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在办公室一连接了三个电话,第四个是年赤水打来的。

听说洪息烽有空,年赤水放下电话就过来了。

“家门不幸啊,居然出了这种丢人的事。”年赤水一坐下,就开始叹苦经。“息烽啊,我来找你,不是想叫你打招呼,是想听听你的主意。你说,像这样的事,应该怎么办呢?昨天我一个晚上没睡,翻来覆去想不好。”

“办法就是两个。”洪息烽看来也早已作过思考,所以当年赤水提出问题后,并没有犹豫。“一是给市公安局打招呼,让他们从轻处理;二是依法办事,干脆借这个机会,和刘凯里作个了断。”

“要从轻处理,也不容易。”年赤水道。

“是啊,现在的新闻舆论越来越开放了,特别是网络发达以后,靠压是压不住的。我们说句话,让公安机关改变定性,不作强奸处理,或许他们也会听从。”洪息烽分析道。“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当事人把事情捅向媒体,或者通过网络大量传播出去,结果会怎么样呢?如果那样,我们都会很被动。公安被动,你也被动。舆论指责的不仅仅是公安机关,还会指责你这个省政协主席,为了包庇女婿,不惜动用公权。更何况,到那个时候,你女婿干的这件丑事,可能会被再三渲染,搞得全国人民都知道。那样的话,你的脸也没处搁,而且还得照样依法处理。”

“是啊,这正是我担心的。”年赤水道。

“我们再分析一下,要不要借这个机会依法办事,作个了断。”洪息烽继续道。“我听说,你女婿刘凯里这人很不象话,这些年来,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做生意,赚了不少钱,这也不去说他了。更糟糕的是,有了钱之后,整天就是吃喝嫖赌,在外面玩女人。据我所知,他在外面的情妇就有好几个。现在玩得越来越出格,竟敢酒后乱性,犯下强奸罪。你知道吗?被强奸的是名大学生,她是新到娱乐城来端茶水的。刘凯里觉得她长得清纯,硬要和她发生关系,可人家不从。于是,刘凯里就拿出一刀钱来,往人家脑袋上砸。砸完了,就拖到房间里强行发生关系。这种行径,简直是令人发指,畜牲不如啊!像这样的人,还配做你年主席的女婿吗?你还愿意继续把他留在你家里,看着他进进出出吗?即便这次侥幸不被处理,你能保证他下次不再犯事?说不定,这次你保他出去,下次他会一犯再犯,越犯越严重,最终搞得你没法收场。”

“这倒是个事情。”年赤水脸色很尴尬。看来,他最不希望听的就是这些,但又非常真实。

“高干子女的教育是个问题啊。”洪息烽叹道。“我再跟你谈谈我们的邻居常老家的事吧。想当年,常老在岭西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规矩也很重,下面的干部都怕他啊。可他心疼闺女,闺女偏偏喜欢上了月湖区土管所的谈三都。这个谈三都不务正业,也是个吃喝嫖赌的料作,和你们刘凯里倒有七八分相像。他常在外面惹事,都是常老出面搞定的。而且,常老还经常帮他打招呼,让他调动工作,一步步提为市国土局的副局长。现在常老退下去了,没实权了,他觉得人家没利用价值了。于是,又在外面有了新欢,闹着要了常老闺女离婚。开始,常老也犹豫再三,舍不得闺女守空房。现在,他下定决心了,同意他们离婚。我们省市纪委也介入了,对谈三都违法乱纪问题进行全面调查。常老很后悔地对我说:早知会有今天的话,哪会一再对他宠溺,不如以前对他进行处理,那个时候离婚的话,也不会搞得现在这么被动啊。”

“你说得没错,刘凯里和谈三都一样,都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年赤水道。“这些年来我们都忙于自己的工作,疏于对子女的教育管理。在子女找对象方面,也没有给他们好好把舵。她们偏于看中外表,找的尽是些缺德的家伙!”

“是啊,也难怪人家骂我们不懂得如何培养干部,总是搞带病提拔。”洪息烽苦笑道。“其实,我们并没有火眼金睛,要是有的话,怎么自己子女找对象都没找好呢?道理都一样啊!”

