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国际形势对我国十分不利:战局上,我国的出海口,北起渤海湾南至广州湾,完全被日军**了。英美对我国的物资援助,还不如他们运往日本贸易物资多,只靠我们自己的国力来支持抗战,仅补给军需一项,就是不可想象的。以前我们还能依靠苏俄的支援,现在德国入侵,他们自顾不暇,不可能再向中国运送一枪一弹。反观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经过五十年的努力,发展成为世界上头等强国,拥有现代化的陆海空军。而我国没有自己的工业,机枪大炮,都要从外国购买,国家内部不统一,民众又无组训,怎能从事这样大规模的战争呢?失败是一定的!抗战拖得越久,我们的国力就消耗越大,老百姓也要多受罪!”

对这番话,华连智倒不觉得刺耳,抗战以来的历次会战都是以中国军队败北而告终,越打国土沦陷越多,中国人想要在战场上战胜日本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邵瑞林继续说:“两国交战,历来有主战派有主和派,无所谓哪派比另一派更高明更高尚,为的都是国家能够独立生存下去。如果能达此目的,与日本言和也不失为一种手段。那些唱高调的人应该再坦诚一点,要对民众说老实话!孙总理常说和平救国,如果谈和平就是汉奸国贼,那么孙总理也是汉奸国贼了?汪先生不计个人名望得失,顾念着四万万国民沉沦于水深**的战祸中,为天下苍生和国家前程,这才毅然提倡和平运动。我们现在所处的**,正是周公恐惧流言,王莽谦恭下士的时候。是非未定,功罪难分。后世的评价我们可以不去计较,流芳百世也好,遗臭万年也好,无声无臭,与草木同朽更好,但是国家的利益却不能不加考虑。”

听到这里,华连智转过身来,嘲问:“你老兄真是用心良苦,看来深得汪精卫的真传!我倒想问问,你们是怎么考虑国家利益的?”

邵瑞林不以为忤,按准备好的内容说:“日军占领的许多地区,国民政府机构和军队一撤走,形成力量真空地带,地方豪强、土匪流寇乘机填补这个空洞,他们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杀人放火,无法无天。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不忍心看到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怎么办?让日本人去管?一是日本军力有限,管不了这么多;二来日本人要管也是按照他们的意愿去管理,以日本的利益为第一,中国的利益还是要受到损害。最好的办法是有一个代表中国利益的政府去管辖这些地方,去恢复秩序和制度,这样才能尽最大可能挽救民族权益。”

华连智冷笑一声:“这套歪理倒也能自圆其说。”

邵瑞林说:“既能自圆其说,就不是歪理!你想,如果我们不去做这种事情,日本人也会找别的中国人去做,万一日本人找些只知道唯命是从、搜刮民脂民膏的人去组织政府怎么办?好歹我们心里还装着国家和民族,尽量从日本人那里争取权益,能多拿回一分是一分,多拿一分,就多为中华民族保留一分元气!我们以前就一起立誓,要为乱世之中的国家和民族尽自己的一份力量。我此次前来,就是要请仁兄出来,和我一起干一番事业!”说到这里语气十分热烈。

华连智苦笑着说:“你这种想法未免一厢情愿!日本人是什么性格我还不清楚?吃进去的东西他们从来就不会吐出来,跟日本人合作还能争什么民族权益?不过是与虎谋皮!”

邵瑞林低声说:“日本人很笨,一根筋,只知道服从,不如我们中国人聪明,跟他们合作,其实是大有可图的!”顿了一顿,说,“如今世界,是德意日势力和英美势力的对抗。汪主席成立南京政府,使中国在国际上处于非常绝妙的**,有的中国人参加德意日阵营,有的中国人参加英美阵营。如果德意日取胜,汪精卫代表中国作为战胜国,接受蒋介石政权;如果英美取胜,蒋介石代表中国作为战胜国,接受汪精卫政权。中国将成为大战中无论如何都不会战败的‘双保险’国家,这使中国避免了万一战败而陷于割地赔款、甚至被分割亡国的绝境,我看,也只有我们中国人才能想出这种绝顶聪明的生存之道!”

华连智愣住了。汪精卫过去对外一直保持着不结党、不贪财、不好色的完美君子形象,曾积极鼓吹抗战。华连智素来敬佩汪的为人,汪叛国投敌之后,他一度感到迷茫,有偶像幻灭之感,此时听了邵瑞林的长篇大论,一想之下,居然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邵瑞林察言观色,知道这些话已经发生了作用,说:“眼下南京政府正积极谋划两项利国利民大事,一是敦促日军从中国撤军以实现全面和平,二是撤废治外法权,收回各地的租界……”

华连智连连摇头:“中日交战四年多,双方死伤何止百万,战场上解决不了的事,怎么可能谈判解决?”

