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园子回来,就听说苏绍来找我,而且是亲自登门。我从房里出来他正站在堂前来回踱步,步子不快不慢,很是镇定。
“苏大将军亲自来?莫非是要应了负荆请罪?”
“哦!”他扬起眉毛笑道:“你还记得?王爷呢?”
“他在园林里弹琴,你来不会是……”我以为他是找朱由棪来的。
“不是,是找你的,眼下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说着我们两都分别坐下,小丫头也上了茶。
“我,还能帮忙?”
“也就是案件的事,你与杜媚交好,不知道你可知道她的身世……”苏绍的话让我吓了一跳。
“杜媚?与这事有关?”
“不是的,你不用紧张,现在是谁都不知道她真实的身份,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我可以这样告诉你吧!当年北京陆府重罪被抄,子女流放的流放,充教坊司的充教坊司,我仔细查了,当时有一个最小的女儿并没有被流放也没有到教坊司”
“你是在想杜媚是陆家最小的那个女孩?”
“不是,我们也不确定,我觉得应该和杜姑娘有关系,本来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但需要你的帮忙,我和穆南决定告诉你”
“皇上钦点的案件,那么重要,你信的过我?”
“若是不信,我早就找杜姑娘去了”苏绍一脸好笑地看着我:“只是……找个方便说话点的地方更好”
如今的案件大概是军中机密走漏,在上次的农民起义的镇压战争中明军战败,这又增长了农民军的势力。而军秘的走漏经过过严查发现是军中大将与军妓夜聊走漏的,他们怀疑这位军妓是内奸。
至于为什么说与杜媚有关系,因为那个军妓其他人也有所见,她的舞姿和每一支舞都是和杜媚一样,从事情败露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
苏绍和我说完这些后,我最大的兴趣就是“军妓”这两个字。
“真有军妓啊!那多惨”
“额……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就在意这个……”
“不不不,可是陆家,杜媚,和那个女子有必然的联系吗?再说那军妓绝对不是杜媚,杜媚柔柔弱弱的,她是不可能的”
“嗯嗯!因为陆家的女儿当日似乎被清乐坊收养,这件事我会亲自问清乐坊主管”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问杜姑娘的身世及从小同她一起学艺的女子,我怕我去的话总有审问的感觉”
“你是想对证词吧?”我猜测着说道:“你是想知道她们有没有说谎,而我就是为了给你去证明”我看见他笑而不语。
“自然我也知道你在维护我的朋友,毕竟军妓……”
“你明白就好”苏绍轻轻一笑:“这事到时候得好好谢谢你”
“好,看你打算怎么谢我”我点了点头,又紧接着问:“你也叫过那女子伺候?”
一开始苏绍有点懵了,他马上咳嗽道:“我像那种人吗?”
“哪种人啊?人之所需嘛”我心里嘀咕着说,他理了理衣服,一本正经地走着,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回到府里发现朱由棪坐着等我,我感受到一股怒气,我以为他一定会像上次那样冷落我,我战战兢兢地走到他身边。他没有看我,只是淡淡问我:“最近你和苏将军来往甚密”
“啊!今天苏将军找我,有点事问我而已”我一副无辜脸看着朱由棪,奈何朱由棪拿起茶并没有看我。
“只是今天吗?上元节那一夜呢?”
“舅舅您真的派人跟踪我?”我有点急了。
这下子他方站起来看着我,他看到我一脸恼怒的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
“舅舅您不信我?”我继续问道。
“没有,身为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单独相处总是不好的,会惹人非议”
我笑道:“我又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我介意这些做什么,我过得开心就够了”
“你……”舅舅虽面无表情,但是从他那里可以看出他对我的无奈与失望:“学士府有人来提亲,你也大了,不如我应了这门婚事”
“舅舅就那么希望我嫁出去吗?我嫁,可以了吗?”
“你还是那样的脾气,一点也不能说你,你也不想想我的感受吗?”
听到这句话我内心一震,鼻子竟有点酸,愣了许久,朱由棪又说道:“你何时才能不让我操心呢?”
