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清晨,薄雾弥漫,随着第一缕阳光破云而出,虫鸣鸟叫声渐起。

姜乔昨夜睡得不好,晨跑时哈欠连天,险些被山路上的树枝绊倒,裴奕也明显不在状态,一副有心事的样子,带着她在山中草草跑了个来回了事。

回到小院时,裴老爷子已经晨起练功了。院子里回响着木人桩的清脆击打声,那声音浑厚有力,又沉又稳,十分有节奏感。姜乔从前在演武堂也见老吴耍过几回木人桩,那时已经觉得一招一式精妙绝伦,如今有幸得见武林宗师练桩,更觉眼界大开,只恨自己的眼睛不够快,无法将那行云流水的招式和沉稳如山的气势尽收眼底。

待老爷子一轮打完,姜乔立马狗腿的递上一杯茶,意犹未尽道:“爷爷,您可真是宝刀未老,打得真好啊!还能再打一遍吗?我刚才都没看清……”

裴宗元饮罢茶水,斜睨了她一眼:“丫头,你想学?”

姜乔点点头。

裴宗元示意裴奕去给他搬张椅子过来,“你师父教你黐手了吗?”

“还没有……”

“那寻桥和标指呢?”

“唔……”姜乔犹豫了一下,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师父是没教,但是小师叔教过一点……她撞上裴奕的目光,后者警告的摇了摇头。

裴宗元端了杯茶往屋檐底下一坐,“那这样吧,你先和臭小子过几招,让我看看你的基本功如何。”他想了想,又嘱咐裴奕道:“臭小子,你下手轻点啊,人家可是个姑娘家……”

日头升起,山中薄雾渐散,穿云而出的阳光给小院渡上了一层金光。

薛迟顶着一头鸟窝,睡眼惺忪的下楼时,正撞上院子里的精彩场面。其实姜乔和裴奕过招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了,但落到某些“没见过世面”的人眼里,就觉得宛如看武侠电影一般带劲,一口一个“卧槽666”、“矮油牛逼啊”……宛如一个智障。相比之下,早已见过两人对练的苏溪就淡定得多了,她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薛迟一眼,摇摇头转身进去了。

不一会儿工夫,院子里两人打完了,双双收了势。

“好,好。”裴宗元赞许点头,对姜乔道:“你师父把你教得不错。”

能得到裴老爷子的夸奖,姜乔心里自然是乐开了花,眼角余光瞥到一旁的裴奕,发现他的脸上竟然也带着淡淡的骄傲感。是了,她有一大半是他教出来的呢……

裴宗元站起身来,走到木人桩前,对姜乔道:“丫头,这回你可要瞧好了。”他说罢便起势,又演示了一遍木人桩的打法。姜乔这次看得聚精会神,全程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但尽管如此,还是只将动作记了个勉勉强强。

裴宗元打完,朝她招招手:“丫头,你来试试。”

姜乔激动的小跑两步上前,依葫芦画瓢的打了一遍。

裴宗元问她:“感觉如何?”

姜乔挠挠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爷爷,我能再打一遍试试么?”

“可以。”

她于是又打了一遍,这次的动作更熟练些,但始终觉得不得要领。

“好奇怪啊……爷爷。”

“哪里奇怪?”

“……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发不出力来呢?”

裴宗元抬手捋了捋胡子,呵呵一笑:“不奇怪,这是因为你现在还无法做到腰马合一,发不出整劲来的缘故。换句话来说,就是还没有到练木人桩的时候。”他说着背起手走到院子中央,神情严肃了几分:“我们咏春这一门,创始师祖为女子,是一门简约精深的武学,它的根源很广,心念根源可通佛理,攻防诀窍可通兵法,甚至棋道,故而禅武合一。小念头、寻桥、标指三套拳法是咏春实战之精要所在,也标示着不同的学习阶段,而木人桩法,则必须要建立在那三套拳的基础之上,对咏春拳的线位、角度、四门等拳理有所了解之后方可练习。因此,木人桩也被称作是咏春拳的精髓,属于上乘武学。须知,练武需持之以恒,不可急于求成,若是只学会了套路,对招式和发力技巧缺少考究,终究会与高深功夫失之交臂的。”

裴宗元其实打从心眼里喜欢这个姑娘,有心想点拨她:“丫头,你若是真想在国术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一定要沉下心来潜心修行,修技艺更要修心。中华武学博大精深,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文化传承,富含哲理与禅道,值得每一个习武之人用尽一生去细细探索与感悟。如此,方不愧初心……”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姜乔听得心服口服,郑重点头道:“谢谢师公,我明白了。”

