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已过,白灿灿的日晖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后山满树的蝉鸣鸟叫声歇斯底里,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呼喊。

“溪溪——薛迟——你们在哪里啊?听得到吗——喂——”

姜乔顶着一片硕大的叶子立在高处的一个土坡上,双手拢在嘴边,不停的大声呼喊着。但是毫无回应。

“小师叔,你在上面有发现吗?”

裴奕在离她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眺望,闻言冲她摇了摇头,然后纵身一跃,抱住树干灵活的几个翻转,漂亮落地。

“你下来,别站那么高。”

姜乔心想,还说她站得高?刚刚是谁像个猴儿一样三两下窜树上去的?但是想归想,她还是乖乖的从土坡上跳了下来。“怎么办啊小师叔,我们都找了好半天了,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着,不会真出什么事吧?这个薛迟真是不靠谱,也不知道把溪溪带到哪里去了。”

“应该是贪玩拐到哪条小路上去了,没事的,阿迟其实不是不靠谱的人。”

姜乔“哼”了一声,撇撇嘴。裴奕牵过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了,我们再去那边找找吧。”

两人又走了一段山路,天色忽然间阴沉了下来,几声闷雷在天边炸响,一场暴雨说来就来。转眼间,天地已是一片迷蒙,两人站在雨中面面相觑,裴奕道:“前面好像有个地方可以避雨,跟我来。”

裴奕说的能避雨的地方其实是山中的一个草棚子,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他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刚才在树上恰好看见了,但看得不真切。山路因雨水变得湿滑,两人一脚深一脚浅的跑进草棚时,都已经淋成了落汤鸡。好在是盛夏,雨水冲走了山中的暑气,反而带来一阵惬意的凉爽。

“雷阵雨,很快就能停的。”裴奕打量着四周,忽然皱起了眉头,“这个地方有点熟悉。”

姜乔也朝四处看去,发现这是一个荒废了很久的草棚,只有他们避雨这处还算完整,其他地方的桌椅都快烂光了,她忽然发现了什么,“咦”了一声,“小师叔你快看,这是什么?”

草棚的另一侧并排立着两个小的木人桩,都是孩童尺寸的,只有两个桩手,乍一眼看去像是两个张开手要抱抱的娃娃,莫名有几分萌态。

“这里怎么会有木人桩啊?谁会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搭个草棚子教小孩子练武?小师叔,这里该不会是你小时候练武的地方吧?”

裴奕皱起了眉头,走过去俯身查看。片刻后,他道:“有字。”

姜乔听他这么说,好奇心顿起,也走了过去。

“哪里哪里?哪里有字?”

“这里,还有这。”

裴奕在两个小木人桩上各指了一处,姜乔凑上去细细辨认,因为年代久远的原因,桩身已经腐蚀斑驳了,她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

“……师……哥?……师……弟?”

“嗯。”

姜乔满脑门问号,“师哥是谁?师弟又是谁?这是谁写的啊?”裴奕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围着两个桩身各转了一圈,然后指着“师弟”那个木人桩的一处道:“这里还有一行字。”姜乔立马凑过去,发现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小师哥,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这行字有些年头了,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认真执拗的劲儿,一看就是出自孩童的手笔。裴奕用手指摸了摸这行字,脸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看笔迹应该是我小时候写的。”

“哈?”

所以这里果然是小师叔小时候练武的地方吗?姜乔脑补了一下年幼的裴奕对着小木人桩一下一下认真比划的可爱模样,不由忍俊不禁。

“……那你的小师哥是谁啊?”

“不知道,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难不成是我师父?”

裴奕白了她一眼,“我与你师父的年纪相差很多……”

“唔,说得也是。那师公还收过其他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徒弟吗?比如你小时候的玩伴什么的?”

裴奕盯着小木人桩上的那行字迹,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周遭的一切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他在脑海里使劲搜寻,却想不起任何相关的记忆。

“字的确是我小时候的笔迹,可我却一点也不记得幼年时曾经有过一个小师哥了,但说不记得吧,又觉得这个称呼莫名的亲切熟悉……”

“害,这有什么?”姜乔安慰道:“我小时候也有很多一起玩的小伙伴,后来搬家了也就都没联系了,现在除了溪溪,其他人我都想不起来了。小时候的事谁能记得那么多呢?”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要不然你问问师公呢?他老人家肯定是知道的。”

裴奕沉默了一下,随即摇头道:“还是不问了,爷爷不愿意提起那段时间的事……”

说话间,雨势渐小,山中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人起身正准备走,就听见不远处有个声音喜出望外的喊道:“阿奕,乔妹子,是你们吗——?!”