“依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年赤水再次求助。

“如果真要依我,换句话说,如果这事发生在我家里,那我将选择后者,干脆就借这个机会处理掉这个缺德鬼。”洪息烽道。“如果支持公安机关的处理,当事人也不会到处闹事,我们再跟他们打打招呼,让他们尽量避开新闻媒体。那么,刘凯里处理了,人家也不知道刘是你女婿,没人会在背后议论你。退一步讲,即便让媒体知道了,因为你已经大义灭亲,还让女儿和他离了婚,你已经站在了正义的一方,媒体要写文章,那也肯定是表扬你的文章。从政治分上算,你没有失分,反而会得分。在岭西百姓面前,也会有更好的形象。”

“好吧,我回去再商量商量。”年赤水狠抽了口气,显然心灵受了重创。“或许你说的很对,像这样的缺德鬼,留在身边,迟早都是祸害,是个丑闻啊!”

送走年赤水,秘书小阮进来来,一副紧张兮兮的神情。

“出什么事啦?”洪息烽道:“不会又出什么大要案了吧?”

“这回倒不是。”小阮笑了笑,道:“但是,也是件大事。刚才办公厅电话通知,说下午要开个常委会,讨论一下当前的意识形态和舆论宣传问题。还要通报一下中央巡视组的有关巡视情况。”

“这算什么大事?”洪息烽把头一歪。

“下午的会议是有针对性的。”小阮悄悄地道。“社会上已经在议论纷纷了,因为这几天网民闹得很厉害,都是针对巴纳雍他们的,要不,您打开来看看?”

“好,你把我打开来。”洪息烽对电脑不太懂,让小阮操作好以后,自己再过去看。

“书记,这是金阳网论坛,上面有好多帖子,都是议论巴纳雍的。”小阮指着那些帖子的标题道:“其实版主已经删了不少过激言论了。这些,已经是比较温和的了。”

“大家说些什么?”洪息烽问。

小阮便打开其中一个帖子,道:“您看,他们在议论,说巴纳雍儿子搞房地产,难怪现在金阳房价这么高,老百姓的钱都转到他儿子口袋里去了。您看,因为怕版主删,他们在议论巴纳雍时,用的都是拼音字母,或者谐音字。其实,他们说的都是巴纳雍。”

“这是他咎由自取,我说过多少回了,他就是不听。”洪息烽道。

“书记,由于版主删帖厉害,很多网民转移阵地,把议论巴纳雍的帖子,发到了北京、深圳的一些论坛上去了。”这时,小阮打开了北京的论坛。“您看,在这些论坛上,网民说话没有顾忌了,他们想说啥就说啥,可把巴书记整惨啦!”

“现在的网民,不太好对付啊!”

“就是,有好多人在议论,说这次中央巡视组来岭西,主要是针对巴纳雍来的。还有不少人在感叹:这个姓巴的,怎么还没有被‘两规’呢?好像他们整天没啥事儿干,就干巴巴等着巴纳雍犯事似的,太不像话啦!”

“还有别的议论吗?”

“主要是针对巴书记的。另外,议论崔部长和轩部长等其他一些领导干部子女的帖子也有一些。”小阮道。

“所以,下午要讨论一下意识形态,想想应对之策。”洪息烽已经明白了小阮的意思。“早听我的多好?何必非闹到今天这一步呢?”

小阮盯着洪息烽的脸,想搞清楚他内心的想法。

“在中国搞反腐败,光靠人治不行,法治也不行。”洪息烽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道:“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要加强舆论监督!”

小阮听了有些奇怪,因为洪息烽所说的,与小平同志说的一手抓教育一手抓法制有些不一样。

“在人治和法治之外,再加一条,舆论反腐!”洪息烽笑着对小阮道:“你看,我到岭西后,已经多次讲过要管好领导干部子女经商的事,也出台过多项举措反腐,可是,这些领导干部就是听不进去,以为我眼红他们,想拆他们的台。现在好了,舆论起来了,网络开始监督他们了。看来,网民的权力大啊,比我这个省委副书记的权力还大。现在岭西的领导干部,私底下最怕的就是网民,可我不怕,我从心底里喜欢。有网民的支持,岭西的反腐倡廉建设就有希望了。”

不过,在下午的省委常委会上,洪息烽的观点可没有这么直白。而且,他的话也不多,大多时候都在听其他常委发言,像是对这件事兴趣不大。

“洪书记,现在网络监管是公安机关负责的,这件事还希望洪书记管一管。”轩天柱看了看巴纳雍,又看了看洪息烽,仿佛他是在为巴纳雍说情。“现在全国几大网络论坛上,对巴书记的议论相当偏激,现在的网民充满‘仇官’‘仇富’情绪,对他们的这种网络暴力行为,我们得采取措施,不能任由他们胡来啊!”

