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讲究,一点不能弄错。我还要揣摩每个领导的意图,喜好,要让我写出来的话,经领导的口说出来后,外人听了,像是领导自己的意思,领导也觉得,那就是他的意思。我感觉到,我是一个演员,每天在演着不同的角色。在一个角色与另一个角色之间不停地转换。有时又觉得,我不是演员,而是编剧。这,时时让我觉出荒涎感,我觉得我活在虚拟之中,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我记得有一次开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领导,他们在一起谈论学习某份文件的心得体会。而十几个人的讲话稿,全都出自我一人之手。

我说我能想像出这样的情景是多么的可笑。

每个人都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读着手中的讲话稿,她说,他们在大谈学习心得与体会。自然,书记的心得体会是最深的,几个副手次之,但是几个副手的体会,却不能分出高低来,得在同一个理解层面,接下来,下面各部门领导的见解,自然不能比书记**深刻,他们的理解要片面得多。他们围在会议桌边谈心得体会时,我坐在后面,装模作样做会议记录,当他们一个个都在说着我写出来的话时,我感觉到,其实是我一个人在说话,又觉得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最为荒诞的是,他们这些领导,也都知道他们的发言稿出自我一人之手。但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认认真真走过场,一本正经搞形式。这就是机关。

我说我给私人老板打工,老板不爱开会,但工作没有做好她会骂人。

她说这一点我比你好,我们老板不会骂我,但是我们老板会给我小鞋穿。我可能又要回到工厂,或者公司里去打工了。我在公司里打了十年工,相比之下,在街道办打工,还是比在公司里好得多,我们很少有加班,如果加班,也会按国家规定付给三倍的加班工资……我的工作出了纰漏。你知道的,我们的许多领导,都是洗脚上田的农民,肚子里没有几滴墨水。因此在写讲话稿时,我一直是很小心的,尽量不使用生僻的词,如果实在要用,我都会在这个词的后面注上拼音,同时用同音的汉字标出来。你知道,作为一个领导,他们的形象是很重要的,如果讲话时读了错字,会觉得很没面子。他们丢了面子,首先想到的不会是怎么提高自身的修养,以免下次再犯这样的错误,他们首先就会迁怒于写稿的人,而且要迁怒也不会直说,直说显得他们没文化,他们会给人小鞋穿。

她说着当着我的面脱掉了鞋,让我看她的脚。她的脚小巧而精致。她说你看我的脚,是不是很小,原来我的脚是很大的,穿小鞋多了,就变小了。她这样说时,我感觉声音不是出自她的嘴里,而是来自桥上的某个地方。

我说你很幽默。

她说好在我平时细心,昨天,我又犯了这样的错误,我在为我们分管城建的**写讲话稿时,用上了“兢兢业业”这个词,我知道我们的领导习惯把“兢”字念成“克”字,于是在兢字的后面用汉语拼音和同音字“京”注了音。接下来我写了一个词,“点缀”,又用了一个词,叫“冉冉升起”。我没有想到,他连这两个字都不认识。他在读到点缀时,犹豫了好一会。下面听他讲话的人都看出来了,显然,他遇到了不认识的字。好在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位领导瞟了一眼他的讲话稿,轻声提醒了他这个字的正确读音,于是他咳嗽了一声,开始继续读,但是接下来的“冉冉升起”,**毫不犹豫地读成了“再再升起”,下面的笑声提醒他,他读错字了。我当时就感觉头皮发麻。真是防不胜防!

**说你了。我问。

**并没有对我说什么,但是他的脸色很难看……我说难看怕什么,难看你装着没看见。我知道这话只是说说,像我们这样的人,从乡村走向城市,学会的生存第一课就是看人脸色。

桥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我换了一个姿势,趴在桥栏上,我也盯着桥下的水,听着她的诉说。她的声音远来远遥远,像来自遥远的外星。我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听。我知道,她的这些话,是断不能在她打工的单位和同事们说的。回到家中呢?也许,她还没有成家。也许,她的先生和我的爱人一样,每天忙着加班加点,根本没有时间听她的这些诉说。

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说出来了,心里好受多了。

我说,谢什么呢,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再不回家,你先生该着急的。

我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说,我这样说,包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心思?我是故意把话题往她的先生身上在引么?她看了一下时间,说,那,我先走了。

