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宾有味等了许久,苏绍还没有来,我料想他此刻一定不想见我,我打算叫白霜收拾一下回府去,却见苏绍一身简单的裋褐布衣出现在我面前。

一开始气氛有些尴尬,我们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先问了他一身裋褐服这是从哪里回来,然后便叫白霜下去,我俩分别坐了下来,倒了茶。

“刚从训练场地回来,听人说,你来找我怕你久等,也顾不上衣着。”苏绍为我递上一杯茶来,他动作娴熟、从容。

我接过茶微微一笑:“当日我出逃,素来与苏将军无联系的王爷,怎么能跑到苏将军府寻求帮助呢!”

他正给自己倒茶,听到我这句话,他脸上扬起了一抹不可理解的笑意:“这个问题你不觉得应该问王爷吗?这是他的能耐。”他没有看我,举了茶杯喝了一口。

“皇上有旨将我,许配给你,你可愿意娶我?”

说到这,苏将军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加上他似有似无的笑,让我摸不着头脑,我又说:“皇上怎么知道?”

“当日破案和救助,皇上的眼线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眼线?皇上?”我心想崇祯对这些人是有多少的不放心,我默默的喝了一口茶,苏绍看着我似乎想要说什么。

“怎么了?”

“你可愿意嫁与我?”

“方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怎么倒是你来反问我了?”

“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皇上圣旨,不得不从。”我淡淡说着。

“皇上圣旨,不得不从。”苏绍重复着这句话:“你我皆是一心。”

我舒心一笑:“既然你我皆是不情愿,我们来做个约定可好?”

“哦~,说来听听”

“我本不是你们大明的人,所以总有一天,会离你们而去,我嫁于你只是名义上的,其实你我都是自由之身,当然你可以纳妾寻找真正爱你的人,等我哪天找个什么病由离去了,把她扶正,也不会影响将军您的生活。”

“名义上。”苏绍微笑地看着我:“这么说你可以再嫁,我也可以另娶?”

“是的。说个实在,在这个社会一个女子想要独立生活真不易,就当我是来苏府找个居所,当然,这些不是无偿的,若苏将军需要我,我会尽力报恩。”

“可以。”苏绍爽快地答应了,他说完便大饮一口茶,然后说:“口渴了,勿见怪,若无其他事,我先告辞了,谢小姐请自便。”说着,他匆匆走出去。

大婚定在腊月十三,婚嫁筹备都在赶忙中,几个南京城里最好的裁缝为我量身做嫁衣,我配合着他们,心里却没有一丝丝喜悦。

“小姐,裁缝师傅说绣什么花样好?这几个花样小姐来挑选一下。”

“裁缝师傅自有他的道理,何须我来选。”

“那是自然,不过小姐若喜欢什么花样?跟她说岂不更好?”

“嗯~”我想了一下,想起来寒冬里的梅花,心想梅花绣最合适不过了:“梅花,就梅花绣好。”

“是,小姐。”白霜高兴地走出去。

桃花好,朱颜巧,凤袍霞披鸳鸯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看过这一句话?一时想不起来出自哪,当时觉得这句子玲珑好记,记了下来,我在灯下把这句写了一遍又一遍,心中的烦闷还是没有解除。

我自己摆了棋,想起了朱由棪教我下棋,竟什么心思都没有。我走到窗边,推开窗,一股寒风扑扑吹进来。

“小姐外面风大,把窗关了。小心感染风寒。”

“对了,今早上派你去看杜媚,她的病可好了?”

“和之前差不多,依旧躺在**,我去了她也不知道,是她的丫头告诉我的,这几天她咳得厉害。”

“这可怎么办,天这么冷,但现在我又不能出门,白霜,你准备一些食材、药膳,明天用完早饭后我们就去看看。”

“小姐,明天有我去就行了,你还是不要出门的好。”白霜拿出了一个红色的木盒子,轻轻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对银色发簪,发簪是由青色的五花嵌成,缀有两条流苏,流苏不长不短,简单又轻巧可爱。

“哇,这是哪里来的?”

“这是最好的首饰店铺送来的。”

“送来的?”

“几个人预订的,他们说是谢金陵菩萨的”

他们果然会时时刻刻提醒我他们的存在。

“他们是想起施粥铺了吧!白霜把它们收拾好,施粥铺的事情也叫他们多留意一些,现在冬日温饱之事需要解决。”

“好。”

白霜将首饰收走,我拿起一颗棋子,看着烛火嗞嗞爆响,果然是喜事临门烛花爆,我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剪刀,那烛花似乎跳跃地更厉害,我小心地将灯芯黑头剪掉。

“吱呀”一声,风猛地将窗户推开,我起身想去关窗,桌上的棋全被我的衣袖一挽,哗啦一声,噼里啪啦棋子落了一地,烛花还在不停的嗞嗞爆炸……

杜媚知道我要嫁于苏绍时,似乎很惊讶,又似乎觉得能接受。她知道我不是朱由棪真正的外甥女,但在外人看来,我们在一起就是**,杜媚只告诉白霜说一切会有更好的道路。

婚期渐渐临近,而我越来越没精神,朱由棪对我更是避而不见,我几乎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走动。

腊月十二天下起了鹅毛大雪,到了晚间,屋顶、地上、树上,已经是厚厚的堆了一层雪。府里仅有的一些人匆匆忙忙,来来回回,我站在窗边,看见府里大大小小的红灯笼,在飞雪中,通红明亮……

躺在**的我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六更天。

门被推开,只见白霜一身橙色的袄子和黑色的褶裙,外套一件银色的毛绒肩坎,她身后站着一个大黑披风的中年女子,那女子打扮得整洁干净,不雍容也不寒酸。她见到我,便面带微笑地行了礼。她的后面,再跟着五六个丫头,她们端與盆,毛巾等各种东西。

“小姐,该洗漱了。”

“时辰到了?”

