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久不做这样的梦了。梦中的少年不及桌高,站在一身珠翠的娘亲面前。娘亲满脸严峻,挥手让下人把门关紧,然后转身打开衣橱,从里面拿出一件金色的绣着龙图腾的长袍,还有一顶金灿灿的发冠。

“知道这是什么吗,炎儿?”娘亲的一双眼像钩子般,直戳进他的眼底。

他轻轻点点头,清晰地回道:“这是龙袍、皇冠。”他进皇宫的时候,看见外祖父穿过。

“漂亮吗?”

“耀眼。”

娘亲冷漠地一笑,“娘亲再问你,你与瑾儿谁更出众些?”

少年好强地昂起下巴,“是我。”瑾儿太笨了,和他一般大,不会背书,不会骑马,只会看到稍微漂亮的姐姐,就一脸傻笑。

娘亲脸色一正,“可是,这龙袍与皇冠,瑾儿长大后,有得穿,有得戴,而你没有。”

“为什么?”他很不服气地问道。

“因为你的身份。”娘亲眼中掠过无奈的怨恨。

“那身份可以改变吗?”他太不情愿输给傻傻的瑾儿。

娘亲脸上露出不屈服的坚绝,“这世上一切都是皆有可能的,只有你够出众,够强悍,天地自然任你为所欲为。炎儿,能做到吗?”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娘亲,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

冷炎缓缓睁开眼睛,额心隐隐作痛,梦中的一切如此清晰,清晰得像刻在心头一般。太过清晰的梦,代表着昨夜没有一个恬静的睡眠。

眼睛有些酸痛,他坐起身宽衣,一丝曙光已透进窗内。二十年前的事了,为什么突然又想起呢?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兆头?他轻声自问,就着一盆冰水净面漱口。冰凉彻骨的水渗进皮肤,他打了个冷颤,浑身毛孔张开,神智一下子全部苏醒。他愣了愣,从床前衣架上拿了件灰色的披风披在身上,拉开门,寒冷的北风,初升的朝阳,一同扑面而来。

他喜欢这样的天气,越是恶劣越是能让人保持斗志。

桃红柳绿的三月天,和风拂面,舒适得只会让人昏昏欲睡,思情欲,思**欲,思贪欲,有什么好。

几个侍卫在林子边练武,下人们在清扫庭院,擦洗门窗。他深呼吸几口,缓步往大门走去。

“王爷,不好了······”总管一脸惊吓,眼惊恐地瞪出眶外,像有只猛虎在后面追着似的,惶恐万状地从门外突然跑了进来。

“怎么个不好法?”冷炎镇定地问道,耳边突然传来疑似千军万马簇拥的声音。

“长公主府被······禁·······”总管嘴巴张张合合,急得泪都下来,就是无法说出话来。

冷炎一震,推开他,抬步跨出大门,练武的侍卫们收起刀剑,呼地一下也拥了过来。

没有万马,但千军却足足的。

长公主府外,里三层三层,被禁卫军包围得严严实实的,连只小虫都飞不出,如果这个季节有小虫的话。大理寺监着大红的官袍,骑在马上,神气活现地一挥手,直着喉咙喝道:“给本官进去搜。”

禁卫军如狼似虎般,哗地一下冲进长公主府,随即便是女人们吓得在尖叫,长公主在怒吼,驸马在斥责,这一切都盖不住箱倒柜翻,啪里哗啦、咣当的声响不绝于耳。

冷炎的脑袋有一会是空白的,他直勾勾地盯着黑压压的官兵,再仰头看看头上冉冉升起的冬阳。自古朝庭抄家抓人,不都是在月黑风高,令人不胜防备之时。

此刻,蓝天明日,乾坤朗朗。哦,人当然更无设访,娘亲怕是准备打扮一番,要去夫子庙烧香呢,爹爹准备上朝,他在做一个大头梦。

冷炎突然想笑。他努力了二十年,一切还没开始,就要宣告结束?这戏也太唱得草草了,对不起翘首以待的观众。

皇帝看来已是无所顾忌,或者讲是成竹于胸,不然说是孰不可忍。

“王爷,这该怎么办是好呢?”侍卫们一个个全慌了,看这情形,下一波就是冷王府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冷炎淡然一笑,把披风拉拉好。

“炎儿,炎儿······”长公主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传来,冷炎只是挑了挑眉。

几个禁卫军狂喜地从府中跑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大理寺监跳下马,小心地解开包裹,朝阳照射出一道道金光,令观者情不自禁闭上眼。

“天,是龙袍、皇冠,还有玉玺。”四周响起一片惊呼声。

太理寺监先是震惊,尔后眉飞色舞地扎好包裹,谨慎地抱在怀中,再抬起头时,一脸威严和憎恨,“好,证据在此,差人将长公主与驸马押入大牢,等待皇上的定夺。这等谋反之罪,罪孽深重,罪不可赦,理应满门抄斩。”

话音一落,院中的大小奴仆哭喊声、求饶声震耳欲聋。

长公主披散着头发,衣衫不整,妆容零落,驸马只着一件家常便袍,两人被禁卫军推推搡搡地上了早已等候的囚车内。

长公主奋力扭过头,对上冷炎深邃的眸光,她的眼中有不甘,有埋怨,还有惊恐。囚车缓缓向前行去,街人围观的人如山如海。

冷炎默默地观望着,还有一辆囚车静静地泊着。果然不是个好梦!

“王爷,”大理寺监阴冷地一笑,对着冷炎拱拱手,指着囚车说道:“你是亲自走过去,还是下官差人扶你呢?”

冷炎身后的侍卫哗地冲到冷炎的面前,一把把长剑挡着欲冲来的禁卫军。

冷炎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平静地说道:“做事要动脑子,现在这情景,有这个必要吗?”

“可是王爷?”侍卫们红了眼,总不能这样白白束手就擒呀!

冷炎洞悉他们的心思,笑了,“不能又怎样,我们能逃吗?冲不出去,拼却死,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你们好好活着,至少还能为我找个好的墓地。”他回过头,对着贴身侍卫眨了下眼。

贴身侍卫咬着唇,无言地低下了头。

“不必麻烦大人了,我自己走。”冷炎阔步往囚车走去,那神态、步履和往日没有任何差别。尊贵依旧,冷峻如常。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默默地看着这位受宠一时的王孙优雅地退场。人上人,阶下囚,只是一夕之间。他人感慨万分,而主角却是一派处之泰然。

是有一点遗憾的,遗憾没有来得及送走爹娘,遗憾自己事事要求完美,才拖到今日这般的被动,遗憾还没较量,就已落败。但他不是败给了宋瑾,只能说姜还是老的辣。坐了几十年的江山,老狐狸是有些本事的,梦姗曾经说过,输的是年岁,而不是能力。她才十六岁,为什么总能看透世事呢?冷炎心头涌上一缕温柔。自已还是太外露,太急躁了。

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那他欣然接受。输就输吧,输得起,方才赢得起。这也是一种老天的悯怀,他可以不必矛盾,选择另一种人生吧!

