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藏的地点查出来了。”一进门,长公主坐在花厅里,手里面捏着张画,驸马站在身后。

“是哪里?”他镇定地走过去。

驸马找了位为公主府裱画的画匠,把瓷器上的画一幅幅裱下来,然后按照不同的次序,一次次地组合,终于完整了画。“你看这庙宇和山,不觉着眼熟吗?”公主指着画,仰头看他。

“会这么近?”他蹙起眉,细细地端详。

“宁王当时也没出京,不可能把财宝藏太远,这是西郊,山多人杂,没人会想到的。”驸马说道,“我和你娘亲今日实地去观察了下,每一处风景都相似,不会错。”

冷炎坐回椅中,脸上毫无波澜,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既然勘察出来,那就事不宜迟,娘亲这几日谎称身子不适,要去庙里敬香,然后趁机让人找出宝藏的入口,这可能要费点时间。”

他的回答出乎长公主的意料,她惊喜地问:“炎儿想通了?”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还是要为他的使命而奋斗,不然他不知活着有什么意义。成王败寇,交给老天去安排。“从即日起,爹、娘,我们就无退路了。”

长公主无比的兴奋:“本宫盼了这么些年,就盼着这一日,干吗要退路,我们的前程繁华似锦。江山,就该让有才能的人坐,交给那个蠢才,只会丢了南朝的脸。”

“儿子回王府,差人召回各州县的便衣侍卫。”他看了父亲一眼,驸马怔了下,陪着他走出花厅。

“爹爹,这世上没有百分百的成功,为防万一,你还是想一个退处。一旦起兵,你带娘亲离开西京,不要告知我地点。若成功了,你们就回到西京。若失败,你们就隐姓埋名,当没生我这个儿子。”冷炎站在院中,环视着院中的草草木木。

自小,他没享受过多少快乐,一直被娘亲以帝王之范严加管教,就是这些草草木木,陪着他长大的。

“炎儿,还没开兵,你怎么能说这些丧气话?再说,我们是一家人,不能分开的,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应站在同一条船上。”驸马说道。

冷炎幽幽说道:“防患于未然,听儿子的没错。你们不在京城,儿子才能放开一搏。”

驸马张嘴又要说话,冷炎已经走远了,挺直的背影看上去特别地孤单。

冷炎回到王府,唤进贴身侍卫,“速去龙江镇,让项侍卫回京,龙江镇的事不必再管。另外传信各州县,所有侍卫便衣回京,在夫子庙附近各自找一处住下来,我会与他们联系,不可太声张。”

“是,王爷。”贴身侍卫领命出去了。

总管走了进来,“今儿,有个西郊的侍卫回来禀报,说好像在万福戏楼附近,看见一个人,与徐慕风有点相似。”

“知道了,不要惊动,由他去。”现在事情都浮在水面,掖不住,一个失去手臂的将军,和一只蝼蚁没什么两样。

“还有,贺文轩出京几日了,去处不详。”

冷炎站起身,负手向外面走去。他之所以与贺文轩成为好友,是真的欣赏他的才华,爱惜他的性情。虽满腹经纶,却一身正义,向往自由,没有世俗的愚忠之念,虽然习惯怪癖了点。他曾想过,一旦事成,一定要说服文轩入朝为相,助他治理江山。只是谁想到,贺文轩竟然等不及的现在就入朝为官。现在出京,是替皇上办事吗?

冷炎本能地预感到,文轩是洞晓许多内幕的,就凭皇帝对他的信任,他是太子的太傅。不管他为何事,都不宜留着。冷炎知道,文轩若成了自己的对手,那简直是个太可怕的强敌。

他冷声说道:“找几个高手埋伏在观云亭附近,发现贺文轩回京,当即处决。”

侍卫讶异地抬起头,确定自己没听错,这才领命而去。

第二天,冷炎如常地进宫上朝。散朝时,折身去了东宫。他想从宋瑾口中探探文轩的去向。迎面走来几个宫女簇拥着紫璇。紫璇气得脸都泛青了,口里面还不住的骂骂咧咧,“本宫就去告诉父皇,他不学好,又玩女人,又玩男人,是个变态。”

“十六姨。”冷炎破天荒地以辈份称呼道。

紫璇止住脚,有点意外地讷讷一笑,“炎儿来啦,用过晚膳没?”她装作一幅长辈的口气问道。

“还没有。谁惹十六姨生气了?”冷炎关心地问。

“还有谁,不就是本宫的皇兄,你的皇舅。”紫璇噘起嘴,“贺哥哥给他找了个侍读,他像得了什么宝似的,藏着掖着,连个面都不人瞧,这太蹊跷。昨儿他还偷偷带他出宫逛集市,也不带上我。一定是他打着侍读的幌子,把什么人带进宫里,还硬扯上贺哥哥,本宫要向父皇告罪去。”

多年纵横官场,冷炎对讯息的敏感异乎常人。昨天赏雨阁前飞鸿一瞥,那个单薄的身影,硕大的狐帽······贺文轩找来的伴读······藏着掖着······东宫······呼吸之间,他像从冰窖到烈火,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眼眶又热又胀,心口起伏得厉害。

梦姗,是你吗?他几乎肯定是的。上天听到了他的祈求,怜悯他的孤单。项荣说徐慕风跳河时,只有宋瑾的画舫没有搜。贺文轩说皇帝说到瓷器时,宋瑾也在场,现在还是宋瑾······难道背后那个巨大的黑影是宋瑾,蠢笨好色只是他的假相,实际上他是深藏不露。文轩入朝为官也是为他么?

“炎儿,你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没事吧?”紫璇不耐烦地问。

不管这些了,帆已挂上,任何风浪都不是阻挡。他现在只要梦姗。“十六姨还是息怒吧,这个侍读真是贺大人派来的,我曾见过,并非十六姨所想的那样。”冷炎慢条斯理地说道。

“真的?”紫璇歪着头。

“此人才华横溢,贺大人怕忙于政事,疏了太子的学业,才找了这么个人。”

“哦,那干吗不让人见呢,真是的!”紫璇没好气地闭了下眼,“不看就不看,炎儿你要去看看别的皇姨吗?”

“不了,我想去看看太子。”

冷炎继续往前走,太监们怕是进去用晚膳,东宫门外没人站着,他等了一会,还是没人,便信步走了进去。然后,进了内殿。

梦姗裹着狐裘,手中捧着手炉,殿中还没点灯,唯一的光明是夜空中的星光,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随意地瞥了一眼。

骤然间,好似天崩地裂,想都没想,她下意识就转过身,不曾想,转得太快,脚下的积雪一滑,她“吱”地一声跌坐到地上。

“跌疼了吗?”冷炎心中一紧,冲上去欲扶她,但他走到一半,就停住了,强装起冷漠的语气。

梦姗咬着唇,没有接话,忙不迭地撑坐起,忍着疼,进了屋。

“冬天路滑,以后要小心些,公子。”冷炎在背后轻声道,也不知梦姗有没听到。

“谁在外面说话呢?”宋瑾问着,走了出来,轻抽了口冷气,“炎儿,你怎么可以擅闯东宫?”

“我在外面唤到嗓子沙哑,也没个人应,这东宫的奴才们怕是要好好教训下了,如此下去,太子的安全堪忧。”冷炎一脸正色。

“你刚和谁说话了?”宋瑾不理他的话,询问地看向他。

“是位年轻的公子,裹在狐裘里,没看清楚,他是?”

“小王的侍读,”宋瑾轻描淡写道,“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你没必要认识。”

“那倒也是,我今日进宫向皇上禀报事情,顺道来看下太子。现在见了,我该告辞了。哦,太子,许久没见到贺大人了,他出京了吗?”

