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绍父母回京,苏绍又搬回了他常写字看书的阁楼,院内安静了许多。

这三个月,度过了除夕,上元,但在我眼里这些都是拘束无味的,本来想找杜媚小聚,杜媚却有意避开我,而苏母这边对我也是非常注意,于是自己竟安安分分在苏府待了三个月。

清晨醒来,鸟声清脆,绿色的纱帐在清风中轻轻飞扬,今日醒得特别早,府里只有起来打扫院子的仆人,丫头们还没起来,我自己打水洗漱时发现窗边的桃花开了,又是一年春来到。

我穿上一件立领的白色长袄,长袄的绿色绣花很精美,我想下裙配桃花、杏花吧!桃花、杏花盛开的时候都没有叶子的,而当叶子绿的时候,它们已经凋谢了。

过了院子,听到有唰唰的舞剑的声,我一时好奇便走进了阁楼院中,只见苏绍在池水旁边练剑,他一身白色的衣服,黑色的束腰带,黑色的鞋子。他的一招一式时快时慢,时而飞跃,时而弯曲变化,剑气破风,身形随着招式游走于园中……

我走了上去,他看见我了,他只对我一笑便继续他的舞剑,不过几招,他便停了下来,只见他满身是汗,额头鬓角都是汗珠。

“怎么这么早?”

“今天起得早就到园中走走。”

“白霜呢?”

“这还早,我就一个人来了,方才见你舞剑,可谓是英姿飒爽。 对了,可以借我一下你的剑吗?”

“你也有此兴趣?”

“古之言兵必言剑,孔子有三千弟子,其中就有七十二人精通武艺;陆游‘十年学剑勇成癖’;辛弃疾‘剑指三秦’,我想好好看看‘剑’”

“你怎么不说公孙大娘?”

“倘若要说她,李白、杜甫、张旭得一一搬来了。”我复道:“你每日都回来练一会儿吗?”

“每日清晨便练练,强身健体,这样也不会对剑生疏”

我拿起剑,想挥舞几下,不料这剑是很有重量,苏绍转身到我身后环抱着我,一手抬起我拿剑的手,一手帮我抬起另一只手臂。

“手伸直。”他在我耳边说道。我想伸直手,但是有些重,苏绍便握住我的手,为我抬起剑,“转身” 我随着他的指点转过身来。

“一胆力,二内劲,三迅速,四沉着”我还没等他说完这些要义,双手已累麻,他拿起剑笑道:“看来,你得多练习。”

“我还是第一次拿起这么重的剑。”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走近他为他擦拭额头的汗,他那双带着温柔细腻的眸子离我这么近,我有些不好意思,一下便收回手。

“我回去洗漱换衣服。”苏绍解开束衣袖的黑色带子,然后拿着剑然后走回阁楼。

我默默地坐在池边发呆,不过半个时辰,苏绍便出来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衣服,衣服上有几枝简单的竹叶暗纹,没有刺绣,看起来简洁干净。

“夫人”苏绍还没走到我身边,白霜先跑了来。

“怎么了”

“夫人,让我们好找,没想到你来这儿”白霜笑嘻嘻道,见苏绍走过来,她又忙行礼道:“将军”

“怎么了,这么匆忙”

“是这样的,方夫人来拜访!”听白霜一说,我先疑惑地望向苏绍。

“哦,方夫人,她是方浅的夫人。”

“方浅?”

“嗯,陈贞慧的一个学生吧!和侯方域走得比较近”

“那……”我想问苏绍去不去见,苏绍摇了摇头:“这些人你去见就够了”

“可是……”我毕竟不是苏夫人,但是我没有说出后面这句话。

“你只管去见,你做决定,我很放心,只是听说方县尉的儿子出了事,你见见她看她怎么说?我去见见王先生。”

“好”

白霜看见苏绍远去,便笑着说:“小姐,苏将军对你可真是放心。”

