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我就把杜媚生病的事情告诉苏绍,我想等她病好了再问清楚,苏绍便带我在城中走一遍,起初我不明白他的用意……
城中有买卖叫呵,也有卧街乞讨,这些场景有些混乱也有些不自然,这些不自然是从这些淡然的行人中体现出来的。
“你看到了什么?”苏绍问我。
“喜与忧”
“哦?什么喜?什么忧?”
“喜是生意买卖兴隆,忧是难民饥渴露宿街头”
苏绍说:“我从小在草原长大,回到这儿以后发现许许多多事情与我想象的不一样”
原来他是在草原长大的,怪不得他的性格气质与一般人不一样。
“将军不喜欢这儿吗?”
“不过只要是为大明效力,在哪都一样?”
我扬嘴一笑说道:“好一个精忠报国,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我把“退亦忧”这三个字拖得很长,然后仰头对着他呵呵笑起来。
“我发现你也别的女人有一点点一样。”
“什么不一样?”我忙收住了笑容。
他侧过脸来看我,就算此刻他不说话,他的眼睛也在说话。
“你不要说话说一半,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的人了”我故意生气。
“好啦好啦!”苏绍忙说:“主见,果敢,这些词……”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着破烂的小女孩走上前来,他抬头望着我们,一张脏兮兮的脸似乎在乞求什么。
“哥哥,姐姐。”她伸出的手漆黑在我裙上印了黑色的手印,很快她把手收回跪下来说:“求姐姐赏个饭钱,我和弟弟都快饿死了。”
苏绍掏出钱放到小女孩手中,小女孩们磕头感谢,然后匆匆地跑去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便飞速跑开。
“原来街上竟有这么多乞讨者,富贵人家出行只乘马车轿子。岂知路两旁坐满了流落逃难的人。”
“这几年天灾战争,使得难民无处可逃,现在不论是管理上还是施计上,官府都顾不上了。”
“总想着,我倒有一个办法。”
“嗯,什么办法?”
“我可以捐一些银子,然后我和你一起去官府,把这些事给报上去,摆个施粥铺子。”
“只怕报上去,不管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
于是我和苏绍便策划着施粥的事情,其实官府的确不管事,一直拖延。最后,我上演一场官府大闹记,其实重点不在我说什么而在于我闹得他们不安生,也因此我得罪了不少人。
开始的几天,施粥铺根本就忙不过来。苏绍你忙着查案的事情,便派了几个丫头帮忙,白霜也和我一起从早忙到晚。
这几天苏绍把案件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只听说那个女子叫横生,当初与杜媚一起学艺的。苏绍便顺着横生的身份查下去,发现她似乎是当年被冤案满门抄斩的陆家之女。当时陆府全家上下几百人,只有最小的女儿因被拐卖而逃出了斩首。几经波折,最后清乐坊妈妈收养了她。
我不知道她那样做是为了什么?估计是和她家的冤案有一定的关系吧!
那天午后,天气有些炎热,我和白霜拿了些东西去施粥铺,我知道这些并不能够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从这几天的忙碌中我深深体会到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的道理,但是我还是想尽自己的力量帮助他们。
乞讨是每个时代都不会缺少的一种街头艺术,这种艺术是丑陋与真善的并存。
我思索间旁边有一个小孩吃着吃着就吐了,匆忙间他家人就慌了,只见小孩面色发白,他母亲一把抓住我激动地问道:“你们给了孩子吃了什么?”
我一下子也懵了,白霜忙推开那个妇人道:“你走开,你不要好心当驴肝肺。我们这粥谁吃了都没事的。”
“夫人,你看你孩子是不是中暑了,我们这粥大家吃着都没事,不如去给大夫瞧瞧。”
那母亲顿时低下了头不言语。
“白霜,你去拿些银两陪这位夫人带孩子去看大夫”
“是的,小姐。”
没过一会儿白霜就回来了,她说那孩子的确是中暑了。
我正舒一口气的时候,一个小孩子都跑过了,跪在我面前大哭道:“姐姐姐姐,救救我娘。”她满脸鼻涕和眼泪,脸颊上都是泪痕。
我跟着那孩子过去,白霜本想阻拦我,最后她见我没有说话,边喊着边跟着过来。
走了不远,来到了一片荒芜的野外村庄。那里的人都是逃难来的人,每个人都有一个相似的特点。都像是从烟囱里爬出来似的,他们看见我来便用看着鲜有的人的眼光打量我,这让我有点不自在。
跟着小女孩来到了一块破屋子底下,只见一个老人卧在**,屋里基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烧水的锅,和一床盖破了脏兮兮的被子。
我看见那个老人基本上已经不省人事了,她的女儿叫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白霜你去请大夫。”
“小姐哪个大夫愿意来这里啊!”
“他们不愿意来,那他们还是大夫吗?”
“试试看吧!”白霜跑了出去,许久也没有见她回来。
不知道怎么我心里有一种恐惧,我不敢去触摸她的额头。甚至都不敢正眼去看她一眼。她估计许久没有洗澡了,满屋子里都有一股腐臭的味道。
“不要哭,你娘亲没事的,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小鱼”她抽泣着说道。
“多大了呀?”
“今年十二”她的抽泣声似乎停不下来。
白霜终于来了,但是只有她一个人,她没有请来任何大夫,就如她所言的,没有人愿意来。
“姐姐你一定要救救我娘啊!”
这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宋伯。
“对了,你去找一个叫宋伯的大夫,最近听杜媚说他好像暂住在东街。”
“好的,小姐。”
这次我不得不自己动手了,我搬了一些柴火,然后弄了点水,再给那个小女孩烧些水。小女孩一直站在我旁边要帮着我。
“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顺便问。
“我们那边有好多人在打仗,所以我和娘亲就逃到了这里。”
“你怕不怕打仗?”
