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狂奔前去乾清宫,路上与许多逃难的宫女太监们擦肩而过,他们都没有看到坤兴与皇后。

乾清宫里没有人,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无奈之下我只好与白霜分头行动,我们约好大概寻一柱香的时间,然后在文华殿外接头一起出去。

行至坤宁宫前发现有几个太监跟随着我,我想甩掉他们逃至假山中。

我前后左右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走一步回头一看,生怕他们跟上来,我扶着些山石继续往前走,忽然看见那两个人等在前头。

我又拼命地往回奔跑,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裙子的不便,我每迈开的一步都非常艰难,那裙子呼啦呼啦地粘着我的中衣裤,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跟踪我,还要追着我不放。

这山的后面是花园,这是一个死花园,周围全是高高围起的城墙,我无路可走,我转身后他们就上来将我拿下,然后捂住我的嘴,凭我怎么挣扎,他们两个面色不动地把我拖走。

他们将我推进屋内,屋里有几盏灯亮着微弱的光,里头坐着一个老宫女,地面上正躺着两个女子。

那宫女脸上布满了皱纹,昏暗下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魔头,她的眼睛似乎在散发着蓝幽幽的光,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

她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她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了声:“传懿安皇后懿旨,赐谢尘杳谢氏玉酒一杯,还不快谢恩!”

玉酒?懿安皇后?

张嫣想处死我?

她身旁的宫女端着一壶酒走到我跟前,我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她要处死我,凭什么她要我死我就得死,我摇了摇头问道:“为什么要我死。”

“懿安皇后说了,谢氏聪慧机敏,有勇有谋,对于谢氏的故事,她也略有所知。想必谢氏知道南京王爷虽与皇家决裂,但是郡主还是郡主,所以夫人这样算来你也是小县主,敌军攻城为了保证皇家颜面,凡公众……”

“不……”我打断了她的话抢着说:“我虽是郡主之女,可我早早已嫁入苏府,虽如今我与苏家名义上和离,和离书未交成,所以我仍是苏将军的人,所谓嫁夫从夫,夫死妇随,谢氏没有犯错,别人无权决定谢氏的生死,要听生死也要经过苏将军的同意。”

“放肆,皇后还要去请问苏将军不成,请夫人自己饮酒,好好上路,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一杯酒递到我跟前,我环顾周遭,看到门口守着两个太监,前面有那个老宫女和赐酒的小宫女,他们人太多了,我该怎么逃走。

“不,我不能喝这酒,放开我,我要去找坤兴公主,我不能死,她也不能死”我随手一推,那小宫女手中的酒全洒落地上,见状,她忙叫身后的两个太监擒拿我,那小宫女像老人似的颤颤巍巍地再到了一杯酒。

“让我来”那个老宫女拿起酒壶和金樽蹲在我面前亲自倒。

毒酒应该就这么一壶了,只要毒酒没了我还有机会活着,我要紧牙闭着眼闷头撞向老宫女,老宫女被我装翻,酒壶滚落地上,酒水正咕噜噜地流出来。

我头有些痛,只听见那老宫女喊着酒酒酒,我肩头的手一松,他们都跑去捡酒壶了,我忙起身就逃,他们也死死地追上来。

我知道我跑不过他们,所以我只能往黑处跑,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是这么好的月光也没有个地方可以躲的,我边跑边寻找出处,一会儿绕进了一个小池子后边的假山上,我沿着曲曲折折的小路往前跑,发现他们并没有再跟上来,也许他们找错了方向,我还是不安心继续往前跑,跑到寿宁宫前面听到里面有呜呜的哭声。

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推开半掩的门,月光透过纸糊的窗子,洒下一片明亮,罗帐随风轻轻飞扬,里面没有点灯,除了窗边其他地方都很黑。

哭声离我越来越近,我走近另一扇门,那哭声就在这间屋里,除了女子的哭声似乎还有男人低泣的声音。

“父皇……”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喊声让我猛地将门推开。

映入我眼帘的一幕是:窗下,朱由检拿着的长剑滴着血,他站在坤兴公主前面披头散发,龙袍不知道在哪划破了掉下一块长布托着地,看不清他的眼神,那薄如禅翼的纱帐,飘扬在他身边,而坤兴公主爬在地上,一只手拼命的往后爬,另一只手早已被砍下来,那手臂断处血肉模糊,她爬过的地方,就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来。

“皇上……公主……”我忙跑到坤兴跟前想扶起她,可是她有些重,她的手臂又不能支撑着她的体重,她全部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完全拉不起她,我们两只好坐在地上。

可能是疼痛和失血,坤兴公主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呼吸也是很费劲。

纱帐被风吹起,他的脸面就清晰地露在我眼前,他一脸血迹,凶神恶煞的模样,和往日里有些温和的他一点也不一样,他身后长长的影子像极了附体的变态杀人狂。

坤兴颤抖的手撑在地上,她靠在我胸膛,她那热热的气息急促地吐在我胸口前,这使我的心也分外紧张。

“让开朕……”

“皇上,你不能杀坤兴公主,你没有资格杀她,没有!她想活着她就有权利活着,皇上你不能杀她。”我将坤兴紧紧地搂在怀中。

“汝何故生我家,汝何故生我家,汝何故生我家!”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大,最后一句像是吼出来的,他一步一步挪过来,他拿剑的手在颤抖。

“让开,不然朕连你也一起杀了。”