数九寒冬的街头,阵阵冷风中,冷炎站在囚车里,释然地笑了。笑意让他一张冷酷的俊容生动起来,焕发出一种全新的光泽,仿佛他不是奔向地狱之门,而是幸福的彼岸。

***

贺文轩跳下马车,一看到书阁里停着的一顶暖轿,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下。这阵子他嘴角抽搐的次数好像越来越频繁。

他皱了下眉头,门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公子,夫······夫人来了。”迟来的禀报,表情愧疚。

他岂会不知,贺文轩无力地叹息,再这样下去,他的书阁和外面的大街有什么区别,哪里还有清静可言,最讨厌的是,他和姗姗独处的时光越来越少。

门倌不小心漏了一句“书阁里来了位小姐“,被丞相府的门倌听去,然后,贺丞相在皇宫里堵住他,问了几句,这下好,当晚,丞相夫人和丞相就亲自登门造访。

而那天,他正与冷炎在外面聚会。

梦姗出于礼貌,出来拜见了他们。他对蓝梦姗是心仪,贺丞相与丞相夫人对她,则是像见了救命恩人一般。

苍天可鉴,可怜天下父母心。自从儿子有了那一碰女子就起红痘的怪癖后,他们就绝望得如处冰窖之中,见着差不多年纪的人弄孙殆情,强作欢颜一笑,转过头,就满眶泪水。偏偏那个才高八斗的儿子不以这怪癖为耻,反以为豪,似乎很享受这份与众不同。

还好,还好,天不绝人,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大恩人终于出现,而且还是位清丽出尘、文静飘逸的恩人。年纪轻轻,却举止高雅,知书达礼。言语间,偶尔闪过的俏皮,甭提多可爱。如果文轩没怪癖,好好的,娶上这样的姑娘,也已是祖上蔽荫,莫谈现在。

丞相夫妇是越看越欢喜,恨不得掏心掏肺的对梦姗好。一晚上下来,丞相夫人“姗儿,姗儿”的就不离开口。向来一板一眼,中规中矩的贺丞相破天荒地对着梦姗就是一脸慈祥的微笑,语气都放低了许多,生怕吓着了她。

两人一直呆到夜深,时间太长,不宜老盘根问底,贺丞相随意问她对琴棋书画是否略知一二。

梦姗说会一点,应贺丞相的要求,她把那一二表现了下。

贺丞相与夫人对视一眼,不自觉双手紧搏,齐声轻问:“姗儿,不知几时我们方便过府拜望你的父母?”这样的姑娘,真的是与文轩天造地设的一双。

“夫人,姗儿的才华与文轩相差无几呀!”贺丞相与夫人悄悄耳语。

梦姗害羞地低下头,没有回答。

从此,贺夫人每天都来书阁一趟,把这个问题重复一遍,希望能有一个确定的回答,顺便陪陪梦姗。

梦姗对那个软鞋很感兴趣,贺夫人这两天带了丝线、绸布,手把手地教她。梦姗做事专一,这样,常常就把贺文轩扔在书楼里,半天都不讲一句话。

他在书楼里温书、习字,听着花厅里一阵阵的笑语,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文轩,”贺夫人听到外面的说话声,走出来,慈蔼地一笑,“回来啦!”他今天吃过早膳就出门了。

“娘亲来书阁有事吗?”他明知故问。

“姗儿要我过来的。”丞相夫人现在有护心镜,才不怕儿子的冷言冷面。

“我请伯母来教我绣个花样。”梦姗笑盈盈地迎上前,伸手欲挽贺文轩的手臂,眼角瞟到贺夫人,忙又缩回手,脸羞得通红。

贺夫人心里真的称奇,她这儿子要么不开窍,一开窍,就开得很大。几个月前,说他与女子牵手、搂抱,打死她都不敢信的。

“哦,娘亲来了有一会,该回府了。文轩,明儿带姗儿去府里转转,看看你小时候的房间还有画室。”贺夫人识趣地说道。

“那些以后再说。”成亲后,有的是机会去看的。

“干吗总拖着,娘亲很久没出京了,听说姗儿家不在西京,过了年,娘亲想去姗儿家看看她父母,行么?”

这些话当着梦姗的面说,梦姗再落落大方,也感到害羞不已,忙别过身子去。

“嗯。”贺文轩竟然没蹙眉,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贺夫人真是惊喜,“那好,娘亲走了,你们好好相处哦,文轩,照顾好姗儿。”这么好的消息,快回府与丞相分享下。

等贺夫人走开,梦姗拉着贺文轩的手,走进花厅。手里捧着一双珠灰色的绣着一株翠竹的软鞋,她像一个急于得到大人肯定的孩子,眼眨巴眨巴地看着贺文轩,“好看吗?是我做的。”特此注明。

他动容地看着那软鞋,她在绣着那一针一线时,心里面是不是全部装着他?

“好看。”声音沙哑、深厚。

“我也为我做了一双,和贺大哥的一模一样,不过尺码小一点。”她从身后又拿出一双,放在他的面前,“以后我们一起看书时穿。贺大哥,这世上只此两双,别无第三双哦!”她顽皮地扬起头,眸光闪烁,如子夜的星辰,晶亮无比。

“那我们把这两双鞋取名叫连理鞋,穿上的人,一辈子就不离不弃。”他语塞喉间,觉得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心里面的感受,双臂一展,拥她入怀,灼热的唇瓣碰触她的发际,珍惜地、爱怜地、小心翼翼地,自上而下。

梦姗只觉得浑身一阵战栗,这一吻似乎与往昔不同,变得更加滚烫,火热,缱绻缠绵,难分难舍。她攀着他的肩头,灵魂震撼,虽羞涩,却也觉得自然。她任他的舌尖挑开她的唇齿,滑入她的口内时,她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双脚有点虚软,双手出于本能紧紧抱住他的腰。

“过了年······我请爹娘去蓝荫园提亲,好吗?”他抓住最后一丝自制,轻轻地把她挪离自己的身子。

“祖母刚过世,至少得三年后。”小脸酡红,由他拥着坐在膝上。

贺文轩朝天翻了个白眼,“你祖母在天之灵,一定不会认同你这样的看法。人生苦短,能够相爱就要珍惜每一寸的时光。你忍心让贺大哥在这西京城受相思之苦吗?”萧王妃怀着身孕,与工匠私奔,骨子里必有一颗惊世骇俗的心,受她教养长大的梦姗,一定也是如此,他忍不住期待,她会回以他什么样的**。

“那我就呆在西京陪着贺大哥。”梦姗长睫扑闪着,遮住眼底的羞意。

“贺大哥叫贺文轩,不叫柳下惠,做不到坐怀不乱。三年很漫长,若我把握不住自己,怎么办?”他舔着她秀气的耳朵,感到她的呼吸有点紊乱。

梦姗身子突地紧绷,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难度很高的问题。

贺文轩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那······那就听贺大哥的。”她老老实实地举手投降。

贺文轩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拉过椅子,让她与他面对面,这样,方便讲话,也让他免生非分之想。

“姗姗这么乖,那贺大哥也退后一步,我们等到大姐成亲后再成亲,好吗?”他自信江子樵不会让他等太久,说不定,可以同时成亲呢!

梦姗一顿,小脸上**起一丝忧郁,“大姐她······”能把江子樵忘记,接受另一个人吗?

贺文轩一笑,反握住她的手,“姗姗,你是小妹,她是大姐,应该她替你操心不是么。你就乖乖巧巧巧地做个蓝小妹。走,我们出去转一会,然后再用晚膳。”

他有件事想和她说,花厅的空间太小,他需要一个更广阔的天地来释放心头复杂的思绪。时节正逢月中,一轮满月高挂在夜空中。满院银光,梅香阵阵。两人牵手沿着园林,慢悠悠地走。有一会,两人只是享受着这静静的夜色,没有谁出声。

他侧身,拉着她来到一棵茂盛的松树下,一团雪块从积雪的树枝上落下,刚好掉在两人的脚边,衣衫上也沾了点雪粉。他抬手,轻轻为她掸去。“明天起,你就可以去看望你的二姐了。”他轻轻地说,嗅了口冷风。

“雨过天晴了?”梦姗欣喜地问道。

贺文轩张开身上的披风,把她包着,“冷炎今天被抓进死牢,关于谋反叛国的事,他供认不讳,说一切全是他所为,和长公主驸马无关。”

怀里的身子许久许久都僵直着。

“有证据吗?”她的声音低不可闻。有多久了,她已经不再想起那个人,说她故意也好,害怕也罢,她都不愿回首有他出现的日子。那些日子里,到处是阴谋、算计、谎言、血腥、死亡······江山有多诱人,值得他如此付出?