“是的。”白霜拉着我坐下:“小姐这是温夫人,今晚她来为你洗漱装扮,你只管听她的就好。”

我看向温夫人,微笑点头。温夫人为我擦净了脸,然后用粉涂在我的脸上,她亲切地为我梳弄头发,这种感觉像是小时候妈妈为我梳头。

白霜拿上了红色双线,不知道温夫人怎么轻巧一弄,红色双线便有了分合,她在我脸上绞了几下。

“白霜,这是做什么?”

“弹三线呢!小姐”

也不知道他们忙了多久?我的头发已被弄得整整齐齐了,温夫人帮我插下簪子后笑着说:“恭喜新娘,贺喜新娘。”

“恭喜新娘,贺喜新娘。”丫头们也忙齐声道。

我愣了一会儿,方淡淡一笑:“多谢夫人。”

温夫人的一声吩咐,小丫头们便端着衣服上来。

“来,小姐”那夫人为我解开了衣服,换上了丫头们端来的新衣。马面裙是淡黄色,有着精美的绣花边,裙子束上腰后,她为我披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大长袄,最后才是一件绣着梅花的红色大披袄。

一双精美的绣花鞋穿上之后,我在镜前端详了自己,原来这就是我的婚礼,我居然在大明成了新娘。

“小姐。”

“嗯,这是什么?”

“还有这璎珞项圈。”说着温夫人为我戴上。

“外面的天是不是亮了?”

“亮了好一会儿了。”

“都花了几个时辰了,是该亮……”我有些疲倦地坐了下来。

“时辰到了,该出去了。”一个小丫头从容不慌走来,我忙拉住温夫人的手说:“夫人我……”

“小姐不用紧张。”温夫人以为我是紧张,其实我是在纠结,但是我又不知道我在纠结什么。

“小姐跟我来吧!”白霜把我扶了出去。

随着白霜来到坐堂前,我看见朱由棪着一身暗云纹深蓝道袍,很是随意,他笔直地坐在那里,那张与世隔绝的冷峻面容像是罩上了一层霜。

我的腿像有千斤重一般迈不开,我不知所措地看着朱由棪,白霜在一旁提醒我要跪下,我却一脸茫然,最后白霜把我拉着跪下。

“为舅如父,托妹言,年长而嫁,往之别家,无忘恭肃”一字一顿,字字刺心,我皱起眉头,心如刀绞。

“盖盖袱”白霜笑道。

“慢着。”我这一声在场的人都惊讶住了,白霜更是不解,害怕我又闹出什么傻事,连忙扶着我说:“小姐,苏将军在外面等着呢!”

我默默地看着朱由棪,低声问道:“病可好?”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看见它摆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温粥怡脾胃,舅舅喜欢喝粥,可以让丫头们多留意,梨粥清肺,舅舅经常咳嗽,可多食清肺之物,燕窝、枇杷、萝卜,都是些极好的食物。思伤脾,悲伤肺,望舅舅看开看淡一些,珍重。”

两个丫头手提两盏灯开路,红色的盖头一盖上,他便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的眼泪不停地滚落,我紧紧抓住白霜的手。

到了马车,我更是忍不住大哭起来,我把头靠在车壁上,心却痛得厉害,也许此生我将再也见不到他了吧!也许再也不能为他熬粥,不能看那片鸢尾,更不能了解关于他的一切……他的病情,他的心思,这些都将离我越来越远……

哭过之后我已没太多记忆,拜堂,饮酒。这些婚礼规矩我都在迷迷糊糊中完成,到了房间后,看见烛火摇曳我才慢慢清醒。

“你哭了?”苏绍穿着一生红色的婚服,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把帽子脱下,只剩一个发髻,整齐的鬓角,浓黑的眉毛,在这周遭红色里显得格外英俊。

“没有”

“脸上的胭脂都哭没了,还说没有,刚才喝酒的时候,你就思绪不定……”

“我……”

“别害怕,我会遵守我的承诺。”说着他起身走了:“新婚之夜,我总不能搬到书房去吧!你睡**,我睡这儿”他拿起一床被子在地上铺了起来。

“天冷,你还是过来吧!”他不解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这句。

“我一个将军还怕这点寒冷,西北塞外可比这艰苦多了。”说完他便躺下来:“早些睡吧,明早要去敬茶呢!”

我看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打算,便和衣躺下,许久才浅浅地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