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官场体制一向繁复,而今更没简约。按理,一个省的首脑就一名省长,至多再配副省长若干。可我们现在的省,却有四套大班子,四套小班子。光在任的省部级领导就有几十人,加上离退休的,共有百余人。还好岭西相对偏远落后,如果是大军区和一些省部级高校所在地,副军、副部以上的高官数量还会大增。

可是,即便是岭西,对省部级高官的管理和服务日益成为一大问题。这些高官家庭内部的事,各式各样,也颇为让人头疼。

金阳市的高官别墅群共有三处,保儿路7号院是其中之一。这里离省府最近,但建造时间较早,配套设施较差,房子面积也相对较小。于是,在新的别墅建成后,名次靠前的领导大多搬走了,这里就空出了些房子。

洪息烽位高权重,是岭西的三四号人物。但他来得不巧,好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只好住进7号院。在这个大院里,他最熟悉的便是省政协主席年赤水、常务副省长凌黔西。他们俩的房子靠西头,事务管理局给他们各加修了一个小套,就没舍得搬。院里的其他人,主要是一些老同志,洪息烽到现在都还没认全。

洪息烽不认识别人,别人可都认识他,原因就在于他还在位,在于掌实权。

周六的早晨,洪息烽穿着运动服出门跑步,在院门口遇到了一位白发老者,看上去身体健朗,但精神有些憔悴。

“洪书记,你早啊!”老者主动打招呼,可洪息烽却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只是在院子里见过几次,有些面熟。

见洪息烽笑而不语,老者旁边的年轻人作了简单的介绍。

洪息烽忙喊道:“原来是常老,看上去身体很健康啊,肯定是经常锻炼的结果,生命在于运动啊。”

常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老了,不中用了,现在的岭西,要靠你们年轻人啦!”

洪息烽一听自己被人称为“年轻人”,觉得颇有新意,忍不住傻笑了一会儿。

这时,只见常老犹豫再三,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洪息烽便朝旁边看了看,常老就给随从使了个眼色,让他退到后边去。

接着,常老有意无意地往前走移了几步,等洪息烽跟上后,他又停住了脚步,叹了一口气,道:“洪书记啊,我们老不中用,本来,也是安享晚年的时候了。可是,家里又有一堆烦心事,总也不让人消停。”

“什么事惹您生气啦?”洪息烽问。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常老继续叹道:“我那个不争气的女婿,隔三叉五给我惹事,看在我闺女的份上,我给他擦屁股擦了好多年,现在倒好,他在外面有了新欢,天天和我闺女闹离婚,你看看,这都什么事呀,乱七八糟的,全让我摊上了。”

“你女婿是谁呀?干什么工作的?”洪息烽问。

“他叫谈三都,是金阳市国土局的副局长。”常老说。“都怪我女儿没眼光,硬要喜欢他。当年,我可是一直反对这门婚事的,觉得这小子不学无术,不务正业,不是块好材料。可我女儿觉得他长得酷,有个性,不顾我的反对,吵着闹着要嫁给他。我们心疼闺女,最后就依了她。结婚以后,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三天两头不上班,在外面鬼混。当时他在月湖区土管所工作,所长向上面报告要开除他,他就天天和所长吵,还拿出刀子威胁。也是我不该牵就,出面给市里打招呼,把他从土管所调到了市国土局,谋了份清闲差使。可他就是不务正业,从来不好好干工作,不是赌博被抓了,就是喝酒打人了,没给我少添乱。这些事,都是我出面给他摆平的。”

“对子女管教一定要严,宠不得啊,女婿也一样。”洪息烽中途评论道。

“就是啊,我已经对他太宠了,已经是溺爱了,可他应该有些知足了吧。”常老痛苦地回忆道。“不,他根本就不知足,像是我欠了他似地。不仅不好好干工作,还嫌进步太慢,逼着我给市里打电话,要给他提干。我不从,他就让我闺女出面和我闹。而且闹了还不止一次,所以,我给市里打招呼也打了多次。就这样,这个懒汉从区土管所的普通干部,一步步被提拔为市国土局的副处长、处长、副局长。后来我退下来了,不能给他打招呼了,他就再也上不去了。”