与冷炎的婚约夭折,到与贺大哥恋情的开始,中间的时光数得过来,梦姗几乎没有需要过渡,也没有一丝纠结,仿佛这样的结果一直是她期待的。这里面有她幼时对贺大哥的敬慕,还有,她与贺大哥心灵契合,更有,她的心从没给过冷炎。贺大哥一直都说冷炎对她是特别的,她接受这样的说法。抛却瓷器,抛却冷炎的身份,抛却贺大哥的才华,他们三个仅仅是普通人,她也想选择贺大哥。冷炎的喜欢是霸道而又疯狂,他不在意你的家世,不在意你的亲人,世间无物,他只要你一个,其他统统无视、不齿。你不喜欢他无所谓,他不折手段,都会让你和他在一起。而贺大哥里的喜欢里有尊重,有体贴,有包容,甚至可以牺牲。他不会因为你没有回应就疏忽对你的关心,也不会因为没有承诺而纠缠不放。只要你好,他就很好。所以再听到“冷炎”这个名字,真的就像一个不太喜欢的陌生人。

“在长公主府中搜出了皇袍、皇冠还有玉玺,这些就够灭九族,但因是皇孙,罪可能不会波及太大,但灭门肯定要的,何况他现在又全部承认了所有罪责,包括笼络人心、暗地里布兵等等。”

梦姗哦了一声,抬起头,“这可不像他的作风。他没有反抗、没有辩护吗?”

贺文轩摇摇头,“我知道皇上不会再等,只是没料到会如此之快,更没料到冷炎会束手就擒。”

他想起那晚两人分别时,冷炎说“一切晚矣”,莫非冷炎看清了形势,知道斗不过皇上,一心求死?

“贺大哥,那是他选择的人生是不是?”

“嗯,是的,从始至终,他都知道在做什么,也清楚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那就不必感慨,我们尊重他的人生好了。我不想说幸灾乐祸的话,但我心里面此刻对他没有同情,蓝荫园大大小小、二姐、姐夫都差点死于他手。二姐的小娃娃也因为他夭折在腹中,他做那一切时,有想过我会如何?我不像他那么冷酷,所以我只能这般了。贺大哥,以后不提这个人,好吗?”她无助地依进他的臂弯间。

“好,这是最后一次。那我们聊点别的。”贺文轩揽住她的腰,继续往前走去。

月慢慢爬上树梢,风停了,万籁俱寂。天地间,唯有他在说,她在笑,披风里,十指紧扣,甜蜜溢满其中。

他没有提贺文轩安插在各州县的便衣侍卫只抓捕到一大半,一小半顶尖的高手,还有那个项荣都不知所向。这些人,不知怎的,他觉着像是颗隐形炸弹,不知搁在哪,说不定几时就会炸了,为此,皇帝下旨冷炎的死牢要重兵把守,直到问斩那天。斩期不远,就放在腊月二十那天,距今日还有五天。

皇帝可能是想急于处决,然后过个安宁年。长公主与驸马因年岁大,降为庶民,流放到西北的沙漠中,永不得回京,这算是皇帝的一丝仁慈。

“那现在,爹娘能回龙江镇吗?”

“我想蓝荫园的园子里可能已是一派忙碌。”老狐狸皇帝说到做到,在他挑明一切后,当晚就差人追查到他的老家,找了个贴心的大太监把蓝员外一家送回龙江镇,然后婉转地提出一个要求:蓝梦姗为皇帝失散在外的小公主,排行十七,在紫璇公主之后,赐姓宋。

皇帝是金口玉言,谁能违背,而且他的附加条件是,五十年前的一切,一笔抹去,以后,蓝员外可以尽情地发挥祖传的瓷艺,蓝荫园永享安宁。蓝员外估计是被迫应承了,其实他根本没有选择权,皇帝是知会他一声。

皇帝没有告诉贺文轩这一切,而是多嘴的宋瑾巴巴地跑来告诉他的。宋瑾气得直翻白眼,说好不容易有一个才女,让自己心仪,现在好了,成了他妹妹,他这相思何寄呀!

贺文轩没理宋瑾,要梦姗进宫是假,挟制他才是真。他无所谓那些,反正等宋瑾登基还有些年头,现在皇帝身子强健,狡诈强悍,不需他帮忙。但梦姗愿意接受十七公主的封号吗?

贺文轩动了动唇,心思百转。

运河的水静静地流着。斜阳贪婪地铺满了整个水面,与一艘艘木船交映成辉。起航的船不多,但有一艘挂满了帆,艄公站在船头,张望着远方,预感今晚风向朝哪。

码头上,徐慕风站得笔直,温柔地扭过头去,看向早已激动得不像样的蓝双荷。等不及天明,他们决定连夜出发,几天后便会回到龙江镇,与蓝员外一家团聚。

蓝双荷从得知这一消息起,就处于亢奋之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送行的人中,有贺文轩、蓝梦姗,还有江子樵。

江子樵一再地对着徐慕风和蓝双荷施礼,“慕风,二妹,拜托了。”如果不是年关在即,去蓝荫园不太适宜,他也想同船而去。“见过丹枫,请代我向她问好,说我很想念她。”心一确定,便忍受不了一时一刻的等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梦姗在他身后嘀咕了一声。

“不要乱讲话,这也是子樵对这门亲事的慎重。当初若糊里糊涂的允下,是对大姐的不尊重。”贺文轩轻声责备道。

梦姗俏皮地吐了下舌头,挣开他的手,跑去抱住蓝双荷,“二姐,见到爹娘,你一定要说我很好,非常非常的好,让他们别挂念。一过了年,我就回家。”唉,是贺大哥啦,硬掰了个理由,说她身子弱,不想她与二姐同行。说真的,她有点想家了。

双荷挪揄地瞟了贺文轩一眼,贺文轩温雅地颔首,“只一个人回去吗?”她溺爱地看着小妹。

她的小妹,竟然收获了当今第一才子的心,真意外,慕风也说想不到。但她看到两人之间的亲昵,觉着喜欢一个人就是一份感觉,和身份、才学什么都无关。她更没料到贺文轩会很快地抹去冷炎带给梦姗的阴影,也许文轩才是小妹真正的良人。

缘份是个调皮的孩子,躲躲藏藏,总要费点周折才能找到。但她是幸运的,蓝双荷含情脉脉地看着徐慕风,她与慕风的缘份来得好突然,突然到她还没体会,已成了他的娘子。

“不理二姐,取笑人家。”梦姗撒娇地在蓝双荷怀里扭着腰肢,“我到是提醒你一句哦,没有媒妁之言,却带着夫婿上门,当心爹爹家法侍候。我不在场,没人帮你说情呀,娘亲吼得全镇的人都会听到呢。”

“没事,你姐夫已做好了准备。”徐慕风抢声说道,抬起那只自如的手臂,指指背脊,“这里厚实呢!”

