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几日,我听到有人提出南迁之事,我故借小宫娥之口将南迁之事在下人中传得沸沸扬扬,我希望朱由检能够南迁,即使历史结果不是这样的,我希望他带着她的家人去看江南,江南的好风景。

关于南迁朱由检没有表示出任何动向,而众臣之中许多人建议他坚守城池。有些人建议他迁去南京避难,还有些人则提出将太子送去南边,这样既不失帝王士气,也可以做最充足的打算。

那一方将太子送去南京的意思是让朱由检死守吗?我不大明白他们所提出的这些的真正含义,也许我一直处于和平年代不是很明白所谓“义”“节气”是什么意思?也不懂他们朝臣之中的勾心斗角。

承乾宫的梨花又要开了,一粒粒花苞坠在枝头,几只翠鸟在高大的梨树上蹦来蹦去,不一会儿又飞上了金黄色的屋顶,然后你追我赶又去另一个宫殿去了。

坤兴说遇见他父皇去承乾宫了,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毕竟我是不能去乾清宫找他的。

我带着白霜一路前去承乾宫,装作去看梨花偶遇朱由检。

他一身红色的衣袍坐在梨花树底下的石蹲上,王承恩毕恭毕敬地站在他身旁跟他说着些什么,王承恩还时不时地弯腰点头。

看来他不似当日的怒脾气,他自酌些小酒,一边喝一边同王承恩说着这承乾宫的梨花和过往的事情,偶尔见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想来他今日心情应该还不错。

我鼓起勇气跪在他面前叩了大礼,也不知道这些礼仪,叩完之后为了表示我的诚心我又叩了三个头。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我,那双眉毛又蹙成了八字眉,眉头一川字。

“皇上,尘杳有事启奏。”

“嗯?”他鼻子轻哼然后发出一个疑问的嗯声。

“尘杳……请皇上允许尘杳出宫,尘杳要去寻找夫君苏将军。”

“你们不是想和离吗?难道如今又想要做孟姜女了?”他怡然自得地饮了一口酒,然后把手肘放在膝盖上,然后整个身子倾过来靠近我问道:“还是你想离开这儿?”

我身子往后倒一些,他身上的酒味有些重,看来他喝得比我想象的多。

我心里在后悔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事情,关于南迁是不是更不能提了。

“朕想想!”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又补充道:“就当,就当你回江南去,我们再相遇一次,这次带上你舅舅……”他打了个嗝,然后没有继续说下去。

既然他提到江南我正好有机会提南迁。

“皇上”我深吸了一口气拜道:“谢氏恳请皇上南迁,请皇上尽快决定。”

他沉默地看着我,我无法猜测出他内心的喜怒哀乐,我马上深深地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朕以为……君王当为社稷死,怎能逃跑,朕如果逃跑了岂不丧失士气,而且惹后人笑话。”

“可是皇上……李自成已攻往京城,皇上南迁之事不容迟疑,不然就来不及了。”

“好了,你说要朕南迁,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朕要南迁?”

我心想着:废话,当然是保命了,保的可不只是朱由检你的命,还有你妻子儿女啊!

“皇上,自古以来也有迁都的帝王,皇上此事有先列,再者南京地理优越,富饶充裕,况且先皇起初也是设都城于南京,机构设备尚存,若皇上迁都南京,稍作调整,再派兵击退李自成未尝不可。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最后,皇子公主们也可以避开战乱危害……”我每个字都说得非常慢,一字一句又语重心长,感觉自己在用尽毕生耐心,我不知道他明不明白我的意思,也不晓得他会不会真的南迁,他若南迁了世界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只是徒劳?历史终究是历史,可是我真不忍心看公主们走向末路。

“朕觉得你分析的有理,可是朕不能丢下京师啊!朕一走,李自成岂不是骑着马走进紫禁城了,这是先皇祖业岂能毁在朕手中。”

我心里念着我固执的朱由检呐,可是此时我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了,我默默地跪在那里心里念了好多遍阿弥陀佛。

“怎么?朕就必须南迁吗?”

