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你快乐吗?你快乐所以我快乐。我不快乐……有一星光在我的脑海里闪过。在快乐和楼盘之间划出一条连线。我想,改天我也要去看快乐女生。什么国有资产流失,什么基尼系数,什么位卑未敢忘忧国,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不要忧,我不要重,我要消解,我要快乐,娱乐至死。我突然想到了,北京有一几个打工仔鼓捣了一个打工乐队,三年前曾经到木头镇的工业区搞过演出,那个带头的打工仔,在台上卖力地唱着“打工打工最光荣”,我当时很愤怒,恨不得在那小子脸上开一果酱铺子。台下,我的兄弟姐妹们,跟着他一起唱,“打工打工最光荣嘿打工打工最光荣……”。她们,我的姐姐妹妹们,她们那一瞬间真快乐么?她们真的以为“打工打工最光荣”?现在,此时,这一刻,我原谅了那个唱“打工打工最光荣”的打工仔。我觉得,他那首歌是反讽的,是后现代的,只是许多人误读了。人们需要麻木。我看到了希望,脑子里开始有了一些广告方案的雏形。
陆续有骑着自行车的男人来到厂门口,他们大抵是来接自己爱人下班的。一些推摊车售卖炒粉麻辣烫的小贩,也陆续聚在了厂门口。炒田螺散发出辛辣的香,与另一家摊位上臭豆腐的臭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工业区的夜空。我终于听到了电铃声,伴随着电铃声的是一片欢呼,接着从工厂里涌出**,潮水一样。是的,潮水,虽然很俗但很准确的比喻。当然,说她们像一群出围的鸭子更形象,虽说这个比喻我在感情上不能接受。我要在**中找到我妻子。但那些涌出来的女工,她们穿着相同的工衣,有着相同的疲惫,我突然发现,我无法从她们中间认出我妻子,她们长着相同的面孔,像从流水线上流下来的标准化产品。她们的五官是模糊的,表情是模糊的。色彩再一次从我的视觉里消逝。我眼前的画面像记忆一样,变成了黑白灰的单色,只有色度的变化,没有色相的变化。工厂的记忆于我已经很遥远。我曾在工厂打工十年,我不在工厂打工已经十年,我对流水线已经陌生。但这些黑白灰的记忆,那些青春的刺痛,却与我记忆中的影像重叠了,我看见了一张和小保安一样青春年少的脸,那是多年前的我,我看见我和妻走在一起。许多年前,我们坐在同一条流水线上。我们在工厂里相识,在珠三角的工厂里。我们一起加班,一起逛街,工友拿我们开玩笑,要我们请吃“拖糖”。对,“拖糖”,想到这个词,我鼻子发酸。对于我来说,这个词,已经是久远的记忆。这个词,似乎只出现在南方工厂的打工人中间。这是她们创造的词汇,是她们对美好爱情与幸福生活的特别祝福,是北方乡土文化与港台都市文化结合的产物,是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的**。
你怎么来了?妻认出我来,走到我面前,扯了一把发呆的我。我看见了她,灰色的工衣,模糊的五官。我没有认出她来,但我想,她认出了我,那她就是我的妻了。
小芳、吴姐,我老公来接我了。五官模糊的妻这样对另外两个同样五官模糊的女工说。
这是你老公呀,你老公好帅哦。那两个女工嬉笑着说。
我像在梦游一样,机械地和小芳、吴姐打招呼,然后跟着五官模糊的,但我觉得应该就是我妻的人一起走在回家的**上。妻伸手牵住了我的手。你怎么来了?妻又问我。我说,不能来接你吗?妻说,能。我听得出,妻很高兴,很兴奋,很意外。我甚至看见她拿手背在揩眼泪。我说,知道吗,刚才在厂门口等你时,我突然看到了我们一起在金宝厂打工的情景。妻说,金宝厂?我说,是啊,不记得金宝厂了?妻说怎么不记得,怎能不记得?那是那一年的事?九五年,那时你多好,每天晚上下班后,都会给我打炒粉,把炒粉送到我的宿舍。那时我们在一条流水线上,我在你的上手工位,我有些笨手笨脚,经常堆拉,你总是不声不响,做完了自己的工,就帮我做。你总是不说话。但是我想和你说话。我想,这人真奇怪,每天都在帮我,却从不和我打招呼。你记得吗,有一次出粮了,我去镇上的邮局寄钱,正好你也在,我想和你打招呼,结果你却把目光从我的头顶上飘过,像不认得我。可是回到工位上,你依然是帮我做事。后来我知道了,你是高中生。你可能不知道,那时拉上好几个姐妹在偷偷喜欢你。这事我一直没有对你说,我怕说了你的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我想,你这人真是高傲,眼睛长到了天上。好,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后来你做到了拉长,再后来做到了主管。我们这些拉妹都不叫你主管,都叫你大哥。你还记得吗?那时厂里有一个叫小余的女孩子,我们都叫她小鱼儿。小鱼儿喜欢你,她有一个老乡在追她,经常晚上到厂门口找她,每次保安上来传话时,你都会说,小鱼儿,你男朋友来了,我批准你不用加班了,你快下去吧。你知道她喜欢你,她那么漂亮。我知道,如果我和她竞争,我肯定不是她的对手。这让我很伤心,我甚至想过离开金宝厂。可是有一天,保安再一次上来对小鱼儿说她男朋友在厂门口找她,你又和平时一样对小鱼儿说小鱼儿你不用加班了你下去吧时,小鱼儿没有像平时一样,说她要加班,说她不下去,说她下了班之后再下去。小鱼儿下班了。她走到楼下,突然在窗外大声叫着你的名字,骂你是王八蛋,是混账,然后她就哭了。
