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当头,葡萄架下的荫凉正好,太师椅上的老头站起身来,一身青灰色的唐装,花白胡子精神矍铄,手中打着蒲扇,身板十分硬朗的样子。
宝刀未老。
这是闪入姜乔脑中的第一个词。不肖多说,这便那位是国术界传说中泰山北斗的人物,前武联会会长,一代宗师裴宗元老先生了。
裴奕侧过身,将身后两个姑娘让了出来,简单的做了介绍。
不知是天太热了还是太过紧张,姜乔的手心直冒汗,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两张出奇神似的脸上。不得不说,裴家的男人无论老幼,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挺拔。眼前这爷孙二人,挺直的脊背与不苟言笑的神情宛如复刻,两张“冰块脸”颇有威力,顷刻间便令小院中沸腾的暑气消退不少。
院子里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疑惑的望向姜乔,因为苏溪早已礼貌的问了好,只有她一直傻愣愣的站在那,完全沉浸在对武林宗师的仰望之中。
“……咳咳。”
有人清了清嗓子,似乎终于没法淡定了。这个笨蛋,关键时刻开什么小差呢?还不快叫人……
姜乔这才回过神来,条件反射之下张口就想喊“师公”,却不料刚喊出半个字就被人暗地里踩了一脚,她这才想起某人的叮嘱,有苦说不出,只好改口喊了一声“爷爷”。
喊完她就后悔了。论辈分,她是吴蔚的徒弟,确实是应该尊称裴宗元一声师公的。唉,真不该听小师叔的……
裴宗元的目光落到眼前这个小辈的身上,带了些审视。他是老江湖了,早在他们踏入院门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姑娘,举手投足敏捷灵动,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那是练武之人独有的。他早已不止一次听自家徒弟提起过这个小辈,言语之中满是赞扬,今天一见,他也觉得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呢……
裴宗元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摆手招呼道:“好好……都别站着了,进屋说话吧。”
一旁的裴奕暗自松了口气,跟随着一同进了屋。这样就算过关了吧?见家长的场景他设想过无数次了,要说没有过担心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老头性格古怪,某人又憨得像驴,万一出点什么状况……但幸好傻人有傻福,这只驴似乎还挺合老头眼缘的……
*
待安顿好,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姜乔和苏溪下楼去厨房帮忙张罗,路过饭厅时就听见里面传来薛迟这个马屁精的声音,似乎正在和老爷子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把老爷子逗得眉开眼笑。不多时,开饭了,众人围在一桌吃饭。小少年们大概是操得狠了些,狼吞虎咽吃得飞快,吃饱后一溜烟下山去了。
饭桌上只剩一老四小,边吃边说着话。裴宗元问了姜乔一些关于她师父老吴的事,全是闲话家常,姜乔一五一十的都回答了。她今天难得矜持了起来,说话轻声细语,吃饭细嚼慢咽,那筷子跟长了眼睛似的,只夹菜不夹肉。某人看不下去了,干脆替她夹了几筷子肉,她却涨红了脸,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
薛迟奇道:“咦?乔妹子你今天怎么才吃这么点?平时不是比我吃得还多吗?而且今天怎么不吃肉了?你不是最爱吃肉的吗?”
姜乔气得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夜里躺在**她十分后悔,肚子咕咕咕叫个没完,饿得睡不着。隔壁床早已传来了苏溪均匀的呼吸声,她却翻来覆去睡意全无。窗外月明星稀,山中深夜极静,黑暗中她的听觉灵敏,耳朵动了动,目光挪向了房门的方向。
门外的脚步声很轻,由远及近,行至房门前停住,在门扉上轻轻扣了扣。
是谁?
她翻身下床,动作很轻,踮起脚尖走到门边,轻轻扭动把手打开了一条门缝。走廊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探出头去,刚想出声询问,嘴却被人捂住了,熟悉的清冷气息瞬间将她包围,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道——
“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那人带着她在黑暗中穿梭,沿着漆黑的走廊到底,轻车熟路的拐上了阁楼。阁楼的小屋带着一股尘封已久的味道,不像有人住的样子。裴奕轻手轻脚的把门带上,然后打开了手机的亮光,冷光投映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他对着姜乔一笑,压着嗓子说了一声:“到了。”
姜乔有些发懵,揉了揉还未适应光线的双眼,问:“小师叔,这是哪里?你为什么不开灯啊?”