邵瑞林正色说:“小弟现在就任南京国民政府中日贸易协会的秘书,对高层的动向素有耳闻,这决不是戏言!说起打仗,十万中国兵也打不过一万日本兵!当年你大哥他们装备那么好的中央军,全德械,人数上绝对优势,虹口租界只有一些日本水兵,还有一些临时武装的日本侨民,却硬是打不下来。那时我就觉得,两国的问题靠打仗解决只有对中国不利,除了和谈一途,没有更好的办法!这几年的形势更证明了我的看法是对的。如果你肯出来……”

华连智摇了摇手:“你不要再说了,让我静一静。”

邵瑞林点了点头,从身边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报纸,说:“那我告辞了。这份报纸是旧闻了,但对你很有意义,你可要好好看哟。”把报纸放到**,转身而出。

华连智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拿起报纸一看,见是份伪满洲国出版的《哈尔滨每日新闻》,从日期上看是好几个月前的旧报纸了,他匆匆浏览一遍,无非是些鼓吹日满亲善、王道乐土的新闻,也有些小品文和广告。忽然,一则“哈尔滨第一国民高等学校建国纪念日庆祝会隆重召开”的新闻跃入了他的眼帘,顿时,他犹如被雷电击中般一动不动。

新闻如下:

“……会场大门前两国国旗成交叉,花耀夺目,大门口有对联一副:‘本来同种同文教育无分界限,从此相亲相爱少年已植根基’。中间为演讲台,旁设记录席。两国军民济济一堂,开从未有之盛会。请来的嘉宾有关东军某队长及本省次长久保治先生,其余远道参加盛典者均系高级军官及各团体来宾等不下千余人,会场几无容足之地。

“首席校长孙吉甫振铃开会,宣布开会宗旨,言道建国十年来,满、日两国亲爱无间,携手向前迈进,但还有不少的地方,须待吾人从事沟通,使之融洽,最大的问题,可要算融洽情感的工具言语了。因为言语的隔阂,仅使两国人士也会发生不融洽的倾向,何况还有更大的使命——沟通两国的文化!

“次由某队长及久保治先生相继训词,大致为希望日满文化普遍、两国亲善并愿诸君努力推进,继由日方教员竹崎先生(按竹崎先生系日本东京师范高校毕业)及满方教员夏雨小姐训词,继来宾及学生家长均演说,末后校长答词毕。即开始宴会,席间觥筹交错,颇极一时之盛,宴毕均各握手道谢而散。”

新闻配图片三张,其中一图是两人在合奏小提琴,注明的是教员代表“竹崎先生”及“夏雨小姐”,照片虽然不甚清晰,但上面的“夏雨”分明就是令他念念在兹、无刻或忘的夏知秋!

他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把这张图片和新闻反复看来看去,心里一直在喊:没错,她就是知秋!否则邵瑞林也不会让他看这张报纸,不会说这对他“很有意义”。她原本是东北人,回老家也在情理之中,难道她在上海遇到了麻烦……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揪:日本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还是仅仅知道她是我的女友而已?这是试探吗?不,我决不能透露她加入军统的抗战背景!看新闻上她已经和日本人打成了一片,这是真的还是工作需要?看到教员代表“竹崎先生”的照片,他又想,这个“竹崎”和那个化名“李忠志”的竹崎忠志是兄弟吗?

他思绪紊乱,又喜又忧,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来,立刻飞到千里外的哈尔滨,飞到她身边。

他微微颤抖着捧起报纸又从头到尾一字一字看过来,但没有其他关于她的消息,只有问邵瑞林他们才知道,他再也按捺不住,把牢门拍得“乒乒”响,大喊:“我要见邵瑞林!我要见竹崎少佐!”

但喊了不知多少遍,也没看守理会他。

他疲惫地倒在**,掏出了夏知秋的照片贴在胸口,回想起和她相处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桩往事,回想起她的一颦一笑,泪水很快涌了出来。

华连智沉沉睡到深夜……天亮了,牢门打开了,看守进来说:“有人想见你。”他赶紧起身,跟着出了门,转了好几个圈,来到一处花团锦蔟的庭院,花香扑鼻,顿时精神大爽,问那看守:“谁想见我?”不料看守却不知何时消失了,他正疑惑间,忽听一声娇笑:“傻瓜,在看什么呢?是我呀。”这声音宛如天籁之音,他定睛一看,花丛中那语笑嫣然的女子不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夏知秋吗?他赶紧奔过去,紧紧搂住她,生怕她会再离开自己。抱着她温软的躯体,闻着她淡淡的发香,他一时变得痴痴迷迷。她却推开了他,问:“你看我美吗?”他见她穿着一身漂亮的和服,有些疑惑:“你穿这个干什么?”她俏脸一板:“那你是不喜欢我啦?那我们分手吧!”说完一转身就消失在花丛中。他急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想去追她,却发现自己一动也不能动,原来那个满脸横肉的看守不知怎的又出现了,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拼命挣扎,猛地惊醒,一看自己还在牢房之中,原来是个梦,再一摸自己的额头,全是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