“这个观点,我支持啊!”洪息烽轻描谈写地说。“公安机关应该支持宣传部门抓好网络监管工作嘛。这件事,你直接和网络监察处商量就行,我没有不同意见。”

“现在省内的网络舆论还好控制,就是省外的网站,很难监控。”轩天柱很为难地说。“网络监管处的同志已经和外省的同行联系过了,可是外省的工作积极性不太高,责任心也不太强。今天这里删了,明天那里又冒出来了。我们希望你出面和外省的领导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下面施加些压力。”

“我说话管用吗?全国那么多网站,需要多少人往下面打招呼?招呼今天打了,过几天人家又发帖怎么办?又去打招呼?”洪息烽一连串的反问,带着一股子气。“所以我说,靠硬压也不是个办法啊。古人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用硬堵硬压的办法,是不能防洪的。”

“那你说怎么办?”轩天柱笑道。其实,他是把皮球踢给他,在将他一军。“我们想听听洪书记的指示。”

“还是李世民的话说得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既然水势汹汹,大有覆舟之势,我们不如顺应水势,把舟搁在岸上,岂不是一了百了,大家都省心?”洪息烽道。

“你的意思是?”轩天柱还没听太明白,尽管他是搞宣传工作的。

“我的意思很明白,而且态度也很坚决。”洪息烽道。“凡是领导干部子女经商的,都得按规定进行整改,该转行的转行,该停业的停业。如果有明显的违法违纪行为,应当主动向有关部门说清楚。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相信网民的议论就会嘎然而止。汹汹水势,很快就会变得风平浪静。我要强调的是,我针对的并非纳雍一人,你们在座的各位,有同样情况的,都得这么做。我还要强调一句,我的话听起来很刺耳,但是良药苦口,希望大家体会到我的一番心意。”

“今天主讨论的议题是意识形态问题,子女经商的事,可以以后再议。”崔务川突然插了一句,悄悄看了一眼巴纳雍,但不敢直视洪息烽。

巴纳雍理解崔务川的援助,也开口道:“是啊,子女经商是要进一步规范,但今天,还请洪书记帮助处理一下网络舆论问题。我这个金阳市委书记现在很被动,工作不好做啊。”

常务副省长凌黔西笑道:“是啊,让网民牵着鼻子走,那怎么行呢?我也主张采取强有力的措施,把网络舆论压下去。”

洪息烽看了看凌黔西,忍不住皱了皱眉。听说他女儿也在经商,但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洪息烽感觉到了在一个班子内部被孤立的痛苦。好在他这人脾气比较倔,独霸也能成强,就朝那几位瞪了几眼。

洪息烽的援军也有。老大卢仁怀发言了。“这个问题,确实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网民会这么关注?是因为现在网络上的‘愤青’太多,‘仇官’‘仇富’的人太多,还是我们自己不够检点?我看,可能几个方面的因素都有。”卢仁怀语速不快不慢,像是车子行驶在闹市,始终不超过五十码。“我的意见是,网管一定要管起来,不仅省内要管好,省外也要加强联系,不能让偏激言论影响了我们岭西党政领导班子的形象。但是,另一方面,刚才息烽同志说得好,我看领导干部子女经商的事,还得好好研究,尽快作出纠改。迟纠不如早纠,迟改不如早改。具体怎么改,大家回去以后好好考虑考虑,请纪委替省委拟一个初稿出来,到时候再专门开个会。”

出了会议室,崔务川和轩天柱很快就分流到了巴纳雍身边。在楼下停车场,三人站了一会儿,一时说不出话。轩天柱犹豫再三,道:“老大现在站在洪息烽一边,看来,纠改是迟早要搞了。”巴纳雍摸了摸肥嘟嘟的大脸,道:“让他们搞吧,但不能乱搞。等虞锦屏把初稿拿出来后,我们再合计合计,该顶的还得顶。”

晚饭后散步了半小时,洪息烽又到办公室坐坐。翻了两本文件夹,忍不住又想起白天开会的情景。这些省委常委里面,居然有这么多人子女经商办企业,而且个个都打着老子的旗号,轻松赚钱。如果说下面一个领导干部利用职权收受几万几十万算是小贪的话,那么省委常委里的这几个人,无疑该算大贪。不仅贪,而且还贪得滑头,不让人抓住把柄。你要把抓,他还以种种理由反驳你。是啊,领导干部子女经商的,又岂岭西一省,全国哪个省哪个市不是如此?既然在省委常委里面如此孤立,今后是要坚持下去,还是由着他们去?自己一门心思反贪反腐抓队伍抓作风,会不会让人家误以为自己眼红,也被列为“仇富”行列?