“那他还想怎么样?已经把他捧得够高了吧?”洪息烽道。

“我在位的时候,他看我还有些利用价值,对我闺女还算不错,让她过了几年平安日子。”常老道。“可是,当我退下来后,觉得我没利用价值了,不能再帮他了,他对我闺女的态度也明显转变了。经常夜不归宿,在外面吃喝嫖赌。我闺女常在我面前哭,我说,我有什么办法?这不是你自己吵着闹着要嫁的人么?因为说了几次都没结果,我只好劝闺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可是最近,这小子态度更糟了,据说在外泡上了个小姑娘,准备结婚了,就开始和我闺女闹离婚。我闺女觉得没面子,不忍心和他分手,让我替她想想办法,你说,洪书记,我有什么办法呢?”

“这事有什么办法?你当然没办法了。”洪息烽很同情地说。

“但是,你可能有办法。”常老突然把眼睛盯着洪息烽,期盼着说。

“我,我?”洪息烽把眼睛转向保儿山上的那片天空,天上飘着丝丝白云,很悠闲。“这小子!这个忘恩负义、没良心的家伙,我收拾他!当初我们能把他捧天上去,今天就能把他摔到地狱里去。你等着,我让人治治他,叫他光屁股走人,看他还有什么资本泡女人!”

“不成不成!”常老着急道:“我们只想让你教育教育他。让他别闹离婚,和我闺女重归于好就成。如果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了,那他回到我们身边,又有什么用呢?”

“好吧!”洪息烽倒抽一口气,摇了摇头,道:“常老,我尽力而为,让人教育他。不过,效果怎么样,可很难说。”

“试试吧。”常老无奈地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洪息烽回到家里,阿姨已经把稀饭豆浆和油条大饼都端上来了。儿子洪祈还在看报,媳妇丁望谟顾自抄起一副油条大饼,说:“我先吃了啊,吃完我得去做头发,头发做好再上班。这个头啊,乱得没法看了。”

洪息烽看了看,觉得她的头发很好,比阿姨的头发漂亮多了。就说:“上班纪律要遵守啊,你也算是个副处长呢!就不怕处长批评你?”

“处长不会批评我。”丁望谟笑道。

“还有局长副局长呢?”洪息烽喝了口稀饭,说。

“局长副局长也不批评我。”丁望谟笑得更神了。

“敢情你是分管国土工作的副市长?”洪息烽白了她一眼,道:“金阳市国土局就没人敢监督你了?”

“哪有呀?”丁望谟撒娇道:“不是没人敢监督我,是没人敢监督你。”

“什么意思?”

“谁不知道我是您的媳妇啊?”丁望谟笑道:“监督我,不就等于监督您吗?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您的媳妇再不争气,再不让人待见,人家不也得看看您的面子,让个三分吗?”

“你觉得这样很好?”洪息烽道:“你分析得没错,现在的人情世故确实如此。可你不该躺在这份人情上享受呀?你得争气一点,时时处处严以律己,拿出副处长的样子出来,别让人觉得你是靠你公公我的牌子吃饭的,那样的话,人家会看不起你!”

“我才不管……”正想把句子说完整,瞥见公公态度异常,便改口道:“爸爸,您放心吧,我在单位里工作拿得起,要口才有口才,要文才有文才,公关协调的能力更不用说了。有些人说了,凭我的能力,别说副处长,就是干个处长局长都绰绰有余!”

“别光耍嘴皮子,好高骛远,还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吧。”洪息烽道:“工作干得好不好,我会自己去了解的,光你自己说还不行。如果真干得好,真有本事,干局长也不是不可能。但一定要凭真本事,不能靠家庭背景伸手要官。我当年靠谁啦?是靠父母啦,还是靠老丈人啦?谁也没靠上,就是凭着自己的工作能力一步步闯到今天的。”

“哟哟哟,说什么呢?”夫人走到餐桌边,刚听到最后一句,就不温不火地道:“要是嫌老丈人没帮上忙,现在再去找一个还来得及。”

洪息烽转过头来看了看夫人,淡淡一笑,并没去搭理她,而是接着对儿媳妇道:“望谟啊,我问你一件事。你们局里有个叫谈三都的副局长,这人怎么样?”