“爹爹是明理人,有这样的女婿,他只会开心。”蓝双荷很自信。

“哦哦,胳膊肘儿外拐呀!”梦姗对着徐慕风做了个鬼脸,惹得大家都笑了。

“家有小妹,笑声多多。我到要劝劝岳父,要多留小妹几年。”徐慕风故意说道。

“咳,咳······”贺文轩清咳了几声,“慕风,好象天色不早了,该起航了······”

徐慕风玩味地倾倾嘴角,真诚地伸出手,贺文轩握住,“文轩,明年见。”

“明年见!”江子樵的手也加了上去。

“真的舍得吗?”舍弃大将军之职,舍弃军中的部下、同僚,舍弃挚爱的事业,甘愿去僻远的小镇,入赘为上门女婿,学瓷艺,生儿育女。

徐慕风回答得很快,“我徐慕风,无父无母,现在有了双荷,有了家,有关心的父母、姐妹,那些没什么舍不得的。何况,”他瞄了眼在说悄悄话的蓝家姐妹,压低了音量道,“我想过了,大姐若与子樵成亲,子樵一个戏班班主,必然要走南闯北,那自然要带上大姐;文轩你与三妹,一对才子才女,那是要做大事的人,龙江镇容不下你们。岳父岳母膝下无子,眼见年纪一日一日大,身边怎能没个人照顾。以前他们把双荷当儿子养育,现在这担子换我来挑好了。你们两个呀,一个是我的大姐夫,我要尊重,一个是我的小妹夫,我要让着点,唉,谁让我不上不下的,命苦呀!”

命苦的人挤眉弄眼,很是开心。

贺文轩拍了下他的肩,“慕风,你还不仅只是挑担子。”蓝员外的身世,他一五一十说给徐慕风听了,“皇帝家的事不好说,你要多点心思。”他担忧皇帝的喜怒无常。

徐慕风斜睨了他一眼,“我呢,管蓝家的瓷艺延续下去,子樵管让岳父岳母开心,你呢,保蓝家的安全。别推卸责任。做官,对于你来说,绝没画幅画费神。不说了。”他柔声轻唤,“徐娘子,我们回家喽。”

蓝双荷高声应道:“好的,徐相公。”

他扶着她走上木板,缆绳解开,艄公一撑篙,大船扬帆远去。帆影点点,如张开双翼的归鸟,迫不及待地破水前进。

“真羡慕呀!”江子樵盯着帆影,喃喃道。

蓝梦姗细长的秀眉微微一挑,“江大哥,不要羡慕,没几天,我们也会回家的。”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江大哥”,江子樵听了心中一喜,“三妹,如果丹枫怪罪我,你能把我说几句话吗?”他知道梦姗是蓝家捧在掌心里的一颗明珠,而丹枫对她尤其疼爱。

“只要你真的对我大姐好,我就会帮你。但是你真的与以前那群莺莺燕燕的红粉知已断绝关系了吗?”梦姗清眸一**。

江子樵忙说道:“自与丹枫相识后,我的心里面就只有她,那些知已早就生疏了,还有······你表姐,她只是有学戏的天份,我才接受她,并不是因为别的。”

“江大哥,男人可以温柔,但要看对象。你也许没往心中去,可别人会会错意,比如周晶,她就以为你对她心仪。”梦姗口气很锐利。

江子樵脸涨得通红,“嗯,我······会记下的。”这小妹可真厉害,一点情面也不讲。

“姗姗,”贺文轩蹙起了眉头,“讲话要有礼貌。”好歹子樵以后也是她的大姐夫。

三人沿着码头的台阶,举步而上,路边,两辆马车在缓缓落下的暮色中等候着。

梦姗不好意思地撇了下嘴,忙转移话题,“听说夫子庙今晚有彩灯,我们去看看,好吗?”

贺文轩与江子樵对望了一眼,“宋瑾说许久没见到你了,让你去东宫玩,我一会送你过去,一个时辰后,再去接你。”那个公主的封号,还是让宋瑾说吧,他实在不想开那个口。以梦姗的聪慧,要接受,要拒绝,都有办法的。

“那你呢?”梦姗歪着头问。

“我和子樵去办点事。”今天是腊月十九,明天是二十,冷炎午时在午门问斩,他想和子樵去给冷炎送个行。二十年的朋友,狠不下心作个路人,不闻不问。

大理司的死牢,今夜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火把通明,不时还有身穿铠甲的将军率领着士兵列队巡睃而过,一双双厉目警觉地看着四周,稍有风吹草动,便像虎狼般扑了过去。

但好似没这样的机会,入了夜,死牢就一片死寂,静静的,只有风声与外面传来的更鼓声。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交会的眼神也没有,只是竖着耳,数着更鼓,盼望着天早点发亮。

从上次宁王被送进死牢、等待处决后,这地方二十多年没来过什么“贵人”了。每一次“贵人”们降临,死牢的典狱官就觉着自已受苦受难的日子到了,他一双死鱼眼努力地瞪得大大的,生怕有个闪失,让“贵人”被劫了,他的脑袋也就跟着搬家。

“有没什么异常?”典狱官喝问在院中站岗的士兵。

“没有,大人。”

典狱官扫视了一眼院落,点点头。这时,他看到大门外走进来两人,走在前面的正是皇上御封的钦差大人贺文轩,后面的人手中提着个食盒。他忙小跑着过去行礼。

“禀报钦差大人,一切安好。”他以为贺文轩一定是奉旨来巡查死牢的。

贺文轩淡淡看了他一眼,“典狱官,本官想去看看牢里的冷王爷,给他敬杯水酒,行吗?”

典狱官一怔,脸露犹豫,支支吾吾道:“贺大人,皇上下旨,在押往午门前,不允许任何人与冷王爷见面。你看,这·······”

“本宫乃皇上的钦差大臣,所到之处,如皇上御驾,也不行吗?”贺文轩挑挑眉,神态倨傲。

典狱官挠挠头,眉头蹙起,“贺大人,冷王爷可不是一般的犯人······”他从眼底瞧着贺文轩脸色一沉,慌了,“当然,贺大人是可以进去的,但后面这位······下官没有办法,请贺大人体谅下官的难处。不出事一点事没有,要是出了事,下官可担待不起。”他指指江子樵。

“那我不进去了,文轩你代我向冷兄敬杯酒好了。”江子樵说道,把食盒递给贺文轩。

贺文轩沉思了下,“那好吧,你先回戏楼,我过两天再与你联系。”

江子樵点头,回望了下戒备森严的地牢,叹息了声,转身走了。

典狱官恭敬地领着贺文轩往里走去。一进牢房大门,便感到一阵阴冷的寒风袭来。牢房里通常潮湿肮脏,不通风,死牢又在牢房的最里端最下端,越往里走,让人仿佛感到是在走向地狱。

死牢里同样与院外一样,手持兵器的士兵一个挨着一个,脸板着,嘴抿着,紧绷得如临大敌般。

反倒死牢里的冷炎一派闲适,站在一堆烂草间,手戴枷锁,脚锁铁镣,神情却是一如往昔的高贵冷峻。

因他对谋反的事供认不讳,没有受什么刑,衣衫还算洁净,身上也不见伤痕。

一桌丰盛的酒席摆在身后的矮桌上,那大概是典狱官为他准备的上路饭。

贺文轩朝典狱官摆摆手,典狱官会意,让在牢门外站岗的士兵往外退了几步,尽量留一个独立的空间给贺文轩与冷炎话别。

“文轩,来啦!”冷炎轻快的语气,好似坐在冷王府,看到贺文轩从门外走了进来。

贺文轩笑笑,放下食盒,隔着碗口粗的铁栅栏,心情突然有点唏嘘。

他打开食盒,倒了杯酒,从栅栏里递过去。冷炎含笑走过来,铁镣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尖声。

“还是状元红?”冷炎抿了一口,然后一仰脖喝尽。

“嗯,状元红是成功的男人爱喝的酒。”贺文轩答道,又端满了杯递过去,“这杯是子樵敬冷兄的。”

“没有慕风的吗?”冷炎笑问。

贺文轩低下眼帘,“慕风不在西京,不知道冷兄要远行,日后再补吧!”如今,一些事已不必藏着掖着。

“我喝这样的美酒,会不会太羞愧?”冷炎自嘲地倾倾嘴角。

“冷兄何出此言?”