听着妻的诉说,我的记忆中,渐渐浮现出小鱼儿的样子。小鱼儿的样子,与我在桥上遇见的她,又渐渐融合在了一起。那一瞬间,我以为我是在梦中。是的,妻说的没错,小鱼儿骂了我,哭了,弄得我不知所措。我跑出车间,她见了我,不理我,往宿舍的楼上走。我说小鱼儿你别走,你怎么啦,我有什么做得不好,你直接说。小鱼儿还是不理我,往楼上走,她走到了宿舍的楼顶。我跟了上去,小鱼儿站在楼顶,背对着我。我说小鱼儿,你……小鱼儿突然转过身,抱住了我。小鱼儿说大哥你是个木头人吗?你怎么这么狠心!我不是木头人,可我不能伤害她。这些,我从来没有对谁说起过。
后来她就离开了金宝厂,妻说,你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金宝厂。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看上平庸的我。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后来我们俩好了,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东莞,深圳,佛山,中山,广州……我们打工走过了多少地方,长安,厚街,虎门,一直走到木头镇。那时的你真的很好,很细心,很体贴人。可是这两年来,你变了,你还记得你有多久没有和我说过话了吗?回到家里,我就像个哑巴一样。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来接我。你知道吗,小吴、小芳,她们的老公,每天晚上都骑自行车来接她们下班。她们总是问我,你为什么不来接我,我说你很忙,要加班。从厂里到家,这么远,这么晚,我每天回家都是提心吊胆的。这条**上,经常有人劫财劫色。我们厂就有好多人在这里被抢过,好在我身上从来没有带过钱,人老珠黄,也无色可以劫。你在听我说话吗?
一**上,我有一肚子的话想对妻说,可是她一直在说。她的话让我无言以对。
我想我们该做一次爱了。我们开始抚摸。妻说,我以为你忘记我是你老婆了?
我不知道妻为什么这样说,明明是她忘记了她是我妻子,明明是她说男人在**的时候很龌龊。
你怎么突然想到来接我了?你肯定有什么心事?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相互的信任已经掺进了怀疑的水分。可是,我不值得怀疑吗?那桥上的女子总在我心里拂之不去。小鱼儿,她是小鱼儿吗?我的情绪一下子跌入了谷底。我不想再说什么。
第二天,报纸上最抓人眼球的报道,就是昨天发生在忘川大桥的爬桥事件。媒体为我们大致勾画出了昨天爬桥事件的轮廓。此次爬桥事件可谓一波三折,亮点迭出:
一包工头甲因工程发包商欠他的债爬上了桥,街道某工作人员乙上桥劝说包工头,包工头被劝下,工作人员乙却在劝说过程中触动了伤心事,留在桥上不肯下来,某见义勇为的**人丙见交通堵塞达五小时之久,忍无可忍,爬上桥将乙推下了桥,致乙摔伤,两腿骨折,可能瘫痪。
我的同事们,在热情洋溢地讨论着昨天的跳桥事件。焦点聚集在那个把人推下桥的丙身上,而最初的爬桥者甲已被忽略。不单是我的同事,接下来数天,无论是网络还是电视上,争论的焦点都在丙的身上。我的摄影师朋友给我短信,让我晚上看某电视台的一档谈话节目,他说他将作为嘉宾出镜谈论忘川大桥接连发生的跳桥事件。悲剧很快演变成了娱乐事件,这个时代有着一种巨大的力量,能把一切沉重的事物轻松转化为无厘头式的娱乐。每个人都成为了事件的参与者,他们很快乐。跳桥的人为他们制造了快乐。你快乐吗?我很快乐。快乐老家。是的,我想,如果老板来问我,我就要提出我的快乐老家的广告概念了。然而,老板只是来公司转了一圈就匆匆离去,她没有问我广告策划案的事。我也快乐,天不绝我。我用一天的时间,把快乐老家的广告策划案做出来。我大叫了一声,对我的同事们说,我把策划案做出来了。然而我的同事们只是漠然地看着我,没有一个人表示祝贺,也没有人提出先睹为快。他们也有他们的压力,我的策划案的出笼,并不能减轻他们的压力,反而增加了他们的压力