“这人啊,我很熟啊。”丁望谟道。“长得还不懒,有点花花公子的味道,挺有女人缘的。不过,就是有点花心,整天就知道追女人,看到漂亮女孩,眼睛就色眯眯地盯着不动,然后,献花呀,请客呀,什么花招都会想出来。”

“他在你们局里也这么胡来?”洪息烽问。

“那当然,他就是这么一个特别的人。”丁望谟道。“要说我们国土局,上上下下谁最漂亮?还不是我吗?所以,他也会给我献花——”

刚说到这儿,丁望谟意识到说漏嘴了,便用沾过油条的油滋滋的手指挡住了嘴巴,哑在那儿不动。

“怦!”洪息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胡闹!太不像话了,居然敢给你献花?洪息烽的儿媳妇,他也敢动歪脑子?我看他是活腻了!”

“生什么气呀?老头子?”夫人喊道。

见洪祈也过来了,洪息烽道:“别光顾教书,把你老婆管管好!”

丁望谟嘟着嘴,娇嘀嘀地道:“人家又没怎么,还要洪祈管我!他给我献花,我给退回去了,又没收下,是不是?人家一个花花公子,我怎么会看中呢?在我心里,洪祈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丁望谟说到这里,朝洪祈用情一瞥,道:“你劝劝你爹,看他生气的,没必要嘛。”

大伙果然齐劝,把洪息烽劝住了。

到了单位里,洪息烽就给虞锦屏打电话,让她过来一趟。

虞锦屏来后,洪息烽道:“你和金阳市纪委联系一下,一起找市国土局副局长谈三都谈话。他整天就知道吃喝嫖赌,坏事干绝,可是,我们以前一直没敢动他,为什么?因为他是省里的老同志常老的女婿。看在常老的份上,大家给他一个面子。即便没干什么事,也给了他一个副局长的位置。现在倒好,他看常老成老同志了,不中用了,就在外面找女人,想和他女儿离婚。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们想办法给我治治他。第一步是劝,实在劝不住,再收拾他,绝不能给岭西高干家庭留下坏样板!”

“洪书记,你有所不知。”虞锦屏为难地说。“在我们岭西高干家庭里,类似的问题绝不止谈三都一个。高干家庭的女婿也好,媳妇也好,有几个是真情的?还不是盯着对方的家庭背景,攀龙附凤,想得到一个迅速升官发财的捷径?”

“这话说绝对了吧?”洪息烽不太同意这个定理式的结论。

“那也是。我说的是一部分。”虞锦屏通过对洪息烽表情的分析,马上修正自己的观点。“像你们丁望谟,不但人长得漂亮,对洪祈也好。可那也是少数啊。再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你们洪祈才貌双全,是个货真价实的人材。可别的高干子弟,人品像洪祈这么好的并不多,如果当初谈婚论嫁的时候稍不注意,找了个品德方面次一点的,到了自己退位以后,问题就出来了。”

“我话我倒爱听。”洪息烽道。“现在的世道,真是人心不古啊。总书记说的八荣八耻,应该大力弘扬。特别是对于高干家庭来说,我认为尤其要弘扬八荣八耻,可别让那些小人攀龙附凤,得志便猖狂。一旦猖狂,我们就得想想办法,拿出猎枪来,打掉这只中山狼!”

“看来这个谈三都,很让你生气啊!”虞锦屏道。

“还不是我的邻居常老生气了嘛。人家革命一辈子,把闺女当作掌上明珠一样宠爱,爱屋及乌,对这个混账女婿也一宠再宠,一忍再忍,没想到他现在太不像话了,就厚着老脸,央求我替他作主。”洪息烽道。“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也心疼。所以,今天把你找来,你这个纪委书记,也得替老同志出点力。用纪律手段,维护一下高干家庭的团结和睦,你看怎么样?”

