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汤司令的亲戚和日伪走私,一封密信被我们搜查过,其中的货单竟然是司令部开具的。高居一方的军政长官,却暗中与敌人走私交易,这样的人,值得替他卖命吗?我们死在鬼子手里,正好称了他的心。”

弟兄们都问:“那咱们往哪去?”

高克平环顾了一下四周,低沉地说:“我曾听过一句话: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到处不留爷,爷去投八**!”

弟兄们吃了一惊:“八**?”

他点了点头:“翻过了牛脊山,往西北方向再走个百把十里就是山西地界了,那一带有八**军游击队活动。不过我丑话在先,都说中央军是正室夫人养的,晋绥军、东北军是小妈养的,八**军是后妈养的。八**穷,管束又严,你们跟了我去,受苦受累是免不了的,不愿去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弟兄们大声说:“我们跟定营长了,决不后悔!”

虽然只有六十多人,可个个表情坚毅,他心中暗暗点头:“都是好兄弟啊!”

注1:日俄战争时旅顺口战役中决定性的二○三高地攻防战(此高地位于旅顺石板桥村西北,因海拔203米而得名),日本第3军为争夺这个不大的高地先后发动了四次总攻,伤亡高达一万七千人,战况极其惨烈。

第二十六章 迷途沉沦

牛脊山下,荒野长坡,枯草残雪,龚汝棠带领暂7旅余部列队,接受汪精卫政府军委会第一厅特派员吴正德的检阅和点验,此时他们的旗帜依然是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只不过多了一条写着“和平**建国”字样的黄色三角旗。

龚汝棠向吴正德呈上所部人员花名册和武器清单,计有官兵一千零二十五人,步机枪八百三十支(挺)。吴正德宣读了南京政府的贺词,褒扬该部官兵“颇识大义,可堪重用”,此举“实乃汪主席和平建国运动深入人心之必然结果”,并宣读委任状,任命龚汝棠为和平建国军第四**军第2师少将师长,张忠魁为上校副师长。龚汝棠等称谢受命,接着带领全体官兵宣誓效忠汪主席、加入和平建国军。

竹崎忠志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讲话,代表日军对龚部官兵“弃暗投明”表示由衷欢迎,宣称:亚洲是亚洲人的亚洲,西方殖民入侵是中国近代贫困落后之根源;皇军在中国作战的目的有三:一是赶走西方殖民主义者,二是打倒代表美英利益的蒋介石集团,三是清除代表苏俄利益的**党势力;中日两国同文同种,今后要一致携手,共存共荣,共创一个伟大、光明的大亚洲云云。接着,他带领众人高唱《黄族歌》:

“黄族应享黄海权,亚人应种亚洲田。青年!青年!切莫同种自相残,坐教欧美着先鞭。不怕死,不爱钱,丈夫决不受人怜。洪水纵滔天,双手挽狂澜,方不负石磐铁砚,后哲先贤……”

黄文甲县长带了大群的乡绅商贾及各色人物前来捧场,一时锣鼓喧天,掌声四起,把这个投降仪式倒也搞得有声有色。

此时的中国大地,伪军已是多如牛毛,山头各异,招牌林立,如和平建国军、治安军、兴亚同盟军、剿共军、皇协军、防共军、绥靖自治军、联防救国军、绥蒙联军等等,这些伪军编制混乱,不到万人也有称集团军的,但各有各的日本后台老板,汪精卫能实际控制的并不多,而龚汝棠所部与日军作战中表现出了一定战斗力,又主动要求效忠南京政府,因此汪伪政府对他着实有几分看重。

肩扛少将军衔的龚汝棠自然心领神会,会后接受了日本记者采访,极尽配合之能事。

记者问:“对此次战败有何感想?”龚答:“鄙人过去对皇军兵力评价过低,自上海事变以来恃匹夫之勇从事抗战,一败再败,结果终为皇军神力所折服。余之败北,并非败于军事,而实败于正义。”

问:“对于汪主席之信仰如何?”答:“汪主席乃我等军校时之教官,故对其事迹知之甚详,如蒙允许,欲赴南京恭偈,借以面聆和平建国方策,并负荆请罪。人必择其主而事,今后必将本人之一切,献于英明之汪主席。”

问:“今后有何打算?”答:“皇军对于敌人如此厚待,大义凛然,大恩不当言报,本人感激涕零,将携全体部下,誓死宣拥护汪主席的和平建国运动,为建设新中国而努力。今后最大敌人,乃祸国乱民之**党!吾等今后将坚定‘和平、**、救国、兴亚’八字方针,和大日本皇军通力协作,合力扑灭匪党匪军!”