“皇上比尘杳更清楚战事,皇上心中可以自我定度。谢氏不过是说出愚见让皇上参考参考罢了。”

“起来吧!”

我小心翼翼地起来,身旁的白霜忙上前扶我,朱由检清了清嗓:“虽然朕也喜欢江南,喜欢南京,但是朕不能走,此事日后莫再提罢。”

我微微低头表示遵从他的命令,可是他没有提起放我出宫的事,也不知道是他忘记了还是他不想,也许是他觉得这事不过是芝麻大小的事情。

他拂了拂衣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让王承恩带着离开。

我是不是又破坏了他的好心情。

不知道是谁将我与皇上说南迁的事情告诉了懿安皇后,晚上懿安皇后就派人找我前去谈话,她话中有话无非是想告诉我身为女子就应该安分守己,不该干涉朝政,她说一般干涉朝政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在我心里我只是想让皇上救这后宫大大小小的人,而传到懿安皇后这里我就成了一个不安分守己、扰乱朝纲的人,我以为是真心实意的真性情,她以为是别有用心的小心思。

她罚我跪着,正巧没跪多久皇上来了,他为了估计张皇后的面子,便说我喜欢抄佛经,就罚我去乾清宫整理书籍抄写佛经为公主皇子们祈福,这件事情就草草了事了。

那一日是三月十七日,我整理完书籍便在乾清宫门外散散步打算回去拿些东西,听到皇上正殿内传来呜呜的哭泣声。我只是路过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守门人的注视下我只好离开。

后来才知道平则门,彰义门,西直门皆被包围,李自成已炮轰攻城。

三月二十八日清晨,我醒的格外早,内心格外的不平静,不详的预感紧紧地包围着我,很早很早我就前去乾清宫外边站着。

果然上朝的钟声早已敲过,却迟迟不见一位大臣来上朝。

最后我看见朱由检被王承恩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他眉头深锁,目光锁定远方,他一边走一边问身旁的王承恩众臣今日怎么没来上朝。

我们匆匆上前跪拜他:“皇上事不宜迟,请皇上早做打算。皇子公主在宫中等您呢!”

“事不宜迟?朕要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人来上朝,都反了吗?”他没有理我的话,继续搀扶着王承恩走下去。

我忙跟着他们后边,我虽知道大明迟早有哪么一天,如果我要离开,我也要带着公主她们平安离开。

我跟着他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公主们,但是我觉得出宫这件事情渺茫得很,我感觉他神志已经不是很清醒。

“他们是不是没有听见敲钟的声音,让朕去敲敲,让朕去敲敲。”

“敲钟的人呢,敲钟的人哪去了,给朕出来。”

他步伐匆匆,衣衫不整,一路上念念叨叨,自言自语。

“皇后娘娘到。”

听到这一声,我们跪下行礼。可能是有人传了消息,皇后从侧门追了进来,她忙上前扶起朱由检,朱由检抓着皇后的手继续问着那句怎么没人来上朝的话。

他的眼神慌乱而愤怒,他的手紧紧的抓住周皇后的衣袖。周皇后深锁眉头,急切而紧张地扶着他,她一边自个儿抹泪一边安慰着朱由检。

随后朱由检拉着她要去敲钟,我看着他们两个蹒跚地离开,看着王承恩匆匆跟在他们身后,心里除去砰砰地紧张,还有眼泪也随之滑落。

晚饭我也没怎么吃,我默默地立在宫里头,只见一抹残阳洒遍宫中,周遭都泛着金色的光芒,几只飞鸟从天空飞过,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太阳没了,天空却还是红的,整个紫禁城也像着了火似的笼罩在这火红之中。

此景在这个季节难得……

天渐渐的黑了下去,宫里一遍寂静,这种寂静是死的,像是要马上发生什么,这就是真正的暴风雨前夕,静得可怕。

“白霜,如果这里是午门,听说外城广宁门已被攻破,所以我们不能往西,我们得找个容易逃走的方向出发。事不宜迟,要不在今晚要不就在明晚,我们得赶紧想办法离开。”

“嗯……那皇上那边。宫中重地……我们怎么能走出去。”

“不必管了,现在还管什么规矩,直接带上公主们。”

“可是怎么才能让公主们和我们一起走?”