“找他谈个话,教育教育是没问题的。”虞锦屏道。“就怕作用不明显。现在是新社会了,主张婚恋自由。即便是高干家庭的女婿或儿媳,我们也不能强迫人家不得离婚,是不?”

“是啊,我这清楚,我又不是军阀。”洪息烽道。“先试试看嘛。实在不行,你们就把他拿下,当然,还得征求常老的意见。谈三都这小子的问题,多着呢,随时都可以对他进行‘两规’调查。更让我生气的是,他居然在单位里也狂追女人,连我儿媳妇也敢打主意,还送鲜花,这还了得!好在我儿媳妇没收下,要不然,两个人我一起治!”

晚上回到家里,丁望谟态度特别好,又喊爹又送礼,极像个懂事的闺女。洪息烽一想,反正送花的人家,她又没有接收,怪不得她。于是,心情转好,问了问她最近的工作,然后把她表扬了一番。

谁知,丁望谟提出了自己的新计划,道:“爸爸,我想和您商量一件事儿。”

“什么事?”

“我想辞职,下海经商。”

“下海经商?”洪息烽惊诧道:“那怎么行?不说别的,你以前从没做过生意,凭什么去下海?弄不好沉落水底,啥也没捞到,还白送一条命。”

“爸爸,那您也太小看我了吧?”丁望谟又开始撒娇。“这次啊,我想到了一个很稳妥的办法,借脑经商,借壳上市。如果我下海,那就是稳赚不亏,你看好不好?”

“说说看,怎么个稳赚不亏?”洪息烽目光开始隐现怀疑。

“前几天,我和巴纳雍、轩天柱、崔务川家的三位公子,也就是搞房地产的巴爷、搞广告的轩爷和搞人才中介的崔爷三个商量了一下,想出一个联合出海、共同致富的超级方案,希望得到您的批准。”

“你们要联合出海?”

“是啊。我把他们三人找来谈了,而且要把他们撮合在一起,成立一个集团公司。”丁望谟尽情描述着自己的野心。“然后,由我出任董事长,巴爷出任副董事长兼总经理,轩爷和崔爷出任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

“他们办公司多年,已经有了很好的经验和实力。”洪息烽道。“可你呢?空手一双,横插一杠。凭什么称大为王,要做董事长?他们反倒要屈居于你之下?”

“那是他们心甘情愿的,我可没有强迫他们。”丁望谟道。“再说,他们还不是想利用您的地位,给他们吃颗定心丸呀?”

“利用我的地位?”洪息烽的眼睛又开始翻白。

“不不不,爸爸,您别心急。”丁望谟马上改口道。“其实,也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他们觉得自己在政策上把握不准,如果有您在背后指点着,派我出去掌个舵,让船驶得更稳一点。其实,他们也不愿意出什么事,都是奉公守法的青年。”

“别说了,把家里人都叫来,我要开个家庭会。”洪息烽面无表情地道。

丁望谟知道有些不妙,可也不知道公公具体的心思。

一家人全部到齐后,洪息烽开始发话。“刚才,望谟和我提了个方案,说要下海经商,出任董事长,和巴纳雍、轩天柱、崔务川三人的儿子一起办公司。我知道,这无非是想赚钱发财,过上好日子。可你们要知道,我已经是省委副书记,党和国家已经给了我非常好的待遇。我的待遇,你们也或多或少地享受到了,具体我也就不说了。至少,有我这个家长,你们都有一份好的工作和收入,都有一个好的生活环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难道一定要去和企业界的富豪去比,一定要把家产搞到几亿才行?我劝你们,千万别去动这个脑筋。古人说,贪心不足蛇吞象。蛇吞象,不可行。一定要吞,到头来自己的身子都要爆裂,下场很惨,你们一定要记住。”