我内心纵有怒火,却已被另一种感觉替代,我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回去休息了,舅舅”说着便转身离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和朱由棪处在一起我们就会争吵,对于这样的事情我也很无奈,三天一吵两天一闹,生气完了吵完了又去认错,正是他们说的不是冤家不相逢,不过这种争吵多了会让自己厌倦,而他也不例外,更何况他总是以家长似的身份管着我,而我又是自由惯的现代人,怎么会和他有思想上的共识。
也许更可悲的是他要将我推上所谓的媒妁之言的婚姻上。
我去厨房打算自己弄一些吃的,他们说失恋最好的方法就是吃吃吃买买买,我既然不能买就只能吃了。
走到厨房看见小燕在熬粥,我走上去问她。
“小燕,你怎么自己跑来熬粥了?”
小燕笑嘻嘻地对着我说:“小姐,给王爷熬一些粥,这些呀!都是些补品”
我心想着这王爷还真是多愁多病身子虚,还需要补品,我故意咳嗽了两声:“小燕,你都是亲自熬的?”
“那是,我自己熬的岂不比外人明白些,食补总比吃药好呀!”
“舅舅身体不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说完这句话我觉得自己又露馅了,谢尘杳回府五六年怎么不知道朱由棪身体情况,我忙说:“我是说他……严重不?”怎么说也圆不过来。
“小姐,王爷从小身体就不太好,自从和王妃落水后染上了咳嗽,现在每年都犯,也没有加重,老样子罢了。”
“你做事向来体贴周全,舅舅的身体我倒是忽视了许多,做的不大好,小燕,其实舅舅很多时候心事太重了,你聪明伶俐的,有机会也劝劝他”
“这些小姐不说,小燕也会去做的,这是我们的本分,再说了王爷平日待我们不薄,我们也想尽一份力侍奉好他”小燕很认真地说着。
“嗯,去吧,粥熬好了”我对她微微笑道。
我找了一些鸡蛋,想做一些汤,找了半天找不到料,白霜急急忙忙跑进来。
“小姐,我说找了大半天,原来跑厨房来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只是你叫我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什么东西?”我最近有点健忘了,一时竟想不起来。
“去看杜媚姑娘呀!东西都准备好了”
“哦~”我哈哈笑道:“真是忘了忘了,走”
“去哪?”白霜看着碗里打碎的鸡蛋,锁眉问道。
“去清乐坊啊,走啦,这些等会叫人来收拾一下,我去找杜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乍暖还寒,飘飘的小雨带着凉意。我带了一些东西,披上风衣前往清乐坊。
来到梦魂楼只看见一个白衣男子正为杜媚号脉,身旁还站着两个男童,一个拿着药盒子,一个拿着雕刻精美的拐杖。我进屋的时候,那两个男童回头看了我一眼,而那个白衣男子纹丝不动。我听到杜媚咳了一两声,那咳声中似乎痰疾很重一样。
我坐到茶桌边,一个不满十一十二岁的小姑娘为我送上了茶,然后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那男子号完脉便伸出一只手,一个男童忙扶起他。他这才转过身来,他浓浓的双眉下有一双呆滞的眼睛,他鼻梁挺立,五官立体。估计三十岁左右了吧,反正应该与朱由棪差不多。加上他身上这件白色的道袍,真是私私文文,儒雅大方。
我忙起身:“大夫,杜媚她如何?”
“没什么大碍,我给她开个方子,按方子抓药就是了。”
说着他身旁的男童把拐杖送到他手中,他方走了过来,原来他是个盲人,不过似乎他对这个屋子很熟悉。
“杳杳,你来啦!”杜媚半靠着枕头,脸色苍白。
我忙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感觉怎么样?”
“感觉身子重了些,呼吸着有些痛。”说着她把手放到胸前又咳了几声:“多谢宋大夫,猗猗送大夫走”
“你好好休养才是,过几天就好了,刚才听见你咳嗽痰重,究竟是个什么原因?日常可吃些清肺的东西?”
她微微一笑:“这都是旧疾,只能吃些减缓痛苦的药。”
“旧疾?”
“我是在清乐坊中长大的,七岁那一年陪妈妈在彩舫端茶,船舫突然起火,我落入水中受到惊吓,从那以后每年总要犯咳嗽几次”
“那也有不好好调养的原因呀,这些病是靠调养的,调养也是靠吃和运动的,这次病好了我们多出去走动走动,保你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杜媚轻轻一笑“今日府中那位还准你出来?”