“小王也不清楚,他是父皇的大臣,不会事事向小王禀报。”

“是呀,贺大人是朝廷新宠,春风得意中。”冷炎打趣道,又和宋瑾说了几句,这才告辞。

宋瑾看着他走远,回来了把一帮太监和宫女吼了一大通,这才进去看梦姗。

梦姗在抖,脸白得没个人色。

“我······我觉着他好像认出我来了。”她惊恐地说道。

“不会的,他没看清你,”宋瑾宽慰道,“如果他认出你,他不会这么自如的。你不知道他阴冷起来,又多可怕。”

太子还是不太了解冷炎。他越是自如,越证明他胸有成竹。

“你放心吧,这里是皇宫,即使他认出你又怎样,难道他敢进宫抓人?最多我们在文轩回来前,不出宫好了。”

梦姗无奈地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贺大哥,你快点回来呀!她合起十指,低声祈祷。

很小的一个村庄,几间茅草房,零零落落散在山谷间的一个平畦里,若不是夜晚亮起的微弱灯光,很难发现这寂静幽深的山中还有人烟。山里面比西京城暖和些,雪融得很快,只在树杈的隐密处,偶尔还能看到一点雪迹,其他地方,满目都是枯黄的草色和树干,还有冻得干裂的大石。

贺文轩跳下马,揉揉眼角,想看清四周的一切。几天几夜的纵马驰骋,就是一个铁人也会累垮的,何况他这么个文弱书生。但他心里面装着梦姗,便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

耳边传来几声狗吠,贺东指着前方的一处亮光,“公子,是那家吗?”

贺文轩眯着眼看过去,摇摇头,“他就一人,不会住那么大的房子,最东头那间一定是。”那是间独居的小茅屋,连个院落都没有,孤零零的位于村子的最东端。

三人牵着马走过去,门关着,里面传来一两声干咳,贺文轩抬手轻轻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一个皮肤苍白、面庞瘦如骷髅的老者走了出来,“你们找谁?”嗓音尖细,眼眸混浊。

“请问你是刘公公吗?”贺文轩拱手施礼。

老者吃了一惊,退后几步,从屋里端出烛台,上上下下看了贺文轩几眼,“进来吧,贺公子。”他淡淡地说道。

贺文轩怔了下,让贺东贺西在外等着,抬脚走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闷味,混合着汗尿味的浊恶空气,他抑制住呕吐的冲动,瞧瞧看不出原来木质的长椅,放弃坐下来歇息的想法,只站在屋子的中央。

刘公公尖声尖气地一笑,“几年不见,贺公子爱洁的习性还是一点没变。”他自顾坐在桌边,桌上有一壶酒,几碟小菜,显然他刚才正在用晚膳。

贺文轩印象里不记得这位公公,但他也不觉着意外,全西京的人记他一个贺文轩容易,他怎么可能认识全西京人呢!“我听徐将军说公公出宫之后,便在这里隐居养老,日子过得还算舒适。”贺文轩屏住呼吸说道。

“洒家在此不过是等死罢了,没什么舒适不舒适。贺公子大老远地跑来,有什么需要洒家效劳的?”在宫里呆了大半辈子,刘公公早修练成个人精。

贺文轩不再绕圈,开门见山道:“我这次来是想向你老问一问萧王妃当年出宫的真相,听说你当年是萧王妃宫里的大太监。”

刘公公拿起酒壶,漫不经心地斟满一杯酒,端到嘴边,抿了一口,“贺公子,你这话,是为谁问的?冷王爷?”

“不是,是为我自已。”贺文轩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刘公公微微有一点讶异,“贺公子原来也是知情人啊!洒家在这世上没几天了,本来想把一些事烂在肚子里,既然贺公子千里迢迢过来,那洒家就直言相告了。只是不知贺公子已知晓几份。”

萧王妃当初与一姓秦的工匠私奔出宫,带走一套瓷具,共十件,上面绘有一幅完整的山水画,听说涉及到一个惊世的宝藏。我目前就知道这些。”

刘公公放下酒杯,“怕不止这些吧,洒家不信冷王爷至今还没举动?”

“那些是后话,公公。”贺文轩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实贺公子已经知道了一大半,洒家没有多少好说的了,都离宫这么久,早是个外人。”刘公公突然卖起了关子。

贺文轩一笑,“公公此言差矣。当年因萧王妃与人私奔,公公身受牵连,被打进死牢,后被皇上特赦,才得已重见天日。关于这些,公公没什么感想可说吗?”

刘公公低下头,有好一会没讲话,像是跌进了回忆的长河之中。

“想当年啊,萧王妃被先皇宠爱,洒家跟着沾光,在宫里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是大臣们见着洒家,都要客气三份。谁想到萧王妃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和一个下三滥的工匠私奔了,六位贴身的宫女、十位太监,全部被凌迟处死,独洒家苛活于世。洒家在死牢里过了四十多年,承蒙皇上想起,重新起用。那几件瓷器是不是一幅藏宝图,洒家不太清楚,但先皇对那几件瓷器爱若珍宝确是真的。当今皇上让洒家把消息故意透露给冷王爷,是想借冷王爷之手找到宝藏,如果真有宝藏的话,还有皇上想试探冷王爷对朝庭的忠心,另外还有一个目的······”

刘公公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这事只有洒家与皇上知晓,其他没有任何人知道。皇上厉害啊,一箭三雕,又得宝藏,又逼冷王爷显形,还又除去心头的隐患。”

“什么隐患?”贺文轩焦急地问道。

“贺公子,当今皇上有几位手足,你知道吗?”刘公公眼细成一条线。

“三位,但都过世了。”

“怎么过世的?”

贺文轩心里面一紧,没有作声。

“不是被毒死,就是被栽个罪名给杀死的,对不对?”

当今圣上登基之后,就对几位亲王大开杀戒,这些事发生的时候,贺文轩还没出生呢,他听父亲有次提过。但他也不感到意外,历史上,君王想坐稳江山,谁的双手没沾满鲜血。

“贺公子你是个聪明人,现在该猜出皇上那心头的隐患是什么了吧?”

“不,不会的。”贺文轩脱口惊呼。

“有什么不会的呢,不然皇上何苦还会为五十年前的一桩丑事而翻案?萧王妃那时出宫,有一半是因为私情,有一半是为了肚子里怀着的小王子。月份还小,她没有声张,但多嘴的御医还是把话传到了当今皇上的耳中。萧王妃多次意识到现在的皇上想加害于她,虽然那时他还没有继位,先皇年纪大了,国事已经为当今皇上所掌控,保护不了她,她只能自保。五十年过去了,先皇一直耿耿于怀这件事,他借宝藏一事找出小王子,然后彻底除去,那就再也无人敢窥探他的江山了。懂了吗,贺公子?薄情最是帝王家呀!”刘公公喃喃感慨着。

贺文轩感到脑子里像一团浆糊,乱糟糟的,如果按刘公公所讲,蓝员外是王子,那么姗姗不就是公主了吗?天,她是真正的皇家血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皇上的意图,一点明,真的许多蹊跷的事就一一找到缘由了。杀害冷炎侍卫的那一拨人果真是皇上派过去的。如果他猜测不错,慕风一定也接受到这样的使命,在识破冷炎的真面目后,假借冷炎之手,血洗蓝家。是慕风对蓝双荷的爱让他没有出手,所以皇上把他们接进皇宫,那只是迂回之计,他们迟早还是被杀害的。

幸好他早有准备,把慕风夫妇转移了出来。贺文轩惊出一身的冷汗。

一箭三雕,皇上这一计真的太狠太狠了。

贺文轩给刘公公留下了几锭银子,让他添点过冬的衣衫和食物,真挚地道谢后,便告辞上路。

“贺公子,你是个大才子,又没野心,皇上才爱惜你。但皇帝家的事少插手为好,所谓伴君如伴虎,贺公子读过那么多的史书,一定比洒家还明白。”他上马时,刘公公坐在屋子里嘀嘀咕咕了几句。

贺文轩对着茅屋拱了拱手,脸色严峻地牵住马缰,一夹马腹,主仆三人就驶进了沉沉的暮色之中。

“公子,我们现在是回京吗?”贺东呵着热气,问道。

“不,我们可能要延迟几天回京了。”事出突然,希望姗姗不要乱想,但他必须要一次性把所有的事办好。原以为蓝家逃脱了一个大劫,却不知另一重劫难正呼啸卷来。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贺文轩说完,**的马像风一般向前驰去。