“大事未成身先逝,算成功吗?”

“那算失败?”贺文轩轻笑,“这是冷兄自己选择的一切,其实冷兄还有别的选择。”依冷炎的势力,可以奋起反抗,夺不了江山,留条命还是可以的;要不然自尽,那样能留一点尊严。

“知我者,文轩也。”冷炎喝干杯中的酒,朗声大笑,“蓄谋了这么多年,自以为胜券在握,猛一回望,却发现自己浑然不知已身处罗网之中,拼得网破偷度残生,又如何?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能输能赢。”

“输的方式有许多,为什么要选择现在这样?”贺文轩俊目直勾勾地盯着他。

“文轩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的爹娘是不是已起程往西北去了?”

“是的,昨天早晨出京的。”

“那我没什么遗憾。”冷炎感叹道,突然一抬眼,“文轩,告诉我,她好吗?”

他没有提名字,只用了一个笼统的“她”替代。

贺文轩一怔,没想到冷炎会出口问梦姗,他没有佯装不知,但也没直接回答。“她现在是你的十七姨。”梦姗与宋瑾算远房堂兄妹,有血缘关系,现在被皇上赐封为小公主,从辈份上讲,就是冷炎的十七姨。

冷炎一点也没吃惊,玩味地扬起眉梢,“原来真有那样一份渊源,那真好,现在我们更加亲上加亲。”

“冷兄用错词了!”

冷炎的回应是轻声一笑,笑得很狂很不屑,“文轩,即使她是我胞妹,我也不会改变。”

贺文轩震撼莫名地看着他。

这是宣誓,也是挑衅,更是警告。他不懂一个活不过明天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自信满满的语气,难道······?贺文轩心里面猛然咯噔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冷炎,冷炎飞扬的笑意,肯定了他心底的猜测。

“你不会做那样的事,那会玉石俱焚。”是劫狱还是劫法场?

冷炎微闭下眼,“文轩放心,现在我对这江山已无兴趣,你答应从政,辅佐宋瑾,这南朝就有得救,我不想再乱操什么心。文轩,”他突然压低了音量,“五十年前,萧皇妃逃出宫廷,你以为只是因为怀孕和动了私情?”

贺文轩不动声色地沉声道:“不然还有别的?”他很吃惊冷炎也知晓这个秘密。

冷炎冷冷一笑,“那时,当今皇上被萧皇妃的美貌所惊呆,他不惜一切想得到她,找着机会就轻薄于她。萧皇妃惊恐,向先皇哭诉,先皇不信,反到斥责王妃挑拨父子关系。刚好皇妃这时又对秦工匠动了心,几重压力下,只好逃之夭夭。”

贺文轩闭上眼,人性怎会肮脏到这种程度?他突地想起皇上在得知梦姗有着与萧皇妃一样的才气与丽容时,兴奋得两眼晶亮。不好,他心里面暗抽一口冷气。如果皇上能对自己父皇的妃嫔起异心,那么梦姗······他不敢想下去,心里面直打激零。

不,这是冷炎的挑拨离间之计,贺文抬起眼,捕捉到冷炎没来得及收起的阴笑,贺文轩蓦地意识到,俊眸唰地水波不惊,刚刚的惊涛骇浪全部遮起。“是吗,都是陈年旧事,当事人都已作古,说了也没多大意义。”他平静地说道,弯身又拿起酒壶,“冷兄,再喝一杯。”

冷炎摇头,“不了,我不想糊里糊涂上路,我要清醒地看着发生的一切。文轩,如果你想做什么,现在还来得及。”他深不可测地说道。

“不然呢?”贺文轩对视上他的冷目。

“不然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冷炎高傲地一抬手,酒杯应声落地,咣地一下碎了满地。他漠然地转过身,再没回过头。

贺文轩在外面站了一会,然后低低地说了声:“一路走好!”他扭头往牢外走去。

冷炎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提示自己什么?是逃跑还是梦姗?梦姗,他有能力保护。如果是逃跑,他······会如何?

“贺大人,你出来啦!”典狱官哈着腰,堆起一脸笑迎过来。

“加强警戒,不得马虎。”贺文轩看了下四周,大理司今天的护兵全出动了吧!

“是,是,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闪失,保证明天把冷王爷安安全全送到午门。”

贺文轩摆摆手,让典狱官留在原地。他走出大理司,跳上马车,对驾车的贺东说道:“去皇宫。”

此时,夜已近三更,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马车的轮子压着冰得结结实实的路面,不时打滑,用了平时两倍的时辰,才来到宫门外。贺文轩走在御道上,远远地看着东宫里人影簇簇,灯火通明。

守门的大太监朗声通报:“贺大人到。”

话音一落,一个裹着狐裘的身子跑了出来,扑进他怀里,“贺大哥,我们回家。”语气有点薄怒。

“怎么了,太子欺负你了。”贺文轩笑问,朝里一看。

一个意想不到人跃入眼帘,他牵起蓝梦姗,走了进去,“皇上还没歇息吗?”再一扭头,一怔,紫璇哭花了张脸,幽怨地瞪着他。

“贺哥哥,本宫恨死你了。”紫璇一咬牙,扭着身子,捂住脸,哭着跑出了殿门。

贺文轩询问地看看宋瑾,他哪里得罪了紫璇公主?

宋瑾站在皇帝的后面,两手一摊,“还有什么,谁叫你见异思迁?还有,不只是你,”他悄悄指着前面的皇帝,“就连父皇现在对姗儿的疼爱也盖过她,她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贺文轩一笑,看来梦姗今晚掀起的波澜不小哦。

“文轩,你帮朕劝劝姗儿,让她唤朕一声父皇,可好?”皇上恳切地说道。

贺文轩还没说话,梦姗一跺脚,“我有父有母,为什么要做别人的女儿?”

“朕知道,是朕想要你这个女儿。”皇帝脸上堆起慈祥的笑,他想要这个女儿,然后通过这个女儿,再得到贺文轩这个女婿,这是连环效应。

“皇上,没有这层身份,我同样也会为南朝效力的。”这是他刚刚才有的结论。

皇帝一怔,着蓝梦姗,“亲上加亲不更好吗?”

亲上加亲,贺文轩想笑,他今晚听了两次。“请皇上尊重蓝小姐的意愿,对于她来讲,做一个瓷商的女儿更幸福。”他委婉地提醒道。

“做朕的女儿不幸福吗?”皇帝有点来气了,“朕最多同意她不必进宫居住,但身份上一定也有个说法。事实,她就是······”

“姗姗,还不快来见过你父皇。”贺文轩突然转身拉过梦姗,让她跪在皇帝面前。也好,成了父女,又不住进宫庭,一切都是名义上的事,反而可依此来保护梦姗与蓝家。

梦姗想反驳,看贺文轩神情认真,知道有事,乖乖地向皇帝叩了三首,极不情愿地嘟哝道:“梦姗拜见父皇。”

皇上大喜,亲自起身扶起,“姗儿请起。”真是越看越喜欢,性情俏皮、可爱,模样绝丽,才华横溢,比当年的萧王妃还胜了几份。他是没生个好太子,但有这么个女儿,嫁个好夫婿,那他就可以真正地无所牵挂了。

“咱们父女今天第一次见面,姗儿不必回书阁,留在宫里陪朕说说话。”他得寸进尺。

“不了,梦姗睡不惯陌生的地方,天色不早,我们该回了。”贺文轩见梦姗嘴巴噘得老高,在等他解释呢!

