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往常的稀饭咸菜,他心事重重,吃了几口,便感觉难以下咽,头也开始痛起来,这都是挨了姜庆春一拳留下的后遗症。他这一天都是翘首以盼,茶饭不思,希望邵瑞林和竹崎忠志回来见他,但从日出等到日落,一个人影也没有!而晚上一合眼,就看到夏知秋的倩影,晚上又做噩梦,看见她被日本人欺辱,在呼救、在哭泣,把他从梦中惊醒。再次睡下,又梦见她在嗔怪自己不管她,不早日来和她相聚。就这么辗转反侧,柔肠百结,他感觉自己简直要崩溃了!

就这么煎熬了两天,第三天邵瑞林终于来了,华连智从**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知秋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快告诉我!”

看着双眼布满血丝、憔悴不堪的华连智,邵瑞林“嘻嘻”一笑:“我不知道,这报纸是竹崎少佐吩咐我转交给你的,他对你可关心了,不是他通知我,我还不知道你在这里呢。”

华连智忙说:“我要见竹崎少佐!”

邵瑞林说:“那再好没有了,竹崎先生已备好筵席,恭请兄台大驾。”喊来看守,给华连智打来热水洗脸刮胡子,又让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裤,这才说:“请!”当先带**,华连智随后,两名便衣尾随。

华连智穿过监狱,经过刑讯室,里面传出一阵阵毛骨悚然的惨叫,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让他心惊肉跳,心想:“他们对我不打不骂,还算是优待了。”到了监狱外,明媚的阳光让他觉得两眼发花,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身处阳光下,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那种对自由的渴望真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穿过街道来到一个小酒楼,进了楼上的包厢,华连智一看,里面居中坐着竹崎忠志,旁边几位居然都是熟人:龚汝棠、张忠魁和黄文甲。竹崎一个眼色,两名便衣立刻退出包厢。

竹崎站了起来,微笑着伸出手:“华先生,这是第三次见面了,不介意交个朋友吗?”

华连智稍一迟疑,终于还是伸出了手,竹崎靠近他,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感到竹崎的手很有力量,足以束缚住一匹烈马,透露出强健的自信和征服欲。他曾和不少国民党将领握过手,感到他们中很多人的手都是软绵绵的,像女人的手。

邵瑞林端着照相机,“咔嚓”一声将两人肩并肩握手的场景拍了下来。

竹崎“哈哈”大笑,看着周围的人说:“他们都是你的老朋友了,用不着我介绍了,说起来我和华先生的交情比他们还早呢。请坐,请坐,不必拘束,就当是朋友们的聚会好了。”

当下竹崎坐了主位,华连智坐了客位,邵、龚、张、黄四人两边陪坐。

华连智兀自心神不宁,话到嘴边却又难以启齿。

竹崎知道他的心意,说:“华先生是有情有义的君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不必问我,不如直接去问你的心上人。”

华连智心中“突突”乱跳,问:“你是说……可以放我出去?”

竹崎点了点头:“当然!只要华先生愿意,随时可以获得自由。”

“我以前可是……”

竹崎大度地说:“在座的几位,都曾和皇军作对过,但现在不都是自由之身吗?不但如此,还是我的座上宾。”

龚汝棠说:“我们和竹崎先生是不打不相识啊。”

华连智心中十分矛盾,他很清楚这种“自由”是有代价的,那就是和龚汝棠之流一样为日本人效力,这实在超出了他的心理底线。可是到了这一步,不这么做能行吗?

多少年来,打倒日本侵略者一直是他孜孜以求的人生目标,已经成为了一种近乎真理的信念,虽然随着阅历的增长,目睹战争之惨、民众之苦、军政之**,以至成为**的牺牲品,一切的一切,都使他消沉乃至绝望,但要在短时间做出如此重大的反向抉择,确实好生为难。

他沉默了良久,低着头说:“中日两国自九?一八事变就结下了不可化解的怨仇,这不是个人所能左右得了的。我……我是一个中国人,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我有自己的原则。”

周围人都有些吃惊。

竹崎说:“看来华先生暂时还没醒悟过来,有些误会在所难免。我一直很倾慕贵国的文化,儒家的民本原则是‘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去之’,贵国先贤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近几十年中国却是被无德的军阀占据,视民为轻,为个人的私欲祸乱天下,致使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皇军进入中国,为的是重建和平秩序,让你们安居乐业……”

华连智有些激动:“不对!你们……你们到处屠杀破坏,所到之处民不聊生,从九?一八侵占东北开始……”