天逐渐亮了,雪开始悄融,松树露出葱绿,几只乌鸦正在地上寻觅食物,贺文轩一行三人的出现使这群鸟呱叫一阵便飞走了,但盘旋一阵,又呱叫着回来。

他们穿过一条石径,来到一所大宅院前。院中挤满了人,正中停着一个极大的棺木,棺木上了漆也镀了金,几个人把棺木抬起来,放在一辆有四根柱子的圆顶车上,这些柱子挂着白色丝幔,柱子上悬挂着彩色的花边。车往前驶去,人群跟在后面,呼天抢地哭喊着。

贺文轩牵着马,退到路边,让车和人群好通过。

人群中皮肤黑黑的蓝怀树首先看到了贺文轩,他拭去泪角的泪,推推一身素麻衣的蓝员外。蓝员外抬起头,一怔,但因此时在送葬队伍中,不可以与路人交谈,只得浅浅点了下头,用眼神示意贺文轩先进院歇息。

贺文轩恭敬地对他抬了下手,点点头。

哭声渐远,三人走进宅院。宅院里只留下几个老仆人整理凌乱的一切,还有准备葬后回来吃的斋食。

连夜赶路,三人头发上都沾满了寒霜,贺东向老仆们要了点热水,侍候贺文轩简单梳洗了下。老仆又送上热腾腾的素圆子和热汤,三人吃了点,感觉冻僵的身子才回暖。

墓地不远,一个时辰后,送葬的队伍就回来了,烧了点纸钱、叩了头,所有的仪式正式结束,人群渐渐失去,大宅院里安静了下来。

蓝夫人哭得两眼红肿,没有多少力气来打听新来的客人是谁,就回房歇息去了。蓝员外精神也不好到哪里去,但硬撑着,和贺文轩一同来到花厅。

“只知道蓝荫园大小几十口,是贺公子派人救下的,却从来没与贺公子见过一面,今日总算见着真颜。”蓝员外站直了身,对着贺文轩欲行大礼。贺文轩慌地避开,连连摇手,“不敢当,不敢当,这些都是小生应该做的。”他扶着蓝员外坐回椅中,亲自沏了茶奉上。

蓝员外欣赏地看了看贺文轩,指着对面的椅子请他坐下。

“蓝员外,这宅院住得可习惯?”这个地方,只有贺文轩和几个刑部的军史知晓,是贺家的祖宅,距离龙江镇一百多里,属于通州境内。

“这里挺好,村民们对我们都很热情,也不爱盘根问底,外来的人也少,很适合我们暂时避居。家母过世已七七四十九天,没有办法让她与家父合葬,为了让她入土为安,先暂且安葬在此,等日后再把棺木迁往······蓝家的祖坟。”

贺文轩专心地倾听着,“蓝员外,你请放宽心,二小姐和三小姐现在西京,一切都很好。晚生今天来此,是来看望下蓝员外,也是有事想向蓝员外请教。”

蓝员外疲惫地一笑,“我一直等着你开这个口的,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宴席,贺公子请问?”

“蓝员外你把我当个晚辈看待就可,不需要这么客气,”贺文轩不安地抬起眼,“发生这么多事,你老讶异吗?”

蓝员外摇摇头,“不讶异,该来的总要来的,只是没想到会隔了这么久,也怪我一时疏忽,不该做了那几件瓷器。”

“你真的以为这发生的一切只是为瓷器?”贺文轩挑眉问道。

蓝员外酸涩地一笑,“贺公子,家母家父都已入土,有些事再提,会惹亡灵不安的。”

贺文轩站起身,神色很严肃,“不安的不是亡灵,而是生灵。蓝员外,对于你的身世,你······”

蓝员外摆手,打断了他,“不要再说,我的爹爹姓蓝,他还有另一个姓,姓秦。”

“蓝员外,逃避不是个办法,你如此坚定,可别人不会这样想的?”

“他还要怎样?”蓝员外脸上突然露出一股凛然之气,“我一天都没在那个深如大海的院墙内生活过,远远地离开他们。以前,我觉着没有儿子很遗憾,现在我觉着这是种幸运。他担心什么呢,我膝下三女,我只是个普通的瓷商,能抢他什么,夺他什么,何苦逼我太甚?”

贺文轩静静地立着,很久,心里面却波涛起伏。

蓝员外原来什么都知道的,但他选择忽视,不,是彻底洗涤掉,他不想寻根问踪,甘心做一个普通的瓷商,守着家人,在僻远的小镇,过最简单的日子。

“在我记事时,娘亲就把我的身世告诉了我,爹爹为了我,以后再也不敢生养,那点血脉比起爹爹的养育之恩,有多微不足道。我听过便忘了,跟着爹爹学做瓷器,娶了我现在的娘子,生了三个女儿。我喜欢这样的日子,纯朴又快乐。我从没有和女儿们说起这事,我希望她们过最平凡的生活。那几件瓷器,若不是你说明,我根本不知道宝藏一说,娘亲可能也不清楚。如果她知道,她不会从宫里把它们带出来。她只是觉着那是爹爹的心血,舍不得丢弃。冥冥之中一切都有注定,该发生的事,早晚都会来。蓝家这一劫,不是贺公子你,是逃不脱的。现在瓷器交出去了,我的心思也明明白白摊在这里,他该把安宁还给我们蓝家了吧!”

贺文轩不是蓝员外口中的他,无法回答蓝员外的问题,但是贺文轩心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应对的决断。

“贺公子,我一直很讶异,你我非亲非故,你为什么会这样帮助我们蓝家呢?”蓝员外突然问道。

贺文轩俊脸通红,很难为情地回道:“其实我对······梦姗爱慕已久,还请蓝员外成全。”

“你认出她了?”蓝员外讶异地问了一声。

“呃?”贺文轩瞪大俊目,他和姗姗以前见过吗?

蓝员外朗声大笑,“缘来,挡也挡不住的。想不到过了十年,你们真能续上这段情缘。说真的,她当初搭冷炎的马车去西京寻她二姐,我真的替你婉惜,姗儿对你可是用心良苦。”

十年?用心良苦?贺文轩拼命地眨眼,脑子里像被蒸过了一般,热腾腾的。

“十年前,在观云亭,你该十四五岁吧,挥毫作画,对景吟诗,我带姗儿去西京求医,你走过来,抱了抱姗儿,从那以后,她便把你记着了,拼命地努力,说要成为像贺大哥那样的人。直到你们在茶馆再次相遇,她又惊又喜,为了能留在你身边,她故意输棋给你。”蓝员外蹙了蹙眉,“可是后来又是怎么的,她回家后,总是说你变得太多,再不是以前的贺大哥。”

一语惊醒梦中人,贺文轩此时像个傻子乐呵呵地笑着合不拢嘴。他此刻才明白梦姗说的“我对你的心意一如往昔”是真话。她对他,从来都没有变,六岁时喜欢着,在龙江镇时喜欢着,随冷炎去西京也是喜欢着。只是他们一个傲慢,一个偏见,才好事多磨。

贺文轩抬手过顶,对着蓝员外拜了三拜,“我以后绝不会再犯傻,不会再让梦姗失望的。”

“我相信的,一个能让姗儿记住十年的人,绝对不会差。”蓝员外窝心地一笑。

这一刻,浑身的疲倦神奇地消失了,贺文轩的心快乐得像花儿绽放一般。

入了夜,客房内,他明明困得很,却无法入睡,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这时候能飞到梦姗的身边,紧紧地抱着她、亲吻她,一遍遍地告诉她,他太幸运,太幸福。也不知有没合眼,仿佛就眨眼间,天亮了。