我坚决地摇头,想拖着公主一起往后退:“皇上,公主不能死,公主断不能死,皇上,你真的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死在你剑下,看着她们血流淌在你脚下,皇上你不心疼吗?昭仁公主已经死在你剑下,她才六岁,皇上,你真忍心,你就不心痛吗?”我一字一句说得都很清楚,我想换回他一点点意识。

“朕痛,朕这儿也痛”说着,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使劲儿地告诉我他心痛,他甩了甩他的散发继续说道:“若朕不杀她们,她们会被李自成所杀,被她们所玷污,她们是朕的骨肉,岂能受人侮辱,朕不允许。”

说着他手中的剑一挥,我和坤兴公主都往后一缩,坤兴的一缕头发从空中飘落,它静静地飘到被月光照得净白的地上。

“夫人……”坤兴挣扎着:“父皇,娖儿怕……娖儿害怕……娖儿对不起父皇,未能帮到父皇……你杀了娖儿吧!放了苏夫人,娖儿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若是男儿身,娖儿可以像太子一样,学理朝政,辅佐父皇治理天下,可惜生来娖儿就错了性别,娖儿只是一介女流之辈,于普通人家的女儿并无两样,长大,嫁人……可是娖儿有疼爱自己的父皇母后,也就觉得娖儿活一世值得了。”

朱由检似乎被她这些话感动了,他立在那里不动,似乎掉了几颗眼泪,我看见地上滴下了几滴水一般的东西,那东西在他脚跟前开出了一朵朵美丽的花。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切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坤兴努力地张开嘴巴,一曲《虞美人》从她嘴中唱出,那声音沙哑而无力,断断续续,有些字淹没在她喉咙里唱不出声来。

我嘴边有咸咸的东西,闭上眼,一股热泪从眼眶滚落,滴滴滴在我手背上。

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道不清,说不明。我叫坤兴用力支撑着自己,然后我起身扶起她,我们两摇晃着走着,双腿已脆的发抖,好像马上就要折断了。朱由检一个回神,剑就抵在我们跟前。

“朕岂能让你落在流寇手中,朕宁愿自己心痛,也不愿让他们得逞,你明白父皇的心意吗?娖儿”

我有些生气了,我将坤兴推到他剑头,那剑只要稍微一动就可以刺进坤兴喉咙里,我狠狠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能放过她,来呀,你杀了她,他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怎知她就会落入敌军手中,你又怎知李自成必杀她污辱她,纵然你是千千万万人之上,你也没有权利杀她,纵然你是他父皇,你依然没有权利夺她性命。皇上,你仔细想想,为什么你会落到要杀死至亲的地步,无非是无能,皇上,你有能耐你为何不去砍杀敌军,为何要在这将一个个忠于皇上的人砍杀而死?皇上你刚愎自用,没有主见,固执自私,犹豫不决,当初若是早调兵,早商讨,早策划,也不至于如此,而如今你非要用你这种以死的方式来证明你清白,证明皇室的清白,你却要让所有人来为你陪葬,你以为你就是清白的帝王吗?不过无能的帝王罢了。”

说完我深深地吸了口凉气,这算一场豪赌,我扶着坤兴肩膀的手早已汗湿透。

我想这些话都字字诛心,每一个字应该都是朱由检内心的痛楚,如今我狠狠地揭了这些伤疤,我只是想让他痛醒,即使痛不醒,也要让他明白坤兴不能死。

朱由检使劲儿地摇头,往后退了几步,手中的长剑哐当地掉到地上,他捂着头自言自语地说:“不是这样的,不,不是,不是朕,不是,这怎么可能,朕日日夜夜为这天下操心,洪涝灾害朕整忧心寝食难安,朕为天下百姓……朕也是知错的,朕的罪己昭还不够诚心吗?为什么上天不肯放了朕,不,不,是他们……他们呢,一点财钱都不肯拿出来,留着有何用!有何用!推三阻四,各个都只会避嫌,是诸臣误朕,诸臣误朕。”

坤兴见状,哽咽着在我肩头哭泣,然后昏了过去。

我拉着公主走出了这间屋子,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公主太重又或是我力气太小,膝盖发软扑通就跪倒地上,公主和我都躺在地上。

我眨着眼睛却再也没有力气起来,可是内心又有一个声音叫我快起来,不然朱由检又发疯又来追杀我们,他就在一扇门之后,可是任凭这声音有多么紧张,我的腿和手都不受大脑控制,死死不想动。

满园的芍药花开得多漂亮,一个穿着白色薄纱衣的女子拿着绣着藤萝的团扇款款而来,她半遮着脸,一双眼睛像月亮一样弯弯的……然后是一座坟墓一竖**,一辆车……接着又是些不知名的地方,那里战争厮杀,生灵涂炭,一具具尸体横躺山野。

“苏绍!”我惊喊着。

我又醒来了!天似乎没有亮,月亮已经渐渐退去,天空很暗很暗,而且有些冷,这次醒来一点也不安静,那如闷雷的炮声似乎越来越响,有时候似乎可以感受到它在震动整个紫禁城。

原来刚才所见的都是梦,我身旁还躺着坤兴,这才是现实。

我摸着起来把坤兴叫醒,然后搀扶着她离开寿宁宫前往文华殿。

但是不得不承认我在逃难时忘了路,文华殿在哪个地方呢?顺着犯迷糊的公主指的路,没走几步她就晕了下去。我无助地蹲在她身旁,看着昏暗的周遭无力地靠在墙头,我恍惚间记起一些事,清乐坊的那副幽幽林画,我看见那个男子执剑砍杀许多人,与如今的这一幕如此相像。

路在哪?好像有一束光从前方照来,那是一条长长的巷子,真的很长很长……可是我真的很累,真的很累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