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来,天晴,雪也开始融化了,屋檐融雪滴答滴答像下了雨一样。

晚间,清乐坊杜媚的小丫头来到了将军府送东西,她送了一个茶壶和一些茶叶,茶叶是君山银针。我不禁想起“白银盘里一青螺”来。茶叶下还有一封信,我打发小丫头走后便打开了信。

杳杳:

见信好,前几日我病中宋公子送了好些白鹤茶,你向来喜欢饮不同好茶,便送些与你,还特意送你一鼎紫砂壶,常言道:简便异常,无趣悉备,可谓尽茶之真味矣!虽知你不缺,但也聊表我心意。

还有我放心不下你,由于我身体和身份不便,不能陪你谈心解闷出嫁,时时想你究竟有何原因,又想你即答应,定有退路,否则谁阻拦得住你。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说,我定尽力而助。

杜媚

我本想借身体不适的原因推辞不回门,但是这是迟早要做的事情。而且苏绍父母已为我们准备好了一切,于是我和苏绍在第三天就一起去了王府。

马车咕辘辘向王府靠近,苏绍与我坐在里面沉默不语,他一手撑着头,似乎在睡觉,我本以为他是睡着了,可当我掀开帘子的时候他却开口说话了。

“你最近吃住可习惯?”

“习惯。”我看见他依旧闭着眼睛,我觉得我和他有着很多很多的尴尬,换作任何人都尴尬吧!

“按我娘的意思,再派个小丫头跟着你,白霜一个人也照顾不来。”

“哪里,我也没什么事,白霜一个人就够了。”

“嗯。”他放下手,睁开了眼。

“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他淡淡一笑:“皇上的意思,谁都不能违背。倒是我的原因拖累了你。”

“同在一条船上。”我想,如果我能找到一个脱身的方法,找个十全十美的理由离开了王府,离开将军府那该多好。

王府依旧,梅花却枯了几株。

寒冬腊月,素净的房里,还是多了一份药味。

晚饭间别扭的气氛,只听到筷子和碗不小心的碰撞声。大家都吃得很少,也就匆匆放下了碗,不一会儿就上来茶。喝过几口茶后,见王爷和苏绍聊了几句,我便走了出来。

“白霜,当日出嫁走的太急,我忘了把房里的画卷拿了,你陪我,去找找吧!”

“是,夫人”

小园寂静,时不时只听到呼啸的寒风,王府喜庆未尽,红灯笼依旧挂着,只是有些被风吹得凌乱,紫藤花干枯的藤枝显得格外苍凉,这时竟有了一首诗中的意思来:

十五年前花月底,相从曾赋赏花诗,

今天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昔时。

“夫人,小燕想见见你。”

“她,她要见我为何不直接来?”

“她说有些东西想给夫人你看呢?怕不便”

“好,你叫她进来吧,我进房里等她。”

“是。”

小燕找我无非是王爷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听,她们也会说,我坐在熟悉的桌边,想起了那日敬茶,看到那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我又想起了他那温柔的气息。

“小姐。”

“小燕,你来了?”

小燕一身素净的白蓝衣裙,颜色比不得往日,似乎憔悴了许多。

“小姐。”她跪在我面前哭了起来:“小姐,救救王爷,救救他。”

我有点不知所措,扶起她安慰道:“不急,王爷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

“小姐,王爷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前些日子还咳了血,我们做丫头的,不知道怎么办,请了大夫都没有一点用,我又不肯换大夫。”

“咳血?”我惊讶问道,心里开始扑通扑通地慌了。

“是的,小姐,你去劝劝王爷吧,劝劝他好歹也医好病啊!”

我没有说话,沉默着,也许我不劝和劝都是一样的结果,再说了,他的病是从王妃开始,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不过是个替代品,又怎么能开解他。

“小姐,想当初王爷为小姐担心害怕,自从小姐回来五六年。王爷对小姐无不关心照顾,纵然如今小姐已嫁人,但好歹也报王爷个恩。”小燕这丫头,心心念念着王爷,主仆之情不一般,而我却不及一个丫头。

“你说,要去劝王爷?王爷何曾听过我的?”

“小姐,王爷希望你去的。”

“我认识一个大夫,医术不凡,就在金陵中,叫宋伯,也许他比我更有方法。”

“夫人,苏将军说东西都收拾好了。”白霜走了进来,却一直在打量小燕,小燕早已两眼肿红。

“我们也该回去了。”说着我便走了出去,白霜也忙跟着我,小燕默默地站在那里,最后轻轻叫了一声“苏夫人,求你了。”

出门的时候,是管家送我们的,朱由棪身体不适,没有出来,我想小燕来说的那些话,大概真的是无处求助,而朱由棪病魔缠身,却不去医治,终究让我放心不下。

“我想跟舅舅道个别,把宋伯大夫介绍介绍,若他日舅舅想请他来,也有个了解。”我对苏绍微笑道。

“去吧,我先去马车等你们。”

“白霜,你也在这里等我,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是,夫人”

朱由棪不在房内,也不在书房,我觉得他一定是在鸢尾花那边,我沿着小路来到那里,果然看到了他!

寒风吹着他那素白的衣服,他静静的站在台阶上,脸色大不如从前,也没有刚才吃饭时的精神,刹那间换了一个人似的。

“小姐,王爷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前些日子还咳了血……”想到小燕的话,我有点心痛,眼前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男子,无缘无故地在大明遇到了他,无缘无故地让他承受了那么多本不该承受的。

他在想鸢尾?他在想我?

