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苏溪崴伤了脚,姜乔几人便在半山居多住了小半个月。这小半个月姜乔可没闲着,在裴宗元的指点下日日苦练,武艺见长,老爷子对这个徒孙赞不绝口,不但带她练习了咏春黐手,还破例将寻桥这套拳法亲自传授给了她。
裴奕说她是傻人有傻福,毕竟能得到裴宗元亲授武艺的,这世间也找不出几人了。但传授归传授,姜乔发现每当她问到和比赛有关的问题时,老爷子总是会找个理由把裴奕支走,似乎非常不愿意当着他的面谈论与比赛有关的东西。几次之后,姜乔便不再问了,反正每晚小师叔都会偷偷带着她去阁楼上开小灶,一边看裴新白当年比赛的录像带,一边给她做详细讲解,传授各种技巧。
苏溪行动不便,一开始只能躺在**打打游戏解闷。后来薛迟为了表达歉意,在网上订购了一套新的画板送给她。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搬把椅子到院子的树荫处,为苏溪架好画板,自己则在一旁打游戏,美其名曰:“陪”她画画。
“你、你也会玩这个?”苏溪发现薛迟玩的正是她最近为了“鹿先生”苦练的那款游戏。
“什么叫也会?”薛迟浮夸的冲她挑挑眉:“哥哥我可是全能高手!”
“那、那你都会玩什么位置?”
“什么位置都会啊!尤其是打野,野王中的神级战斗机玩家,简称野神好吗?!”
“吹、吹牛。”苏溪不相信。她明明记得,“鹿先生”才是别人口中的“野神”呢……
“嘿,你还不信?来来来,带你玩一局你就知道了,哥哥带你摘星星……”
于是苏溪不画画的时候,薛迟就带着她一起玩游戏。事实证明他还真不是吹牛,实力强的惊人!往日那些欺负过苏溪的人,都被薛迟按在地上反复摩擦,随着各种连胜,她的星星像坐火箭一样蹭蹭蹭往上涨……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苏溪脚上的伤势逐渐恢复,开学的日子也日渐临近了。离开半山居的前一晚,姜乔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箱,拿着一只空的瓷瓶下了楼。苏溪拜托她在走之前再问老爷子要点药酒,带回家给腰腿不好的外婆用。
一楼暗摸摸的,唯一的光源来自饭厅的那盏小灯。刚刚从楼梯上下来的姜乔猛然间刹住了脚步,因为她听见争执声正从饭厅传出来。
“我只是去看一看,看一看都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只是想去我爸爸当年……”
“不许提你爸爸!!!”
“爷爷……”裴奕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涩,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情绪,“为什么从小到大,每一次我跟您谈起这个问题,得到的都是这样毫无理由的强硬回答?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您起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让我能够说服我自己,为什么明明是宗门世家的嫡系传人,却无法踏入国术界一步?为什么明明是国术冠军的儿子,却无缘赛场?您既然不希望我参加比赛,又何必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我?自幼时启蒙,无论严寒酷暑,我从未有过一天懈怠,十几年如一日的勤学苦练。可是到头来,这一切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长时间的静默,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姜乔手中握着瓷瓶,立在拐角的阴影处,心里一阵阵发紧。她从未见过这样情绪失控的裴奕。原来他从不说,心里却装着这么多这么多的痛苦……
饭厅的珠帘被人用力掀起,随即一阵风从姜乔身旁掠过,带着怒意的脚步声消失在了楼梯上。
看来今晚的药酒是要不成了。姜乔将瓷瓶揣回口袋里,正打算悄咪咪摸回楼上,却听到久久没有动静的饭厅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唉……这孩子,真是跟你越来越像了。”
姜乔懵了。
老爷子在和谁说话?
难道饭厅里还有第三个人?