丁望谟低着头,觉得很委屈。

颇为得意的神机妙算,遇到洪息烽,就成了枉费心机。

“高干家庭,得定定家规,清清门风。”洪息烽继续道:“最近,我们岭西的高干家庭内部,也出了不少事。问题虽然各不相同,但总的都是贪心不足,有的贪钱,有的贪权,有的贪色。搞得家长很头疼,有的还告状告到我这儿。所以,我在这里给你们定个规矩,以后,我们洪家的人,别跟在人家背后贪这贪那,一定要带好头。下海经商的事,从此断了这个念想。下班以后,尽量在家里呆着,少到外面和人家一起吃吃喝喝的,免得生出什么风花雪月的事端来。”

这时,电话响了,是虞锦屏打来的,说要向洪息烽汇报工作。

洪息烽在电话里说:“我马上去办公室,呆会儿你来办公室谈吧。”

洪息烽走后,大家都没舍得散去。

丁望谟眼睛红红地看着洪祈,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坏心,还不是为了我们家好,想让大家多赚些钱,将来日子过得好一点。”

洪祈劝道:“刚才爸爸不是说了吗?我们家条件已经不错了,至少中上水平应该有了吧?你就知足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丁望谟把眼睛一白,道:“这怎么叫胡思乱想啊?这中上水平,怎么能让人满足呢?人要安于现状,怎么会有进步呢?正是因为每个人都不安于现状,社会才会进步,时代才会前进,是不是?再说了,现在做官做得再大,靠工资能有多少钱啊?不做生意,就是不能发财。所以,现在当官的人家,都派一个代表出去经商。那出去经商的,叫做辛苦我一个,幸福一家人。所以,并不是我贪心不足,是我想为我们家做贡献。”

洪祈母亲开口了,道:“我们知道你的心意,也没想责怪你。主要是他爸身处高位,一向严格要求自己,不想让人说闲话。其实,想多赚钱过好日子,是每个人都有的想法。我也希望你们以后能过上更好的日子。毕竟,老头子在位一天是一天,总有退下来的时候。”

“还是妈妈理解我!”丁望谟重又露出一丝笑容。“现在领导干部家里,都时兴众人做官,派一人出去经商,大家在背后操纵辅佐。这就叫做政商家庭。本来,我是想把我们家改造一下的,趁爸爸还没退休,干几年政商家庭,等爸爸退休了,我们钱也赚够了。以后我们的孩子可以送到国外留学,你们两老呢,也可以常到国外去转转,安享晚年。你们想想,这样的生活,该多幸福啊!”

洪祈道:“你还是断了这念想吧,爸爸不会同意的。”

丁望谟道:“你就是书呆子一个,死脑筋。”然后,又对洪祈母亲说:“妈妈,你有空就帮我劝劝爸爸。只要他回心转意,我马上下海经商。”

因为办案点上有许多事情要汇报,虞锦屏赶到洪息烽办公室时,已经有些晚了。

“怎么样?那件事谈得还行吧?”洪息烽问。

“我们省纪委和市纪委联合找他进行了谈话。但是,从目前的情况看,效果不佳,看起来,他还有逆反心理。”虞锦屏道。“我们已经好话说尽,可他态度非常坚决。说,本来我想缓一缓再离婚的,现在你们出面找我谈,那很好,麻烦你们转告一下,我要求马上离婚。如果不同意,我就上法院请求判决离婚了。”

“这小子,真是个贱骨头!”洪息烽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我怎么收拾他!”