吃过早饭,山下的娃儿们都上来练功了,四人小组无事可做,薛迟便提议去后山玩。

半山居的后山是一片葱郁的山林,沿红色的土路直上,没有任何标识,与湛蓝的天空构成一幅自然野性的风景画。这里虽然还未开发,却是小镇孩子们的欢乐场。林子里有山泉有小溪,能抓鱼摸螃蟹,即便是酷暑也十分荫凉,山顶上有一块巨石,是俯瞰整个县城和观看落日的最佳之处。

薛迟早将四周围山路摸了个熟透,一路上充当着导游,绘声绘色的讲解着沿途风光。苏溪听得心生向往,庆幸自己此行带了画板,可以去写生了。只是大大的画板背在她的小身板上,走得着实有些吃力,从后方看,活像某种带壳的爬行动物。

哈哈,乌龟妹。

薛迟在心里默默地给苏溪起了个新外号,觉得心情颇好:“结巴妹妹,你累不累,要不要哥哥帮忙啊?”

苏溪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似乎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果然,下一秒,薛迟冲她咧嘴一笑:“只要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

苏溪扭头就走,去追前方的姜乔二人。

“哎哎哎,去哪儿去哪儿?回来回来……”

薛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画板,不让她到前面去做电灯泡。苏溪被他拽住动弹不得,气道:“你干、干嘛呀?!”

“你还没叫我好哥哥呢!”

“你放、放开我!”

“不放不放就不放……”

“你……”

“别你你你了,你今天就跟着哥哥我走就行,这里我熟得很,放心你丢不了。”薛迟说罢摘下头上的渔夫帽,不由分说的扣到苏溪脑袋上:“戴上,脸都晒红了。”

苏溪气得伸手就想把帽子拽下来甩到他脸上,却在薛迟轻飘飘一句话后收回了手。

“山里日头毒得很,晒脱皮了可是会变丑的哦……”

那个“哦”字拖着长长的尾音,落进苏溪的耳中,她恨恨的想,这个人果然还是很讨厌!

前方牵手漫步的二人全然没注意到后面的动静,或者说,他们已经忘记了后面还有两位同伴。薛迟盯着前方的两道身影,越看越不爽,暗骂了一声臭情侣。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对着苏溪痞痞一笑。

“结巴妹妹,哥哥带你抄个近路如何?”

“……”

*

淙淙水流声渐近,前方山路一转,一条清澈的小溪就出现在眼前。小溪周围树木繁盛,确实非常荫凉,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中漏入,悉数洒入小溪中,像一条波光粼粼的水带。

“哇!好美啊!”

姜乔忍不住脱口而出,转头去喊苏溪:“溪溪你快看……”然而身后空空****,哪里还有人影?

“诶?!他们人呢???”

山上的信号不太好,姜乔联络不上苏溪,急得团团转:“小师叔,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的,这附近阿迟很熟了,不会走丢的。”

裴奕牵着她在溪边的一块平坦大石上坐了下来,他似乎一路上都有心事的样子,一直皱着眉头。姜乔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小师叔,还在想那件事吗?”

裴奕“嗯”了一声,顺势捉住她的手,握入掌心:“我一直在想昨晚你说那些的话……”

溪水清澈见底,五颜六色的鹅卵石静静的躺在水底,被折射而入的阳光印上了五彩斑斓的光芒。姜乔默默踢着水面,望向水中倒映着的那张清俊面庞,随着水波逐渐**漾开去……她想起了昨晚,在那个昏暗的阁楼之上,裴奕终于对她说出无法参加比赛的原因时,脸上那无比落寞的神情。

“我答应过爷爷的,不参加任何国术比赛……”

原来,小师叔和师公之间竟然有过这样的约定,虽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约定,但她知道眼神是不会骗人的,她能从小师叔的眼神中看出他有多么向往那片赛场……

“只是去看看比赛,应该没关系吧?”

裴奕难得迟疑了一下,问她:“所以……你真的确定吗?我可以以替补的身份进入会场观看比赛?”

“嗯,我确定。”姜乔点头:“之前比赛时,若琳学姐就是挂着替补的名牌进入会场的。但前提是……你必须是国术社的成员,才能获得替补的资格。”

言下之意是,必须过陆毓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