薛迟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湿漉漉的头发淌着泥水,浑身上下灰头土脸,活像是从什么泥塘中爬出来似的。趴在他背上的苏溪闻声抬头,惊喜的冲着他们挥手。

“溪溪?!”

姜乔立刻跑了过去,裴奕跟在她身后。走近了才发现,苏溪同样狼狈不堪,浑身是泥不说,一直穿着的外衫也不见了踪迹……

这两个人……是去打怪兽了吗?

“阿乔……”

苏溪眼里含着一包泪,忍着痛从薛迟背上滑下来。姜乔这才发现她是单脚站立,右脚似乎受伤了。

“你把溪溪怎么了?!”她立即对薛迟怒目而视。

薛迟活动着发麻的手臂大喊冤枉,“天地良心啊乔妹子!可不是我把她怎么了,是她自己不小心踩进泥塘里把脚给崴了!我还背了她一路呢……”

“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裴奕问。

“害,”薛迟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没事儿,不小心摔的。”

裴奕叹了口气,“先下山再说吧。”

……

日头西斜,半山居练功的娃儿们都已经下山了。老爷子背着手立在院子中间,面无表情的望着刚刚一瘸一拐搀扶着走进院门的四只泥猴。

“怎么,我这山上有老虎?”

几个人着实狼狈不堪,浑身是泥不说,还负伤的负伤,挂彩的挂彩。苏溪的脚崴得不轻,已经肿成了猪蹄。好在裴老爷子是正骨圣手,三两下咔咔一弄,也不见椅子上的苏溪怎么喊痛,就已经处理得八九不离十了。等姜乔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椅子上已经换人了。

“啊——!!!爷爷,您老人家手下留情——轻点,轻点啊——”

薛迟杀猪般的叫声差点把屋顶给掀了。

老爷子眼皮子都不抬,轻哼一声,“轻了药效渗不进去,你小子忍着点吧!再说了,疼才能让人长记性。”

姜乔闻言一愣,这熟悉的回答……原来是出自这里啊。

屋内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药酒味,薛迟趴坐在椅子上,掀起上衣露出腰背上的大片淤青。苏溪在一旁小声问:“爷爷,他伤、伤得重吗?”

“不碍事,没伤着筋骨。这小子皮实得很,这点小磕小碰不打紧的,过两天就又活蹦乱跳了。”他说着在薛迟的伤处拍了拍。

薛迟立马泪眼汪汪,又哀嚎了起来。

姜乔:……

这爷孙两!连下黑手都是祖传的……

处理完伤处,几个人简单的用了点晚饭,洗漱一番,然后各自回房休息。姜乔扶着苏溪进了房间,转身关门的那一刻,听见隔壁传来说话声。

“你到底把人家姑娘带到哪里去了?怎么会弄成那个样子的?”

“害,一言难尽啊……总之是带妹翻车了!但是我今天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说出来你肯定不信……”

姜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门关上了。她才没兴趣听什么“惊天大秘密”呢!反正肯定是什么无聊的东西……

坐在床边的苏溪脸色似乎不太好。

“溪溪,你没事吧?脚是不是还很疼啊?”

苏溪摇摇头,没说话。

姜乔扶她躺下,看着她包裹成粽子一样的脚,气不打一处来:“你以后离薛迟那个家伙远一点!这么不靠谱的人,你怎么能跟着他乱跑呢?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外婆交代呀?”

苏溪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也没那么不靠谱……”但终究还是没说。

……

夜深了,山中的小院寂静无声,躺在**的四个年轻人各怀心事,久久不肯睡去。

姜乔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夜空出神。今夜无月,遥远的夜空墨黑一片,只有几颗星星闪动着微光。她的脑中又浮现出山中荒废草棚里的那两个小木人桩,还有小木人桩上刻的那行字——

小师哥,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到底谁是幼年和小师叔一同习武的“小师哥”呢……

会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