贺文轩急着回京,与蓝员外话别后,正准备走时,他看到了蓝丹枫。

比起秋天时,她瘦太多,美丽的眸子溢满了忧郁,勉强对他挤出的一丝笑比哭还难看。他抿了抿唇,心里面涌出一丝愧疚,看得出,她对子樵还余情未了。

“大姐。”他主动随着梦姗称呼。

蓝丹枫俏脸一亮,友善地点点头,叮嘱道:“路上多多保重,让三妹多注意点身子。”

“我想过不久,我会带着她回来看望你们的。”如果子樵的心思和她一般,他会点醒子樵,让子樵把握住机会。

蓝丹枫笑笑,没有多言,转过脸,眼神茫然地不知看向何处。

三人上马,挥手驶远,掀起漫天的风沙。

天空又变成了铅灰色,日头浅白着,像个病入膏肓的人,藏在云层间奄奄一息,狂风肆虐,天气冷得滴水成冰。

“公子,还有二十里便到了城门口。”贺东快速驱马靠近贺文轩,“天色还早,我们吃点东西,再进城,可好?”为了早点回京,公子像没了命般狂奔,十多天的路程硬是减少到六七天,路上能不吃就不吃,这样下去,人会吃不消的。

贺文轩拉住马缰,四下看看,官道边有家小驿站,围着驿站,有一家小饭馆和客栈,他嗅了下鼻子,闻到烤羊肉的味。

“好吧!”今天就能见到梦姗,贺文轩不觉也放松了下来。

饭馆里,已经坐了一桌人,像是到处流浪的卖艺人,穿得花花绿绿的。饭菜还没上来,卖艺的一位男子拉着一位姑娘,在店中伙计们的要求下,表演了一个小魔术。男子手中拿着把刀,手举刀落,姑娘没有闪躲得开,手掌硬生生地被砍掉在地上,鲜血撒了一地,姑娘雪白的脸和血蛭般的嘴唇成了显明的对比。

伙计们惊吓得大叫起来,直嚷着快找布巾给姑娘包扎一下。男人轻笑,摇手阻止人上前,只见他手一挥,众人还没看清什么,姑娘的手掌又完好如初,地上的血也不见了。

众人这才感到神奇,拍手叫好。

贺文轩只淡淡地瞟向那边一眼,便转过身喝着茶。贺东贺西也同样作目不斜视般。

饭菜送上来,两桌都有一盘烤羊肉,闻着就肉香诱人。

贺文轩没什么胃口,但为了增强体力,拿起筷子,夹了两块。正吃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右膝湿热,低头一看,长袍已被血渍浸湿了,而右腿也开始隐隐作痛。他警觉地望向另一桌。表演的姑娘眼光稍微往下转了一圈,对着他妩媚地一笑,继续无事般的继续吃饭。

“公子,怎么了?”贺东察觉到贺文轩的异样,低头一看,腿上的血已经把地上的青砖染红了。

贺文轩疼得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嘴唇开始发白。贺西快速地抽出宝剑,指向表演的男子,“是不是你刺伤了我家公子?”

“怎么可能,我们坐在这里都没动弹。”表演的男子火大了,一拍桌子跳了起来。

贺东撕下一块衣角,扎好贺文轩的伤口,然后抽出剑,与贺西并肩而立。

“这屋里没有别人,不是你们,又会是谁?”贺西毫不怯弱,“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表演的男子抓起桌上的碗“当”地一声摔到地上,握着把刀,跌翻桌子,呼地站在贺西面前,那表演的女子不知几时,手上也多了把刀,其他人和伙计纷纷退开,吓得东躲西藏。

贺文轩咬着唇,尽力保持清醒,注视着卖艺之人。不知怎的,明明只是一个小伤口,血也止住了,他的意识却逐渐抽离,眼前越来越迷糊。

不好,刀口上怕是用了迷药,他突然意识到,却已开不了口,身子一软,慢慢瘫坐下去。

那边,贺东与贺西已经与卖艺的人激战起来。卖艺的人只会几招江湖把戏,哪里打得过真材实料的贺东贺西,不一会,渐落下风。贺东趁机连出几招,贺西一个扫堂腿,转瞬,就把两人打倒在地,手中的刀震飞在一边。

“两位爷,饶命,小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动那位公子的,小的知错了。”表演的男子一反刚才的凶悍,突地像变了个人,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那女子也吓傻了般,只会哆嗦。

贺东用剑尖指着男子,“你为什么要动我家公子?”

“小的是江湖卖艺的,赚的银子都不够糊口,偶乐就做点小抢小劫。公子进来时,身上那件灰色的狐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小的与妹妹就动了歹心,偷偷对着公子射了把飞镖。”

“你个畜牲,还真是有胆。”贺东气急了,一抬脚,对准男子的心口踢了过去,男子大叫一声,躺倒在地。

“哥哥,哥哥······”女子爬过去,趴在男子身上,哭成一团。另外几个卖艺的人也跟着嘤嘤地哭起来,直嚷着:“大爷饶命。”

贺西愤怒地瞪了他们一眼,收回剑,转过身,一看贺文轩已昏迷在地,急了,剑尖突地向表演的男子刺去。

“爷,爷,那个只是迷药,”女子惊慌地忙出声哀求,从怀里掏出一个纸我包,“这是解药,敷在伤口处,一个时辰后,公子就会醒来的。”

“你若使诈,我把你们一个个都宰了。”贺西接过药包,回身扶起贺文轩,撩开长袍,小心地把药涂在上面。

贺文轩脸色灰白,受了这样的伤,无法再骑马。贺东怕卖艺的人说谎,见他们有辆装着器具的马车,便让他们一个个都坐到外面,给贺文轩躺着,自己和贺西跟在马车后面。

卖艺的人,偷鸡不成蚀把米,一个个灰头土脸,耷拉着脑袋,不时用眼瞄着贺东贺西,一点也不敢吱声。

马车缓缓地向前驶着,不久,便来到了观云亭。

贺东欲打马上前看看公子有没醒来,突然,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几个手持大砍刀的蒙面人,齐刷刷地朝贺东贺西砍了过来。

两人拨剑,忙迎战。

卖艺的人一见这情形,拼命地抽着马,马受了惊般,疯狂向前奔去。

“不好,公子······”贺西眼看着马车驶远,急了,想追去,几个黑衣人已把他与贺东团团围住,“贺文轩呢?”领头的男子冷声喝道。

贺文轩是被痛醒的,他睁开眼,眨了几下,疾驰的马车颠簸得厉害,他感到腿痛越来越严重,不一会,又疼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先听到更鼓声,知道夜色即将降临,意识也渐渐苏醒。

四下张望,是在一间堆着杂物的小厢房里,他用尽力气倾听,听到前屋有人说话,有猫叫声,也听到有人在厨房升火,木柴遇火发出噼啪声。

他闻到檀香味,逐渐感到饥渴和疼痛。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哥哥,那个公子怎么办,看他两个下人的武艺,好像是有来头的,我们不会惹个大麻烦吧!”是个女子的声音,语气间带着一丝忧愁。

“反正已惹下了,能怎么办。那么多人围着他两个下人,估计也活不了。这样吧,等凌晨时分,咱们把他身上的狐裘扒下来,然后蒙上眼,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扔到河里去。”男子很嫌恶地回道。

“这大冷天的,会要了他的命的。”

“总比要了我们的命好吧,妇人之见。”

脚步声渐远,贺文轩这才缓缓地吐出口长气,他忍着痛,撑着站起,试了几下,还能走。他摸向房门,好怪异的,房门竟然没上锁。他悄悄地出来,看出这是个大的四合院,他在院子里的小树丛蹲了会,四周静悄悄的。

有人提灯笼走过,是那位卖艺的女子。

他顺着灯光,看到游廊边上有一个角门。女子在那儿站了站,扭身又往回走。

后院重归黑暗。贺文轩又等了会,确定没有一丝声音。他试着走向角门,角门是半掩着,他打开,走了出去,外面是条幽暗的小巷子。他没有灯,只能慢慢摸着往前走,感到被刺伤的伤口又开始出血了,里面有裤子很快沾成了一团。

他顾不上理会,一直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他终于走到有灯火人家的街上。就着店铺上挂着的灯笼,他看到“赏雨阁”三个大字,心内一喜。

姗姗,我终于回来了。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梦姗伏在书案上,画上第二十七轮太阳。二十七日不见,便是八十一秋过去了,贺文轩走时,她年芳十六,如今该是九十有七,真是长寿。这么大的年纪,白发如雪,牙齿掉光光,佝着腰,拄着拐棍,站在风中,痴痴地望着远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等着那个不知还会不会回来的情郎,不知不觉把自已站成了一座石像。

她幽幽地叹了一声,搁下笔,这情景光是想象,心里面就酸酸的,如果是真的,如何能承受,她在风化成石像前,怕是早已心力交瘁而死。

相思的滋味,原来是如此的苦不堪言。无法诉说,却又不能自控,只觉着心里面空落落的,魂魄不知在哪一块飘**,提不起精神做事。茶不思,饭不想,每天闷闷不乐,动不动就愁肠百转,黯然泪下。他说只去几日,想不到却是几十日,没有一点音信,这让她怎么能不胡思乱想呢?