正在信马由缰地想着,电话想了。虞锦屏听确认洪息烽在办公室,便直接从省委大楼那边过来了。

“什么事非得亲自跑来说啊?”洪息烽随口问道。

“这次可是捅出大漏子来啦!”虞锦屏神情紧张,像是她自己犯了错误。“我们把谈三都和刘凯里都‘规’起来了。经过内查外调,发现他们的问题非常严重。谈三都不仅整天吃喝嫖赌,而且利用职权收受贿赂,数额巨大;谈三都经常打着他岳父的旗号出去拉生意,有时还敲诈勒索,强买强卖,攒下了大量的非法资产。”

“这也没什么奇怪,都在意料之中嘛。”洪息烽一点都不吃惊。“既然有问题,你大胆查。查出问题,你就大胆处理。反正他们的岳父都已经放弃他们了,不会出面保他们的。”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们本身。”虞锦屏还是很紧张。“还有比他们更重要的。”

“什么问题?”这回,洪息烽倒有些紧张起来了。

“他们俩的岳父呀?”虞锦屏道。“常老和年主席可都是省里的老领导,这两个案子,现在都扯上他们了呀。”

“扯上他们?”洪息烽问道。“怎么个扯法?”

“常老在担任副省长期间,经常出面给金阳市政府领导打电话,让他们给谈三都提职。而且,在谈三都赌博欠债、在公司兼职取酬、接受异性按摩等方面的问题被纪检机关调查后,他让市委主要领导出面给纪委施加压力,让他们停止了对谈三都的调查。这些问题,其实都违犯了党纪。”

“那么年赤水呢?他又有什么问题?”洪息烽问。

“年赤水的问题更糟糕。”虞锦屏道。“他的女婿刘凯里是做生意的,不仅刘凯里本人经常打着岳父的旗号乱搞。更重要的是,年赤水本人在担任省委副书记期间,也经常给有关部门打招呼,让他们支持刘凯里经商。其中有一件事最麻烦。刘凯里曾经买下过铜州市市区的一块地皮,年赤水给铜州市领导打招呼,让他们以虚假招标的方式把这块地给刘凯里,而且价格还比市场价低好多。”

“不象话!”洪息烽道。“我就知道,领导干部子女经商不会有好结果,护犊子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看,常老和年赤水,这不都犯事了?这些可都不是小事啊,要按党纪条规去套,可都是上纲上线的呀!”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虞锦屏问。“按理,应该及时上报中央纪委。他们俩可都是中管干部。”

“该报还得报。这也怪不得我们。”洪息烽道。“我们马上去向怀仁同志汇报一下,过一下他的程序,再上报中央纪委。”

中央巡视组来得早,可现在还在岭西,因为他们巡视的内容多,时间慢。

中央纪委调查组来得晚,可现在已经走了,因为他们调查的内容简单,岭西省和金阳市纪委的基础工作做得也好。

再次召开省委常委会的时候,中央的处分决定也已经下来了。卢仁怀说:“下面,请息烽同志宣读一下中央的处分决定和通报。”

经中央批准,中央纪委给予常老党内警告处分,给予年赤水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在洪息烽宣读的通报中,中央纪委要求全国各地的领导干部吸取这一反面教训,认真抓好整改,防止类似问题的再度发生。

放下文件,洪息烽环顾大家,道:“在这里,我还想补充几句。这次常老和赤水同志的问题,教训确实非常深刻。但是,他们的问题也确实不轻,如果不是我们岭西省委向中央纪委求情的话,可能处分还会严重得多。常老至少得给严重警告,赤水可能职位都难保。我和锦屏、遵义、仁怀一起商量,认为常老和赤水的问题固然有,但他们现在也是受害者。两人的女婿都忘恩负义,给他们以沉重的打击。即便曾经打招呼帮助过他们,但他们的非法所得,也不会落到常老和赤水的口袋里了,没有必要让他们雪上加霜。更何况,这次对谈三都和刘凯里的调查,是常老和赤水他们本人提出来的,他们是坚决支持的,我们不能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应该让主动反腐除恶的人受到益处,消极反腐甚至抵制反腐的人受到严惩。我把这个观点向中央汇报以后,他们也很赞成。所以,最后给的处分还算行,方方面面都过得去。”