皇帝不好挽留,只得点点头,“那朕送你们出宫。”皇帝送行,几个人便成了一行人,浩浩****往宫门走去。

“文轩,你去给冷炎送行了?”皇帝突然问道。

贺文轩点点头,典狱官的汇报可真够快的。

“他怎样?”

贺文轩抿了抿唇瓣,愣了下,“他······很平静。”

算了,不提了,冷炎是位俊杰,如果有本事展翅高飞,他会收起手中的弓箭。贺文轩在心中说服自己的恻隐之心。

皇帝冷笑,“那很好。”

再没人说话,一行人默默地走到宫门外,上马车的上马车,回宫的回宫。

今晚,有人欢喜,有人落莫。夜如常地深了。

“姗姗,不管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成了亲后,你就会有另一个身份,做贺大哥的妻子。”贺文轩抢在梦姗开口前,说道,“相信贺大哥,皇帝那要求,不是针对你,而是想与你扯上关系,来牵制贺大哥。”他不想梦姗知道五十年前太多的事,姗姗太小,他要她快快乐乐的,不要让任何事情玷污她心里圣洁的祖母。

梦姗担心地圈住他的脖颈,“那贺大哥你怎么办?”

贺文轩一笑,温柔地埋在她的颈间,“你贺大哥不是天下第一才子么,有什么他应付不了的事。”

“自大狂。”蓝梦姗娇嗔地咬了下他的唇瓣,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吻到了一起。原来的自大狂,是她骂他的话,现在这时说出,像是种情趣,两人都心颤颤的。

“姗姗,”一吻难舍难分,灼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腮边,“我考虑了许久,今晚起,我们俩同住书楼,好不好?”

梦姗抬起脸,黑暗里,小脸像着了火一般。

同住进书楼的不只是贺文轩,还有贺东贺西。梦姗还发现书阁的门倌换成了身着铠甲的士兵,不时还有一队表情很严肃的士兵围着书阁的院墙巡逻着,每二个时辰换一次岗。

“贺大哥,西京城里出什么大事了?”如此戒备森严,不谈清静,书阁现在连个独立的空间都没有。

贺文轩正指挥贺东与贺西挂一面帘幔,在梦姗与临时新铺的地铺前。“快过年了,为了防止不法分子生事,朝廷给各位官员的府邸都加强了守卫。”他故意轻描淡写的回道,只字不提是他担忧冷炎的那些个流亡侍卫会掳走梦姗。人再聪明,也是看不穿人心的。冷炎能不能逃跑,是一回事。若逃跑了后,他是只想着保命,还是欲与何为,他猜不出。按正常人的思维,自然是保命要紧。但冷炎是正常人吗?

防患未然是必须的。

贺文轩满意地看着挂好的帘幔,贺东贺西转身到外面,张罗自己的铺盖去了,他一抬头,看到梦姗把玩着腰间的丝绦,轻咬着唇瓣,一脸愁云。

“姗姗,放心,贺大哥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我有这个自信,难道你没有吗?”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开了一个很冷的玩笑。

小手微凉,指尖不时地哆嗦一下。“我信得过贺大哥,”梦姗抬眼,神情里噙着一丝绝然,“我还是回龙江镇吧!”没有人提一句,不代表她心里面没数。冷炎不会放过她吗?

贺文轩显然对她的话有点吃惊,好半天都没有言语。良久,他伸开双臂,抱住了她,以无限的温暖和怜惜。

“以前,我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别人挤不进来,我也容不下别人。可是有了姗姗后,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如此的令人陶醉、甜蜜,身心都焕然一新。你爱贺大哥吗?”

梦姗直视着他灼热的眼眸,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再以语言注明:“是的,我爱贺大哥。”远在她还不懂情为何物时,一颗芳心就被他占满了。

贺文轩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飘**着清花香的发丝,“如果贺大哥现在遇到什么事,你会放弃贺大哥吗?”

她摇头,心里面突地明朗,刚刚涌上来的疙疙瘩瘩一下烟消云散。“贺大哥,我不再胡思乱想了。”放下一切,做个依赖的小女子,在他撑开的大伞下,躲风蔽雨。但心头还是飘过几朵阴云,贺大哥不顾礼节,都与她同居一室,可想情况有多严重。一旦有什么事发生,他一个斯文的书生,怎么保护她呢?

她不敢张口问,因为她知道他会怎么做。想到这,心里面突如暴风骤雨后一片宁静。“贺大哥,我们来约定下,好不好?”

他琢吻了下她泛着粉红色泽的唇瓣,“约定什么?”

她张开手掌,弯起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如果因为一些无法意料到的事,我们被迫分离,那么我们约定,一定要相信对方终有一天会回来,只要活着,而这个期限放十年好吗?”

“不准说这些话,”贺文轩不禁提高了音量,俊眉不赞同的蹙起,“只要你听贺大哥的安排,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不知怎么,她的话给了他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紧紧地抱着她,重重地吻她,吻到她吃痛、呻吟,仿佛才能相信她是真的在他身边。

梦姗的唇边,一朵娇柔的笑意缓缓绽开。

这一夜,新铺的地铺如白天一样,叠得整整齐齐的。没有谁主动,也没有谁发出邀请,很自然的,锦被下,她蜷缩在他的怀里,纤细的手臂搁在他的心口,头枕在他的臂弯中。这不是一个**之夜,最多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可是却温馨得令人动容。

十指紧扣,她香甜的细微的鼾声在他鼻息之间,贺文轩瞟瞟低落的帘幔,为自己的矫情哑然失笑。去他的男女授受不亲,去他的繁文缛节,能有什么比在相遇的日子里,珍惜时时刻刻更重要呢?

“文轩······”她在睡梦里突然呢喃了声他的名字,绵软的身子往他身上又贴紧了些。他控制不住的身子突地紧绷,全身的血液都流向了一处,窗外银色的月光穿过窗格,洒在她的脸上,白皙的肌肤吹弹得破。他没有挪开她,也没什么可掩饰的,任由她感知他的渴盼和冲动,虽然今夜不是洞房花烛,但就从今夜开始吧,让他们分享彼此的亲昵和私密。

贺文轩低头俯看怀中的小女子,她睡得真香,根本没意识到他的煎熬,这份亲昵与私密,只有他独享。他自嘲一笑,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住她的发心,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隔天,是个大雾天,几丈之内看不到人影。早膳后,雾渐渐散了,太阳升了上来。但那只是形式上的太阳,惨白地挂着天空,让人感不到明朗和温暖。

士兵们加强了巡逻。

贺文轩没有出门,坐在书楼里,手里面握着一本书,梦姗趴在书案上,聚精会神地为他画像,他看一会,抬下头,对着她温柔地笑笑。

“叫你不要乱动啦!”梦姗娇嗲地嚷道。他宠溺地一笑,专注地把视线放回书中。

书阁里静静的,一切如常。

大理司里却一片庄严肃穆,典狱官透过未散尽的薄雾,抬头看看日头,猛地挥下手,“押犯人。”

士兵们中气十足地回应:“是!”

囚车停在院子的中央,冷炎在数十把大刀的围拢下,一步步地走出了地牢。几天不见天日,他的肌肤稍显苍白,一时不太能适应日光,他眯起了双目。

“冷王爷,请!”负责监斩的刑部尚书亲自来提犯人,他冷冰冰地指着囚车,对冷炎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冷炎高贵地倾倾嘴角,扬起下巴。士兵打开囚车,他款步走了进去。

重锁重镣,刑部尚书细细查看了一番,确定无恙。浩浩****的大队伍押着囚车出了大理司的大门。

典狱官心头是说不出的轻松,他长长地嘘了口气,像送神一般,直把囚车一直送到街边,他同情地瞟了眼神态自若的冷炎,目光无意落下囚车边站着的四位士兵,眉头一皱,这几个人怎么瞧着面生呢?大理司何时新招人了?这些不重要了,他习惯哈着的腰不禁挺直,对着远方摇摇手,“冷王爷,不送喽!”