“蓝梦姗,又画太阳啦!”

宋瑾现在不再客气地称呼她为“蓝小姐”,而是随和地直呼其名,若不是她反对,他更想喊她“梦姗,姗儿”。和她落落寡欢的心情相反,宋瑾的心情好得出奇。

梦姗今天不太想讲话,没抬头,拿起笔给太阳描色。“昨天布置的《史记》看到第几页了?”

“相思病犯啦?”宋瑾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同时递上一盘宫里面的贡糕,晶莹剔透的,上面镶满了各种果仁。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回答我的问题。”梦姗板起小脸,态度可是很严肃。

“父皇付贺文轩俸银,又没付你的,你干吗较真!”宋瑾翻翻白眼,“你抬起头来看看小王,小王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不比那贺文轩差,你何必舍近而求远呢?”

“嗯,是不差多少,只差一点身高。”梦姗一本正经地接话。

宋瑾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个子高有什么好,天掉下来先砸死他们。”

“天若掉不下来呢?你连树上的一枝梅花都摘不到,有什么好?”梦姗忍不住笑了,再次放下笔,转过身来,“不乱开玩笑了,太子,昨晚是不是没看书?”宋瑾话一多,就是想转移话题。

宋瑾摸摸鼻子,轻轻地哼了声,“说真的,小王挺怕看《史记》的,一页页都血淋淋,每一个朝代,有善始却无法善终,看得小王都不敢做皇帝。”

梦姗一时竟然无法反驳他,确实如此,纵观历史长河,不管是哪一朝,轰轰烈烈建国,最后终会淹没于鲜血与尘埃之中。“我不是让你看结局,而是让你学学有德之君建国的策略,看看他们是如何任用贤臣,把国家治理强大。”

“小王也不要看。”宋瑾头一昂,“什么叫有德之君,只不过比其他人多点城府,肚子里的肠子多拐了几个弯,满腹心计。他们对那些所谓的贤臣,有利用价值的,就是一个脸,没有利用时,就找个理由给杀了,秦始皇、汉武帝不都是那样。小王可不想过得那么累,当然也没他们聪明。别人都羡慕小王生下来就是钦定的太子,可小王觉着这不是幸运,而是无奈。小王巴不得能有几个兄弟,然后挑一个聪明的、能干的、有心计的做太子,小王乐得做个逍遥的亲王,吃喝玩乐,游山玩水,不要整天忧国忧民。那些个大臣,表面上诚惶诚恐,暗地里却是一肚子的诡计,小王哪里斗得过他们。小王做皇帝,那是绑鸭子上架。其实,小王觉着那皇位给贺文轩坐、给冷炎坐,才差不多。”

“太子,”梦姗惊住了,冲上来,一只手慌地堵住他的嘴巴,“这话可不能乱讲,若是被皇上听到,你会害死贺大哥的。”

旁边侍候的宫女和太监一个个也傻了眼,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们的主子是不是吃错药了?

宋瑾轻轻拉开蓝梦姗的手,“你以为小王是乱讲的吗?你的贺大哥是真正聪明人,这些年,远离官场,生怕父皇扯上他,现在为了你跳到这潭深水里。小王知道炎儿从来没瞧得起小王过,他早就瞪着那皇位,唉,都是一家人,他要做给他呗,不知父皇心里面想的是什么,斗来斗去,杀人很好玩吗?”

“太子今天很健谈呀!”虚掩的门外,一个轩昂的身影长身站立。立在一边的总管神情扭曲着,指指外面,又指指嘴,再看看旁边的人,意思是他想通报的,可是来人不让。

“太傅,你可回来了。”宋瑾一收刚才的幽怨哀惋,脸露笑意,忙迎上前。

梦姗身子怔了一下,没有抬头,神情淡淡的,捏起桌上的羊毫,在手中转来转去。

贺文轩对着她投来灼热的一瞥,抬脚跨进门中。

“太傅,你的腿怎么了?”宋瑾发现贺文轩走路时,倾斜向一侧,另一侧仿佛不胜其力似的。

贺文轩摆摆手,“不要说我的脚,太子,你刚才那一番话是你的肺腑之言吗?”

宋瑾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支支吾吾,“小王······”

贺文轩从容地在书案边坐下,状似不经意地拿过梦姗手中的羊毫,手指相触,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下。

“如果你真的有这种想法,我明天就要向皇上辞去这太傅一职。我不仅没教出一个未来的君主,而且还让他学会了逃避责任、贪图私欲、胸无大志。这太傅,我做得太失败,不知皇上会不会惩罚于我?”贺文轩收敛起心神,故意叹息。

“太傅,太傅,”宋瑾忙摇手,“小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随口说了玩。你们都站着干吗,还不给太傅端茶,你们几个,帮蓝小姐收拾行李去。”他扭头对着一帮宫女和太监吼道。

贺文轩像是没看到他的讨好,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太子刚刚那口气可不像是在开玩笑,你若真要把皇位让给冷炎,那就和皇上说去,皇上一定会非常慎重考虑此事的。正如你所言,免得流血、杀人。”

宋瑾这下傻眼了,慌里慌张地朝外看看,两手一拱,对着贺文轩深深一躬,“太傅,学生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乱说。”他向一边的梦姗直挤眼,想让她帮着解下围。

梦姗不知乍的,愣愣地在出神,耳朵根红了一片,气息加重。

“太子,”贺文轩坐正了身子,很认真地看着他,“不是我故意斥责你,你从出生那天起,就被上天赋予了与众不同的责任,这是你无法选择的使命。你不能逃避,不能回头,不能相让,唯一笔直地往前走去。不是所有的大臣,都是满腹诡计,他们有的是满腔热血,对朝廷、皇上有着你无法想象的热忱与忠心。而这些人,会陪着你一路同行,所以你不必担忧什么。只要你心里面装着南朝,装着天下苍生,你就会是个好君王。我再加一句,太子你心里一定懂的,你现在的太子之位,皇上为你所做的一切,已经沾染上了鲜血,你拭得净吗?”

以往,贺文轩很少这样正式地和宋瑾说这些话,希望他能自己体会得出这些。今天,无意中听到了他的内心感言,贺文轩不再迂回了。太子不是养在温室里的花,他必须要经历风雨,才能扛起未来的重任。

宋瑾呆呆地注视着贺文轩深邃的晶眸,好半天,才问出一句,“太傅会陪小王同行吗?”