“小丫头知道什么?”我捏了一下她的脸笑,笑着牵她回去。

方夫人带了一些礼来,说什么大婚之日未能与我说上话,一直听过我的名字,却没有好好与我交谈,她与我谈了许多生活杂事却迟迟没有说出个点来。我知道她一定是苏绍说的那事才拜访,只是因为生疏,不便开口,她不开口,我也装作不知道。

“果然是个美人,与别的人不一般”方夫人笑着很客气地说道。

“方夫人也名不虚传,今日一叙,不知我竟与方夫人有这么多的闲话可聊”

专业互夸吗?我心想着。

“若苏夫人不介意,日后可来方府叙叙。”

“那当然。”

“那你可是答应了,过几日,我们一起去踏青,去听听小曲,前些日子杨大人邀了李贞丽,李香唱曲呢!我可告诉你,香君她歌喉圆润,音律无所不通,别人呀!是请不来她的。”

“香君?那是自然,改日我会来的。”

“好,叨扰夫人半日了,我得回去了。”方夫人起身告辞,看来她还没打算说出来,不过现下,我对她的事情不感兴趣了,对李香君这个才名与艳名并有的女子更多一份期待与憧憬。

我想她应该是如桃花般的女子,手拈香扇子,一颦一笑,咿咿呀呀!歌如黄莺,脚步轻盈,步步生莲……

晚间苏绍带来一个人过来,仔细一瞧才发现,是当初我叫苏绍收养的那个女孩。

“小鱼?”

“以后小鱼也来服侍你吧?叫她跟着白霜学着点。”

“好”我简单地问了一下小鱼生活起居,然后苏绍便让她下去了。

“对了,方夫人今天对你说的什么?”

“她也没说什么,起初我以为她会说,到最后,也没见她想说半个字,她只要我一同去听香君唱戏呢!”

苏绍轻轻一笑:“你要想去,可以当做是玩一玩,要不想找个理由推辞也就是了。”

“我想见一个人,你不会介意吧!”

“你想见谁我都不介意。我想你大概想见杜媚吧!”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不言而喻的知己吗?

“今儿碰到她,她叫我给你捎话说想见你,你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清晨早起成了我的习惯,我不知道我是喜欢那把剑还是喜欢舞剑的潇洒,日后的每个早晨,我也会参与苏绍的“晨练”。

“苏绍,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满园的桃花恍惚地问道。

“什么问题?该不会又是为什么你这么累?拿了一会儿剑又坐在石头上歇息吧!”苏绍握着剑柄朝我走来。

“那不是,我想说,大明,不,皇上既如此疑心于你,你为何如此忠心?”

“你如何知道我忠心?”苏绍饶有兴趣问道。

“啊!不”我忙站起来,“倘若,倘若……一个末世,君臣是不是该相互信任,而不信,是不是终究会君臣相残?”

“末世?这又是哪里的胡话?你想说什么?袁崇焕吗?”苏绍也坐了下来。

“没……没……没有,我岂敢议论此事,只是日后你的日子不好过。”

苏绍叹了一口气说:“我忠的是大明,大明的所有百姓。”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我想将来他若死忠大明,那么大明亡,他定不会苟活,然而若他活下来,又怎么面对大明,面对所有的百姓,他现在既被升职,必定要失去很多。

苏绍侧过头看着我,他似乎不明白我在讲什么,我呆呆地看着他。他浓浓的剑眉,微微上扬的嘴角,在纷纷飞落的桃花雨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我只看见一片桃花轻盈旋转,然后静悄悄地贴在地上。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满庭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我自顾自地说了这么一句,抬眼看他的时候听到了小鱼的声音。

“将军,夫人”小鱼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对了,夫人,白霜姐姐说东西都准备好了,待会就可以去见方夫人了。”

“好”

“将军,卞赛赛姑娘回来了。”听到这句话,我愣了一下,我和苏绍相互一视,我没说话,笑着起身欲走。

“杳杳”苏绍叫住了我。

“我想,日后我应该做回陈珈乐,你叫我乐儿,好吗?苏将军。”我回头朝他一笑,他却是一脸茫然,我故作轻松道:“快去见你的美人赛赛吧,不要让她久等了。”