腊月二十,离小年还有三天,离除夕还有十日,与一切节气也无关。但这天,西京街上的人却出奇的多,似乎倾巢而出,专为一睹皇帝的外孙、昔日尊贵冷傲的冷王爷斩首前的风采。

人虽多,却不喧闹。

囚车所经之处,鸦雀无声,人群只是默默地同情地看着这位皇孙。

冷炎很平静,目光直视着前方,四周的一切像是虚无缥缈般,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囚车经过西大街、闹市区、夫子庙,还有一会就要到达午门。这时,苍白的天空下突然笼上一层黑云,然后伴随着嘎嘎的叫声和翅膀扑腾的声音。

“天,看啦,一天的乌鸦。”人群突然惊呼起来,纷纷抬起头。

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铺天盖地的鸦鸟,把日头都遮住了。鸟儿疯狂地嘶叫着,惊惶地飞窜。但怎么飞,都像飞不尽般,天空仍是一片昏暗。

“不准抬头,继续前进。”刑部尚书冷眼扫视着人群,厉声喝道。士兵们脸露惶惶之色,尽量保持整齐的步履。

又是一阵鸦群嘎嘎地飞来,这次不是飞向前方,而是在人群上空盘旋着,一片片羽毛像落雪般悠悠在天地间飘**。

“啪!”一只飞鸟突然对着人群直飞了下来,紧接着又有一只、一只······

落下来的飞鸟叫声惨烈,浑身是血。人群惊恐地闪躲,失控地抱着头放声尖叫,以至于士兵们不禁也乱成了一团。

“不要乱,不要乱······”刑部尚书放声高喝,只是这时他的音量实在太微弱。有两只飞鸟落在他的肩头,血顺着他簇新的官袍往下滴落。他心头一阵恶心,忙不迭地去掸,“噗”,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胸襟蓦地袭来一股血泉,他缓缓抬起眼。

囚车不知几时已打开了,冷炎优雅地抬起手臂,一个士兵模样的手挥刀落,火光一闪,重锁重镣应声而落。而站在他马边的几个士兵身子摇晃了几下,一个个向前倒去,鲜血如泉涌般沽沽往外流出。

逃窜的人群,没有谁发觉这边的异常。

“来人,有人劫······”刑部尚书还没叫出声,冷炎冲他一抱拳,微微一笑,在几人的簇拥下,一个翻腾,消失在黑压压的鸦群间。

这一切,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冷炎在处决的路上被劫,不亚如寒冬腊月的一记当空惊雷,瞬间,整个西京城都炸翻了。更可怕的是,劫匪不是半路空降,而是隐藏在大理司押解的士兵队伍之中,可以直接贴身接近冷炎。谁知道士兵里还有没有冷炎的人呢?

随之传到西京城的还有另一个消息,长公主与驸马在去西北沙漠的路上失踪了,负责押送的军官和士兵横尸荒野。

皇上在金銮殿下暴跳如雷,把个刑部尚书训斥得是狗血喷头,当即在殿上就瘫软在地,半天都起不来。刚刚才松了口气的大理司典狱官因管理不严,让不法之徒混入士兵之中,皇上一努之下,下旨斩首。

然后,西京城开始了戒严,四门封锁,每一个进出城的人都必须接受严格的检查,稍有嫌疑的,当场抓获,若反抗,立即处决。

驻京的军营和六部对每一个士兵、军官都进行了追踪到祖宗十八代式的登记,皇帝说了,就是挖地三尺,他不信翻不到冷炎的蛛丝马迹。另外,皇帝把自己钦领的一队轻易不露面的贴身禁卫军,以便衣的身份,安插到西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才两天,战果是显著的。暗插于士兵之中的冷炎的侍卫没来及撤离的,统统被抓获,可是在一抓到他们时,他们当场咬舌身亡,什么也没问得出。

这个新春,对于西京城的居民来讲,充满了恐怖。一入夜,街上就人迹罕见,各家各户熄灯灭火,连夜啼的孩子都噤声了。

贺文轩的书阁在第一时间就接到了冷炎逃跑的消息,当时,梦姗的画像刚刚完工,微笑着在下角落款。贺东进来禀报时,贺文轩只是微微抬了下头,梦姗蘸满墨的笔一颤,一点墨汁滴到了画纸上,她噘起嘴,顺着墨汁描了朵墨梅。

“贺大哥,过来看看。”她含笑向贺文轩招手。

贺文轩放下书,走过来,俊颜一亮。如同面前竖了面铜镜,他在镜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已。

画中的贺文轩白衣青巾,执扇于胸,神情有一丝冷漠却又带着几份倨傲,但眼眸里却又多了点温柔。

“简直是入木三分呀!”他赞道。

“当然喽,知已知彼吗。”梦姗俏皮地对他眨了下眼,很是得意。

“真的知已知彼?”贺文轩声音一哑,拿下她手中的画,用布巾拭净她手上不小心沾到的墨汁,手搭上她的纤腰,“那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

梦姗娇柔地贴上他的胸口,“那个人跑了,贺大哥心里面松了口气,因为贺大哥惜才,也重朋友情谊,能为他做到的只有这些。但是贺大哥另外又担心他会对我不利,”她仰起了头,清眸直看进他的眼底,“其实我有反复想过,现在我没瓷器,祖母的身份也已不是秘密,我对他没什么可利用的地方,他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在这个时候把视线落在我身上。”

贺文轩没有说话,只是捧起她的小脸,轻轻地一吻。这一吻是如此的温柔,如同杨树春天的绒毛,微微拂过面颊。这个吻,更确切地说,是一“抚”,“抚”过一张柔琴。

希望一切如姗姗所言的那样,他也赌的是这样。

冷炎若识时务,现在应远走高飞,能离西京城多远就多远。但他的心底仍有一个解不开的结,他记得在死牢里,冷炎问起梦姗时,眼中闪过的绝然,就像一道铬印,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间。

如果他够狠,他应建议皇上在死牢里把冷炎处决,或者改走另一条道。想杀冷炎,他有的是法子。但他不忍呀······

外面的恐怖没有影响到书阁的幽静,日子安然,一切静好。贺文轩与梦姗吟诗赋词,画画弹琴,像隐居的雅士般,过得非常悠哉。两人是情侣,又似兄妹,又似知音,总恨时光过得太快。执手相对,很庆幸他们还有一辈子。

腊月二十三这天,过小年。冷清了几日的西京城,有人抑不住,在夜晚时放了几串响炮,接着,爆竹声就此起彼伏,有些人家在大门外挂上了大红灯笼,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趁大人不注意时,跑上街头,兴奋地嬉闹着,西京城总算了点年味。

贺文轩架不住爹娘的夹攻,当然他也甘愿,过小年这天,梦姗以贺家未过门的媳妇身份到贺府吃晚宴。贺府那天是前所未有的热闹,下人们叽叽喳喳地议论个不停,直说未来的少夫人有多么的美,有多么的可爱、乖巧。贺夫人则是送上祖传的玉环,硬是先与梦姗把这份姻缘定下了。

腊月二十四,江子樵的万福戏楼上演新戏《镜花缘》,讲一个公主与驸马在兵荒马乱时,失散多年,各执半面铜镜,苦苦相守多年,最终团圆的故事。剧情非常凄美,照例赢得观众一大捧眼泪。

首演那天,贺文轩与梦姗也去捧场。两人只坐了辆轻便的马车,除了贺东贺西,没让其他人相跟。演出时,贺文轩让人把包厢的帘幔拉开,楼下、附近包厢的人一扭头,便可以看到他们。

一切如常。

锣鼓声响,主角登场,唱腔婉转凄美悠长,情节曲折多弯。

整个演出中,梦姗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别人般哭得唏哩哗啦,只是紧紧握住贺文轩的手。但贺文轩明显地感觉到她的紧张,寒冷的冬夜,她竟然出了一手的冷汗。

江子樵亲自送两人上的马车,笑着说没几天过大年,年一过,咱们就坐车去龙江镇。

车轮在冷清的大街上缓缓滚动着,冬夜雪霁,残雪似银,路旁冻水如墨,月光倾斜着射进来,像清漆一样透亮,弹得出声响。一路平安到达书阁,连一条夜里乱窜的野猫野狗都没看到。

贺文轩下马车前,抬头看了下清澈的星空,深呼吸,冷炎该走远了吧!