一旁的邵瑞林赶紧拉了拉华连智的袖子。

竹崎的话语仍然很平和:“华先生,眼见为实,你应该到各地去走一走,看一看。你的心上人在满洲,马上要举行满洲建国十周年庆典,你有兴趣可以去看看美丽的心上人,也看看美丽的王道乐土。今天的满洲国,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工业体系,在奉天建立了号称东方鲁尔的大工业区。满洲工业产值在昭和十一年为八亿日元,去年达到二十六亿日元,这样快的增长速度是其他国家工业化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就算拿战前最高年份全中国的工业产值来比,也不及如今满洲的一半,而满洲人口只有中国的十二分之一。举个例子来说,昭和十二年,中国的钢铁产量为五万五千吨,而满洲光鞍山一地的钢铁产量已经超过五十万吨。满洲国有铁**全长超过一万公里,超过了全中国铁**里程的总和,是亚洲铁道运输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邵瑞林对这些数字啧啧连声“了不起”,说:“恢复和平后,如今的上海、南京、武汉,繁荣一如往昔。”

黄文甲说:“现在磁水县居民安居乐业,黄河两岸商贸畅通,都是中日修好的结果。我为一县之长,能造福一方百姓,实感欣慰。”

华连智一向能言善辩,这时却只会苍白无力地反复嘟哝:“战争是你们挑起并强加给我们的,卢沟桥事件就是你们全面侵略的阴谋开端……”

竹崎说:“对日本方面来说,卢沟桥事件完全是—次突然发事件,责任不在日本一方。当年4月中国驻屯军主动邀请驻北平的贵国第29军的军官代表团前来访问,给予热情款待,为的就是消除不信任的敌对气氛,维持和平。卢沟桥事变的次日陆军省和政府一致做出决定,并电令驻屯军:‘为避免事件扩大,应尽量避免使用武力’。当时,日本正致力于建设满洲,贯彻执行重要产业的扩充计划,无暇他顾,在用兵上并没有对华全面战争的准备。对日本来说,不扩大事件的方针,是严肃而有诚意的。但接下来又发生了恐怖性质的廊坊事件和广安门事件,于是我方才决定武力解决事件,但不扩大方针依然没有改变,驻屯军将战事限制在平津地区。我们都认为,顶多进行一次保定会战,事态就可结束了。当时的参谋次长石原莞尔将军是坚决主张‘不扩大’的,并以外务省东亚局局长石射猪太郎为主,会同陆军省作出了日中‘全面邦交调整方案’和‘停战条件’。这个方案获外务省、陆军省、海军省三省一致同意,首相近卫文麿也表示支持。据这个方案,将废除《塘沽协定》、《何梅协定》、《土肥原秦德纯协定》,日方承认中国中央政府直接统治河北、察哈尔,撤销冀察政务委员会及冀东自治政府,日本对内蒙、绥远不加干涉,缔结中日防共协定及河北经济协定,日方还考虑对华经济援助及撤废治外法权等等;中国则对满洲国予以承认或者默认。坦白地说,这个方案并非完全无损中国的权益,但在当时的势态下,对贵国来说是最有利的可取方案。遗憾的是贵国方面不了解我方的真意,随后中央军大举北上,更于8月破坏《淞沪停战协定》向上海进攻,将战事由华北扩大到华中,和平全面破坏,迫使我方全面解决中国问题。”

尽管是胜利者,竹崎却没有一丝一毫胜利者的傲慢,话语听起来很真诚,一副实事求是的模样,这更让华连智感到不**。

“日本真心希望和平,致力于日华睦邻亲善关系,一起携手对抗西方帝国主义,振兴大东亚。如果中国执意要打下去,获益的是隔岸观火的英美,而首先垮掉的决不是日本。钢铁是国防的第一战略物资,装备一个陆军甲等师团需要各种规格的钢材上万吨,请问连子弹都需要进口的贵国准备拿什么把战争支撑下去?今年4月,苏联已和日本签约,承认了满洲国,何况现在德国军队已经兵临莫斯科,斯大林政权危在旦夕。在德国飞机和潜艇的围困下,英国人的日子也不好过。重庆方面还能指望谁呢?万里重洋之外的美国人?那些美国佬们正躲在和平的贝壳中吃喝玩乐,美国信奉的是个人主义,犯得着引火烧身吗?那些美国花花公子又有多大的战斗力呢?”

听着对方侃侃而谈,华连智想起了当年自己纠正“李忠志”对“奉天”的叫法,忽然感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和可悲!

竹崎最后说:“日华亲善、东亚同盟的理念其实贵国先总理孙文先生早有提及,游历日本时,他就在东亚同文会举办的欢迎会上讲演‘中日须互相提携’。石原莞尔将军一直致力于‘东亚联盟运动’,建立日满中‘三方提携’的东亚联盟,我作为他的学生,也是这一理念的信徒。去年,重庆政府核心人物宋子文之胞弟宋子良先生,已经在香港会见过中国派遣军代表,商讨和平**线,和平的曙光展露在东方,日中两国的交战状态不会持续太久。中国有句俗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华先生是聪明人,是俊杰,应该明白下一步该怎么走。”说完注视着华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