方夫人约在早上一起去踏青,然后往旧家大宅歇息,李香君她们就在旧家大宅中等我们一起用午饭。

方夫人带了两个丫头,我带了白霜,我们绕着湖堤慢慢走着,三月中旬,这湖堤的景色早已是春光无限,初春时节,青草绿柳更衬托着湖水的绿意,许多小花儿开得非常美丽,桃花也在枝上开得妖艳,台阶边更是挤满了毛茸茸的嫩草,我与方夫人不慌不忙地走着。

“苏将军年纪轻轻,有如此成就,真是不错,夫人你呀!可有福气了。”方夫人用手扶开挡着她的柳枝,甜甜一笑。

“方夫人不也是,方县尉亲政廉洁名声远扬,夫人能得此丈夫不是有福?”

“唉!可是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方夫人,叹了口气,脸色变得很难看,我没有说话,拂开柳条只看见一只黄鹂扑哧飞了。

“苏夫人,我有一件事求你。”说着她拉起我的手。

“方夫人,有什么事你直接说,我们姐妹一般说话不必介意。”

“苏夫人,你是不知道啊你还年轻,不知道做娘的辛苦和担心,那个混账儿子不听话,她奶奶又偏生疼爱,不得了,在家里闹腾闯闯小祸还可以,可在外面,谁愿意放过他。”

“方夫人不必伤心,你且慢慢说。”

“听说苏将军与陈御史关系好,且陈御史与管事的是至交,他至交更是少于人来往,陈御史也向来不喜欢外人托他,我想苏将军帮忙请求放了犬子,我们给多少银子都行。”

“方夫人,令郎的事我略有耳闻,我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但令郎的确犯了事,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若叫苏将军去说情,陈御史刚正不阿,岂不是恼了,这样,对你我皆不好,方夫人若是有心,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看那人也不是要讹诈方府,不然为何不提赔偿而是提令郎犯事要受罪?不如这样,去给令郎打的那个人道歉,然后叫告的人去说几句,诚心道歉,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被打的人受了伤,心里过不过去,便告了令郎,夫人,你说是不是?”

方夫人一开始还有些纠结,有些难看。

我微笑说:“夫人这是令郎先冲动了些,道个歉更能显出贵府的大度呀!再说令郎在牢里多待一天就多吃一天的苦。”

“好,多谢苏夫人。”

“自然,告的人说话了,我想苏将军会为夫人说话的,这样就顺理成章了。”

“多谢多谢,我一着急就什么方法都没有了,你我做姐妹,只怕年龄不妥,若是有你这么个女儿就好了。”

“夫人,我也不小了,十又有八。”

“那还是很小,比我小十来岁,你呀可得抓紧,生个小苏将军”

我轻轻一笑,忙转话题说:“不是去看戏吗?咱们快些走吧!”

旧家大宅在碧湖东侧,比较偏僻,远离车马喧嚣的街头,一路过去都是小石子路,这里没有什么花,大多都是枝蔓藤蔓。现在藤蔓才出了一些叶子,看起来还是很单调。

大宅是木楼,是一个两层楼的四合院,院中稀疏开几枝桃花,除了粉红的桃花无其他颜色,都是一片青绿,更巧的是有一大把藤蔓从屋顶坠到院内。

我们刚进屋就听到楼上藤蔓遮住的地方有打闹嬉戏的声音,不一会儿,从那边探出了个头,然后一个活泼灵巧的娇身从藤萝后蹦哒出来,笑盈盈地向我们招手。

方夫人笑着对我说:“那个姑娘就是香君,应该比你小那么几岁,你可以叫她香君妹妹,不过大家都叫她‘香扇坠’,这个名字也就是她喜欢的呢!”

“香扇坠”我仔细一读,这个名字很有趣。

“她呀!年轻活泼好动,可是唱起戏来正经的不得了。”说话间我们已上了楼,不过方才的灵巧身影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一片绿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