腊月二十七,又是一个明朗的天气,家家户户炒干货、刷尘、洗被单、陈衣,盼望着能把今年不小心沾上的秽气洗去,来年有个好的运气。贺西从街上买回了许多盏孔明灯,入夜时候,点燃了,一盏盏桔黄色的灯慢慢地升上天空,映着明月、寒星,有一种强烈对比、夺人心弦的美。

贺文轩揽着梦姗站在寝楼下观看。刑部的士兵们都已回刑部办公去了,书阁又恢复到如前的雅静。

“贺大哥,我会永远记得这个夜晚的,有月,有星,有灯,我在贺大哥的怀里。”梦姗竖起十指,很幸福地笑着。

有几盏升高的孔明灯随着风向,悠悠地飞向了远方,渐渐只成了一个亮点。

“这样的夜晚,以后会很多很多。”他细心地替她拉实了狐裘,“不过,我好像是第一次放孔明灯,想不到这么有趣、神奇。”

“我以前在道观时,常和祖母放了玩。孔明灯是三国时期蜀国的丞相诸葛亮发明的,因为他字孔明,所以世人把这灯唤作孔明灯。贺大哥,不知怎的,我在你身上好像看到了他的影子。”

贺文轩失笑,“我哪敢与卧龙先生相提并论,再说我也没他那样的抱负与忠心,我对官场不热衷。”

“可是你将来却是要辅佐太子的,”梦姗吐了下舌,“宋瑾和那扶不起的阿斗可有得一拼。”

“那我更没必要为他呕心沥血,有这份精力,我只想好好地陪着我的姗姗,琴瑟合鸣,比翼双飞。”

梦姗脸一红,“贺大哥这样的才子只专注于情感,我会被世人谩骂的。”

“这怎么骂到你头上,是我要佳人不要事业。”他挑挑俊眉,打趣地看着她。

“话是这样说不错,但后人评价起来,说我**于你,以至于你不务正业。”

“你会**人吗?”贺文轩音量低了下来,牵住她的手,走进书楼。

书楼里炉火熊熊,暖香四溢,玻璃灯拧到微亮,灼热的情感在室内逐步加温。

“以后会的。”她不甘示弱地对视上他的双眸,在那里面,有两团火焰。

“现在不会吗?”他缓声低喃,“那我教你。”

“贺大哥······”她再也撑不住,紧张兮兮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脸红得让人担心会不会血漫出来。

贺文轩温柔地一笑,吹熄了灯,抱起她,两人躺到**。

也许没那么尽情,但是他总算用手指把她的处子之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膜拜了一遍,非常纤柔之极。公平起见,同样的,他也没吝啬,让她也感觉到了他与她有什么不同。

她颤抖的指尖抚过他的每一寸肌肤,停留在身体的中央时,他感到整个灵魂都在叫嚣着,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快感从脚底漫到头顶。她轻喘地趴在他的臂弯时,心跳如擂鼓。

过了今夜,他们又比昨天更加亲密一分。他对她说了多少句情话,她在他怀中呢喃了什么,没人记得太清,只感到夜好烫、好热······

天亮了,梦姗羞涩得像个洞房花烛后的新妇,一直低着个头,假装忙这忙那。本来说好两人到皇宫去看望皇帝与太子,顺便送两幅梦姗的字画,这下,贺文轩只好独自前往。

“真的不和我一起去吗?”临出门前,他又再次问她。

“代我问声好便行了,我······我要收拾书楼。”她东瞟西瞄,顾左右而言他。

贺文轩轻笑,啄吻了下她羞得通红的耳朵,“那我速去速回,你不要外出,乖乖在书楼等我。”

马车出了大门,她才放松地呼吸。呆呆地坐着,想着昨夜的炽热,羞得钻进被中。贺西在外面唤她。她走了出去,朝外看了看,贺大哥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贺西讶异地看着她通红的脸,“小姐,你没有什么不适吧?”脸红得很不正常。

“没,”她猛摇头,“怎么了?”

贺西指指外面,“书阁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你的亲戚,从龙江镇来的,她想见见你。”

梦姗纳闷地直眨眼,是谁呀,竟然知道她在书阁?

贺西继续说道:“看上去像受了惊恐,满脸污渍,哦,是位女子。”若不是女子,他也不会让她见蓝小姐的。

梦姗重复了一句,“女子?”她抬起眼,哦,原来是周晶。

与从前在龙江镇时丰满娇憨的大小姐不同,眼前的周晶瘦得脱了一壳,衣衫皱乱,头发蓬松,脸上沾着污渍,瞧不去像个乞丐一般。江子樵说,前一阵周晶在感情无望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戏班。

“你有事吗?”梦姗想起她当时横刀抢夺大姐所爱,气不打一处来。

“姗妹,求求你帮帮我。”周晶伸出脏兮兮的手,跨进书阁的大门,一把抱住梦姗的手臂,“我快走投无路了。”说着,泪水像决了堤般,哗哗地顺着脸腮往下流淌。脸上很快就纵横着道道溪流。

“你到底怎么了?”梦姗抽回手,想转身而去,可看她这可怜样,又狠不下心。

周晶拭了把眼泪,扁着嘴,“我从戏班出来后,没脸回龙江镇,就在西京城到处流浪。我不小心让小偷盗了包裹,身边一文银子都没了,当时连结客栈的钱也拿不出,只好在客栈中给人家洗衣端碗做小工来抵债。你知道我没做过家事,我······不小心把人家的衣服也洗坏了,碗也打了,烧饭时火跑了出来,把客栈半个楼给烧了。现在客栈掌柜要我拿出一千两银子赔偿,若不然,就把我卖进青楼。姗妹,以前我是做了许多错事,也任性,你可以不计前嫌,救救我呀!”

说完,周晶是放声嚎哭。

“早知这样,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回龙江镇呢?”她才不信周晶还会顾及面子呢。

“三妹,你别说了,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救救我,快救救我,不然进了青楼,我······爹娘会羞愤自尽的。”

梦姗无力地叹了口气,是,她的爹娘恰巧是自己的舅舅、舅妈,所以无法不管,恨归恨,怨归怨,但总归是一家人。“贺西,书阁里有一千两银子吗?”她扭头问道。

贺西点点头,“有的。”他返身往里跑去,不一会,就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裹出来了。

“周小姐,这里是一千二百两纹银,一千两给你还债,还有二百两给你作路费,今天,应还有车去龙江镇的。”贺西说道。

周晶接过包裹,一个劲地躬腰道谢,转脸,她又露出一脸可怜巴巴的神情,“姗妹,你能不能陪我去客栈,我······一个人不敢去。我怕再生出意外。”

梦姗闭了闭眼,送佛送到西!“好吧!”她无奈地点了点头,扭身扫视了眼书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好像很留恋,很留恋。

她一遍遍叮嘱贺西。“告诉贺大哥,让他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