贺文轩微微一笑,站起身转向梦姗,伸出手,“姗姗,打扰了太子这么久,我们该回书阁了。”

梦姗轻轻点点头,迟疑了下,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宫女已经把她的行李收拾好,送进外面停泊的马车中。

“这些日子,多谢太子了。”蓝天,暖阳,贺文轩衣袂飘飘,优雅地向宋瑾抬了抬手,然后掀开车帘,扶起梦姗跨进马车。抬腿时,俊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下,嘴里发出咝咝的抽气声。

梦姗忙回头,他已恢复自如。

马车压着车道,缓缓向前滚动。新岁将至,宫中到处张灯结彩,道旁两侧,宫人们在修剪树木,枝头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福”字。梦姗趴在窗前,沉默不语地看着车外。

“怎么了,姗姗?”贺文轩温柔地执起蓝梦姗的手,久别重逢,她怎么表现得如此淡然,难道她不想看到他?此刻,他的心中,情潮如排山倒海一般,怒吼着、汹涌着,一浪高似一浪。刚刚在东宫,他用了全部心力,才可以自如地说出那一番话。如果没有其他人在场,他会······贺文轩喉结动了几动,凝视着蓝梦姗的眼神又加热了几分,樱唇、粉腮、星眸,窈窕的腰肢,俏皮的嘴角,和梦中一模一样,她真的喜欢他已十年了吗?

“二十七个太阳······”梦姗嘴张了张,吐出了几个字。

贺文轩一下子就听懂了,笑道:“看来西京城天气不错,日日都是晴,我可是只见过十个太阳,八个阴天,还有九天在下雪。”

梦姗眼眶突然一红,噘起了小嘴,“贺大哥,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呀,长你八岁?”

“南朝男子,十八算成年。你都成年这么久了,为什么还要做出让人担心的事?”这几句话,她是哽咽着喊出来的,接着,眼泪如同掉了线的珠子,扑扑地往下直掉。

贺文轩吃了一惊,“姗姗,你听我说,事情超出我的意外,我才·······”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是无奈的,所以才把几日拖成了几十日,”她带着哭腔,帮他说完,“可是人回不了京,就不能写封信报下音讯?”

大才子脑中灵光一闪,突地醒悟,“姗姗,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些,我只想着早点把事办完,然后就可以早点回来。”他忘了突然多出来的这几十日,还有个人在牵挂着他,唉,后知后觉!

梦姗赌气地身子一扭,抽回手,“是,是我自作多情,日日夜夜地乱担忧什么······”她转得太急切,马车刚好又在拐弯,她整个人一倾,咕咚一声倒在了车内。

“噢!”她吃痛地捂着后脑勺,委屈地直撇嘴。

贺文轩忙伸手将她抱起,没想到她突地圈住了他的脖子,发丝凌乱,双颊嫣红,眼中闪过一抹娇羞,他一时看直了眼,“唔!”他渴盼已久的樱唇贴上了他的唇瓣。

“贺大哥,我好想你,好想你!”她闭上了眼,舍不得赌气,二个人独享的空间里,老老实实地把二十七天的相思全融在了这一吻之中。

少女的馨香充满了他的口鼻,贺文轩心中一颤,张开了嘴,一点一滴,将自己的情意与温柔,也毫不吝啬地传递给她。这个吻不很激烈,而是非常小心,像失而复得般,无比珍惜着。唇齿相依,口沫相融,两人心跳如擂鼓,强烈的情感便彼此无法呼吸,胸口几乎都感到疼痛。

她缓缓移开芳唇,眨了眨眼,抿起因亲吻而仍显湿润的唇瓣,抚摸着他的脸腮,目光专注、温柔成丝,一滴泪在眼中滚来滚去,“贺大哥,真的不能有第二次,我这里承受不了。”她指着心口,“我很害怕我们之间这一切又是一个骗局,像个梦般,眼一睁,什么都没有了······”

梦姗的倾诉动情到令贺文轩一时无法呼吸,也无法言语。“姗姗,是贺大哥迟钝了、疏忽了,贺大哥忘了顾及你的感受。”他轻柔地拥她入怀,怜惜地拍着她的后背,“贺大哥以后懂了,贺大哥现在不再是一个人,他也属于姗姗,要处处为姗姗考虑、着想,不再做让她担心的事。”

“你心口不一。”梦姗突然指责道,把身子往后挪了挪。

他有点不明白,看她低下了头,不避嫌地撩起他的袍摆,看到了腿上包着的纱布,心疼地叹了声,“受伤也不说,要让我急死吗?疼么?”

贺文轩松懈了紧绷的线条,绽出一丝无比幸福的笑意,“贺西处理过了,没事,过两天就会好。”

“真的?”她质疑地看着他。

他闭了闭眼,肯定地点点头,“贺大哥不会欺骗你的,姗姗。从此后,再没有任何事让我们分开。”他很想问她,他有什么地方值得她喜欢十年,但现在好像不是时候,那个还是放在往后的岁月里吧!

梦姗闻言,有好一会没有出声,小脸上罩上一层愁云。“贺大哥,我希望是我猜测错误,我觉得······他好像知道我又回到了西京。”她细细地把在东宫的邂逅说了一遍。

贺文轩听完,沉吟了下,柔声道:“他知道也没什么,明天,我会进宫,把所有的事都作个了结。等我的腿好了后,我带你去见你的爹娘。”

梦姗点头,柔软了眼神。紧紧依偎着贺文轩,两人纵情深吻,先解相思要紧。

隔天,贺文轩是拄着拐杖进宫的。特意绕道由正宫门进去,许多官桥已在门外停歇,天气晴好,大臣们都赶在年前把要事向皇上禀报,个个穿戴整齐,安静地等候着奏事官的传唤。贺文轩刚出现,大臣们就看见了。一大堆人拥上前来,嘘寒问暖,表达自已的关心。

“没事,骑马不小心摔着的,小伤。”贺文轩是一贯的倨傲不凡,与人不亲不疏。

“那贺大人可得注意着身子,冬天骨伤可不好愈合。”大臣们纷纷叮咛道。

几阵风一吹,不一会,深居皇宫的皇帝也听说贺文轩受伤的事。于是,奏事官颠颠地跑过来,越过已等了个把时辰的大臣们,来到贺文轩的面前,“贺大人,你是下官扶你进去,还是坐轿进去?”

看吧,这就是待遇,没法子比的,大臣们心中暗道。

“本官还能走。”贺文轩冲众人礼貌颔首,表情冷峻地跨过宫门。

没走几步,他的父亲贺丞相迎面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意外呗,不要太紧张。”贺文轩不着痕迹地抽出胳膊,多年以前,就不习惯与父亲这样的肢体接触。

贺丞相皱皱眉,陪着他往议政殿方向走去,不时,瞟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天你娘亲欢喜得大半夜都在说个不停,是不是书阁里住了位姑娘?她听书阁的门倌说的。”贺丞相生怕儿子拉脸,特意加了注明。

贺文轩俊容抽搐了下,“爹爹,这是在宫中,那些事回去再说。”

贺丞相陡地瞪大了眼,“真有那事?”苍天啊,他儿子开窍了,不会洁癖如谪仙,也可以像个正常的男子?

“爹,皇上在等呢,我先走一步。”贺文轩一拐一拐地,匆匆向前。

贺丞相立在身后,先是震然,尔后咧开嘴,旁若无人地直乐,眼中浮现出孙儿绕膝嬉戏的场景。

贺文轩刚到议政殿前,门从内就打开了。议政殿的殿门上张灯结彩,四处布置了盆景和鲜花,也是一幅等待新春的喜庆气。

皇帝刚刚接见了礼部尚书,正端着一茶碗,细细地品着。贺文轩进来,勉强躬身,皇帝忙挡住,差太监快快摆上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说话。

“好了,那些繁文缛节都免了。朕真是不明白,你骑个马都能摔成这样?”

“皇上真的认为我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吗?”贺文轩抬起来。

皇上稍稍讶异地抬了下眼,又捧起了茶碗,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看来,他倒是想得挺长远。”

“不长远,怎么能做大事?”贺文轩黯然地眨了眨眼,黑眸里溢满了可惜。

“朕知晓了,文轩这个委屈,朕很快就会讨回来的。朕准备······”

“皇上,”贺文轩勇敢地打断了皇帝的话,“可不可以先容我把事情禀报完,然后皇上再下结论?”

