴凑上去,深深地吻着他,很快他就回应我,我的腰被紧紧地搂着。

明汜羽告诉我叫我少出去,说等两天就收拾着回去,呆在客栈中也闲着无聊,这一天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我撑着雨伞在街上买了一些糕点,打算回去时在路口遇到了小淮。

她和往日一样梳着一束直垂腰间的长发,发中编了几根辫子,还是一身短褐衣裙,这身是暗红色。

见到我她依旧先微微一笑。

和她又去了林家,今日林二爷依旧不在家,王嫂准备了一桌饭菜,并拿出了一瓶小酒。

“怎么不叫左国相国公来喝一喝酒?”说着她往我杯里倒了一杯酒。小淮看着她,然后又看了看我。

“我还没有与他说你们还活着。”

王嫂有些惊讶,随后她又笑着轻柔说:“也许都不重要,他不来也许更好。”

小淮看着王嫂,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王嫂的眼神扫过小淮后又假装无动于衷:“玺月,如果可以,好好地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夫人……”小淮抢着说。

“小淮,不要说了”王嫂制止了她。

她们俩今天神秘兮兮。

“夫人,我不说,难道你要让公主背着王兄的仇恨跟仇人生活在一起吗?”

我不大明白地看着她们俩,小淮气冲冲地冲进房里,拿出一个盒子,她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装着一套衣服。这衣服似曾相识。

乍一眼看出来,好一会儿才想起这衣服与刺杀明汜羽那刺客的衣服一模一样。

“公主,你知道吗?当日滩涂国的人刺杀王上,你知道为什么吗?当日王上打算前往左国求救,借兵。当日我陪着他秘密出宫,他的行踪只告诉左国相国公明汜羽,可巧,刺客在半路拦住了乔装打扮的我们,你可曾想过为什么?”

面对小淮的质问,我想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也不敢想明白,我愣愣地在那里摇了摇头。

“是明汜羽,他把王上行踪告诉滩涂国的人,他故意泄露秘密,枉王上这么相信他,最后他看着我们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你怎么知道是他把消息传出去的,他不可能。”

“好……若是说不可能,公主,那么你的夫君可能就是杀害王上的凶手。能调兵的玉佩应该只有明家吧?”说着,小淮从她怀里掏出了一块比碧玉翡翠,翡翠上坠着黑色的流苏……

那是明汜羽曾给过我的一块翡翠,他说他有两块,一块给了我,另外一块不知所踪。

“当日,王上死时,他手里仅仅地握着这块玉,上面满是王上的血,当日我找到他后发现的,随后我就被刺客追杀,坠入悬崖。”

我双手紧紧地捏着衣角,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怪不得他怕我与旧人相认,怪不得他口口声声说害怕失去我:“你的意思是要么是明汜羽故意泄露王兄的行踪,借刀杀人,要么就是明汜羽伪装成滩涂国的人,杀害了王兄?”

“公主”说着,小淮跪了下来:“小淮不是想离间公主与夫君的感情,但是明汜羽他是我们的仇人,我想若是公主知道他是杀害王兄的凶手,公主是不会原谅他,若是公主还为他生儿育女,公主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王上,怎对得起安国……”

眼泪不知不觉地从眼中滚落,视线已经被模糊,看不清小淮,只听到她那一句句似逼问的话语。

“玺月,是王嫂的自私。本来不打算让你知道这些的,只是小淮说宁愿公主与我们安安静静过一生,也不愿意看着公主与仇人过一辈子啊。”王嫂拉着我的手安慰道,可是我的心早已如刀绞。

“公主,小淮一直找机会杀掉明汜羽,可是机会难得,如今终于有机会,只想知道公主你的想法。”小淮跪到我跟前,扶着我的膝盖问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闭上眼,许久许久想不明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离开了林家,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兜兜转转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绕过西城走回街头,雨不大,但绕这么些圈鞋子和裙摆早已湿透。稍微有些清醒,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来到了溪桥头。

那晚的孔明灯,那些话究竟有多少真真假假,原来与一个城府如此深的人生活在一起,他的一切可以瞒得这样滴水不漏。

小淮说,我才有更多的机会报仇,也只有我才能报仇成功……小淮的话在我脑海里久久回**,嗡嗡地像只大蚊子,吵吵着耳鸣目眩。

回到房中,我将两块翡翠玉佩放在一起,好一对玉佩,独一无二,精巧无比。我捏着它,不知道哪来的一股火气,猛地推掉桌上的所有东西。乒呤乓啷地的声音引来了明汜羽的侍卫。

“滚……滚……”我大声嚷嚷着,他们面面相觑后又默默合上了门。我缓缓蹲了下去失声痛哭,难过,失望,害怕,仇恨将心撕得一片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