她壮着胆子探出头去,目光越过老式的串珠门帘,望向饭厅里间。裴宗元正垂着头立在饭桌前,细细擦拭着手中的什么物件,他的身形不再如平日里那般挺拔,而是因为微微佝偻显出了一丝老态。
“唉……”
他又叹了一声,将手中擦拭好的物件举了起来,那是一只老式的怀表。从姜乔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怀表上的那张老照片。她最近实在是看得太多,所以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那个人。
那是裴奕的父亲,裴新白。
“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来管吧,我老头子是管不了喽……”裴宗元摇摇头,对着照片里的裴新白说道:“当年你不肯听我劝,一意孤行。如今你的儿子长大了,执拗的性子随了你个十成十。你说说,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唉……说到底,其实都怪我老头子不好。当年你走后,我曾痛下决心再不让裴家男儿踏上赛场,甚至动过不让小奕习武的念头。可是随着他渐渐长大,我发现他竟然和你一样拥有极佳的武学天赋时,我就动摇了……原谅我,实在无法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让一个好苗子白白被埋没。因为传承武学,发展壮大,是我辈之责,亦是我一生的心愿……”
昏暗的光线将裴宗元的身影无力拖长,落在花砖地面上,苍凉而萧索。姜乔将视线移开,假装没有看到滴落在怀表上的那滴水珠。她重新缩回拐角的阴影处,努力屏住呼吸,四周围是一片晦暗的月色,有什么可怕的预感开始在她的心中肆意滋生。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看着小奕一天天长大,逐渐长成了你的翻版。我既喜,也忧。我老了,也糊涂了,越来越害怕有一天他会想起他小时候的事情,发现当年的真相……”裴宗元的声音几近哽咽,他捂住脸,大颗大颗的泪水从长满老茧的指缝间滚落:“我更怕他会走上你的老路……我们裴家的男儿,不能再葬送在赛场上了……”
黑暗中,姜乔捂住嘴的手在不住的颤抖,两行泪水无声滑落。
*
暑期结束,大二的校园生活随之开启。
姜乔从开学就一头扎进了国术社里,因为全国高校国术大赛总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让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再去胡思乱想,甚至因为集训这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她和裴奕相处的时间都变得少了。在一起时,她也很少主动提起比赛或是国术社相关的事,他若问起,她便含混的糊弄过去。事实上,她为暑假里提过的那个愚蠢建议懊悔不已……也实在很害怕他会真的这么做。
所幸,裴奕似乎并没有要转入国术社的打算,不但好好的在篮球社呆着,还在入秋后和隔壁的S大打了两场友谊赛。这让姜乔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或许小师叔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也说不定呢?毕竟他那么不喜欢和陆师兄相处,也毕竟……爷爷那么反对。想到这里,姜乔的心又沉了下去……那晚之后,她一直在强迫自己不要去回想,可越是克制,越会在不经意间涌现出许多可怕的猜想……小师叔似乎是遗忘了一段幼年的回忆,这段回忆与他父亲死亡的真相有关。爷爷之所以一直不让他接触国术界,也许是怕他会想起什么……
虽然不知道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但姜乔很清楚,任何一个真相都可能是裴奕无法面对的。
“哎哟!嘶……好痛……”
夜风带入秋意,国术社的教室灯火通明。姜乔和陆毓正在练着单黐手,此刻她因分神而被击中,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痛呼出声。
“姜师妹,你又走神了……”
陆毓摇摇头,一脸无奈的看着她。这姑娘最近是怎么回事?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还行吗?要不然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不用不用,对不起啊陆师兄,我们再来过。”
咏春黐手是咏春拳独有的练习方式,它的独特之处就在于每一次的练习都有着不同的变化,对手法、知觉反应、力和位置都有着很高的要求,需要对练双方在进攻和防守之间保持知觉灵敏,用知觉去带动反应,去感受力和位置的变化……所以,在练习时要求双方都必须高度集中注意力,因为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让对方抓住可趁之机。
姜乔甩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赶出脑中,暗暗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再分心了……
“对了姜师妹,有件事情,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
“嗯?陆师兄,什么事啊?”
“你的小师叔,已经提交了转入国术社的申请了。”
“啪”的一声响,姜乔再次被击中了,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傻愣愣的望着陆毓:“陆师兄,你,你刚才说什么……?”
陆毓凝神看了她好一会儿,嗓音温润中带了一丝疑惑。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我还奇怪为什么一直没有听你提起……据我所知,他已经在几天前退出篮球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