皇帝虽然有点不悦,但他就是欣赏贺文轩这股子狂放不羁。

“皇上,臣前些日子出了趟京,替皇上去见了位从未谋面的故人。”贺文轩慢慢地开了口。

皇帝搁下茶碗,放慢了呼吸,仪容紧绷得吓人,眼不自觉眯起。

“皇上心里面一定是在恨我的胆大妄为,其实我是为了皇上才如此放肆的。皇上,可记得三国时期,曹丞相的长子曹歪登基为帝时,担忧才高八斗的兄弟曹植欲夺皇位,命他七步之内写出一首诗,不然就斩首。子建公没有走到七步,便脱口吟出:煮豆燃豆,在斧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丕闻之动容,心怀不忍,放子建公出京。皇上,子建公乃一世俊杰,深受天下人的拥戴,威望不在曹丕之下,他都能如此。皇上的英明才能远远胜过他,又何必在意一个目不识丁、娶了位村妇、膝下只有三位女儿的瓷商呢?”

皇帝愕然,表情多出一抹复杂的沉思。

“我和他聊过,他非常满意现在的生活,守着妻子,盼望着女儿们能嫁得好夫婿,然后在瓷艺上发扬光大。西京城对于他来讲,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所谓的宝藏,他一点都不知晓。他不愿打扰别人,也不想别人打扰他们。皇上,萧王妃已仙逝,所有的事都埋于尘埃之中。他说他的父亲姓秦,后来改成了蓝。稳固江山是很重要,皇上,血脉亲情不更应珍惜吗?”

“文轩,你心里面是不是在想朕很冷酷也很残忍?”皇帝阴寒地瞪着贺文轩。

贺文轩神情自若地摇头,“不,我懂皇上的心。皇上不是担心他会如何,而是担心有心人利用他,来做出叛国之事?皇上担心太子本性纯善,斗不过那些人,所以想替太子把所有的后患都清除干净。”

“唉,”皇帝闭上了眼,沉默片刻,“朕若生得文轩这样的儿子,该如何欣慰呀!朕这九五之尊之位,是踩着众位同胞兄弟的尸体上,一步步走来的。朕是吸收了列朝列代的教训,要想国泰民安,就必须先要朝廷同心、步调一致。朕知他是乡野粗人,不必在意,可朕不得不去在意呀!”

“皇上,你事事替太子把路铺好了,那么请问皇上,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为君,他也有太子,他若无能为他的太子铺路,他的太子遇到有心人生事,皇上你该怎么办呢?”在天上干瞪眼吗?

皇帝呼地一下站起,脸色铁青,鼻孔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贺文轩一点也不惧怕,继续说道:“皇上的江山是皇上争取来的,先皇并未为皇上铺什么路,但我大南朝却也有现在的欣欣向荣之景,皇上,你心里面比谁都明白,没有哪一位君王能确保江山千秋万代地传下去。用民间的一句俗语形容: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把他养大,让他成人,就是尽职。皇上,文轩若有讲得不当之处,请多多宽恕。”贺文轩把拐杖把边上挪了挪,抬起手来施了一礼。

皇上长吁一口气,闭上眼,又慢慢坐回龙榻之上。殿里死沉的寂静,西洋进贡的大钟正走着,回音在殿里显得密集而沉重。

贺文轩抬起来,看到皇帝睁开了眼,平视着殿外,仿佛陷入了沉思。许久,皇帝的视线回到贺文轩的身上,深究地打量着他,“文轩,他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生活得很幸福?”

“以前是的,但现在流离失所,谈不上幸福。”贺文轩一扬下巴,笑容里多了丝狡诈。

“你在暗示这是朕造成的吗?”

“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贺文轩感觉皇帝的眼光冷冷地射在他头上,尔后,皇帝突然往后一仰,对着天花板,叹息道:“你说的很对,没有谁能确保江山千秋万代延续下去,朕就是费尽心力,也不能如何。朕以强大的国家兵力,来对付一个村野山夫,确是胜之不悔过。好,朕看在文轩的份上,会收回旨意。你让人传信过去,让他们回龙江镇去吧!但文轩,你该如何回报朕呢?”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一步几计,贺文轩轻笑摇头,从袖出小心地抽出一张折叠的画纸。“我早已准备好了。”他把画纸打开,太监接过放到皇帝面前。

皇帝低头,转了转眼珠,“这就是?”

贺文轩会意地点点头,“是的,皇上,就是这幅画,你细细看,这画中的景致就近在眼前。”

“哦?”皇帝眉深蹙着,“这画看上去可不太象你的笔风,似乎细腻了些,婉丽了些,有点像······”他突然眼瞪得大大的,像被吓住了。

“,能有什么事逃脱出皇上的龙目呢?不错,这画出自······一位少女之手,她深得她祖母的慧传,连外貌都极其相似,而且聪慧异常,有时我都要对她甘拜下风。”贺文轩也不隐瞒,说笑间,眼中不自觉流露出自豪和温柔。

“你对她很心仪?”皇帝豁然抬头。

贺文轩低下了眼帘,脸一红,轻轻颔首,“是的,皇上。”

“那么如果你们成亲,按理讲,你就会成为朕的驸马爷了。”哈,那贺文轩不就永远与宋家扯上关系了吗,有了贺文轩相助太子,他还乱担心什么,“文轩,朕考虑再三,不能让同胞手足流落民间,朕要召他进京,奉他为亲王,然后赐他的三位女儿为公主。”他得意地扬起下巴,笑得眉飞色舞。

贺文轩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弯拐得也太快了,“皇上,你要让五十年前的那件事成为南朝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吗?”他委婉地暗示道。

皇帝摸摸颔下胡须,这倒也是哦,民间都好这些八卦。此路不通,另行一道。“那朕就把这位会画画的少女接到宫里,认她为义女,赐公主称号。她排行老几呀?”

贺文轩当然知道皇帝在打什么算盘,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来,“皇上,这些是小事,以后再说吧。你现在要忙大事,我就不打扰了。哦,皇上,藏宝图现在这,后面你与冷炎之间的事,我就不参预。我这阵子太辛苦,向皇上告个假。”

“假期多长?”皇帝问道。

“刚刚大臣们说冬天骨伤不好治,估计得休养好一阵呢。我若好了,就会进宫面圣的。”贺文轩模棱两可回道。

“最多两月,不然朕再次下旨,让禁卫军回到龙江镇。”好不容易,他也摸到了贺文轩的软门,看这位大才子日后还神气什么。“还有,朕要见朕的亲侄女。”

贺文轩笑笑,欠身退出议政殿。他才不会傻傻的让蓝家人回到龙江镇呢,皇上翻脸如翻书,他早有对付之计。事情总算有个了结,皇帝与冷炎怎么斗,和他没关系了。

如此云淡风轻的冬日,是不是该带梦姗去郊外踏雪寻梅呢?他走出皇宫,上轿前,突然察觉到远处有一道目光射来,他扭过身,冷炎身着青色长袍,立在御街的对面,对着他一点头,“嗨,文轩!”

“冷兄!”他微笑,微闭下眼,“你也进宫禀事?”

“不,我只是路经此处,看到你,停下打声招呼。”

“那冷兄一会忙不忙?若不忙,我们一同去看看子樵,聚一聚,如何?”说这话时,贺文轩心里面掠过一丝悲戚。

“有何不可。”冷炎挑挑眉,淡淡一笑,“要我扶你上轿吗?”