我说这么晚了,我送送你吧。

她说,不用。

她走了,走得很快,很坚定。看着她的背影消逝在桥的尽头,我有些怅然。我也该回家了。家里黑灯瞎火,妻子还没有回来。我洗了个凉水澡,一点睡意也没有。看看时间,快十二点。打开电视,看了一会丰胸广告。电视里的人都是话痨。看着丰胸广告,我开始想念起还在流水线上加班的妻子。我突然想去接她下班。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她打工的工业区,也很少关心她在工厂里怎么生活。我很想她,我们有好多天都没有说过话了。我打了一辆摩的,去到妻子打工的工业区。找到了她打工那家塑胶厂。厂子里灯火通明。那是我曾经的生活。厂门口的门卫室里,坐着两个小保安,他们脸上的青春痘让我觉出了自己已老迈不堪。

我问保安,今晚几点钟下班?

一个保安没理我。

一个保安说,不清楚,反正不会早于两点钟。

我想再和保安聊点什么,关于金融风暴,关于打工,加班,劳动法,物权法,土地流转,资本论,剩余价值,腾笼换鸟,产业升级,贫富差距,中国威胁论……然而两个保安显然对我要谈论的话题不感兴趣。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一个站着,耳朵上戴了耳机,听MP3。他听得很投入,一边听,身体一边抖动。我说老乡你听谁的歌?我想,既然他对我想谈的问题不感兴趣,那我就迁就他,谈他感兴趣的话题。我需要说话,不然这漫长的等待会让人发疯。听音乐的保安斜了我一眼,说,郁可唯。

郁可唯?

快乐女生你不看么?湖南卫视的。

我说看过一点点,看到一个女孩,一脸苍白,坐在那里弹着单调的吉他,声音怪怪的。

保安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他的眼里放着光:那是曾轶可,你觉得她唱得怎么样?

我说我也说不清,我不懂音乐。

保安却很激动了,说,我真是不明白那个绵羊音怎么就进入了全国十强。我从前还挺喜欢高晓松的,自从他力挺曾轶可之后,我对高胖子就失望了。上一周的排名赛你看没看,幸好包小柏又来了,他是那一晚唯一让人尊敬的评委。

在打瞌睡的保安这时突然跳了起来,说:你懂什么,不懂音乐就别在这里瞎说,我就力挺曾轶可,我觉得她的歌很有特色。一个五音不全的人,能唱歌唱到全国十强赛的舞台,这本身就是奇迹。不是吗?

也许,这个保安说得对。人们需要奇迹,于是诞生了各种各样的草根英雄。

两个小保安开始为自己的偶像争执起来。我的同事也看快乐女生。他们也和这小保安一样,分成了“贬曾”和“挺曾”两派。而坐收渔利的一定是电视台,被伤害的,一定是受争议的人。我的同事们说湖南卫视需要她的坚持,有了她的存在就有了争议,有了争议就有了收视率。我对这些不感兴趣。绵羊音高胖子包小柏快女不属于我的世界。我知道,我和这两个小保安之间,失去了对话的平台。许多年前,当我也和这两个小保安一样年轻时,我在工厂里打工,我做过不下二十种工,但那时的我,或者说我们,把打工生活弄得很苦很累,我们不懂得生活的轻,我们那一代人的眉宇间,总是写着家庭、责任、未来太多本不该是我们那个年龄承受的东西。我们那一代人,还很快学会了许多的坏,学会了利用手中可怜的权势欺负比自己更为弱小的同类。我们那一代的保安,会因为某个女工过了关门时间才回工厂而把那女工给睡了。这样的事情,现在的打工者不敢相信,现在的小青年无法想像,晚点了进不了厂意味着什么。两个小保安还在争论,他们真好,为了自己的偶像。而我没有偶像。我突然为自己没有偶像而悲伤。现在,我看着他们,像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时间空间。两年前,当我听不懂周杰伦在唱些什么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我已经落伍于这个时代了。后来周杰伦唱了一曲《青花瓷》,我也有些欣赏他的音乐了,我正在为我能听懂周杰伦而欣慰,庆幸自己还没那么落伍于这个时代的时候,他们却在谈论着绵羊音了。绵羊音是什么音?看着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小保安,我知趣地退到了厂门外的阴影里。

也许,我可以想一想我要做的策划案……快乐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