卢怀仁接过话题道:“怎么样?下面大家谈一谈,看应该怎么吸取教训?关键是自我查找一下,看看我们在座的,有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特别是子女经商办企业的,更要仔仔细细地对照检查。”

巴纳雍看了看崔务川、轩天柱和凌黔西,发现他们都在看笔记本,只好也把头一歪,看着旁边的桌角。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就在三天后,省委常委会再次召开,卢仁怀再次让洪息烽宣读文件和通报,还是关于省部级领导干部子女经商问题的。但是,被处分和通报的,这次换成了岭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处分的档次也提升,成了撤销党内职务。同时,决定撤销副省长职务,按程序办理。

岭东的常务副省长,在座的常委几乎全都认识,有的还非常熟悉。特别是凌黔西,称得上是他的老朋友。因此,在洪息烽读完通报后,凌黔西就伸手来拿,仔细研究起来。

洪息烽说:“看来,中央对领导干部子女经商办企业的事,已经重视起来了。一连发了好几份通报,说的都是同一类事情。其实,他的事和我们年赤水的事比较相似,只不过手法更明显、性质更严重罢了。据说,他儿子已经判刑,几千万非法所得也都已没收。老子官没了,儿子钱没了,现在看来,父子俩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大家看看,有什么想法和体会?别藏着掖着,有话都说出来,一起讨论讨论嘛。”卢仁怀看了看大家,可是想发表意见的人并不多。于是,他接着道:“这个问题还真是棘手,究竟怎么整治和纠改,我们和锦屏一时商量不好。我的想法是,最好等中央统一下个文件,我们再具体贯彻落实。你们看呢?”

“不,我觉得岭西应该先搞起来。”洪息烽有些武断地抢过话来,高声道:“早点搞,就可以让我们的干部少犯错误。常老和赤水已经被处分了,难道我们还想让其他同志也跟着受处分吗?岭西的问题已经不少了,我们不能再犯错误了。文件早点出台,不是害大家,不是和大家过不去,这是对我们大家的爱护啊!”

“好吧!”卢仁怀看其他同志都低头不语,当大家有些认同了。“锦屏同志,你尽快把初稿拿出来,这周就放到会上议一议,争取尽快出台。而且,我们省领导要带头执行。”

就在当天晚上,又出大事了。

事情没出在岭西的海陆空,而是出在网络上,主要在外省。

尽管不久前洪息烽和轩天柱都给相关省份的领导打了招呼,让他们在本省范围内的网站上加强监管,删除了不少不利于巴纳雍等人的偏激言论。但是,才过几天,被删去的帖子又改头换目上来了,而且越来越多。不仅在以前的那几个省有,现在是全国十几个省都有。理有甚者,有的还发到了境外的网站上,还搞出了英文版!

这些言论,就像一把把钢刀,直插岭西众高官的心坎上。

“为什么巴纳雍还在位?他要到什么时候才下台?”

“听说巴纳雍和崔务川、轩天柱等人都被‘两规’了,最近没有在媒体公开露面。”

“中央巡视组在岭西发现了领导干部子女经商的许多问题,现在正和中央纪委调查组的同志密切配合,将巴纳雍等贪官一举拿下!”

“中央纪委在调查常老头和年赤水等人的案件时发现,岭西高官子女经商问题非常严重,专案组组长誓言:就是要把岭西查个底朝天,也要揪出这伙贪官!”

在这些“谣言”式的议论同时,还有人将岭西省大四套班子、小四套班子以及地厅级领导干部子女经商的情况,来了个“人肉搜索”,全部在网上晒了出来。不仅有名有姓有事例,还公布了所有这些人的照片。

第二天上午,洪息烽在国土工作电视电话会议上发现,巴纳雍等人的脸色憔悴,一点笑容都没有。

第三天,这些人脸变黑了,肉少了,像是瘦了一圈。

第四天,洪息烽办公室里来了一批重要客人。他们不是别人,正是:巴纳雍、崔务川、轩天柱。

洪息烽笑道:“哟,稀客啊,稀客,怎么都来啦!”

再仔细一瞧,怪了,昨天前天还憔翠得没人形的,今天却一个个面色红润了起来,像是吃了千年野山参,突然长得精气神!

洪息烽纳闷,实在想不出这拨人哪来的喜事。

还是巴纳雍先开了口,道:“洪书记,今天我们来,是专程向你道歉的!”其他人也都一起点头,显得很真诚。“你在会上强调了多次,要求对领导干部子女经商问题进行纠改,可是说实在,我们这些人有私心,把你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实在是对不起你,现在想来,心里有愧啊!”