这些采访内容连同竹崎的讲话和受降仪式的照片都刊登在《和平日报》上。有一个人在监狱中看着报纸上的这则大幅新闻,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被俘的华连智。

华连智被关押在开封的日伪监狱中已经两个月了,他曾想绝食一死了之,但看守把他绑起来强行灌米汤,他呛得实在受不了,不得不放弃了绝食的念头。既然求死不得,他倒想看看日本人会怎么对付他,会怎么折磨他,心中还打定主意决不屈服,要在提审时大义凛然地痛斥他们一番,激怒他们,让他们恼羞成怒杀死自己,死个痛快,死个光荣,他连痛斥的词句都想好了。可是,日本人见他不再寻死,却一直不来打扰,将他的私人物品如日记本、照片、自来水笔等都还给他,让他住单人牢房,一日三餐不缺,餐餐都有荤菜,天寒后还送棉衣,弄得他倒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是个习惯口舌之争的人,这么整日一个人闷得发慌,只看着家人和夏知秋的照片,更是让他思念如狂,有时故意冲着看守大骂,希望他们和自己讲话,但看守们看着他却不出一声。他只好把满腔的悲哀和思念写在纸上,日记本里到处是“悔”“恨”和“忧思”之类的字词。

每天看守都会拿来北平的《新民报》或南京的《中华日报》、《和平日报》之类的报纸给他。开始他认定这些都是汉奸报纸,看都不看就把报纸撕个粉碎,或是揉做一团扔出去,后来闲极无聊,就当笑话看看上面的新闻,渐渐的,虽然依然不能接受其中的观点,却也不那么反感里面的内容。

这天看到《和平日报》上这条消息,他感叹不已,暂7旅的彻底完蛋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龚汝棠、黄文甲这些人就这么乖乖地投降了!看龚汝棠和日本记者的一问一答,居然有模有样,以前怎么就没把这家伙看出来?

这天吃过午饭后,牢门打开了,进来一个日本军官和一个提着皮包、穿着西装的人。华连智定睛一看,见这个日本军官似乎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再哪见过,再看那个穿西装的人,却差点叫了起来,这人正是自己的同乡好友邵瑞林!

看守搬进来两把椅子,邵瑞林和那个日本军官与华连智面对而坐。邵瑞林笑嘻嘻的说:“连智,没想到吧?”

华连智听司徒子羽说起过邵瑞林的事,知道他已投靠了日本人,此次前来肯定是当说客,当下没好气地说:“你不是飞黄腾达了吗?我确实没想到你老兄会到这个鬼地方来!”

邵瑞林脸上笑容不减,说:“只要连智兄愿意,随时可以出去,以你的才干,出去后绝对在我之上。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东亚同文书院结识的朋友竹崎忠志少佐,你们多亲近亲近。”说着向身边的军官一摆手。

竹崎忠志?华连智想起来了,不就是《和平日报》上那个接受龚汝棠投降的日**目吗?他对竹崎的“大亚细亚主义”讲话并不认同,但也不是很反感,觉得里面也有些通情达理的成分,中国正是被英国的鸦片战争敲开国门后逐衰落的……但这个人怎么看着眼熟呢?

很快,竹崎的话就让他恍然:“我和华先生四年前就有过一面之缘,我还帮他们兄弟拍过照片呢。按当时华先生的话,现在我们就是老朋友了。”说到这微笑起来。

华连智顿时记起来了,那是1937年7月7日,正是抗战全面爆发的那一天,他们四兄弟在江南小村平泽合影,拍摄者正是这个“李忠志”!当时和他的对话犹自在耳:

“李兄,此时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我想,我们会再见面的。一回生,二回熟,那时,我们就是朋友了。”

“难道我们现在不算是朋友吗?”

“好,到那时再见面,我们就是老朋友了。”

这个竹崎忠志的兄弟竹崎义志早在上海就被大哥华连诚所部击毙,军刀也被缴获,但现在他却成了竹崎忠志的阶下囚,老天爷竟这么会开玩笑!

华连智冷冷地说:“当初真没看出来你是鬼子,否则哪会跟你拉什么交情!”

邵瑞林说:“竹崎少佐很爱中国,很爱中国人民,他的敌人决不是中国人民,只是为祸民众的中国军阀和匪党。”

华连智躺到**,把身子背过去,不想跟他罗唆。

竹崎忠志见状,站起身来:“我理解华先生现在的心情,也理解你过去的所作所为。这样吧,你先和邵先生叙叙旧,我们以后再聊,失陪了。”说完转身出去,将门带上。

邵瑞林看着华连智的后背,就像在看一只拔光了漂亮羽毛的公鸡,说:“连智,四年前上海一别,叫我好生想念你……”

华连智“哼”了一声:“别兜圈子了!我们有什么好聊的?你不就是劝我投降日本人吗?告诉你,这是痴心妄想!”

“不是投降日本人,是和日本人讲和。”

“无论怎么冠冕堂皇,其实都是一回事!讲和就是妥协,就是投降!”

“现在是抗战时期,人人恨不得把日本整个灭亡才痛快,所以‘和’一字,是一般人所不愿意听的,甚至认为讲和就是汉奸,因为讲和的结果自然没有胜利的结果来得畅快。一般民众如此不足为怪,但我们这些通晓事理的人这般见识就下乘了!无知的民众尽可以唱高调,而我们则必须把握现实,不得不战则战,可以议和则和,时时刻刻小心在意,为国家找出一条生**,才是合理的办法。”

华连智还是没把身体转过来,邵瑞林也不着急,耐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