“怕……”她怯怯地说了一声。
“小鱼……”**的那个人呻吟了几声,从喉咙里发出了呼喊。
“娘……娘……”我和小鱼都跑了上去。
我蹲在床前,只见她握住小鱼的手:“饭……饭……”不清楚她要说什么,口里反反复复的念着“饭”这个字。
“吃了,小鱼吃饭了。”那女孩子又哭了,小鱼这句话一说之后,她便恢复了平静。
“娘,姐姐来救我们了,你不会有事的。”
“对,你不要担心大夫马上就来了。”
她似乎想抬一下眼皮看我,但是她张开的双眼眼珠几乎是白的,我被吓到了,向后退几步觉得一身冷汗。
原谅我一个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如此的怯弱。
她张开那干裂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却没有发出声来。只听见喉咙里有咔咔咕噜的声音。
“娘……”小女孩着急地握住她的手,大哭地喊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也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我看着她慢慢的闭上眼睛。嘴巴却还是张着,最后就再也一动不动了。我直直地坐到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喊着白霜。
身旁的小女孩似乎也因为我的大喊而更加害怕,她哭得更大声了。
“小姐,小姐。”白霜飞奔过来扶起我:“小姐,你怎么坐到地上了。”
我恍惚地回过头去看,宋伯果然来了。
“她死了。”我淡淡地说,随后我又说了一句:“她死了”这下我完全控制不了我的情绪。害怕、焦虑、心痛一并涌上心头。
宋伯很淡定地走到跟前,然后去触摸那个死去妇人的手,然后用手去触摸她后颈,他身后依旧跟着两个小男童。
宋伯没有说话,屋子里很寂静,只听见小女孩的抽泣声。
“恕宋伯无能,她已无回天之力”她这句话一出,那个小女孩又哇哇地大哭起来。我仓踉地退了两步被白霜扶起来。
送了宋伯出去以后,我还没回过神来。那小女孩的哭声仿佛很远很远,又一下子很近很近。
“别哭了,收拾收拾吧!”
和他们一起逃难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也赶过来给那个小女孩打点收拾一切,我和白霜走出了那个村庄。
“小姐你没事吧!”
“白霜,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人在我面前,就这样死去。”
“小姐,以后我们都不掺和这些事情。”
“我也不想……”我有气无力的回答道。
“小姐,你别再吓我了。”
“苏绍呢?他在哪?我要见他。”
就这样白霜和我一起去找了苏绍,我疲惫不堪地站在苏绍面前。还没等我说话我就倒在苏绍怀里,苏绍来不急问我怎么了,直接抱起我让我坐到椅子上,然后吩咐了丫头端水送茶。
“这是怎么了?”苏绍问白霜。
“估计是累坏了吧!”白霜拿着手帕为我擦脸。
“以后少去那儿一些,我派人去就行。”苏绍看着我,轻轻为我拂开松乱的头发。
“苏将军……”我缓缓的闭上眼睛,然而那个妇女死去的画面又重演了一遍,我又惊吓得猛然起来,茶水茶杯都被我打翻了。
苏绍抱住我:“你冷静些,别怕”我在苏绍怀里微微颤抖着,为什么她要在我面前死去?为什么我会这么害怕……
等我稍微安静下来之后,白霜便把事情一一告诉了苏绍。
我叫苏绍收养那个小女孩,反正她将军府人也少,那个小女孩在府里做事也总比在外边好。在外边她的路只有一条……青楼!或者是童养媳,在古代穷人失亲女子就只有这样选择。
事情过去了几天之后,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只是偶然想起,总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剩下的全是惋惜和哀叹,我隐隐感觉到这大明的末期要到了……
我还依旧在施粥铺,看见他们或老或小,或病或瘸,他们拿碗伸出颤抖的手,然后迫不及待地把嘴凑上去,这就是他们的命。而谁能改变他们的命呢?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嗯~”
“有句话,白霜不知道该讲还是不该。”
“什么话你就讲吧,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也喜欢这样拐弯抹角。”我微笑着对她说。
“其实以后这些事情,小姐完全就不要过了,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好的呀!”
“咦,快说,你是苏绍派来的还是王爷派来的?”
“小姐,你就别开玩笑,我是看王爷担心你。”白霜嘟着嘴,有点不开心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所说的不过是淑女的本分,可是白霜你知道吗?男子为什么和女子就不能享有同样的自由权利呢!为什么男子能出去?而女子就一定要待在闺房中呢?”
白霜被我问得无言以对,她思索了一会儿又说:“身为女子,我们就应该这样呀!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呢!”她半带着疑问地望向我。
“反正跟你说你听不懂。”我收拾着东西又说:“我先不回府了,我要去将军府一趟。”
“哎,小姐,可是王爷他……”
“不管了不管了”
我们去苏府商量些事情,还有最后案件的处理。过不了多久就听外面的人报王爷来了,我有点难以置信,朱由棪他也出门了?
不过这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我想他一定是要把我提回去,我各种脑补他会把我吊打一顿……
他依旧一身了白色的衣服,眼神依旧冰冷,他的目光一下就落到我的身上。
“参见王爷”苏绍行了礼。
我的目光从朱由棪转向苏绍,然后落到苏绍那张从容淡定的面容。
“来人呢!快给王爷上茶。”
“不必了,令尊可在?”
“在东院,王爷可有什么事?”
“问问令尊好,改日再来拜访,今日……”朱由棪一直盯着我,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避开他的眼光“我是来接杳杳走的。”
我低下头,脸顿时红了。我不作声,只好默默地走到朱由棪身后。
离开将军府的那一刻我回头去看了一下苏绍,他对着我微微一笑,我似乎明白了一些鼓励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