“这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说着说着听见一声声炮轰声,像是一个闷雷从远方传来,不一会儿又听见宫里有叫喊声和杯子碗碟打落的声音。

我推开窗户,门口那两盏昏暗的灯此刻显得异常诡异,只听见外边匆匆的脚步声,却看不清什么人。

“怎么回事?”

“夫人让我去看看。”

“唉?”我拉住了白霜,示意着和她一起出去看。

推开门后,外边却是一片寂静,方才的叫喊声和脚步声仿佛是我们的幻听,一轮明月当空照,洒下清冷的月光。

“白霜带上包袱和那些银子,我们出去看看。”

行至宫墙拐弯处,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拿着长剑追赶着一群宫女和妃嫔,我和白霜忙屏住呼吸躲在墙角后。

人群中有一个影子倒了下来,随后那些人尖叫着跑开,那人又追上去,我和白霜都互相看了看,然后吓得说不出话来。

“皇上……”白霜瞪着圆鼓鼓的大眼,张着嘴巴吃惊地说出来这两个字。

我心里一上一下,忐忑不安,不行,我不能这么走了,皇上现在估计已经神志不清了,我要去救昭仁和坤兴。

我二话不说就拉着白霜往回跑,我们去交泰殿找皇后娘娘,殿内却空无一人,宫女太监一概不见,灯火却还亮着。

宫中时不时吹来一阵微风,风拂过窗帘发出细碎的声音,静谧中藏着几分阴寒,那昏暗的灯火随飘摆,借着凉凉的月光可以看见灯笼的影子也随之动来动去。

“皇后娘娘,公主,公主……”我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回答,只听见“冷飕飕”的回声。

“夫人,怎么办?”

“走,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转身的那一刻,我看见一只未开的梨花躺在殿门前,它也活像一个静美死去的女子,月光洒在它洁白如婴儿肌肤的花瓣上,我们跑回殿内仔细寻找,发现滴滴血迹延至卧房内,我和白霜悄悄走上去推开门一看,看见昭仁公主躺在血泊中。

她穿得是往日她最爱的那件大红色袄子和白色裙子,她的裙子已经被鲜血染遍,就连他那白白嫩嫩的小脸也被鲜血染红。

我后退了几步,往日鱼儿娘亲死的时候又出现在我眼前,只觉得天昏地暗,白霜上前扶住昭仁,我却迟迟不敢靠近。

白霜摸了摸她的手,探了探她的气息,然后摇头看着我:“夫人公主,她……已经……”

我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双腿是软的,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我爬到公主身边摸她那冰凉的手,这次是我摸她的手,上一次看猫,是她无意牵着我的手。

她的音容笑貌在我耳边挥之不去,雪地里她蹬着那双小短腿,高兴的时候就使劲跺脚,还有雨里她哭泣的时候像极了落鸡汤,可是如今她只是躺在血泊里的一具尸体。

她才五六岁!

我歇斯底里的大叫着,内心久久的积恨与压抑,全部在此时吼了出来。他父皇怎么就这么狠心!这么狠心!

白霜搀扶着我,我靠在白霜肩头大哭着。

“夫人,夫人别难过,振作起来,我们还要去看坤兴公主,还有皇后娘娘。”

还有坤兴公主还有皇后娘娘,我忙拭干眼泪起身,由于哭了很久,加上身心疲惫有些站不稳,我走到门前觉得双腿无力,我扶着门停下脚步,然后又忍不住回头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昭仁,她还没遇到敌人,却先死在自己父皇的剑下。

她像是一朵梨花,染了鲜血静静地躺在那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撒了一地,她那么安详那么乖巧,她应该进入了她的天堂,她在熟睡中……

别了交泰殿,别了昭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