“估计上次他只是……”我想说只是吃醋,后来又觉得不好,便笑道:“只是心情不好。”
“像你这样也挺好的,谁不是真正的……”说到这杜媚又咳了几声:“不过王爷他待你却如亲外甥女一样,这是你的福气,像我们……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啊!”
“不要这么说,其实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自己的无奈,而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还蛮欣赏你的。你人长得好又会跳舞,性格也好,在清乐坊都是头儿”说到这,我故意笑了笑:“以后清乐坊都是你的啦,我搬你这儿住。”
她拿着帕子遮嘴一笑,又咳了起来。
我给她倒了点水,顺便看了她的一下药方,只见上面写了这几种药:
斑根,银花藤,白毛夏枯草,杏仁,甘草。
“这大夫看不见,他怎么“察言观色”?”
“他是我的大夫,给我治病也有六七年了,你可别小瞧它看不见,他的心、耳朵、手,都可都是看得见的。”
“我哪敢小瞧他。那他是神医喽。”
杜媚眼神里多几分柔情:“他不是神医,他是心医。”
我似乎听出了什么?我故意哦了一声会意地微笑了。
“你想哪去了?”她脸颊绯红故意嗔道:“不过也奇怪,他从不会贵胄之士诊病,只为一些没钱的平民百姓。”
“那真正是个奇人,看你这个咳嗽忽然想起了舅舅,去年他也咳嗽着,也不知道是长年累月的病还是偶感风寒。听丫头说他这病也有些年头了。”
杜媚苍白的脸露出惊讶:“王爷也是这样的病?你去关心关心他以后自然会知道,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到时候还怕不知道?”
“好啊你生病了还不忘拿我取笑,现在我先不跟你计较,等你好了,你就知道。”
“说真的,你也该为自己做打算呀!你总不能一辈子就绕着他呀!”
说到这,我没有了笑容,心想着我只是一个过客。大明的任何东西任何人与我无任何瓜葛,所以我又何须操心嫁不嫁人这样的事情呢?
“怎么了?不开心了?”杜媚似乎有些乏困,双眼微凹无神,语气缓慢无力。
“没有,你好好养病,既然有这么好的大夫为你医病,我就不用担心了。你也困了该休息休息,改天我再来看你。”
大明的东西真的与我无任何关系吗?
出了清乐坊一直向东街那边走去。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大概走了半个时辰,我的鞋早已湿了。我恍惚抬头发现原来自己已走到了苏府,我伸手接着那落下的水滴,默默地转身走了。
回到府上,我拿着抄写的本子,在朱由棪房外来回踱步,我正在思索着要不要进去,朱由棪却从房里走了出来。
“舅舅”我遮遮掩掩地把手里的簪子藏进袖子里一些,把本子拿出来。
“进屋里说吧!”
“最近交来的抄写是越来越少了。”朱由棪似乎把我们吵架的事给忘了。
“舅舅,照你这么训练我我都快变成书法家了,你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为什么要看那么多书。”
“读书无趣?”
“不是无趣,我是不喜欢别人管着我。”
“那你想怎么读?”
“我……”我紧紧捏着手中的木簪。
“既然你不喜欢以后我不再逼着你,你就挑喜欢的读吧!”
“真的?”我高兴地站起来,他一脸迷惑地看向我,我踩着小碎步走到他身旁,拿出簪子笑道:“这个”
“嗯?”他抬眼看我。
我走到他身后轻轻的把他头发上的玉簪拿掉,然后把我这只木簪为他戴上,我顺便帮他理顺头发。
“还是这支木簪好看,也符合您的气质。”
他伸手摸了摸木簪,却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我们两个都愣住了,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电流穿进我身体一样,酥酥麻麻。我忙收回手,走到他跟前坐了下来。
“这下好了。”我微笑地看着他:“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他微微扬起嘴角,这次比上次明显,他真的笑了。
“舅舅您笑了”
他嘴微张,露出白齿。他的笑意似乎还扯不开那已僵硬的脸:“杳杳”。他似乎要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
“舅舅,我知道您要说你很喜欢这个礼物。”我嘻嘻笑道:“舅舅开心就好”
那一日我仿佛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开心,我还是哼着小曲回到房屋中。我看见紫藤花架上的那些藤枝开始发芽了。那如豆粒般的绿叶包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我忽然想起那一日我站在紫藤花架下,那是我来大明的第一天。
我笑着对紫藤花树说:“五月,你们一样盛放,我将带他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