“你说,下步该怎办?”虞锦屏问。

“这事啊,依我说,强扭的瓜不甜,其实我上次就已经劝过常老了。”洪息烽道。“但是,我们现在还不能私自作主。这样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常老家一趟,当面和他汇报一下情况。然后,再根据他的态度作出决定。”

完了以后,虞锦屏又谈了其他一些案子的查办进度。

回到家里,大家都差不多休息了。上床以后,夫人开始吹起枕边风,道:“其实,望谟这孩子心眼不坏。她下海经商,无非是想让我们一家人以后的生活好一点。你在位还能有多少年?退下来以后呢?就靠几个退休工资生活?可别的领导干部,你看看吧,家里都有人经商的,哪户人家的家产不是几千万几个亿的?望谟说了,如果下海干几年,等你退了就不干。我们把孙子送到海外留学,一家人也可以经常到世界各地走走。我看,她的想法也不错。”

“想法是不错,可我们不能这么干。”洪息烽道。“你就别劝我了,现在全国上下,党风不那么正,但更需要有人出来坚守阵地。如果我们看别人搞歪门邪道,也跟着歪下去,那整个国家成啥样啦?领导干部一个个腐败下去,党还怎么执政?那可是要亡党亡国的呀?”

“我说不过你。”夫人笑道:“全党全国,就数你洪息烽清高,如果总书记知道你的心思就好了,说不定啊,还能再封你一个什么官,让你再干几年!”

第二天,洪息烽和虞锦屏去了常老家。常老听说谈三都态度恶劣,死不悔改,也无可奈何,道:“既然无力回天,那有什么办法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洪息烽咬牙切齿道:“我最恨的就是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常老,如果您答应的话,我和锦屏商量一下,协助市纪委对他进行‘两规’调查。他那一屁股的问题,够纪委查上一阵的。”

“行,你们查吧。”常老疲惫不堪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看来,纪委还是得按党纪办事,坚持原则为好。不论谁来说情,都不能妥协。如果谈三都以前出事时,你们就及时派人去查,事情也不会拖到今天这一步。即便离婚,那时我们闺女还年轻,还有机会找个好的。可惜,现在……”

离开常老家,洪息烽就交待了虞锦屏,让她马上去办谈三都的事。

虞锦屏让市纪委书记、分管案件的副书记一起到她办公室,当面向他们交待了谈三都的问题。

其实,市纪委那边举报谈三都的信件已经堆成好几米高了,以前一直碍于常老的面子,没敢动他。现在,省里有了明确指示,市纪委当然不含糊。经市委领导同意,市纪委常委会对谈三都作出了“两规”调查的决定。

这天晚上,丁望谟发现洪息烽的表情有些缓和。看来,昨天晚上婆婆吹枕边风已经发挥了一些功效。于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似地,对洪息烽道:“爸爸,我想好了,以后我就安安心心在国土局上班,再也不动下海的脑筋了。”

洪息烽喝了口茶,微笑地点了点头。丁望谟接着道:“那么,适当作些投资,应该可以吧?”

“作些投资?什么投资?”洪息烽又警惕起来。

“唉,也算不上什么投。”丁望谟道。“这些年来,我们不是有些积蓄嘛,最近股市行情很好。我想投到股市去,合法盈利,行不?”

“你说的是炒股?”

“是啊,就是炒股。”丁望谟道。“我问过了,以前国家有规定,处级干部不得炒股。但现在市场化越来越成熟了,中央纪委已经解除原先的规定,现在大家都能炒股了。”

“这应该没事。”洪息烽道。“不过,建议你不要投太多。股市有风险,应该谨慎入市。”

“知道,我们先投一部分试试嘛。”丁望谟眼睛一转,又道:“如果到企业里去投资,行不行呢?”

“到企业投资?”洪息烽警惕了,道:“那不又是经商啦?只不过没下海,是在岸上经商。不行,还是不行。”

刚说到这里,电话又响了。是车凤冈来电。

“洪书记,刚才玉海娱乐城发生了一起强奸案,一个叫刘凯里的人强奸了一名女服务员。”车凤冈的声音很焦急。“这个刘凯里态度很嚣张,太不象话了。”

“这种事也要向我汇报?”洪息烽觉得车凤冈有些小题大做。“最近婆婆妈妈的事够多了,你当我是派出所长?”

“洪书记,你知道这个刘凯里是谁吗?”车凤冈并没有在批评中退却。

“是谁?”洪息烽不想猜谜,大声问道。

“他的老丈人就是——” 车凤冈揭开谜底:“你的邻居、省政协主席年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