裴奕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不能开灯,爷爷会发现的。”
在自己家还要偷偷摸摸?姜乔被他这做贼的模样弄得满头问号,目光跟随着手机的光线向四周围看去。在逐渐适应光线之后,她发现这是一间几平方米的小屋,满满当当的摆放着许多物件,有老式的电视机和录像机,边上的架子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一排排黑色录像带,随处可见的奖杯、金牌和证书,还有一面密密麻麻挂着各种比赛获奖照片的墙壁。
姜乔惊呆了,心中隐约有个念头升起……她从裴奕的手中接过手机,走到墙边仔细去看那些照片。皎洁的月光从阁楼窗户的缝隙间渗入,混着手机的冷光,落到那一张张照片上。满墙的照片中都是同一个年轻男人,眉眼轮廓与裴奕有九成相似,只是镜头前挂着金牌举着奖杯的那张笑脸太过意气风发,与裴奕的清冷截然不同,又或者说,姜乔从没在裴奕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采。
“小师叔……这是?”
“我爸爸。”
果然,和姜乔猜测的一样,照片中的人就是裴奕的父亲,那位曾经高立于国术界神坛之上的不败神话,裴新白。她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了,也明白了裴奕为什么会带她来这,这间屋子对于他来说,意义重大且深远。
“这么多的荣誉,真了不起啊……”姜乔喃喃道:“小师叔,你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他从小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的榜样……”裴奕向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有着难掩的激动神色,他抬手取下右边挂得最高的那个相框,抬起袖子小心翼翼的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你看,这张就是我爸爸参加全国高校国术大赛夺冠的照片,他那时和我现在的年纪差不多。”
姜乔接过相框,去看照片里的人。她记得裴奕曾经说过,全国高校国术大赛是他爸爸一战成名的赛场,果然照片中的裴新白模样还带了些青涩,同眼前的裴奕更加神似,一只手捧着奖杯,露齿大笑,另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食指直直指向上空,带着十分的轻狂。
“这是个什么动作?”
“这是我爸的标志性动作,他每次夺冠时都会做,他说这个动作表达的意思叫“永不言败”!”
姜乔再去看其他的照片,果然是这样,每一张照片里的裴新白都是这个动作。那根高高的竖起的食指,仿佛要将天都捅出个窟窿似的。永不言败啊……真是轻狂得令人心生羡艳……
“小师叔……你对你爸爸的印象还深吗?”
她指的是活着的时候的印象,裴奕显然也听懂了,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几乎没什么印象了,我那时年纪太小了……”阁楼的光线太过昏暗,手机的冷光从相框反射到裴奕的侧脸上,一丝温度也无,他的另一半侧脸笼在月光中,似乎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我只记得我爸爸在家的时间很少,不是在参加比赛,就是在参加比赛的路上,我对他的印象更多的是在赛场上,因为我从电视机里看到他的时间比实际跟他相处的更多……但我印象很深的一点是,我爸爸他从来没有空着手回来过,这满屋子的奖杯、金牌,都是他那时赢回来的。”
裴奕顿了顿,再度开口时声音有些艰涩:“后来他和妈妈一起出了车祸……爷爷带着我从湖边别墅搬回了半山居,他把爸爸所有的东西都锁进了阁楼里,很长一段时间,爷爷都不许我踏进这个房间一步……”
“后来呢?”
“后来……我学会了开锁。”
“……”
姜乔想起高中时曾有一段时间在天台练功的经历,那时某人就向她展示过熟练的发卡开锁手艺。
“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一种感觉,觉得我爸爸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他只是用另外一种方式在教导我,陪伴我,和我一起成长……”
姜乔从未见过这样的裴奕,一时间许多感慨浮上心头。
阁楼上这个小小的房间,是裴奕幼年时期的避风港,承载了他对父亲全部的思念和追忆,这一块块奖杯、金牌,一盘盘录像带和一张张照片早已跟随着流逝的时光一同融入他的骨血,化作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全部的精神支柱。她曾经无数次听他提起过自己的父亲,无一不是十分敬仰和崇敬。裴新白,武联会最高连胜纪录保持者,赛场上的巅峰王者,国术界陨落的武道天才。对于从小活在父亲光环中长大的裴奕来说,所追寻的方向,无非就是父亲曾经叱咤风云过的那片赛场。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长大了,长到和他当年初次夺冠时同样的年纪了,真的很想能有一个机会证明给他看,我不愧是他的儿子。”
听见裴奕这么说,姜乔再也忍不住了,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许久,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的问题。
“小师叔,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参加比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