贺文轩站在御街的这端,冷炎站在御街的那端,四目相对,相视一笑,眼中心思各异。风吹起,掀动袍摆,衣袂飘飘,一个斯文俊逸,一个冷峻卓然。经过的行人,不觉都看直了眼。

犹记得,年少时,两人携手并肩,打御街经过,到皇学院入读。贺文轩才气渐现,冷炎身份尊贵,一路上,羡慕的视线一道道射来,两人视若无睹,自顾谈笑风生。十多年的友情,如小溪流水般,流到现在,原以为会一直向前,没想到,却在此刻分成了两股,各奔东西。

冷炎没有对贺文轩谈过自己的抱负和向往,贺文轩对冷炎也没以能吟诗赋颂的知音要求,两人只是同龄朋友相对,喝酒、品茶,远游,打猎,谈天说地。

贺文轩想,如果这些发生的事牵扯上是别人,而不是梦姗,他与冷炎会落得现在这样吗?他很清楚,不会的。他从来就没有什么对朝庭尽忠尽孝的赤子之心,谁做皇帝,他都无所谓,只要不伤害到他就行。

冷炎和太子相争,他不会倾斜于任何一方。但只要冷炎变化不大,他们的友情就会继续。

他交朋友,是认同这个人,而不是他的身份。但若冷炎做了皇帝,他同样也会拒绝入朝为官。

但仿佛老天要考验他们的友情,这事涉及到了梦姗--此生,令他唯一动心的女子时,他不能袖手旁观了;而冷炎为了自己的目的,派杀手刺杀他。贺文轩深深呼吸,他们的友情已经到了尽头。

虽然没有点明,但两人彼此心照不宣。今日的聚会,将是为他们之间正式画上一个句点,这是最后的午膳。

过了今天,再见就不需要脸上挂着面具,他们会以真实面目相对。

贺文轩坐轿,冷炎骑马。为方便说话,贺文轩让轿夫卷起轿帘,冷炎则放缓马速。西京城一如往昔的热闹,为了迎接新春,各家商铺前都堆满了各式货品,行人挤得街上都无法通行。

“不如我们步行吧!”贺文轩让轿夫停轿。

冷炎跳下马,把马缰扔给身后的随从,伸手欲搀扶贺文轩,贺文轩摆手,拄着拐杖,一颠一颠地穿过人流,往前走去。冷炎习惯地挡在他的前面,把他与行人隔开。

“记得那家买牛肉馅饼的小店吗?”冷炎停下脚步,指着一家门庭若市的饼店,脸上闪过一丝怀念,问道。

贺文轩一笑,“刻骨铭心呢!那时你十二,我十岁,我们和太子还有几位皇孙一同从皇学院偷跑出来,太子说这家的牛肉馅饼做得好,买了许多。我看你们吃得香,忍不住也吃了一个,回去又吐又泻,病了足足半月,差点把你和太子吓死。”

“你天生洁癖,吃不来外食。”冷炎面容松动,嘴角绽出一丝笑意。

“嗯,我这性子,一般人都忍受不了。可是我们却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贺文轩深深看了冷炎一眼,心中一阵怅然。

冷炎别过脸去,“那是别人不知,与你做朋友,是人生一笔极丰厚的财富,那点洁癖没什么的。”可惜太短暂。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直直地往前走着,眼神都没相接。

万福戏楼正在排戏,江子樵坐在台下,手托着下巴,眼神并没落在台上。戏楼的伙计推推他,朝外指了指。

他回过头一看,对视上贺文轩,他惊喜地一笑,正欲张嘴说什么,眼一转,看到了冷炎,笑容半路上就冻住了。

冷炎淡淡地倾倾嘴角,“子樵,怎么,不欢迎我来吗?”

“不是的,”江子樵瞟了贺文轩一眼,忙僵僵地一笑,“是我没想冷兄现在会有空来我这小戏楼,很惊讶。”

“我其实很闲,倒是文轩现在是个大忙人,难得遇到。”冷炎说道。

贺文轩瞧着江子樵慌乱无措的样,“子樵,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江子樵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贺文轩在给他找理由。他无奈地一笑,耸耸肩,“周晶昨天走了。”

“周晶?”贺文轩印象中没这个人。

冷炎在一边轻道:“是蓝丹枫的表妹,随子樵来西京学戏的。”

贺文轩这才醒悟过来,“她走了就走了,你干吗一幅魂不守舍的样?”

江子樵领着两人往戏楼外走去,“文轩你就少拿我打趣,我这不是魂不守舍,而是愧疚。她一个姑娘家,突然出走,也不知会不会遇到危险。如果有个什么,我日后怎么向丹枫交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神情很是落莫。

“难道你还想再见蓝丹枫?”贺文轩试探地询问。

江子樵自嘲一笑,瞧见前面已到一家雅致的茶楼,他朝里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人鱼贯而入。

茶楼掌柜认得江班主,忙不迭把三人让进一个雅间,送上热毛布、煮得烫烫的山泉水。

“离开龙江镇该有半年了,我对丹枫的思念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变浅,反而是越来越浓,我也算是有红颜知已无数,可我对谁都没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感觉。冷兄,文轩,我想我该成个家了。我做好了准备,也有这样的作心。过了年,我想去龙江镇,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挽回丹枫的心。”

“你肯定她仍在等你?”冷炎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江子樵惊慌地看向贺文轩,“文轩,你说丹枫她有没有嫁人?”

冷炎端起茶杯,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贺文轩毫不介意,也不掩饰,他拍拍江子樵的手,“如果这是你命定的良缘,即使你们有误会,有曲折,但终有一天,还是会走到一起的。”如他与梦姗,在历经了磨难之后,不是守得春暖花开了吗?而那种滋味,是任何一首诗词、曲赋都地无法形容的。

“但愿我与丹枫之间是良缘,而不是错缘。唉,人为什么在快要失去时才知珍惜呢?文轩,要不,我明天就去龙江镇?”

贺文轩摇头,“外面天寒地冻的,戏楼正是最忙碌时,还是等到年后去不迟。”

“你最好听文轩的话,说不定你去也是白去。”冷炎插了一句。

江子樵一愣,没有发问,低头喝茶。

贺文轩轻笑,“冷兄为什么觉着子樵去是白去呢?”

冷炎幽幽地看向茶馆厅堂,“个中缘由,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嗯,”贺文轩没有否定,“我是清楚,冷兄你呢?”

冷炎一口一口抿着茶,神情非常的寂寥。

雅间里,气流不自觉都带有一丝僵硬。

“你们两个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江子樵打破了僵局。

“哦,我们几个好久不聚了,今天无事,便一起约了出来喝杯酒。”冷炎放下茶杯,向外面站着的伙计招招手,“去,把你们店里的特色菜各上一盘,另外再上一壶上好的状元红。”

“好喽,各位公子,请稍等。”伙计唱个诺,笑眯眯地出去了。

“西京人称我们几个为四大杀手,可惜今天少了慕风。”江子樵叹了一声,眼睛瞄了下冷炎。

冷炎神色未变。

“慕风叛国,我们把他从朋友中清除,不谈他,我们三个今天不醉不归。”贺文轩说道。

“好,不醉不归。”冷炎接话,对上贺文轩的眼神。

结果,一席足足吃了两个时辰,只有江子樵喝醉了,冷炎和贺文轩还能保持清醒,只是出去时,脚步有些凌乱。

两人把江子樵送回戏楼,折身向停轿处走去。

此时,天色已渐黄昏,寒气加重,街上行人稀落,店铺前的灯笼纷纷亮起,把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一个人站在轿边。

一个人站在马旁。

没有谁先动,目光交织着,有惋惜,有唏嘘,更多的是绝然。

“冷兄,我看着你上马。”贺文轩扔开拐杖,口吻很凝重。

“不,我看着你起轿。”冷炎抿抿唇,脸被暮色遮住,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文轩,以后种种,对不住了。”他屏住呼吸,手攥成了拳,闭上了眼睛。

一份珍贵的友情,生生掐断,心也会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冷兄,如果你已决定好接受一切结果,就笔直地向前。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冷兄,止步为好。”贺文轩不知是冷,还是别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朋友如手足,他只能做到这般了。

他看得清,现在摆在冷炎面前,是一个火光熊熊的大坑,一旦跳下去,将万劫不复。

“一切晚矣。”冷炎喃喃道,抬起手,“文轩,上轿吧!”

贺文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掀开轿帘,“冷兄,多多保重。”轿夫抬起暖轿,晃晃悠悠地走向街头。

冷炎一直看着,看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文轩,不要恨我。”他低声轻道,只是这句话,贺文轩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