“哪里哪里,你们知道我这片心意就成。”洪息烽先谦虚几句,还不知道他们接下去会说出什么。

“这段时间岭西出了不少事,领导干部子女牵扯出家长的事,让我们很受震动。包括岭东的事,也一样,我们很受教育。再联想到你这段时间反复跟我们说的话,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完全应该按照你说的意思去做,抓好纠改,决不能犯错误。”

“你们准备怎么纠啊?”洪息烽笑了笑,觉得凭眼前这些人的料作,决不可能真纠。他只是想知道,他们究竟想出了什么花招来应付他。如果花过了头,他决心扳起脸来,把他们训一顿。

“我们商量过了,决定把子女经商赚到的钱,全部捐给社会。”

这回,洪息烽彻底愣住了!

他以为耳背了,眨巴着眼睛问道:“什么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承认,这些年我们也在明里暗里给子女经商提供了些条件,有些钱可能也挣得不那么光彩。”巴纳雍态度很诚恳。“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所有赚来的钱,全都捐给社会。”

“这个弯转得不小啊!”洪息烽吃惊得还没有缓过神来。“那么,你们准备怎么个捐法?”

“本来,我们想直接捐给红十字会和慈善总会的。后来一想,捐出去以后,企业很难运转起来。”巴纳雍道。“所以,我们想来向你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这样:把三家企业整体捐献给岭西省慈善总会,包括以前赚到的钱一起捐。捐出去之后,三家企业就成了慈善总会的下属单位,我们三位的儿子,以后就给三家企业打工,每个月领份工资。一方面,继续为慈善事业作贡献。另一方面,也让他们有事做,省得他们整天在社会上混,那样的话,我们也不放心呀。”

“这当然可以,我完全赞同。”洪息烽道。“只是,你们动作太大了点,会不会不太情愿。如果到时候反悔,你们可别来找我。这可是你们自愿捐的啊?”

“不反悔,我们想好了,决心不反悔。只要子女平平安安,我们做长辈心里也踏实。”巴纳雍道。“现在有个问题,就是想请教一下你。如果今后在调查案件过程中,发现我们以前帮助子女经商办企业,出面打过招呼,或者有什么违法违纪问题,怎么办?因为我们已经把赚到的钱连同整个企业都捐出去了,到时候,你能不能帮助说说,来个既往不咎,不再追究我们的责任?”

“这个这个,这个不过分。”洪息烽拍了拍脑袋,道:“虽然,中央文件上没有这么规定,党纪条规上也找不到依据。但是,我可以根据已有的惯例,还有我们做人的情理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把一切都捐给了国家和社会,即便查出刚才说的那些问题,肯定既往不咎。中央纪委要来查,我来帮你们说情,他们肯定会把我的意见听进去的,人都是通情理的嘛。”

“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巴纳雍笑道:“那我们就这么办了。还有,慈善总会的事,还请你和仁怀、遵义他们商量一下。”

“没问题,我呆会儿就找他们说去。”洪息烽也笑道:“恭喜你们啊,你们家各少了一位私企老板,却都多了一位国企高管。今后父子齐心协力,共同为社会挑担子尽义务啊!”

不久,岭西省慈善总会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仪式。包括卢仁怀、聂遵义、洪息烽等在内的省委省政府领导全部出席会议。会议通报了巴、轩、崔三家企业整体捐给慈善总会的决定。在此之前,国资、审计等部门已经介入相关工作,从而使捐献工作进展得相当顺利。卢仁怀和洪息烽相继发表讲话,对三家企业负责人作了充分肯定,希望他们再接再厉,为岭西慈善事业作出新的贡献。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全国各地的新闻媒体纷至沓来,然后是电视和报纸接连不断地报道。有意思的是,各地网站上的帖子,突然换了面孔,原先对巴、轩、崔三位领导及其儿子的批判,现在一律换成了歌颂,而且观点同样充满情绪化。不少网友甚至要求全国领导干部凡子女经商办企业的,一律向他们学习,将企业捐献给社会。要不然,一律予以免职处理。网友的观点,大有杀富济贫的革命精神。

正巧,中央新闻媒体联同慈善机构在北京召开了全国性的慈善工作会议。在这次会议上,隆重推出了“全国十大慈善人物”。让人吃惊的是,在“十大慈善人物”中,岭西就占居了三个名额,而且排在最前面。他们的姓氏,正是——巴、轩、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