我瞬间有了勇气,双脚飞奔向他,双手环抱勾住他的脖子,他虽没有说话却有淡淡的笑意。

“抱抱我,我害怕,每一次离开你,我都害怕是最后一次”我闻着他身上的药味,鼻子一酸,哽咽起来。

许久没等到他的拥抱……

我轻轻地松松开手缓缓抬头看他,他双眉紧锁,眼里似乎有了些晶莹的东西……这……我应该没看错。

我退了两步,他伸出手把我拉了回来,然后倾身吻了我,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一滴温热的泪珠滴到我的脸颊,然后滑落无处可寻,睁开眼,一切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哭了?”我轻轻问道,他不回答。

这次我再次拥抱住他,哽咽道:“一切还未成定局,可以改变,我还不是苏夫人,我可以做朱夫人,我们一起浪迹天涯好吗?我们去一个,没有皇上,没有世俗,没有任何人可以议论我们的地方,我陪你看海棠,看鸢尾,看一切你想看的。”

我的眼泪悄悄的落在他的肩上:“好不好?”

我一直以为我恨他,可是当我真正离开他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比自己想象的还在乎他。我在想,如果此时他点一点头,我就会跟着他一起走。

“我们去寻医治病,把你的病治好,以后跟着我,我会让你开开心心的,不会再怕生病。”

他轻轻推开我,用衣袖为我擦干眼泪,微笑说:“苏夫人,你在苏府会更开心的,我的杳杳已长大,不再需要我了。”说着他为我梳理好头发,然后笑着说:“不要担心我,好好回去吧,苏绍在外面等久了,待会太阳要落山了。”

我被他推着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向他,他笑了,是微笑,我很少见的微笑。我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心里早已万劫不复。

鸢尾终不会再开……

大婚那天,见了许多人,我大都不认识,后来又有一些人陆续送礼,我记得一些人名字,没几天皇上传的口谕,升苏绍为副将,并赐京师一宅给苏绍父母回去居住。以后苏绍任职,父母不必跟着迁移。

自从苏绍升职以后,送礼的人是越来越多。最后我也懒得打理这些,整日无聊之下,也只是读些书。

苏绍母亲是书香门第,知书识礼不说,气质也是雍容娴雅。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在她眼里似乎不是一个淑女。

他们回京之前便找了我谈话。

我有些害怕的进了房,只见她在理线,岁月好像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加上这丰腴的身材,别有一种富人人之态。

“娘,你叫我。”憋了好久的一句话,这个娘字真不容易出口。

“前几日有人送了些花样,想叫你来绣一绣”她示意我坐下,然后掏出针线。

“平日在王府,没有留心针线,不大会。”

“有未出嫁前,你都留意了什么?”她话中有话,让我有种冰冷冰冷的感觉,我低头不说话。

“你是我们苏家的人了,以后行为处事要多为我们苏家名誉着想,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应该清楚,万一一不留神或大意,让别人笑话了,那可不好。”

“是”我乖乖地应了一句。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又叹道:“品行端正,贤德淑女,才是我们苏家的好媳妇。”

“若是杳儿有不足,以后定会改”

“那才好呢!”她放下手中的花样,又说:“我只听别人说你们成婚后苏绍就搬去阁楼了?”

我慌忙地抬着头看她,不知道如何解释,可如何是好?

“我……我……”身体不适?不可能不适三个月吧!什么理由也没有用了。

“娘,杳杳……”苏绍跨门而入笑道:“听说娘叫杳杳过来,也不叫上我,有了媳妇就偏心了。”

“我们有些话说,你就心急找来?”苏母笑了,但是我还是很尴尬地站在那里。

“你们都说的什么,怕我听了?”苏绍拉起我的手笑意满满。

“我们在讨论花样的事情。”苏母淡淡说道。

“你们呀,皇上赐的好姻缘,若是还想我这个娘,就赶快让娘抱个孙子吧!”苏母看着我和苏绍,眼神温和了许多。

“娘,这事急不得。大夫说了,要好好调养身体才是。”

“好好好,你们先出去吧,我也乏了,想歇一会儿。”

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苏母似乎不太好相处,而且对我偏见很大,我与苏绍虽不是正式夫妻,但更因为这样,才觉得自己更不好受。

“将军,夫人。”一个小丫头端着东西,从我们身边经过,这时我方想起我与苏绍还是手牵着手,我匆忙挣脱开来,小丫头笑而不语地走了。

“谢谢你。”我没有勇气看着苏绍,眼神闪闪躲躲。

“对不起!”我被他这句对不起给弄得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的望向他。

“我娘平日里是严肃了些,其实当你跟她坦白后,她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肃。”

“哪有,我没有这么想,至于这偏见,估计是我自己的行为处事,落下了名声不好的下场,公子,小姐家哪有像我这样的?”

“也许正因为你是这样的才更可贵呢!”苏绍的一笑像是要将我的心暖化了。

“我觉得你也是一样可贵呢!”

“怎么说?”

“你就像太阳,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觉得,世间竟这般温暖,你只要轻轻一笑,什么冰雪之心一概化为柔水。”我想这就是我认识的苏绍吧,这样总结起来应该很恰当。

“如果说我是太阳,你说大明所有的人会不会看到我的光呢!”

“你希望吗?”

“求之不得,大明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